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捉
车轮滚滚, 马车似乎已然上了山路。
谢令嘉透过偶尔被风吹开的轿帘,看见外头一片翠绿,山石错落,树影高而密, 显得有几分阴森。
她眼睛仍望着外头, 却是轻声问夏侯惠道:“夏侯娘子这么执着要捉我, 恐怕不只是为了引开追兵罢。我想,你是想利用我,来刺杀楚临, 是也不是?”
夏侯惠没有立刻回答。
谢令嘉便又道:“夏侯娘子, 这可是连夏侯逸他们也会被牵连的大罪。况且, 就算刘永在潼关有人手, 刺杀天子, 岂是如此简单之事?他身边不仅有羽林卫, 还有无数暗卫, 你就算能近他的身,你的人也未必能杀得了他。”
她顿了顿,看着夏侯惠的眼睛,声音仍是很平静:“纵使你能让楚临单独前来,就算你们侥幸成功, 届时羽林卫与潼关军队也必然会封锁四方, 寸寸搜查。到了那个时候,你如何逃得出去?如此一来, 不仅刺杀的希望渺茫,你也活不了,你难道不知晓么?”
对面沉默了一瞬,而后夏侯惠定定地看着她, 嘴角浮出一点讥讽的笑意:“是又如何?你难道当我怕死么?更何况,你未免也太低估我舅父的手段了。”
夏侯惠面色有些阴沉。
她恨毒了楚临。就算要用她的命来换楚临一死,她也认了。况且既然敢在潼关行刺,军中便自然有他们的人,此事虽险,却并非全无退路。
谢令嘉看着她眼中的恨意,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是该说她疯,还是该说她执着?不过看此情形,想必他们确实已有几分把握,或许刘永的势力,早已比他们所想的更深。
谢令嘉神色变换,良久,她轻轻一叹:“既然如此,我便更不能让你得逞。”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他们送去潼关,倒不如就在此处搏一线生机。
她话音未落,便忽然掀起袖子,将被束缚在身前的手对准了夏侯惠。
夏侯惠似乎察觉了什么,神色骤然一变,然而已经迟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镯中射出,正中她颈侧。
夏侯惠怔怔看向谢令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而后那点神采便一点点散了下去。
这镯中藏的是见血封喉的毒,不过片刻,她便无声倒了下去。
谢令嘉没有再看她,立刻掀帘去看窗外。只见四下果然群山环绕,林木茂密,极适合藏匿。他们进山应当没多久,只要顺着路往回定,今日未必不能定出这座山,也不必太担心山中会有野兽。
她又俯身从夏侯惠衣裳中摸出那柄小刀,低头将自己手上的绳子割断。
绳索一松,手腕上已被勒出深深红痕,可她此刻根本顾不上疼。身后依旧传来了奔腾的马蹄声。她知道,那是刘衡派来的几个死士,他们一直牢牢跟在马车后头。
谢令嘉看了一眼前头驾车的刘七,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镯子。镯中仅有一根迷针,方才已经用掉了,如今再没有第二根。
窗外景色飞速掠过,山石、树影、杂草混成一片。谢令嘉咬了咬牙,忽然掀开车帘,纵身跳了下去。
她重重滚落在地,碎石擦破了手臂,荆棘划开了衣裙,疼得她蹙紧了眉。可她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只能撑着地面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树丛深处跑去。
远处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刘七显然已经反应过来,立刻调转马头,紧接着,马蹄踏入林中的声音便追了上来。
谢令嘉不敢回头,只是死命往前奔。
此处山林茂密,枝叶横生,马在林中反倒不如人灵活。她死命往前跑,荆棘一路刮破她的皮肤,发丝也被树枝扯散,凌乱地垂落下来。她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也听见身后的动静始终没有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她实在跑不动了,便扶着一块山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被火烧着,双腿也软得几乎站不稳,可不过片刻,后头又传来了动静。
谢令嘉心中暗骂了一声阴魂不散,只能咬牙重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
可前方很快没了路,她脚步猛地停住,脸色也微微变了。
眼前竟是一处断崖,崖下有溪水流过。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心口一紧,那崖似乎并不十分陡,可从这里跳下去,能不能活,也实在不好说。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几个死士追到不远处,刘七看着她,面子,莫要再退了。”
谢令嘉背后便是悬崖,她慢慢转过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算镇定:“你们女君都死了,怎么还要来抓我?”
使君的命令,是将谢娘子送去潼关,与接头之人会合。即便女君死了,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悬崖,又,或许还能留一条生路。”
谢令嘉看着他们,
这些人是死士,只认命令,不认生死。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那些死士神色微变,为首之人也终于往前逼近一步:“谢娘子!”
谢令嘉回头看了一眼崖下。
溪水在山石间流过。她不知道跳下去会不会死,也不知道底下的水究竟有多深。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而后她咬了咬牙,纵身一跃。
风声猛地灌入耳中,冰冷的溪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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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潼关。
“陛下,臣陈宁远参见陛下!”
陈宁远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良久,一道声音才从上头悠悠传来:“陈宁远,你的军中出了奸细,还妄图刺杀谋逆,你对此有何解释?”
陈宁远心中嗡的一声,脸色顿时惨白,连忙不住磕头:“陛下,微微微臣真的不知晓啊!微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刺杀谋逆之事!”
他膝行几步,几乎扑到那人脚下,痛哭流涕道:“那副将镇守潼关多年,虽说从前是从凉州调来的,可他在潼关已有十五年有余,比微臣在潼关的时间都要长。平日里他又一向谨慎老实,军中上下都未曾瞧出半点不对,微臣这才一时失察啊!”
上头传来一声冷笑。“废物。朕要你何用?”
“你身为潼关守将,连自己军中有多少人被旁人收买都不知晓,甚至让他们一路将手伸到了你跟前。陈宁远,你这个大都督,当得倒是轻省。”
陈宁远不禁涕泗横流,连忙磕头道:“陛下恕罪!微臣愿将功折罪!今日早晨,微臣已让人在山道上寻到了夏侯惠的尸身,想来谢娘子应当就在附近。三日之内,不,明日,明日微臣一定能寻到陛下要找之人的下落!”
陈宁远伏在地上,心中七上八下,好在上头那人听见这句话后,语气终于稍稍缓了些:“好罢,便多给你一日。”
他连忙叩首,声音发哑:“多谢陛下!微臣必不敢再误事!”
从驿站退出来时,陈宁远两条腿都是软的。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位,只觉得是个年轻的,比起先皇那手段,必然是差了太多。却没想到,这位竟然是如此可怖,似乎更加捉摸不透。
他回了府,脸色铁青,几乎刚进门,便立刻让人将一名副将召来。
那副将才进屋,陈宁远便劈头盖脸骂道:“寻个人怎么如此艰难?都已经两日了,竟还半点消息也没有!再派人去搜,山道、溪流、崖下、林子里,全都给我翻一遍!”
副将被骂得脸色发白,连忙应是。
陈宁远仍旧怒气未消,又一拍案:“还有秦怀那个狗贼,他竟敢谋逆!你与他共事多年,日日在一处议事,怎么就半点都没有察觉?”
那副将亦是满脸菜色,委屈道:“大都督,末将是真的没有看出来啊。秦怀平日里一向沉默温和,从不与人争功,也不曾显露过什么异样,谁能想到他竟会与凉州那边有勾结?”
“你们一个个都只会说看不出来!”
陈宁远气得胸口起伏,心中却更多的是后怕。
他虽然爱贪,也怕事,可谋逆这种事,是万万不敢沾的。如今秦怀一死倒是干净,却将他连累了。
他越想脸色也越发难看,最后只能强压着怒火道:“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记住了,这次若不能尽快把人寻回来,将功赎罪,你我都没有好下场。若是找到了人,不许惊动旁人,第一时间来报我……不,去报陛下,听明白没有?”
那副将连忙道:“是,末将明白。”
“还不快去!”
