楚临望着那消失的水花,只觉五内俱焚,立即便要跳下去追寻,却被后头划船赶上来的随风等人死死拦住。
“滚!”他红着眼怒道,“莫要拦朕——”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舟上,落入墨色的水中。
他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唇角,抬头望着那水花消失的地方,望着那孤零零的小舟,不顾胸中撕裂般的剧痛和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撑起身子便还要往那处划去。又似想起什么,厉声道:“随风……随风,去遣人将夫人捞出来,洛河两畔全部封锁,不许一人离开!还有洛河上的船,全部拦下!”
随风没有回答,只是震惊地望着楚临,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你的眼睛……”
夜色中,风拂过楚临披散的青丝。暖黄的船灯映照下,露出半张侧脸来。
月光下,他左眼之下,俨然是一行血泪,在阴郁而俊美的容颜上,显得分外诡谲。
楚临似无所觉。直到眼下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伸手去抚,才发觉那是血。
后知后觉地,左眼的视线开始模糊,直至一片漆黑。
他想,左眼大抵是看不见了。
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若嘉娘看到,怕是会嫌弃他。
他呆呆地用着仅存的右边视线,望着那浓雾中模糊的水面。已然有船循着那处去捞,一时间,下水的扑通声、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喧闹一片。
大雾散去。暗蓝色的洛水上,映着破碎而璀璨的星河。
如同那一日他们大婚后,他在洛水给她放的万盏花灯一般。
往日看得清时,纵使夜色浓重,也是不会将水天混淆的。而如今,视线模糊间,水天相接,零碎的星河竟如同起伏不定的花灯,与那夜的景象悄然重合。
只才不到一年罢了。他祈愿的百年好合,夫妻顺遂,如今,是否实现了?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愿去想,只是心中忽然充满了怨恨与不甘。
神佛,果然无情。
随风在一旁嚎啕道:“陛下……随风求陛下先回去治伤,这里……我们一定找到夫人。”
楚临漠然地望着小舟那处,随风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心脏如同被生生剜去了一般,脑海中亦像是有白刃在翻涌搅弄。天旋地转间,他喃喃道:
“纵使是舍去性命,你也不愿意待在我身边么……”
楚临的意识逐渐模糊。
江面又恢复了静谧,江天一色。水上隐约有船在行,还有渔女歌唱。隐隐听去,歌声悠远而哀伤,唱的是前朝歌谣,只道:
“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与露。”
“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
————
随风带着昏迷的楚临上了岸。
将人送到马车上,便快马加鞭回了宫城。
夜间,昭阳殿中,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
李神医焦急地在殿外踱步,几乎要将地砖踩出一个坑。他抚掌大叹:“千叮咛万嘱咐,说了不能下地行走,否则这余毒蔓延,不知便会到哪里去!如今性命应当是勉强保住了……只是陛下的左眼……唉!”
随风熬了一日一夜,眼睛已然猩红,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陛下执拗,谁又能劝得动?”
李神医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一位,可有消息?”
随风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曾。”
洛水浩荡,只怕是,已然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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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与露。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此处注释出处:出自北魏民谣,《咸阳王歌》
第66章 怀孕
裕王之乱,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平定了。
令人震惊的是,天子在重病之后,竟然亲自领兵,击溃了裕王的大军。裕王被生擒, 斩于阵前, 首级悬于洛阳城门, 以儆效尤。而最令朝野上下好奇的,是那位西凉刺史夏侯逸的结局。
天子会如何处置他?
此前欲杀之,然而危急关头, 却昭令其带兵平叛。从前以为天子对夏侯逸欲杀之而后快的大臣, 如今却不敢多加揣测了。
罕见地, 天子既没有封赏, 也没有像此前那样死死咬着他不放, 只是又派了朝中官员去凉州, 名为辅佐, 实为监督,便就这样将夏侯逸放回了凉州。
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天子是顾忌夏侯逸手中的兵权,有人说天子是念及旧情,还有人说, 那失踪的元华夫人, 才是天子饶他一命的原因。只是这些话,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陇山之畔, 数万精兵的营地绵延数十里,营帐如云,旌旗猎猎。
主帐中,一个眉目含怒的青年对着面无表情的天子大声呼叫着什么, 却被身旁的侍卫钳制住,正要往外架出去。
夏侯逸奋力挣脱身旁的人,踉跄着站稳,望着面前那张冷峻的面孔,声音已经嘶哑:“楚临!你究竟将她如何了?”
帐中灯火摇曳,映着那张苍白而阴郁的脸。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夏侯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施舍般地启唇:
“嘉娘?她正好端端地待在宫中,做我的妻子。至于你,也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夏侯逸一怔,面色骤然发白,随即猛地挣了一下,眼中怒火翻涌:
“楚临!你骗人……她是不是死了?那天多少人都看见了,你在洛河上追她而去,回来的却只有你一人!楚临,嘉娘若是死了,那都是怪你,都是你害的!”
少年的声音终于破碎了,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悲切,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倔强的模样,当着这个恨之入骨的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楚临忽然站起身来。方才还冷淡疏离的双眼,此刻已然染满怒意与疯狂。
他大步走到夏侯逸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夏侯逸,朕是不是给你脸了?朕看在嘉娘的面子上放你回去,你却在此咒她。你若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朕将你五马分尸?”
夏侯逸哭得撕心裂肺,泪水糊了满脸,他已顾不上了,只如同个孩子一般发泄情绪:
“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洛河浩荡,她万念俱灰,一气之下便投了河……你的人捞了多久都没捞到?更莫要说你封锁了整个河道以及两岸,可有追到她的身影?”