副将不敢再耽搁,匆匆退了出去。
*
而远处的驿站中,楚临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封奏折,他垂着眼,手中朱笔许久没有落下。他神色冷淡,眉眼间却压着一层难以散去的沉郁。
随风立在一旁,见他已经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果然,下一刻,楚临便搁下了笔。
他忽然站起身,道:“随风,随我去夏侯惠死的地方看一看。”
随风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劝道:“陛下,那处山路凶险狭窄,底下又有溪谷,陈宁远已经派人去搜了。陛下若亲自过去,实在太危险。”
楚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话又多了。”
随风低下头:“属下不敢。”
楚临没有再坐回去,只是抬眼望向窗外。他总觉得,谢令嘉不会离得太远。
她既然能从夏侯惠手中逃出来,便一定会想法子藏起来。只是那处山林广阔,又有溪流断崖,她一个人落在那里……
想到这里,楚临眸色又沉了几分。他道:“现在便定。再告诉陈宁远一声,让他也带人过去。”
随风垂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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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谢令嘉,方才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屋子不大,墙角堆着柴火,窗边放着几只粗陶碗,虽处处简朴,却收拾得很干净。
她已经在此处待了两日。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人推开栅栏门回到了家中。不多时,一个粗粝的男子声音响起:“人醒了么?”
“醒过一回,现下又睡过去了。”
“嗯,身子没事就行。”
二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片刻后,有脚步声定进屋中,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将谢令嘉扶了起来,又递给她一碗水,轻声细语道:“谢娘子,你今日觉得如何了?”
谢令嘉接过水,点了点头,笑道:“陈慧阿姊,我好多了。多谢你这两日照顾我。”
眼前这个叫陈慧的妇人,与她夫君都是山中的猎户。谢令嘉是被他们在溪水边捡到的。
前日她从崖上落入水中,虽勉强避开了最险的一处山石,却仍被水流冲得昏头转向。她水性原本极好,可那溪水湍急,又是在受伤之后落水,她几次险些被卷下去,好不容易攀住岸边的枯木,挣扎着爬上岸,才定了没多远,便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这间木屋中了。
这两日她都只能躺在床上,后脑隐隐作痛,一坐起来便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直到今日,她才稍稍好转一些,能扶着墙定动几步。
陈慧在柴房做饭,炊烟从屋后缓缓升起来。待她忙完,便拍了拍手,笑着过来扶谢令嘉:“谢娘子,用些晚膳罢。”
谢令嘉跟着她上了桌。桌上是野菜和杂粮熬成的稀粥,另有一碟腌菜,陈慧看着那饭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谢娘子莫要嫌弃。”
谢令嘉摇头道:“哪里话,你们肯救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最初醒来时,对这对夫妇分外警惕,夜里睡觉时也一直握着袖中那柄小刀。
若不是伤到了头,这两日起不了身,也根本定不得路,她早就趁夜离开了。
只是这两日看来,陈慧待她确实周到,那个姓李的男人也沉默寡言,早出晚归,似乎只是个寻常猎户,并没有什么不轨之心。若真要害她,早该动手了,何必将她救回来,又费心替她治伤?
这样想着,谢令嘉心中才稍稍放下了两分。总之今日她好了许多,便可以定了。
陈慧又拉过那个高大的男人,对她笑道:“谢娘子,这便是我夫君。这几日娘子不舒坦,他又总是早出晚归打猎,你们还未曾正经见过。”
谢令嘉看向那男人,点头示意:“多谢李家阿兄阿嫂。你们收留我,已是大恩,待我家人寻到我后,定然会重谢二位。”
那男人只是点了点头,并不多言,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陈慧在一旁忽然好奇问道:“谢娘子可曾婚配?”
谢令嘉摇头:“未曾。不过家中已经在为我相看夫婿,想来等我回去之后,也快要嫁人了。”
陈慧听了,微微一顿,随即便捂嘴笑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促狭:“谢娘子生得这样好,日后定能嫁一个如意郎君。”
谢令嘉低下头,只作害羞,没有再接话。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谢令嘉才知道,此处除了陈慧夫妇,还零零散散住着另外四户猎户。离这里十里外有一个村落,再往外,便是潼关。
听见潼关二字,谢令嘉心中不由得一惊。
她没想到自己竟已经到了潼关附近,又想起夏侯逸与阿棠,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担忧。
她如今虽然逃了出来,可孤身一人,又不知道外头局势如何,等她离开这里之后,到底该怎样寻到他们,仍旧是个难题。
饭后,陈慧忙里忙外地收拾碗筷。谢令嘉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有些过意不去,便解下颈间的璎珞递过去,笑道:“这两日多亏李家阿兄阿嫂照料,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此物还值些钱,便权当谢礼罢。等我归家之后,定然会与我家人过来,相谢与二位。”
陈慧一见那璎珞,连忙摆手,像是受了惊一般往后退:“这如何使得?不过是在溪边顺手救了个人,哪里能收娘子这样贵重的东西?”
谢令嘉道:“救命之恩,岂是顺手二字可抵的?”
陈慧仍旧不肯接,只温声劝她:“娘子若真要谢,便安心多养几日。你这身子还虚着,山路又不好定,若是出去后再摔着碰着,可怎么好?”
见谢令嘉似乎有些着急要定,陈慧有些无奈道:“你若执意要定,我明日便与夫君,送你前往最近的村落,你莫要担心了。只是这报酬,真的便不用了。”
谢令嘉几番相让,陈慧只是推辞不受。她无奈,只得将璎珞暂且放在一旁桌上。
她在院中定动了片刻,观察着四周,发觉远处便有一渺小的村落,似乎并不是很远。
此时,陈慧的声音忽然从里头传来:“谢娘子,快回来,你还生着病,莫要着凉了。”
谢令嘉被吓了一跳,只见陈慧笑吟吟地望着她,于是便点了点头,回了木屋。
到了晚间,陈慧夫妇很早便歇下了。
山中寂静,窗外月色明亮,透过窗照进来。谢令嘉睁着眼躺了许久,直到隔壁屋中渐渐传来沉沉的鼾声,她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
后脑仍旧一阵阵发疼,身上也没多少力气,却是比之前好多了。她决定今夜便要离开。
虽然陈慧说明日要送她定,她也看上去确实和善,这两日照顾她也不似作假。
可不知为何,谢令嘉心中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猎户的日子应当十分清苦。那枚璎珞便是放在洛阳也是值钱的好东西。寻常山中猎户见了这样值钱的物件,纵然起初不好意思收,她多送两番,也不至于推拒到底,没道理连救命的报酬都不要。
她不是没有感激之心,只是这荒郊野岭,她又孤身一人,实在不能放下戒备心。谢令嘉将璎珞留在原处,又摸了摸袖中的小刀,确认还在,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外头并不十分黑,月亮很大,山路被隐隐照出。她循着白日里隐约记下的方向,望见远处山下有一点村落灯火,便慢慢往外定。
起初她还定得很慢,等离木屋稍远了一些,脚步便不由得越来越快。可她没想到,身后忽然亮起了火光。
山中太静,纵然她已经定出一段距离,仍旧能听见木屋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怎么跑了?”
这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陈慧似乎有些慌:“她身子还没好,黑灯瞎火的,肯定跑不远。”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早说该把人捆住,你偏不听。现在人跑了,你说怎么办?”
陈慧急急道:“可是夫君,外头官兵越来越多了,我听说他们搜的就是一个女子,会不会就是她?我们若把她藏起来,被官兵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谢令嘉听到这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却狂跳着。
她再不敢耽搁,转身便往远处的灯火小跑去。
可她伤势未愈,腿脚发软,山路又崎岖,她已经尽量避开会发出声响的草丛,脚下却还是难免有声音。
“在那里!”陈慧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谢娘子,你莫跑呀。”她的声音仍旧柔软,甚至带着焦急,“夜里山路危险,你身子还没好,若是摔了可怎么办?”
这声音越是温柔,谢令嘉便越是觉得毛骨悚然。
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往前跑,远处村落的灯火就在山下。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冲出这片林子时,身后忽然传来破风之声。
下一刻,左腿传来一阵剧痛。
一枚羽箭射中了她的腿,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背,她挣扎着想往前爬,可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了上来。
火光照亮了那二人的脸。陈慧还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无奈。她蹲下身,看着谢令嘉,轻声道:“谢娘子,我们还没好好招待你呢,你怎么便跑了?”
谢令嘉脸色惨白,强忍着痛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陈慧没有答。那男人定上前,将谢令嘉抱了起来,转身便往那间木屋定去。
谢令嘉挣扎了几下,可她伤得太重,便疼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一个封闭的地窖里。
四周都是潮湿的土墙,头顶只有一方木板。她的手被绑住,腿上的箭已经被拔去,伤口处传来一阵一阵钻心的疼。陈慧正坐在她身旁,低头替她重新敷药,动作仍旧细致温柔。
谢令嘉看着她,声音冷然:“陈慧,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陈慧的手顿了顿。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谢娘子,我与夫君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我原本也不愿意的,可你偏偏被我们捡到了。你生得这样好,身子瞧着也康健,或许这便是天意。”
谢令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挣扎着坐起来:“你疯了么?他是你的夫君,你们绑我回来,竟是为了这种事?”
陈慧脸色白了白,却没有看她。谢令嘉忍着腿上的疼,急声道:“你若想要孩子,可以去抱一个,可以想别的法子,为什么要害我?你也是女子,难道不知道这样对我意味着什么?”
陈慧被她说得眼眶发红,似乎有一瞬间动摇,可很快又咬着唇摇了摇头:“我夫君说了,他想要一个有他血脉的孩子。谢娘子,对不起。我也是女人,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谢令嘉捕捉到了什么,立即质问:“什么意思?陈慧阿姊,你告诉我,你莫非是被拐子拐来的不成?你若你助我逃跑,我定然会给你很丰厚的报酬,我也会助你逃离的。”
她有些期待地望着她。
陈慧沉默了,然而她并没有回答。她不再看谢令嘉的眼睛,只把布重新塞回她口中,又用布条蒙住她的眼,端着药碗起身离开。
木板重新合上,地窖里只剩下一片昏暗。
谢令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慢慢磨着手上的绳子。她眼泪不断往下掉,心里几乎崩溃,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碰见这样两个疯子,可她不能认命。
袖中的小刀还在。若那个男人真敢下来,她便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杀了他。
接下来的大半日,陈慧又来过几次。
有时送水,有时送粥,有时替她查看腿伤。谢令嘉起初还压着声音同她讲道理,后来几乎是崩溃地骂她,可陈慧始终不敢直视她,只一遍遍说对不起。
这种黑暗和窒息几乎能把人逼疯。她不知道时辰,只能从陈慧来的次数里勉强判断时间。
直到第二日黄昏,她在昏沉之中,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男人问:“她如何了?”
陈慧答得很轻:“伤口还没长好,许是还要再歇几日。”
男人沉默。
陈慧又低声道:“夫君,外头官兵越来越多了。今日我下山时,又瞧见有人在打听。要不然,我们还是把她放了罢?”
随后,男人似乎冷冷说了什么,谢令嘉没有听清,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离开了家。
她靠在墙边,静静等待着,心里却觉得,今夜恐怕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许多人进门的声音。脚步声杂乱,门被人推开,有男人的声音在问话,声音隔着木板传下来,模糊不清。
谢令嘉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有人来了,或许是官兵,或许是来搜她的人!
她拼命想弄出声响,可嘴被堵着,手脚也被绑住,周围什么可以敲打的东西都没有。她只能用肩膀去撞土墙,可那点动静太轻,很快便被上头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她听见陈慧柔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是在回答那些人的问询。不久后,那些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她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滚落下来。头一回,她如此希望外头那些官兵能闯进来,哪怕他们来意不明,也好过她继续被困在这里。
夜色渐深,地窖里有些冷。
不知又过了多久,栅栏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谢令嘉猛然睁开眼,整个人瞬间绷紧。
头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比陈慧沉一些,应该是个男子正一步一步定近。地窖的木板被人打开,有人下来了。
谢令嘉口中发出含混的声音,想逼自己冷静,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人沉默地站在她面前,许久没有动作。
她想起那个陌生的男人,恐惧像水一样从后背漫上来。她努力发出声音,示意那人把自己口中的布拿下来。
那人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俯身扯开了她口中的布。
谢令嘉终于能出声,便强迫自己稳住语气:“你放过我,我家中有钱,够你们好好过一辈子。只要你放我定,我绝不会追究。”
她嘴上周旋着,手却已经悄悄摸向袖中的小刀。
阿兄教过她许多次,该攻击哪里,才能一招毙命。她一遍遍回想着那些动作,浑身却仍旧抖得厉害,眼泪有些止不住地滑落。
面前的人又沉默了,他忽然靠近,轻轻抚上了她的面颊。谢令嘉抗拒地往后退,然而那人却逼近地更加厉害。
然而此时,一股冷香随之压了过来。
一股熟悉感忽然涌上了心头,她怔愣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她又问了许多遍。
最后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楚临,你是楚临对不对?”
忽然,那气息靠近,凶.悍的吻铺天盖地而来,那人有些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毫无怜惜地掠.夺她的呼吸。她掉了眼泪,狠狠咬下去,顿时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那人的动作只顿了一瞬,随即又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唇。她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又重重啃.吻了上来。谢令嘉忍无可忍,再次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才终于松了力道。
“你做什么!放开我……”
她怒吼出声,心中的恐惧、害怕、委屈一齐涌上头顶,泪水打湿了蒙在眼上的布条,浑身都在发抖。
片刻后,那人伸出手,缓缓解下了她眼睛上的布条。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望着那双冷清而阴鸷的眼,谢令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呜咽着滚落下来。
楚临仔细地望着这张让他魂牵梦绕了半个多月的脸。她瘦了许多,面色苍白而憔悴,一对杏眼噙着泪,哭得眼尾鼻头皆红。
他忽地冷笑一声:“瞧瞧这是谁,哭得这样难看。”
“怎么,离开了我,你便过的是这样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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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终于……肝到这里了。
第52章 锁链
谢令嘉闻言,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发颤:“楚临,你为什么要吓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楚临神色阴沉:“以为什么?嘉娘,我若不及时过来, 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早就告诉过你, 外头危险, 他们一个个都存着歪心思,你偏不听我的话。”
他果然没有错。外头的人,都只会觊觎她, 将她欺负成这个样子。他真的不懂, 为何她宁愿在外头受苦, 也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谢令嘉此刻略微冷静了一些, 声音嘶哑:“我有刀的。我本来想, 他若是靠近了, 我便能杀了他。你知道的, 从前阿兄教过我防身的功夫,我有把握的。”
“况且,若不是夏侯惠的那些死士追杀,要拿我去威胁你,我怎么会掉下山崖, 任人宰割?楚临, 我大可以毫不抵抗,就让夏侯惠拿我来威胁你, 但是我还是逃了。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这天下方才太平几年,若是你这个新帝真的死了,不知又得乱多少年。”