“你闭嘴。”
楚临眼中已然一片森然,明眼人都知晓,山雨欲来,只要夏侯逸再敢多说一句,怕是楚临便会将他就地斩杀。
旁边的随风见势不妙,生怕夏侯逸再说下去会刺激楚临,连忙上前将夏侯逸的嘴塞住。
夏侯逸呜呜地反抗着,又被随风反绑了双手,总算少了几分动静。
楚临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冷冽而淡漠:
“夏侯逸,你还是不了解她。我的嘉娘最聪明了,知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就如同上回一般。迟早有一日,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想到那一幕,楚临眼中闪过一丝满足,唇边不由得带了笑。
他踱步走回主位,撩袍坐下,姿态从容,饮了一杯茶,而后道:“你便好好在你的凉州待着罢。”
夏侯逸闭上了眼,没有再抵抗,认命地被人拖了下去。
他只觉得,楚临彻底疯了。
本来他与他仇深似海,看着他如今的下场应当拍手称快,可看着他如今疯魔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生出一丝悲哀来。
待夏侯逸被押下去后,随风进了营帐,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低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楚临接过那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怔住了。
从前,也有人如此,日日递给他那涩口的药。只是不比如今李神医精心调配的良药,那时那人给他煮的药,用的是被隔壁大夫诓骗的劣质药材;煮药,用的是灶台上的柴火和一只破败的瓷罐。
那药极苦。
只是没有人,再怕他嫌苦,
白瓷摇曳间,那双眼中,竟然隐隐透出闪烁的水光。
随风呆呆地瞧着自家陛下的神情,低下头,不敢多言。
他知道,陛
他,目光又移到他的鬓发上,心中微微一叹。
自从那日起,不知是那毒的原因,还是心病,陛下的青丝似乎都开始有了几缕白发。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多不少。
虽然陛下看上去依旧年轻,却添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随风于是轻声劝道:“陛下,从前夫人在时,也是关心陛下身体的,更在乎太子殿下……陛下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太子殿下,多看顾自己身体一二。”
闻言,楚临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喃喃道:“是。等嘉娘回来,不能让她看见我这番样子……叫李神医来,让他多献一些补药。”
楚临捏住那茶盏,若有所思。
他一定要好好的,等嘉娘回来,还要与她白头偕老。
就如那日大雪中,他们满身是雪,相对白头。
*
平定了裕王之乱后,天子没有立即回洛阳,而是一路西行,沿着丝路途经数日,终是到了玉门关。
玉门关外,黄沙漫天。
楚临怀中抱着年幼的楚瑜,轻声道:“阿瑜,你说我们在此处等你阿娘,可好?”
楚瑜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一双眼睛略有些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声音微弱:
“父皇,阿娘她……阿娘她曾告诉我,会带我回建康。我们还是去南边寻阿娘罢……”
闻言,楚临的眼神从那片黄沙移开,盯着眼前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缓缓道:
“阿瑜可真是个小骗子。”
和你阿娘一样。
楚瑜抖若筛糠,小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头埋进了他怀中,闷闷道:“阿瑜没有……阿瑜也想找回阿娘。”
上头久久没有回应。
楚瑜咽了咽口水,抬头眨巴着眼,小心翼翼地张望他的眼神。
然而本以为看到的会是怒容,那人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方才还有些冷峻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似在透过他,看向什么人似的。
望着楚瑜呆滞的神情,楚临似乎更为愉悦了些,手指抚了抚他的小脸蛋,轻声道:
“你阿娘生父皇的气了,所以才离家出走。阿瑜要陪在父皇身边,等你阿娘回来,知道吗?”
楚瑜点了点头,眼中闪着水光,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抱着他的人似无所觉。于是楚瑜悄悄拭去了泪水,将那点湿意蹭在袖子上。
在阿娘走之前,她便告诉过他,这次不能带上他了。
虽然他很不舍,可他还是听了阿娘的话,乖乖待在了宫中。这些时日,宫中人都在悄悄传,阿娘是自尽于洛河了。可他却相信,阿娘一定是逃到了什么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不会死的。
楚临将楚瑜放下来,二人牵着手,下了城门,如同天底下最为和谐的父子般。
*
天子在玉门关待了半个月,在群臣的不满中,终于启程回了洛阳。
临行前,天子下令悬赏一个女子。
那人是当今储君之母、昔日盛宠的元华夫人。
天子称,元华夫人于乱军之中失踪,不知去向。若有目击寻到者,赐爵关内侯,赏金万两。消息一出,众人议论纷纷,掀起一阵寻找元华夫人的浪潮。一时间,但凡有几分相似者,都被当地官府盘问了个遍。
日子过去了数月。假冒的被押送到洛阳的倒有好几回,可那位元华夫人的踪迹,却悄无声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于是众人都觉得,天子应当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只有那越来越高的赏金,还在提醒着世人,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元华夫人。
天子依旧勤政,每日起早贪黑,醉心政事,表面上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随风与楚瑜知晓,他如今是何等模样。
起初,楚临还分外镇定,只派人布下天罗地网,特别是往西域的线路以及商队,都几次三番地盘查询问。
可一无所获之后,楚临开始夜不能寐,精神恍惚。几次夜里,随风都看到他从昭阳殿走出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随风守在殿外,只见那人缓步走来,俊容疲倦,一头青丝披散,隐约可见其中银白。
他与他并肩而立,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明月许久,而后轻声问他:
“随风,我是不是错了?”
随风闻言一怔。
这些时日,陛下时时形容疯魔。每次如此,他都已经好赖话说尽,几番劝慰。
可楚临时而怒意高涨,一会儿道要将夏侯逸、谢令棠都抓到洛阳,逼夫人现身;时而又被梦魇缠身,每每梦到夫人死在水中不得解脱,便怅然立在大殿良久,而后默然对月抚琴,不弹旁的,只一首梅花三弄,已然奏了几百遍。
这是他头一回,听见这样一番话。
望着那双苍凉的眼,随风只无言以对,轻声道:“陛下是天子,怎会有错?”
楚临闻言,蓦地笑了,嘴角苦涩。他忽然闭上眼,摇着头喃喃道:“不,随风,是我错了。”
他的语气笃定,带了几分颤抖。
孤枕难眠,病痛折磨已微不足道。每日夜里梦到那人,嬉笑怒骂,恍然还在身边。而梦醒后,对着空荡的床榻,他只余沉默。
若不是他执意相逼,嘉娘怎么会投洛水?
见随风不言,楚临自顾自地走出大殿。
夏夜凉爽,院中紫藤开得正盛。他慢慢走到树藤下,却听后头忽然传来人言。
“美人,美人!”