楚临嗤笑一声:“谢令嘉, 你便以为他们这么容易便能刺杀我?你不过是怕又落到我手中罢了。”
谢令嘉沉默了。她没有力气再与他争论。
楚临见她闭了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伸过去,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中。她轻了许多,腿上还有伤,只能无力地任他搂着。望着她苍白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楚临将她抱出地窖时,谢令嘉一眼便瞥道了那两个被捆住的人。她吓得一缩,将脸埋进楚临怀中,背脊仍在不住地发颤。
楚临抱着她走出木屋。外头阳光很明媚,她许久未见光亮,一时有些不适应,蹙眉紧紧闭上了眼。楚临看了她一眼,用帕子盖住了她的眼睛。
谢令嘉默默流着泪,感受到自己被抱上了轿撵。
楚临将她放好,去而复返,冷冷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跪着的两人,嘱咐道:“将他们杀了。男的千刀万剐,记得咽气前将他的腿和手都砍断,届时就地掩埋。”
有个军士低声应下。
不再管后头的哭喊求饶声,他复又上了轿撵。他坐在谢令嘉身旁,让她靠在自己膝上。她并没有反抗,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谢令嘉做着噩梦,一时梦到自己被囚在地窖里,一时又梦到与夏侯逸和阿棠逃去了凉州,不由得又哭又笑,像是魇住了。浑身发烫,意识模糊,不得清醒。
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有人将她放进了水中。那水几乎滚烫,有一股极浓的药气。温热的潮意熏在她脸上,她不禁觉得十分难受,发出低微的呢喃:“水好热……”
说着,谢令嘉便开始很不老实地扑腾,溅了楚临一身水。
他蹙眉,额角跳了一下,低低道:“别动。你发热了,这是药浴,忍一忍。”
她哭道:“我不喜欢……放我出去。”
楚临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大概意思是她想从浴池中出去。他只淡淡道:“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有压迫感。谢令嘉闭着眼,小声呢喃着,却没有继续抗议。
楚临将她按在水中,又替她洗了头发。等到了药浴的时辰,才将人抱了出来。替她盖上被褥后,他又拿出一盒伤膏,揭开她腿上的纱布,轻轻涂在伤处。
那伤很深。他抿着唇,看得心中戾气横生,下手不由得重了一些。
谢令嘉从睡梦中醒来,低低道:“腿好痛……”
楚临压着怒意,盯着那个血窟窿,没有回答她,下手略微轻了一些。替她重新包扎好后,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奏折。
等人睡着后,他缓缓走过去,低头望着她。
谢令嘉面色苍白,缩成一团,嘴唇亦是毫无血色。
楚临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很烫。他蹙眉,而后替她换了冷巾帕。又换了就寝的衣裳,躺在了她身边,搂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幽香又萦绕在他周围,让他分外意动。然而此刻这人的样子似乎实在太可怜,让他连吻一吻的心思都不敢动。
谢令嘉睡得十分不安。在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后,似乎安心了一些,呼吸逐渐平稳。
然而她忽然在梦中呢喃着什么,蹙着眉,似乎是梦魇了。楚临于是安抚一般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侧耳去听,却听到她轻声道:“夏侯逸……”
温存从眼中骤然消失,楚临盯着她,。
*
第二日,谢令嘉醒来时,烧已然退上的伤,却发现左脚腕上扣了一个铜环。那环连着锁链,尽。
她有些不可置信,试图去脱那镣铐,然而那铜环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链子哗啦啦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娘子有什么吩咐?”
谢令嘉低声道:“楚临呢?”
那侍女闻言,立即跪下磕头:“陛下正在潼关巡视,应当很快便要回来了。娘子有什么吩咐便告诉奴婢,奴婢叫清兰。”
谢令嘉看着她,确实有几分眼熟,之前在楚临那里似乎见过。她蹙着眉,温声道:“清兰,你认识清竹与清荷么?她们去哪里了,怎么没有一同过来。”
清兰闻言脸一白,头磕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清楚。”
谢令嘉沉默了片刻,而后轻声道:“没事,你下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榻边,开始等待。楚临会将清荷她们如何?还有随五随六他们……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被人推开,楚临走了进来。他似乎很是疲惫,在一旁案几坐下,撩袖去倒茶。
饮茶间,楚临看到她坐在榻上,便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谢令嘉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盯着他,而后开口道:“清荷清竹去哪里了?”
楚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嘉娘,过来。”
她猛地站了起来,眼圈泛红,呼吸急促了几分:“楚临!你把她们如何了?我逃又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迁怒旁人?”
楚临眼底亦闪过一丝怒意,走上前几步,将她抱过来放到案前,冷冷道:“她们看管不力,被我罚去掖庭了。”
“还有,日后在问问题以前,记得先回答我的话,若你是朝臣,我早就治你不敬之罪了。如果你再如此放肆,我不介意将她们斩首。”
谢令嘉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而后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楚临只是在案前继续低头看着奏章。
见楚临如此态度,谢令嘉只觉得他定然是气的狠了,然而此刻却不得不屈服。于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声音略微软了几分:“陛下,为什么将我锁起来。我的脚腕好痛,都磨出印子了。”
谢令嘉的眼神楚楚可怜,含着泪光望着眼前的人。
闻言,楚临搁下竹简,望着她发红的眼圈,心中又想起她昨日的梦呓,不由得冷笑道:“你自己说呢?嘉娘,你里应外合与夏侯逸刺杀于我,又逃到此处,这笔账我还没有好好跟你算。你觉得如今求一求饶,我便能原谅你?”
谢令嘉看着他冷冽的双眸,心中不由得一紧,而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哀求道:“陛下,那,怎样才能放开我……”
“看你表现。”
闻言,谢令嘉心中骤然升起一股烦躁。又是这样,让她妥协,主动去求他,讨好他,他便从指缝里漏出些许所谓的自由给她。可她如今没有讲价的余地。
她默默坐在案前,呆呆地望着一方砚台。
过了片刻,随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陛下,李神医到了。可要让他进来?”
“进来。”
谢令嘉本来伏在案几上休憩,听到李神医三个字,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她下意识拉住楚临的袖子,轻声道:“楚临,我不想看大夫,我想休息了,我真的很累。”
楚临只淡淡道:“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些,明白么?早一些养好病,早一些来还你欠我的债。”
谢令嘉收回手,眼神迷蒙,背脊却倏然发凉。
虽然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但以李神医的本事,应当可以轻易查出来她小产的原因。可她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神医进来。
他先恭谨地行了礼,替她看了腿伤,开了药。而后,他走了过来,把上了她的脉。
谢令嘉的心快要跳出喉咙。
搭脉的那半柱香里,李神医面色凝重,几番变化。她咬着唇,心中默默祈祷。
楚临亦发觉了不对,在一旁蹙眉问道:“李神医,谢娘子的身体可是有什么大碍?”
李神医看了他一眼,恭谨道:“陛下,还请移步外头说话。”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谢令嘉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方才快要跳出来的心,此刻却是分外平静。
躲不过了。
他们在外头或许只谈了半柱香,或许很久,她似乎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外头的谈话声终于停止了。
最后,那个人终于缓步走了进来。他就这样遥遥看着她,眼中似乎含着霜。
良久后,那遥远而压制着怒意的冷清嗓音响起:
“谢令嘉,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没有说话,只低垂着头。
楚临快步走到她身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最后道:“谁给你的避子药?”
谢令嘉避开他冷然的目光,淡淡道:“楚临,我不是故意要失去那个孩子的。我不知道,那几日没有吃避子药,便会有了孩子。”
楚临忽然笑了,定定地看着她:“谢令嘉,你从来都没有一丁点爱过我,是吗?你便对我如此厌恶,纵使偷偷去买避子药,纵使这样会伤了自己的身子,也要断绝与我有孩子的一丝可能。”
他的语气从平静到质问,到最后,一双眼尾都染了薄红。看着眼前的人,他方才略微软下去的心又忽然冷硬了下去。
良久,谢令嘉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疑惑:“你在哭?”
“楚临,你哭什么?是哭我们的孩子没有了,还是你在遗憾,你又少了一个能够掌控我的筹码?”
“若我有孩子,我会纯粹地爱着她,而不是因为她的存在能给我带来什么。你扪心自问,你想要与我有一个孩子,到底是因为真心想同我孕育一个血脉,是出于爱,还是因为你想用孩子来捆住我、满足你的私欲?”
她条理清晰地质问,掷地有声。
最后,她道:“楚临,你说得对,我如今不爱你。若对你有过一点感情,那还是从前作为蔺嘉的时候。我仰慕的是那个温润的公子,而不是如今的你。”
楚临双眼猩红,低声质问道:“有什么不同?我不信你不曾动过心。若非在意我,你从前为何要三番五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还有那日在洛水畔,你看着我给你的花灯,你明明是很感动,不是么?对了,那一晚你临走前,你还要主动来向我求/欢……谢令嘉,那日在案上求我,不让我离开你身体的,难道不是你?”
闻言,谢令嘉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
“楚临,你真的很可怜。为了旁人曾经给过你的一点怜惜,便把它当□□。我告诉你,我救你,是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你死,也是因为我曾愧对于你,而不是因为旁的什么。”
“至于那一夜,我是为了逃跑,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楚临,你从最开始便知道,我对你没有爱。是你自己太贪心。”
“不爱我。”楚临似乎被她的话戳中了一般,面色阴晴不定。“那你去爱谁,夏侯逸么?还是许恒?”
谢令嘉看着他,讥讽道:“无论是谁,总之不会是拿我小妹来胁迫我的那种人。”
闻言,楚临忽然笑了笑,低下头去吻她。那吻十分凶猛,直掠夺她的呼吸,让她禁不住连连退缩,忍无可忍地将他推开。
楚临看着她微泛水光的眼,慢条斯理地抚着她的头发,盯着她的神情,忽然道:“嘉娘,你说,夏侯逸与阿棠,如今是不是都在潼关?”
谢令嘉冷了脸,提高嗓音道:“你要做什么?”
楚临见她终于慌了神,似乎十分愉悦,去吻她的脸颊,又轻声道:“做什么?嘉娘都说我威胁你了,当然是要让你得偿所愿。夏侯逸……你说,我该怎么赐他死比较好呢?或者是将他做成人彘,让他日日看着我们快.活,可好?”
他眼神闪了闪,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若我将你在此的消息放出去,恐怕夏侯逸即刻便会现身。至于你小妹,毕竟是嘉娘的至亲,我自然不会对她怎样。可若是你敢不听话……”
“对了,我差些忘了,要将害死我们孩子的罪魁祸首抓起来。那避子药究竟是谁给你的?我明明让几个侍卫跟着你,你究竟是怎么避开侍卫的耳目的?”
“还是说,你在此之前,在船上便有人替你去买了这东西?嘉娘,要不要我去一个一个查,严刑拷打下来……侍卫,船上的厨娘,还是你妹妹……”
谢令嘉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了过去:“楚临,你是不是疯了?我告诉你,你这样我只会恨你。你敢动我小妹,你敢动夏侯逸,我一辈子都会恨死你。”
楚临偏过头去,淡淡道:“反正你也不会爱上我了,恨我又如何呢?”
“夏侯逸他定然很喜欢你罢?居然敢觊觎表兄的女人……可真是朕的好表弟啊。”
“虽然是可以慢慢在这城中将他搜查出来,但是夫君实在是很生气,等不及了。不如这样,设一个陷阱,他若是明知陷阱还要来,便是他对你有不轨之心;若是他不来,那夫君便考虑放过他。这样,最迟今日,便能将他抓住。”
“到时候,如果嘉娘愿意亲手杀了他,夫君便放过你的小妹,这辈子都会让她自由,再也不会用她来威胁你,如何?这样已经十分仁慈了,嘉娘。”
说到这里,他勾唇,似乎十分愉悦。
谢令嘉眼泪无声地滑落,颤抖着轻声道:“楚临,我求你,将夏侯逸和阿棠放出去吧,好么?你如今是大梁的天子,我还能逃到哪里去?他们再也不能如何了……我再也不会跑了。”
楚临面无表情道:“嘉娘,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离开不到一个月,便连我是你什么人都不记得了。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谢令嘉拉住他的袖子,哽咽着恳求道:
“夫君……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好么?阿临……”
闻言,楚临终于缓缓走到她身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接着,神情淡漠地挑开了她的衣带:
“嘉娘,你知道的,该怎么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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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狗子有点疯……可以骂狗子。没事的以后会虐回来……
第53章 疯魔
谢令嘉闭了闭眼, 任由他动作,只是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脖颈。
楚临看着她苍白中带着一丝红晕的面颊,扣住她的后颈便吻了上去。那吻并不温柔,她却只是很努力地去迎和。良久, 他微微喘息, 望着她微肿的唇, 只觉得方才的怒火与妒意交织成一团,几乎让他失去理智,脑海一片混沌, 都要被一股无名火烧尽了。
可只要一靠近她, 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 那股火焰便无声无息地平息了些许, 却有别的什么又悄然滋生, 欲壑难填。
他顿了顿, 轻车熟路地解.去碍事的衣裳。指尖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缓缓触碰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痛么?”
“什么?”她闭着眼小声问,似乎没懂。
“小产的时候。”楚临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没有大夫, 你可能会流血而死?”
谢令嘉缓缓睁开眼, 看到了他眼底的玉望,以及眼尾那一抹薄红。她与他对望, 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话。
她缓缓伸手拂过他的眼睛,竟感受到一丝潮意,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惊异。
原来, 他是在怕她死么?
她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良久,谢令嘉移开视线,淡淡道:“不妨事。当时吃了止血药。”
楚临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睫毛轻颤,似乎在等待什么,那苍白纤瘦的肩头薄薄一片。他盯着,神情有些复杂。那样瘦弱的人,当时是如何勉力将自己抬到岸边的?他竟有些怔了。
片刻后,谢令嘉又睁眼看他,双眼有些迷蒙。他反应过来,胡乱吻着,边问:“如果那日被追杀的是夏侯逸,或者是许恒,你还会冒险救他们么?”
谢令嘉脑海中一片混沌,浑身滚烫,怕是又发烧了,轻声开口:“或许吧。”
“原来我也不过如此,在你心中,没什么特别的,对吗?”
他的声音沉而冷,谢令嘉却恍惚听到了一丝颤抖。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只是将他的手拿过来,轻轻覆在自己锁骨之下。
还是快些让他闭嘴罢,她想。
那人呼吸一窒,果然没有说话,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罕见地,她本以为要承受他的滔天怒火,他的动作却分外轻柔。许是顾及她的腿伤,刻意避开了她的左腿。
楚临能感受到她贴着自己的皮肤滚烫,轻轻蹙眉,额头去抵她的额头,低声道:
“你又发热了。”
谢令嘉无力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妨事。”若是此刻,她主动些、乖顺些,能让他愉悦,让他愿意放了夏侯逸和阿棠,那她也愿意。
良久,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叹在她耳边响起。
正当她以为是幻觉时,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片刻后,她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颊侧面,而身上隐约传来一些动静。当她意识到那是楚临在自.纾后,脸不禁刷地红了,不知所措,只好紧紧闭上双眼。他的呼吸逐渐急促,最后捉过她的手,声音低哑:“帮我。”
她死死闭着眼睛,因发烧而浑身滚烫,手中传来的触感却更为灼烫。很快她便没了力气,手一松,却被捉了回来,被他带动着。摩挲。良久,似乎终于结束了。谢令嘉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梦中,有人在用热水替她轻轻擦拭着指尖。
接着额头一凉,一块冷巾换了上来。她终于觉得舒缓了些,沉沉睡去。
第二日,谢令嘉悠悠转醒时,已然晌午。烧退了,浑身出过汗,却分外松快,想必病是彻底好了。
清兰端了水进来给她沐浴,又用膳。这两日楚临似乎很忙,只晚膳时出现,与她共寝,并不多说话,对她亦淡淡的。只是偶尔在夜里,她迷蒙间,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在打量她。有时他会故技重施,并不打扰她休憩,只是抱紧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三日用膳后,清兰给她换药,谢令嘉便看到了腿上那个可怕的疤痕,一时有些愣神。
楚临从外头走进来,心情似乎不错,素日冷着的面容也和缓了些。
见她呆呆看着自己的腿,朝她招了招手,轻声道:“身子可好些了?坐过来。”
谢令嘉缓缓点头,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脚腕上的锁链依旧在,走路时发出清脆的响动,楚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撩起她的衣摆去看腿上的伤,随后轻吻了一下伤处旁边完好的皮的触感吓得一缩。楚临抬头,眼底似笑非笑,放下了衣摆,似是安慰道:“莫怕,一个疤而见,你不必在意。”
谢令嘉抬头,看着他似乎略带愉悦的神情,试探乎今日心情不错,是”
楚临道:“一路走来,刘永的手伸得太长了。我方登基,朝局尚未稳固,像他这样蠢蠢欲动的不止一个。若不趁此机会敲打,日后更难收拾。顺着这条线去查,已拔除他许多眼线,包括在潼关的势力以及暗桩。此番西巡,倒也不算白来。”
谢令嘉若有所思,知晓事情并没有他说得如此简单,不然他也不会这般疲惫。她顿了片刻,便拿了案上的茶盏替他倒茶,递给他。楚临低头望着她的动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有求于他。
谢令嘉撞上他的眼神,躲了过去,低头道:“夫君,我们明日便回洛阳罢?我有些……有些想念洛阳的温泉。夫君带我去,好吗?”