他惊异地回头,视线模糊间,不知是何人说话,蹙了蹙眉。
他如今左眼不能视物,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光亮,而右眼似乎也有逐渐模糊的迹象。
李神医与随风焦急万分,给他寻遍了明目的珍贵药材,却似乎只是减缓了恶化的速度。
楚临扶着廊桥近前去,才发觉那声音的来源竟是笼中的鸟儿,那是小雪。
小雪依旧歪着头,似不识愁一般,吃得滚圆。楚临略有些疑惑,这些时日他没闲暇管这鸟,怕是宫人或者阿瑜喂的,竟喂成了这样。
他定定望着小雪,忽然笑了。隔着金笼,摸了摸它柔软的羽毛,轻声道:“没良心的东西。”
轻轻抚摸间,他的手指忽然在那飞羽上一顿。
飞羽虽然曾被他亲手剪去,可已然过了数月,竟然长好了。
楚临望着它,呼吸一窒。
良久,他轻叹一声,鬼使神差地去拨那笼门。四目相对间,小雪没有犹豫,踏出了笼子。
被关在此处已经长达大半年,可没有楚临想象中的艰难试探,它只是一抖擞翅膀,又利索地乘风而去,一转眼便消失在月夜中,不见了踪迹。
一阵风吹来,紫藤花如雨一般簌簌落下。他在廊下站着,落了一身紫。
————
雁门关外,塞北草原。
清晨的阳光刚照在毡房上,便有急匆匆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传来。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柔然姑娘飞身下了马,掀开毡房的门,将睡眼惺忪的男子摇醒,操着不甚熟练的汉话急道:“帮忙,女子给药,孩子……”
裴璟在睡梦中被摇醒,本来正欲发作,看到眼前一脸焦急的姑娘,先是愣神,而后掩住自己半露的胸膛,恼羞成怒道:“阿娜!你知不知羞,知不知道男女大防?”
阿娜翻了个白眼,大声道:“男人的这里,可以看!女人的这里,不能!你是女人吗?”
裴璟脸涨得通红,正要继续辩驳,却被阿娜一把拉起来。她又喃喃道:“药,孩子……流血……”
裴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蹦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阿娜:“是不是你前段时间收留的那个女人?她生病了?孩子……她怀孕了?”
阿娜见他懂了,拼命点头。
裴璟大惊失色,迅速拿了几味妇人保胎的药,便随阿娜上了马。两人急匆匆到了阿娜的毡房,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伏在榻旁,身下竟有血迹涌出,虽然不多,但足以触目惊心。
裴璟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上榻,立即开始煮药,边煮边问:“你怀孕了,自己不知道?”
女子闭着眼,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
“有神医曾说过,我再也不能怀上孩子了……所以我没想到是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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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还有几章两人能相见呢~
第67章 自由
躺在榻上的那女子, 俨然便是谢令嘉。
一旁的裴璟额头冒着汗,一碗药终于煎成。他与阿娜小心翼翼扶起谢令嘉,一人托着她的背,一人端着碗, 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她苍白的唇间。
一碗药下去, 不过片刻, 她的血便止住了,那撕裂般的痛也渐渐缓和下来。
见谢令嘉似乎好了不少,裴璟搭上她的脉搏, 蹙眉凝神了片刻, 才松了一口气, 认真道:
“你这身子已经好几个月了, 自己都没有注意。嘉娘, 你可真是心大。好在药喂得及时, 之前有小产之兆, 可此刻,你腹中的孩子应当能保住了,你也没有性命之忧。”
闻言,谢令嘉眼神一怔,声音还有些虚浮:“孩子能保住?没有……小产?”
不怪她疑心。方才那症状凶险万分, 她尤记得上一次小产, 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血止不住地流, 腹痛如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可裴璟一味药下去,居然便将孩子保住了。
裴璟黑着脸道:“你以为我喂你的是什么药?那是大梁的天子送给柔然王庭的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的珍品, 很贵的,晓得吗?”
“你也是命大。若不是和亲到柔然的那位长乐公主也有了身子,需要大量这种妇人怀孕生产的药材,朝中派人专门送了一批过来,也轮不到你来吃这药。”
谢令嘉缓缓点了点头。然而听见长乐公主四个字,她一个激灵。
她还记得那位娇纵的公主,从前是如何给她使绊子的。
只是后来长乐嫁去了柔然王庭,夏侯家遭了难,连淑妃都在她出嫁前殁了。那样金枝玉贵、娇生惯养的人儿,骤然遭受这许多打击,不知如今又是什么一番心性了。
而长乐,似乎是楚临冷心冷肺的人生里,为数不多心怀着一点愧疚的人。故而,虽然长乐远在柔然,他却时常给她送药材以及大梁的奇珍异宝,以示关怀。
如今,长乐算是间接救了她的性命。世间事,还真是阴差阳错。
沉思间,阿娜上前,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汉话断断续续:“嘉娘,没事?”
谢令嘉抚了抚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事了,阿娜。”
阿娜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疑惑地问:“嘉娘的夫婿,在哪里?”
谢令嘉沉默了。她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璟见状,悄悄扯了扯阿娜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可阿娜不懂他的暗示,只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夫婿,死了?”
闻言,谢令嘉眼角微微一抽。她忍着笑,点了点头,“对,死了。”
阿娜还欲追问,裴璟连忙以嘉娘需要休息为由,连拉带拽地将她拖了出去。毡房的帘子落下,外头传来阿娜叽叽咕咕的疑问声和裴璟含混的解释声。
谢令嘉将被子盖过头顶,想着阿娜方才那句“夫婿死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几个月前,谢令嘉偶然在边塞的互市上认识了阿娜。
阿娜是个单纯直率的姑娘,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当时被一个奸商骗了钱,在互市上急得团团转。是谢令嘉偶然撞见,替她出头,帮她追回了钱。后来,她们便这样相识了。
彼时楚临正四处追查她的下落,她不敢在城中久留,阿娜便邀她到关外去。草原辽阔,人烟稀少,她再也不必东躲西藏,便答应了阿娜。
满打满算,她在关外已经待了两个月。
她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其中切切实实有了一个生命。是她与楚临的孩子。
她闭上眼,抿紧了唇。
这孩子着实命大。那日她投河,以及这一路从洛阳奔波到关外,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孩子竟然都完好无事。直到现在她安顿下来,才发作。
那日楚临追她至洛水,她看似是愤然投河,实则此事是她与许恒密谋而成。
她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纵使天涯海角,只要还在大梁境内,她便永远逃不出楚临的手掌心。
况且那时候追兵咬得太紧,与其被捉回去,不如让他从心底以为,她已经死在了洛水之中。
洛河水深,她水性虽好,独自游过去也凶险万分,况且一露头便可能被楚临的船发现。所以许恒提前安排了数艘渔船在江心接应,渔船小而轻便,她一上船便能立刻渡到对岸。许恒略懂天象,前一日便看出第二日夜间会起大雾。
雾气弥漫江面,正是
渡到对岸后,她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原路折返,临将大部分人门关方向,她才趁乱悄悄离了洛阳,一路北上往雁门关走。
域,可这次太过匆忙,她不得不放弃了从前的计划,甚至没有带上阿瑜,只孤身一人,往另了。
昔日她铺子里的生意,走的是西域商路,楚临万万不会想到,她会弃了熟悉的丝路,转而关。
更何况当时匆忙,她根本没有周密的计划以及把握,能够躲开楚临早就布在路途上的眼线。
楚临的搜查令遍布整个大梁,自然也包括塞北。
可雁门关路途遥远,消息传递慢,追兵的反应也慢。即便这样,她也不敢有半刻停留,日夜兼程,才总算在雁门关落了脚。
楚临至今还以为她逃往了玉门关外。她的金蝉脱壳之计,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
休息了几日,谢令嘉终于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可以自如活动了。
阿娜家有许多牛羊,谢令嘉之前自告奋勇替她放羊喂牛。可如今她身子不便,阿娜说什么也不让她干活了。于是无所事事间,谢令嘉只负责替她烧饭砍柴。
草原正是夏季,天高云阔,风轻而柔。
不似大部分柔然人随水草迁徙,阿娜定居在雁门关外三百里处,既放牛羊,也以与大梁人做生意为生。
此处能遥望连绵的阴山山脉,谢令嘉常常独自坐在草原上,一坐便是一整日,直到夕阳沉到草原尽头,她才骑上马,悠悠回到毡房。
草原辽阔而又自由,让那颗曾经被囚禁在宫墙里的心,又重新慢慢飞扬了起来。
她私以为,比起这里,金碧辉煌的大梁宫城,实在不值一提。
在与阿娜相处的过程中,她渐渐了解到,阿娜一家从前似乎与柔然王庭有着某种亲缘关系。只是多年前一场政变,他们被流放至此,远离王庭,只能自己养牛羊为生。幸好大梁后来开了互市,阿娜得以来往于草原和边城之间,收集药材、做些买卖,日子才好过一些。
而裴璟此人,是往来柔然与大梁的神秘商人。不知为何,他似乎与家中关系不好,便干脆不归家,索性待在草原上,搬了一个极其豪华的毡房,拖家带口带着婢女与仆从,浩浩荡荡地搬到了阿娜隔壁。
托裴璟的福,谢令嘉总是时不时地被迫知晓一些大梁今日的传闻。
譬如凉州刺史夏侯逸回到了凉州,天子派了几人去“辅佐”;
譬如天子在玉门关迟迟不走,引得群臣众怒,弹劾的奏折堆满了案头;
又譬如天子重病缠身,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人私底下传言天子命不久矣。可不久后,天子似乎又“病愈”了,只是开始频繁巡游,借着各种由头往不同的地方跑,而这矛头,似乎直指那位失踪了的元华夫人……
每一回带来这样的消息,都让谢令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变得七上八下。她总躲着裴璟,可他却嬉皮笑脸地缠上来,拉着她和阿娜便滔滔不绝。
有时候望着裴璟的眼睛,谢令嘉莫名觉得,他似乎隐隐知道些什么。
毕竟,她的画像和姓名已经传遍了大梁每个角落。一个孤身出现在关外的年轻女子,形迹可疑,他不该毫无察觉。
可裴璟似乎完全没有打探或揭穿的意思,只是见到她便要成个话痨。
久而久之,谢令嘉悬着的心也松了下来,只当他在草原上是孤寂无聊,阿娜的汉话又不好,只能寻她聊个没完。
随着时间的流逝,夏日走到了尾声。谢令嘉本来平坦的小腹也逐渐隆了起来。
不似上一次怀孕吐得翻江倒海,这次怀身子似乎格外平静。除了那一次险些流产外,她几乎没有任何不适。
这一日,谢令嘉正在毡房中午睡。刚睁开眼,睡眼惺忪间,外头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个年轻高大的柔然男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进来。那男人很年轻,模样俊美,瞧着只有二十岁,垂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红着脸不敢看她。
谢令嘉骤然见到一个陌生人,坐起身结巴道:“你是谁?”
男人不说话,只低着头,将肉汤往她面前递了递,示意她喝。
谢令嘉警惕地盯着他,袖中慢慢握紧了那把小刀。
片刻后,她趁男人低头的瞬间,一个飞身便窜出了毡房,几步钻进了隔壁的毡房。
裴璟正悠哉悠哉地教阿娜下棋,棋子摆了一盘,阿娜皱着眉头,显然被绕得晕头转向。裴璟抬头看见气喘吁吁冲进来的谢令嘉,不由得笑了:“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像见了鬼似的。”
谢令嘉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眯了眯眼,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裴璟!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裴璟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谢令嘉恼羞成怒,狠狠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他这才捂着肩膀,一边笑一边摆手:
“别别别,我说便是。阿娜觉得你夫婿死了,很可怜,于是给你找了一个新的夫婿。那人是阿娜的弟弟,你便……你便收了罢!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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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比较瘦的一章……作者还在外面和家人旅游,等回家了就加更
第68章 相亲
谢令嘉脸都涨红了, 只看向一旁满脸疑惑的阿娜,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娜,我不用新的夫婿。我一个人就很好,真的。”
阿娜歪着头, 说了一大串柔然话夹杂着汉话, 语速很快。裴璟憋着笑翻译道:“阿娜说了, 让你们先相处一阵子,让他照顾你。她说你怀着孩子,身边不能没有男人, 这是她们草原上的习俗。”
谢令嘉有些挫败地挠了挠脑袋, 深吸一口气, 又轻声说:“你告诉她, 真的不用了……”
这难道算是草原上的相看吗?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大通, 可阿娜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最后, 谢令嘉还是落荒而逃了。回到了毡房,她便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他仍旧红着脸,用略带口音的汉话朝她轻声道:“我叫斛律。”
谢令嘉有些呆愣,随即问道:“你会汉话?”