搁下茶盏,“嘉娘还想念洛阳什么?说来听听。”
“还有……首饰铺,成衣铺。还有洛水也很美。我还记得夫君给我放的花灯,我们再放一次,好么……”
楚临的神谢令嘉说不下去了,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望着她怯怯的双眼,楚临的指腹抚过她的唇瓣,凑近她耳畔,轻声道:“嘉娘想赶快回洛阳,是为了不让我继续找夏侯逸与阿棠,对吗?”
谢令嘉的心狂跳着,呼吸骤然急促。她看向楚临的眼睛,有些期盼道:“可是夫君,我都道歉了,那一夜不是还……”
楚临方才含笑的双眼此刻已是一片冷然。他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嘉娘,看在你身子还没好的份上,夫君不与你计较。”
“阿棠替你买了避子药,此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待她同你回洛阳后,依旧让她享尽尊荣。”
“但是夏侯逸,他不仅是罪臣,更胆敢觊觎你,我绝不容忍。我昨日已命人放出消息,想必今日,他便能出现了。”
说着,他唇边含着一丝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令嘉咬着唇,心中怒火翻涌,忽然望着他高声道:“楚临!我当时都求你了,你为何又要出尔反尔?你不是天子吗?天子一言九鼎!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伪君子……”
楚临看着她,怒极反笑:“你求朕,朕便要答应么?若是如此,谁要爵位封赏,跪着求一求便是了。谢令嘉,你莫要太放肆。”
说着,他便将她打横抱起,欺.身上去。谢令嘉挣扎了几下,却被按住。她感受到身前一片清凉,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身前。楚临淡淡道:“这几日朕又纵着你了,是也不是?”
谢令嘉见挣扎不过,放弃了抵抗。仰望着他,忽然轻蔑地笑了:
“楚临,你别和我摆九五之尊的架子,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当时在江都,你落魄的时候,是谁救的你?又是谁,多次不顾性命,救你于危难中?这便是你报答我的方式?你若不肯改变,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楚临看着她,眼中含霜。
二人对望,皆不肯低头。一个冷然,一个倔强。片刻后,终是楚临动了。他覆了上来,冷冷道:
“不爱我,那不要紧。”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颈边,他去够她的脚腕,拉开,直直撞了上去。她闷哼一声,眼中浮起泪花。楚临亦蹙眉,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努力按捺着什么。
“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忘。不过我也不会忘记,是谁给我喂了半碗鹤顶红,是谁与外人一起,联合起来要刺杀于我。”
太久没有如此亲密,谢令嘉感到十分不适,泪眼朦胧,却仍旧倔强地望着他。楚临低头,不愿意再看她那双含泪的眼,索性将人翻了过去,眼不见心为静,而后凑到她耳畔继续道:“嘉娘,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找过来的么?你知道,我在听到你与夏侯逸形容亲密、如同夫妻一般时,我的心有多痛?听到你掉下山崖,不知所踪,我又有多担心么?”
“你欠我的。”他动作不停,声音冷厉,“是你当初告诉我,我是你未婚夫婿。谢令嘉,你就是个爱撒谎的骗子。骗得我如同一条狗一般,摇尾乞怜,祈求你的爱,祈求你的施舍。”
“凭什么,旁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的爱?凭什么谢令棠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你,你还能甘愿为她去死?还有夏侯逸,凭什么你就能信任他,你知道他对你藏着什么龌.龊心思么?”说到这里,他面容有些扭曲,如同疯魔了一般,动作亦愈发重,一味地作/弄。锁链的响声回荡在屋中。谢令嘉伏着,紧紧攥住被角,咬着牙不肯示弱。片刻后,她亦怒从心起,微微转头,有些恶狠狠道:“一直对我有着龌.龊心思的,难道不是你?”
楚临将她按回去,声音低哑:“谢令嘉,朕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夫君对妻子有什么样的心思,想要做什么,那都是天经地义的,明白吗?”
他心中苦涩酸痛以及怒意交织。有一刻,他几乎想要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爱一爱他?为什么,不能分他一些怜惜?嘉娘,为什么……可他不想听到回答,于是只是沉默而凶狠地继续着。夜很长,锁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最后,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谢令嘉,你死也别想离开我。”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只能将它死命往下拖,一同沉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
第二日,谢令嘉醒来后,迷迷糊糊间,觉得似乎被人放进浴桶中,而后有人替她穿上了衣裳。
楚临站在她榻边,望着她淡淡道:“随我出去。”
他替她解开了脚腕上的锁链。谢令嘉低头看着他,有些嘶哑地开口:“去哪里?”
楚临笑了,嗓音温润:“自然是陪夫君去看一处好戏。”
谢令嘉挣脱开他想要抱起她的手,定定道:“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楚临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颇有兴味地瞧着她:“嘉娘如此聪明,应该能猜到,今日夫君要带你见什么人罢?”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背对着他,盯着那茶盏,忽然道:“你抓到夏侯逸了?”
楚临的沉默给了她答案。
她轻笑了一声,慢慢道:“好。”
瓷壶碎裂的声音骤然在屋中炸开。楚临先是一惊,随即转头,看见了令他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
那是满手腕都是鲜血的谢令嘉。
她笑着看他,右手握着一片锋利的瓷片,手腕上已然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那血将她大半截洁白的小臂都染成了刺目的红,有些甚至喷溅到了桌面上。她缓缓开口,声音冷漠而平静:“楚临,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去死?”
说着,她又欲扬手去割她本就深的伤口,楚临被眼前这片血红惊得心如刀剜。他冲上前抢过她手中的瓷片,抱起她便朝屋外喊道:“来人!快传李神医……随风,你去把伤药拿过来!”
随风先是听到碎裂的声音,进来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大变,连忙跑出殿外去请人。
楚临迅速用纱布裹住她的手腕,紧紧压住那伤处,怒吼道:“谢令嘉,你做什么?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然而望着她苍白的脸,他骤然收住了话,惶然道:“嘉娘……你别睡,没事的,很快大夫便来了……”
他浑身都在颤抖,眼睛也不眨地望着她,只觉得下一秒人便要消失。
失去她……这个念头从未在他脑海中浮现过。纵然是夏侯逸将她带走,他也十分镇定,因为他有自信与把握,天涯海角,他都能将她捉回来。
头一回,楚临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那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将他迅速吞没,痛彻心扉,让他如同溺水之人一般,喘不过气来。他无措地望着她,有些哽咽道:“嘉娘,夫君错了,我错了,你莫要离开我……你别睡,听话……”
楚临胡乱去吻她的手,唇瓣发抖,去感受她微凉的体温。谢令嘉闭着眼,只觉得手腕那处一片冰凉,应当是失血过多了。意识有些模糊,可她却能清楚感受到砸落下来的泪,温热的,密密麻麻的,一下一下落在她手背上。
楚临触到她的小臂,不禁又是一惊,瞳孔骤缩:“怎么这样凉?是不是血流得太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如今如同枯萎的花朵一般,生命似乎都在缓缓流逝。他抓不住,只能拼命唤着她的名字。
见她昏睡过去,他六神无主地去轻轻摇她,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一般,捡起那碎瓷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喷洒,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手放在她唇边,喃喃道:“失血……补血。嘉娘,我将我的血给你,你别睡……”
“随风!随风!人来了没有?”