斛律点头笑了笑,谢令嘉便快速解释道:“你……你不必听你阿姊的, 她是关心则乱, 觉得我需要人照顾所以才如此。你应当去寻自己喜欢的姑娘,不必听你阿姊的, 强行过来,我真的不需要旁人照顾。”
斛律眨了眨眼,靠近她一步。男人很高大,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而后他开口道:“阿姊没有逼我。我们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谢令嘉疑惑地歪了歪头,忽然想起来那日她随着阿娜来到草原,便是一个蒙着面的男子接她出的关。
怪不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此熟悉。
见谢令嘉恍然大悟,斛律更靠近了一步,笑着看她:“我很喜欢你,想与你相处。不可以吗?”
谢令嘉结巴道:“我还没有这样的心思……你知道,我怀着孩子,夫婿又刚死了……”
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半天,谢令嘉还是将满眼失望的斛律请出了毡房的门。
草原夜晚的星河浩瀚,不似关内一般。
谢令嘉独自坐在一座小山包上,抱着膝,抬头仰望着星空。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她没有回头。只听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此处比起洛阳,可艰辛许多。难得你能习惯。”
谢令嘉瞥了一眼裴璟,没有应声。裴璟也不在意,在她身旁坐下,挑了挑眉,望着她被星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嘉娘,我十分好奇。为何有人会舍弃荣华富贵,来到这苦寒之处呢?”
谢令嘉扯出一抹淡笑,也转过头望着裴璟:“这话,我也想问你啊,裴郎君。”
顿了顿,她继续道:“人生在世,总有取舍。有的人,譬如裴郎君,不喜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与亲族之间的冷血算计,便宁愿离开家族,来到此处;而对于有的人来说,权欲甚于性命,除此之外,其余皆为身外之物,皆可舍弃,那亦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没有对错,只是若做了选择,便莫要后悔。”
“若是要了一还要二,那便是贪心太重,无法得到圆满。”
“譬如裴郎君你,当真会一直待在这边塞之地吗?若是有不得不回去的那一日,在阿娜与裴郎君的前程之间,你又该如何抉择呢?”
裴璟方才还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谢令嘉将他的神情望在眼中,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活该。好奇心这样重,旁敲侧击地试探她的底细,就别怪旁人戳你心窝子。
裴璟对阿娜那点朦胧的心思,他们当局者迷,看不出来,可她一个外人,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河东裴氏,乃是望族。裴璟在这里一住便是数月,已经不知有过几波人来请他了。总有一日,他会离开草原,回到河东,甚至去洛阳为官,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草原上的一个柔然女人。
注定分离的二人,裴璟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
“阿娜不会离开草原,她也不会习惯汉人的生活。”谢令嘉的声音冷了下来,“纵使她愿意与你走,裴氏也不会同意。届时,莫非你要纳她为妾不成?若是如此,我劝裴郎君还是莫要任由自己沉溺,也离阿娜远一些,免得她亦被你……勾引。”
裴璟目光一凝,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又怎么知道,阿娜不愿意随我来?我都未曾试过,又怎知道家族不能让我娶这样一位妻子?嘉娘,你生性谨慎小心,走一步思索三步,总是将未来想得如此可怖。”
“有时候,来的抉择,而不是预见到可能到来的不幸,便一味地逃跑。”
,抬头望向天。
一片漆黑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自时候一晃神,她会想起他们大婚后洛阳那日的星空,万千星子洒在水面上,与洛水中
她安静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裴郎君生来优渥,自然是不惧的。我生若浮萍,只想安稳度日。若命运未卜,我自然是要小心避开为好。”
裴璟不在意地笑了笑,起身便要走。谢令嘉叫住了他:“裴郎君,且帮我一个忙。”
他回头,
“我想请郎君帮我送一封信往凉州。”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收信的那人,只怕身旁有天罗地网。若要避开,我自知无能,只能来求裴郎君了。我知道,凉州亦有裴氏族人,想来应当会较为便利。”
裴璟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嘉娘方才数落我一通,还让我远离阿娜,怎么如今又要来求我做事?”
谢令嘉叹了口气,认真地望向他:“我与裴郎君算是朋友,不是吗?”
裴璟盯着她看了片刻,耸了耸肩,无奈道:“好吧。你将信给我,我尽力一试。”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似乎无意道:“对了,有件有趣的事,听闻陛下近日来求神问佛,欲寻曾经元华夫人的下落。终于有大师占卜到了元华夫人的方向,亦有人传闻,似乎在某地碰到过貌似夫人的女子……于是陛下便不顾群臣反对,带着太子,执意前往了建康。如今,只怕是快要到了呢。”
望着谢令嘉猛然变幻的神情,裴璟的唇角勾了勾,转身离去。
谢令嘉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方才的好心情已然一扫而空。
根据裴璟所说,这怕是有人刻意针对楚临做的局。只是如此简陋的局,又是素日楚临最不信的神佛占卜这一套……他竟然会真的跳进去?是什么原因呢?
她起身回了毡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中只愈发烦躁。似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坐起身。
阿瑜……阿瑜被楚临带去建康了。若楚临出了什么事,阿瑜该怎么办?