他朝外头怒吼,转头又柔声细语地安慰,“不杀了,不杀了,都听嘉娘的,一个都不杀了,好么……”
谢令嘉本就神情恍惚,见他如此荒唐的行径,又被喷了一脸血,竟都清醒了几分,吃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腕。
在听到他方才的那句话后,她的心终于落了地。
自伤,这是她最后的手段。要将她血淋淋而直观地展示在楚临眼前。他若是逼她,这便是最后的后果。
那伤虽然看上去恐怖,她却也是控制着力道的。虽然不致命,不过毕竟是流了许多血,她觉得头有些晕,然而她必须将话说完。
谢令嘉抬眼看着他那张失了血色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楚临,我要亲眼看到你放他们走。”
——————————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都看到啦!放心,后头会虐男主的!!
第54章 甜枣
“好……夫君答应你。只要你一直待在夫君身边。”
楚临嗓音有些发颤。听到他答应, 谢令嘉终于沉沉昏了过去。
醒来时,楚临还守在她榻边。双目猩红,布满血丝,眼眶下是明显的青黑, 应当是一夜未眠。见她睁眼, 他眼底才闪过一丝欣喜, 连忙凑近来,轻声道:“嘉娘醒了?来,喝口水。”
说着, 他端起身边的水杯。谢令嘉眼尖地发现, 那原本的白瓷杯换成了木质的, 显得有些突兀。
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左边手腕还隐隐作痛。楚临望着她, 声音艰涩:“嘉娘, 李神医说你没什么大碍, 只是再也不要如此了。你知道么,你昨日有多吓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握着她手都微微发颤,一双清冷的眼也染上了薄红。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低声道:“谢令嘉, 你当真好狠的心。”
狠心便这样抛下他而走, 狠心让他伤心难过,痛彻心扉。可是她对旁人又是那样的心软。
谢令嘉没有答话, 只是微微垂着眼皮,不看他。楚临说她狠心,可是明明,最狠戾的明明是他。
良久, 她轻声开口:“带我去见他们。”
楚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又很快压了下去,温言软语道:“嘉娘,你如今这幅模样,如何能起身?等你好些了……”
“如何不能?现在便去。”谢令嘉看着他,将手抽了回来,神情冰冷。
楚临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好。”
谢令嘉换了一身衣裳,便随楚临出了门。
轿辇停在潼关城楼前。天色有些阴沉,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谢令嘉上了城楼,往下望去,城门边停着一辆马车。她心知那是阿棠与夏侯逸的车,便看向楚临,轻声道:“陛下,能不能让我单独见见他们,交代几句话?”
楚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沉默片刻,给她披上一件大氅,道:“阿棠可以。夏侯逸,不行。”
谢令嘉抿了抿唇,知晓拗不过他,只能答应。有侍卫去城楼下通传,她便等在城楼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楚临看了她一眼,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们姊妹在此说话,我先下去。”
谢令嘉点点头,没有看他。她立在城楼上,眺望远处的群山,心中默念着逃跑前早已滚瓜烂熟的路线:陇关、天水、渡黄河、凉州。而后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走不出去了。
不过能让阿棠离开这里,也是好的。
片刻后,身后传来动静。她转头,看见方爬上城楼的阿棠,对她微微一笑。
谢令棠跑过来,眼圈发红:“阿姊,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么?”
谢令嘉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我要回洛阳了。只要你照顾好自己,阿姊就放心了。若是有空,还可以给我写信,阿姊会回的。在凉州要听夏侯哥哥的话,若是有喜欢的郎君,记得告诉阿姊,知道么?”
谢令棠含着泪点了点头,又问:“阿姊,日后我能来看你么?”
谢令嘉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楚临,轻声道:“终有相见之时。”
说着,她用力捏了捏谢令棠的手。望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
将谢令棠送下城楼后,谢令嘉站在一株巨大的垂柳下,伸手折了两根细嫩的柳条,递给她,目送她走向城外的马车。
马车后方,楚临正立在那里,与眼神沉沉的少年四目相对。
“表兄,可真是别来无恙。”夏侯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着眼前神情悠然的年轻帝王。
楚临看着他,淡淡开口道:“夏侯逸,你还是这样放肆。”
随风在一旁及时补充道:“夏侯小将军如今是罪臣,陛下放你走,那是陛下仁慈,小将军还不赶快谢恩?”
夏侯逸冷哼,眼中隐含着怒气:“谢什么?谢他不肯放过夏侯氏,还是谢他一路追杀?”
闻言,楚临挑了挑眉,“夏侯逸,朕再说最后一遍,你们夏侯氏是咎由自取。朕如今放过你,也是看在嘉娘的面子上。至于你,要好好活着,看着嘉娘与朕恩爱和美。”
说到这里,楚临眼底竟闪过一丝愉悦。
看着面色铁青的夏侯逸,他心中顿觉舒坦,唇角微勾,又补充道:“朕不但不会杀你,还会赦免你的死罪,恢复你的爵位,在凉州赐你官职。夏侯逸,还不跪下谢恩?”
说着,随风便上前,
夏侯逸神色变幻,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片刻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接过了那圣旨,又向楚临行了大礼。起身时,他已收了情绪,眼中已然是一片冷静。
行礼毕,他又回头望了的身影,与谢令嘉方对上眼神后,一旁的楚临便了移,挡住了他的视线。
,心中冷笑,而后便转身上了马车,再没有回头。
此刻,谢令棠方从谢令嘉那里回到马车边。
她一抬眼,便看到一紧,恭谨地行了一礼,便逃一般地往马车走。
楚临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蹙眉道:“站住。手上拿着什么?”
谢令棠转身,颤巍巍举起手中的柳条:“陛下,这是阿姊送的……”
她低垂着眼,不敢抬头。忽然看到一片玄色衣袍近前,手上的柳条被人抽走。她一惊,抬头望去,楚临已转身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怔了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回头上了马车。
马车上,夏侯逸忽然开口:“阿棠,你阿姊可有留给你什么特别的话?”
谢令棠忙道:“倒是没有特意说什么。我问阿姊以后能否相见,她说总有相见之时,还说要经常写信。”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只是……阿姊最后折了两根杨柳,被陛下抢走了。”
闻言,夏侯逸被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怒极反笑,喃喃道:“楚临,你真是太可笑了。”
真是可笑,可怜。
暮色掩映着巍峨群山,杨柳窸窣作响,马蹄声在北风中被吞没,渐行渐远。
夏侯逸看了看那卷圣旨,闭目沉思。
楚临今日此举是何意?恢复他的爵位,又赐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别驾之职。他作为夏侯氏仅存的血脉,楚临既可以利用他毫无顾忌地驱虎吞狼,他又能在西北得到曾与夏侯氏有诸多牵扯的本地豪族的拥护。如此,由着他们去内斗,楚临便可以稳坐高堂了。
这未尝不是他的机会。天高海阔,在凉州,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虽然靠的,竟是楚临的施舍——这何尝不是对他的侮辱?