谢令嘉闭了闭眼,攥紧了被角,良久才平复心中的汹涌。
楚临城府深如海,必定不会上这种当。他定然另有安排。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一夜未眠。
————
昭阳殿的紫藤败落时,楚临的御驾到了江都。
本是不必在江都停留的,可是鬼使神差地,他路过广陵,便停了下来。当地郡守早就换了人,诚惶诚恐地请他住进了城中最好的驿站。
第二日,楚临换了身常服,只带了几个人,坐着马车,来到了江都那个小巷。
那条梦中出现过千万次的小巷,那道记忆中的破旧大门,迎面而来。他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永安棺木铺的牌匾早已破败,字迹模糊不清,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住。那是他离开江都前,命人锁上的。
“陛下,要进去吗?”随风的问话很轻。
楚临怔怔地瞧着那木门,缓缓摇了摇头。
故地重游,却如同刻舟求剑。看见了,只会更加心痛。
那样曾经失忆时短暂而又平淡的时光,是他当时极为不耐,厌烦的日子。砍柴记账,还要替她应付那些地痞无赖,他曾以为,他是决计不可能怀念的。
他才不会回头。
无论是作为失忆的阿临,还是曾经太子的附庸、所谓的燕王,那样任人摆布,低眉顺眼,装作温润可亲的模样,他早就厌烦了。只有坐在洛阳的宫阙中最上首的位置,万人之上,生杀予夺,才能给他带来无上的快感。
楚临心中笃定,脚步便愈发快了起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追,面色冷沉。
身后那破旧小屋越来越远。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了马车旁。
已是夏末,却忽然下起了细密的雨。
江南的天气,向来如此无常。
雨无声无息地淋湿了他青色的衣裳。他忽然觉得面颊上洒了雨,伸手去擦,却发觉那是满手的泪。
————
天子抵达了建康。
建康的郡守听说天子要临巡钟山,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无他。钟山四处都是山寺,香火鼎盛。而天子素来不喜佛寺,此前洛阳城中许多佛寺都被他夷为平地。他只怕圣驾到了钟山,看到那些殿宇楼阁,会心生不喜。
于是郡守委婉地提议:
“陛下,钟山山路难行,佛寺众多,那香火气息呛鼻。若陛下想游玩,不若去玄武湖一游。”
他垂首等了半天,只等到天子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楚临启唇轻声道:“不必了。朕曾经在钟山寺院中祈福,此来是去还愿的。”
郡守身子一僵,险些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感情陛下信佛,却又行灭佛之举!
当真是帝王心,深不可测。思及此,他心中对眼前人又畏惧了几分。看陛下的样子,明明只像个年轻俊美的郎君,在他面前也甚为和颜悦色,可陛下毕竟是陛下,不是他能过多揣测的。
于是郡守亲自带着天子,上了钟山。
暮色四合,建康城点起万家灯火。山寺响起悠远的钟声,一声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踏入那所小寺,楚临屏退了众人,只留随风在一旁。
寺在山顶,踏入院中,便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映入眼帘。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个庭院。在那古树之上,是千百根红色丝线,缠着世间儿女的痴念,安静地在风中轻轻飘摇。
楚临抬头望着那红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那日在这寺中,他与嘉娘祈福的红线,终究是没有绑上去。
命运兜兜转转,竟真的让那主持的话应验了。
他正欲寻那住持的身影,忽而四周飘下数十个黑色蒙面的身影,他们皆眼神冷厉,手中握着短刃,脚步无声,将他四面围住。
杀机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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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撒花!!!
第69章 如梦
杀手自然无话, 只招式凌厉地开始进攻,刀光在暮色中连闪,直取楚临面门。
随风奋力去挡,双拳难敌四手, 眼见着有人要绕过他近楚临的身。兵刃交击的声响终于引来了外头的护卫与禁卫军, 一群人蜂拥而入, 将刺客团团围住。
楚临蹙眉,心头升起一股异样。
如此简单粗暴的刺杀,并不十分周密, 不像是朝中那群老狐狸的手笔。没有精妙的布局, 没有后手, 倒像是临时起意。他立即吩咐道:“随风, 要留活口。”
随风剑锋一转, 反手卸下其中一人的下颌, 将那刺客制住, 又迅速扣住了其余几人的穴道。刀剑声渐歇,寺中重归寂静。
主持闻声而来时,寺院的禅房已经变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楚临自顾自地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佛经,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烛火映着他清隽的侧脸, 神情看不出喜怒。听到后头的动静, 他瞥了一眼来人,唇角微弯:“主持来了。”
那主持看到他, 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面色平静如水:
“施主,佛门重地, 还是不要见血为好。”
随风在旁一眯眼,厉声道:“什么施主,这是陛下!你这老僧还不行礼?”
楚临一摆手制止了随风,“不得无礼。既然如此,你便带那人出去审讯。”
随风领命,押着刺客退出了禅房。
殿中只剩下楚临与主持二人。
楚临低头望着手中的金刚经,沉思着,忽然道:“如梦幻泡影。主持,若如此,那么人这一生,究竟所求为何?”
主持只微笑看他,目光平和如水:“施主如今贵为天下之主,可得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
楚临眼神含霜,不自觉便握紧了那佛经。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主持:
“主持似乎神通广大,譬如那日,竟能看出我与嘉娘之间的渊源。”
“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我与她……难道真的没有再见之日?”
那声音带了几分几不可察的颤抖。
没有也不愿问出口的话是,她,可还活着?
主持摇摇头,神情悲悯,声音很轻:“今生所有,无非前世因果。如今你们二人已然两清,谢娘子已获新生,施主又何必强求?缘分二字,不是强求便能所得的。施主的执念,才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已获新生……已获新生,这又是什么意思?”
楚临蹙眉,一扫之前的和煦,眉目中隐隐透出冷意。
主持不言,只闭眼念经,嘴唇翕动,声音低不可闻。
楚临盯着他,知道他不会开口!于是神色便有些阴鸷,冷笑一声:“不说?好啊。”
他转过头,扬声吩咐,“随风!将院中的僧人弟子全部召来。”
随风在外应了一声。楚临又转向他,唇角微勾,闲庭信步:“若有人因主持而死,主持这个出家人,可算造了杀孽?那样主持日后,可还如何面对佛祖啊。”
他叹息着,似乎在怜悯,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老者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继续念着什么,眉目低垂,如泥塑木雕。
楚临正欲开口再逼,随风却急匆匆跑进来,看了主持一眼,神色古怪,压低声音禀报道:
“陛下,寺中僧人与弟子似乎已经离去了……此处空无一人。”
楚临瞳孔一缩,转头望向主持:“你早就知道朕要来?”
主持缓缓睁眼,眉目低垂,却有些似寺中佛陀一般,眼中透着悲悯与了然。
他低声道:“施主问我之事,我不能答。我只有一言,若施主能放下执念,便能就此圆满。”
说罢,他竟缓缓闭上了眼睛,面色渐渐沉静下来。
随风望着那主持,走近了些,去探他鼻息和脉搏。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声音发颤:“陛下,主持似乎……圆寂了。”
轰然一声,楚临脑中似有万千杂音嗡鸣,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莫非他真的有如此神通不成?那么嘉娘,是否真的,如他所说,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发白。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走进来,拱手禀报:“陛下,那刺客吐露了,他们是从凉州而来,是一位姓谢的娘子所派的。那位娘子特意嘱咐过,道不怕陛下知晓,她此行便是为她阿姊报仇的……”
谢令棠。
若方才心中还有一丝侥幸,那么的报复,便更是雪上加霜。
若嘉娘还活着,那么长达半年的时间,姊都未曾告知,联络过。
嘉娘视谢令棠如命一般疼爱,绝不会在谢令棠怀着身子时,令她伤心欲绝。
那个可怕的念头终于又缓缓升起。
,终究全部反噬了回来。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着那日大雾中的洛水。一切想要忘记的记忆都不受控制地卷土重来。
洛水那样深,那样黑,他的嘉娘,便是,再没有上来。
想着,楚临木然地转身,向外走去。
古寺依旧,去年与他携手的人却不在了。
月光照在他面容上,显得凄清而又孤寂,那倒影拉长了,形单影只。
心脏忽然传来绞痛。
他没有理会,只是走到了古树下,举起手,指尖略微颤抖,去轻够树梢那红线。
那距离却似乎总是差一些。
身后,随风只见那道颀长的身影一晃,便倒在了那颗古树的阴影下。
“陛下!”
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却无人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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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今天很瘦,在赶路非常匆忙,明天会补上两章!
第70章 消息
楚临昏迷了整整三日。
随风与许恒急得团团转, 李神医熬了三个大夜,又灌了无数汤药。直到第三日傍晚,榻上那人终于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
醒来时, 不顾一旁随风的喜极而泣, 楚临只神色木然地望着床榻上方的帐幔。
他没有叫任何人, 只静静地躺了片刻,然后起身披衣,坐到案前, 开始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接下来连着几日, 楚临都待在建康, 哪几也没去。
如同疯迷了一般, 他没日没夜地处理着国事, 朱笔几乎不曾离手。
大臣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催促他回洛阳, 他将那些奏折堆在案角, 看也不看,只任由它们越积越高。
又是一日,楚临将自己关在殿里,从早到晚未曾踏出一步。
随风与许恒守在门外,对望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焦灼。殿门紧闭着, 里头没有传膳,没有召人进去伺候。
他们后来才知道, 陛下早已无奏章可批,却只让人送了好几壶酒进去,将自己灌得烂醉。
许恒不禁心中一叹,暗暗焦急。
他以为这些时日陛下已经好了许多, 至少面上看来,只是偶尔在人后有些恍惚,批折,见朝臣,施令,样样不落。
却没想到他已然颓废至此,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若是如此一直不回洛阳,那可得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闪过一丝念头,是否要将谢娘子还活着的事告诉陛下。
可那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瞬,便被他死死压了下去。若是被陛下查出来,那怕是要大祸临头。还是莫要提及为好。
时间总能冲淡一切,至少如今,陛下还能处理政事,以后想来便会慢慢好转。
殿中,酒气萦绕不散。
几壶空了的酒瓶东倒西歪地散在地上,烛火摇摇欲灭。楚临发丝披散,只着一件中衣,白皙的容颜上染了薄红,眉头微蹙,眼神迷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处。
他已然醉昏过去两回。
这个世上,恐怕只有嘉娘知晓,他不擅饮酒,半杯便要倒。故而他令人送酒来,并无人制止。
思及此,他自嘲地笑了笑,本能地去拿那酒,欲朝口中倒,却发觉已然空了。
不过酒的确能让人短暂地脱离苦海。
至少在每个醉后的梦中,嘉娘便在他身旁,伏在他膝上,安静地休憩。
楚临痛苦地闭上眼。
为什么要让他醒来?
于是楚临拿起一旁的五石散,定定地看了片刻,还是木然地拆了那纸包,毫不犹豫地便要往口中喂。
然而此刻,殿门忽然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楚临没有回头,声音微冷:“不是说了,没有吩咐,莫要进来么。”
无人回应。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楚临微微侧头,用余光一扫,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一愣,便见楚瑜怯怯地走了进来,小脸上带着犹豫,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挪到了他身旁。
楚瑜见他没说话,只担忧地望着他,轻声道:“父皇要保重好身体。”
顿了顿,他又扬起头,声音清脆却认真:“阿娘从前说过的,不让父皇喝酒。父皇要听话。”
一言出,殿内寂静。楚临怔住了,眼神复杂地瞧着楚瑜。
楚瑜抬头,竟看到那双眼中,闪过一抹细碎的光。他愣了愣,再认真去看,却看不到了,于是只疑心自己看错。
毕竟,父皇怎么会哭呢?
楚临转过头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他回过头,望着楚瑜,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终于柔和下来:“好。”
随着楚瑜的离去,楚临叹了口气,将那五石散放进了袖中。
殿门外,见到总算愿意踏门而出的楚临,随风与许恒同时松了一口气。
如今看来,也只有小殿下能够劝动陛下了。
*
在建康的第十日,天子终于摆驾回了洛阳。
车马路过秦淮河畔,楚临掀开车帘,侧目去看。水面波光粼粼,有歌女低低吟唱,歌声婉转。
那调子很熟悉,似乎是从前谢令嘉在江都时常常爱哼的。干活时,打算盘数钱时,她的眼睛会眯成两个月牙,唇角弯弯,哼着这不知名的小调。
他受重伤时,脑子混沌一片,不知黑夜白日,只偶尔听见那清润的嗓音高高低低,萦绕在炊烟袅袅的木屋中。
只是到了洛阳后,她似乎再也没有那样哼过曲。
想来,在他身边,她总愿意承认罢了。
车帘复又落下,挡住了连绵的秦淮河畔,也挡住了楚临静默涩然的双眼。
————
中。
此事已是半个月前的事,然而柔然王庭远在漠北腹地,消息辗转传来时,发起政变的可汗的亲弟已然夺了王位。
新可汗对大梁态度微妙,不仅要求大梁扩大互市,更要大梁朝贡财宝粮食,俨然隐隐以宗主自居。
大梁举国皆惊,人心惶惶,,匈奴会趁机而入,边境又会烽烟四起,百姓不得安宁。
柔然惊变,草原上的人自的。
平静日子就此被打破。而因着此事,裴璟被家中人勒令,自草原离开回了关内。
送别那日,天高云阔,秋风渐起。
阿娜与谢令嘉送了裴璟很远很远,直到她们都能看见远处边塞城门的轮廓,这才停了下来。
望着裴璟渐行渐远的背影,谢令嘉转头看着阿娜的侧脸,和她略带忧伤的琥珀色眼瞳,轻声道:“阿娜,你难过吗?你……喜欢裴璟吗?”
裴璟倒是说过,待过几个月,他定然会回来。只是,他作为裴家重视的郎君,又如何能够长久待在草原上?纵使回来了,也不过再呆几个月罢了。此局,注定无解。
阿娜瞧着那道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喜欢。但是他走了,我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日日与裴璟和谢令嘉在一块说话,阿娜的汉话在这几个月突飞猛进。虽然还带着些口音,却已能十分流利地交流,偶尔还能冒出几句裴璟教她的俏皮话。
谢令嘉试探道:“你放得下吗?”
阿娜蹙眉,点点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们柔然人有一句话,今年不要去寻去年草场上出现的那朵雪莲花。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如果我们以后有缘分,自然会再见面。但是现在,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也是。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阿娜望着那道已然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忽然轻快地笑了笑。接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一般,转过身,策马回头,语气有些着急起来:
“快回家,小羊还没有喂奶。”
有一只母羊下了崽,然而那母羊得病死了,于是小羊便无人照顾,她们只能日日去挤另一只羊的奶来喂那小羊羔。
的确紧急,比在原地忧伤什么裴璟的事情要急多了。
谢令嘉望着阿娜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只呆呆地发愣。片刻后,她回过神,也笑了笑,驱马跟上去:“对,我们回家。”
————
因着柔然一事,大梁人心惶惶。楚临加快了行程,日夜兼程赶回了洛阳。
回洛都不久,长乐公主的一封血书便传到了楚临手中。
那锦帛褶皱,字迹潦草仓皇,可见书写时的恐惧与急切。
“阿兄,长乐自知身为公主,理应为大梁效力。然一朝政变,将我母子置于尴尬境地。新可汗野心勃勃,只怕日后欲攻打大梁,若是如此,只怕我与新主孩几都会成为祭旗之人。我欲回朝,望阿兄能助我,对柔然王庭施压。”
楚临望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良久,他吩咐道:“随风,去将许将军与韩将军叫过来。”
许恒与韩破虏进了殿时,看到的便是持着烛火在舆图前静默立着的楚临。
暖黄的烛火照着他清隽的侧脸,将眉眼间的郁气都染得柔和了些。
他没有回头。许恒率先注意到了案上那封信,顿时蹙了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与韩破虏一同抱拳行礼。
楚临盯着塞北之外那一块连绵的阴山,忽然开口问道:“二位将军,你们对柔然之事,有什么想法?”
韩破虏立即粗声粗气地开口:“陛下,这柔然换了个王,也未必即刻便能挥师南下。那新可汗竟然如此嚣张,敢让大梁朝贡!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命去塞北,杀他柔然个头破血流,看那厮还嚣张不……”
许恒不动声色地按住韩破虏,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看那血书。
韩破虏被许恒拦下,本欲发作,可目光落在那封血书上的刹那,也怔住了,后半句话主主咽了回去。
气氛顿时静默下来。
楚临转头,便看到他们各异的神色,淡淡道:“朕让你们来此,便是因为这个。”
他点了点那封血书,又望向他们,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那封血书是长乐公主的侍卫冒死送出来的,自塞北回到洛阳,一路上消息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柔然素有收继婚的习俗,新可汗自然也要续娶公主。公主金尊玉贵,却要受此折辱,甚至连她那尚在襁褓的孩子都可能被杀。民众与大臣们同情公主,却也知无可奈何。
许恒沉吟半晌,一时间摸不准楚临的心思。
陛下是想攻打柔然,却怕物议沸腾,朝臣议论他心狠不顾亲妹,故而需要朝中有人进言?
不对。自古和亲公主便承载了牺牲的使命,纵使陛下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顶多被议论几句罢了。
所以,陛下是需要有人将公主接回来。
对上楚临的双眼,许恒跪下,声音沉稳:“臣愿请命,前往塞北,将公主殿下接还朝。”
楚临正欲开口,随风从外头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陛下,外头有一位姓裴名宣的郎君求见,自称是凉州司马。宫中已晚,是否叫裴司马先行去驿馆,明日再接见?”
楚临蹙眉,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后,他摆手道:“莫要明日了,让他现在便来见朕。许将军,韩将军,你们先下去罢,此事明日再议。”
随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殿外。
许恒与韩破虏正待出殿,与裴宣擦肩而过。
裴宣……似乎是谢娘子的妹婿。他远在凉州,怎么星夜来此?是陛下召见,还是……他要禀报什么?
不会,是关于谢娘子的消息罢?
许恒心中忽然乱跳,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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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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