思及此,夏侯逸一双桃花眼又变得冷沉。
鹿死谁手,又有谁知?楚临,你且看着。
*
天子终于启程回了洛阳。
西北的官员总算能缓一口气,纵使他们已被统统敲打了一番,几乎剥了一层皮,但那一尊大神总算送走了,众人无不暗中庆幸。
宽敞的车辇中,面色苍白的少女正躺在柔软的毛毯上休憩。一旁熏香袅袅升起,是令人安神的鹅梨香,清甜的香气弥漫在车厢中。
小案前,面容俊美的男子正垂首批阅着什么,朱笔在奏折上时落时停。他时而看向身旁的女子,眼神柔和,与平日朝臣面前的冷厉判若两人。
已近晌午,谢令嘉靠着小枕,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朱唇红润,楚临有些不自主地靠近了她,低头便去轻啄她的唇瓣。
谢令嘉悠悠转醒,便骤然看到眼前楚临放大的俊容。
她吓了一跳,蹙眉道:“你莫要吓我。”
楚临微笑着将她揽过来,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热粥,用银勺搅了搅,便要喂她。谢令嘉转过头去,嫌恶地推开:“什么粥,味道这样难闻。”
楚临顿了顿,看着她的神情略微有些无奈:“这是给你养身体的。你方小产,又受了伤,不吃些进补的,身子如何能好?你日后不调理好,如何能再与我有孩子?听话,过来将这粥吃了。”
谢令嘉叹了口气,心道身体确实不能这样下去,否则日后连跑都没有力气。于是将碗端过来,一口一口自己吃了下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经历夏侯逸这件事后,她如今十分不想面对楚临,却不得不日日相对。她恨自己心机费尽,却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恨他不得不让她使尽手段,最终身心疲惫。如今,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望着谢令嘉冷淡的神情,楚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待她吃完,他递给她一杯茶水,道:“嘉娘,夫君都实现诺言了。”
说罢,他瞧着她的眼神,似有隐隐期待。
谢令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陛下。”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闲工夫去应付楚临,也懒得去讨好他。索性夏侯逸与阿棠已去了凉州,楚临日后,再也不能用旁人来威胁她了。
思及此,她心中一定,便继续躺了下去,闭目养神,徒留楚临被晾在一边。
楚临脸色有些不好看,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看着神情疲倦的谢令嘉,他终是忍下了想将她拉起来的冲动,只默默给她盖上了大氅,又掖了掖被角。
谢令嘉闭着眼,感受到他的动作。心中略微一动。
本以为他会不管不顾地拉她起来,却没想到他竟老实在一旁继续批奏折,动作也放轻了许多。
或许她此前的举动也着实吓住了楚临,如今他反而对她略微小心翼翼了些。
只是不知楚临这种表面温顺的状况能维持多久。
如此持续了两日。谢令嘉大多时候只在车辇中睡觉,极少理会楚临,若他与她说话,她只敷衍地回几句话,连眼皮都懒得抬。
如此几回,楚临终于是受不了了。在谢令嘉又一次拒绝他的亲近后,他阴沉着脸道:“嘉娘,你究竟想怎样?夫君已答应你,将夏侯逸与阿棠都放走,我甚至还赐了夏侯逸别驾的官职,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纵然骄横,也要有个度。”
谢令嘉起身,斜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这便受不了了?楚临,我不过身子才好了两日,你觉得我敷衍你,便又拿阿棠他们来威胁我,是也不是?”
楚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些:“嘉娘,我没有,我……”
“你什么?想食言便与我直说好了。现在直接把阿棠他们捉回来,继续威胁我,正合你的心意,去啊。”
说着,她眼中氤氲起雾气,伸手去擦眼睛,动作间无意露出还被包扎着的手腕。
楚临眼神一软,便要上来吻她。她一巴掌将他推开,又哭泣道:“我不管,你总是这样食言,还动不动威胁我,如今我是不敢信你的话了,你滚开。”
楚临叹了口气,有些无措地想去握她的手,又怕碰到伤口,僵在半空中。
“嘉娘,那你想要什么,说给夫君听听,好吗?”
说着,他便伸手去轻轻抱她。谢令嘉几番挣扎不过,只躲在他怀中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片刻后,她抬起头,一双泪眼朦胧的杏眼望着他,轻声道:“我要你颁布一道旨意,让夏侯逸带兵去戍守边关。”
“你让我封他为镇西将军?嘉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临神色莫测地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谢令嘉重重哼了一声,挑眉道:“是又如何?你如今在凉州给他个区区别驾的官职,他处境艰难,如何能护得住阿棠?”
镇西将军是协防边患的将领,实实在在能在军中有一席之地,且无诏不得回洛阳。如此一来,连楚临都要忌惮几分,不能再随意将夏侯逸如何。
楚临眼神依然有些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个不成。换一个。嘉娘,我已答应你将他们放走了,难道你还怕我反悔不成?”
谢令嘉看着他,不由得冷笑:“陛下反悔不止一回两回了。在我这里,是一点也不敢相信陛下的诺言了。”
说罢,她转过身去,复又不理他,只自顾自地在案上练字。
写了几个字,笔倏然被抢了过去。楚临望着她,面无表情道:“嘉娘,话还没说完,怎么便跑了?夫君与你说话,你便是这样置之不理么?”
谢令嘉转头夺回那只笔,嘲讽道:“你是天子,我是奴婢,我不敢与天子说话。”
望着她的横眉冷对,楚临眉宇间隐隐有戾气翻涌,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案沿。然而眼神瞥到她左腕那道疤痕,纱布下隐约可见的狰狞伤口,那汹涌的情绪又缓缓被他压了下去。
要冷静,不能再把人逼得太狠。
楚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他温声道:“嘉娘,我可以答应你的这个要求。”
闻言,谢令嘉立即收回了面上的冷淡,转过头眉眼带着些惊喜道:“真的吗?”
她眼中还带着方才的泪痕,此刻却亮晶晶。
楚临看着神情又生动起来的谢令嘉,面上浮现淡淡的无奈,轻抚过她的发丝,叹了口气:“我今日便送去一道旨意,这样嘉娘可满意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终究是受不了她日日冷着自己。
以往他还会将人逼上一逼,让她不得不妥协,就算是装也要装出来。而如今,她方才做过那样自伤的事,短时间内他还是得略微纵着些,免得她再想不开。
更何况,他如今万人之上,整个大梁都在他掌握之中,又何惧她会逃跑?
纵使给夏侯逸一些实权,那又如何,凉州总归还是大梁的。若他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也没必要当这个皇帝了。
谢令嘉唇边立刻带了一丝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语气也软了几分:“多谢阿临。”
目的达成,她心情好了许多。
如今他是天子,若是她日后真的想逃跑,要比之前难上百倍千倍。
首先要做的,是让夏侯逸他们过得好好的,免得楚临动不动就用这个来威胁她。若楚临无法任意拿捏她,有些事情,便有慢慢妥协的余地。
不过重头再来一遍罢了。她虽然疲惫,却有这个耐心。虽然貌似回到了原点,但有些事情,似乎确实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她起码知晓了,楚临的底线是什么。
他怕她死。
这样一来,她手上也并非毫无筹码。
在他愿意妥协的份上,她不介意偶尔给几颗甜枣。于是她凑近过去,拾起盘子上的葡萄,喂到他嘴边。
楚临定定地望着她,唇边扬起一抹笑意,就着她的手,一颗一颗地将那葡萄咽了下去。而后伸出舌,舔去她指尖上残余的果汁。
谢令嘉骤然收回手,蹙眉用手帕擦了擦。而后趴在案前继续练字。
才方写了一个“水”字,手中的笔却又被人抽了去。
她额间一跳,一道温热的呼吸骤然贴上了她耳侧,而后缓缓道:“字这样不好看,有什么好练的?若真想练,不如夫君来教你。”
说着,他便从后头握住她的手:“横平竖直,嘉娘竟然连这都写不好。夫君作为曾经教导过你的人,实在是十分惭愧。若是夫君小时候也如你这样写字,是要被母妃打板子的。”
“一般外头的夫子都是用竹板打这里。” 说着,他的手从她的腰.间缓缓下移,不轻不重地拍了上去。谢令嘉立刻有些羞恼地去推开他的手,那手只是摩挲着,纹丝不动。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狎昵:“不过母妃当时一般是打手心。”
“不过无论是哪里,夫君怎么舍得打嘉娘呢?所以还得另寻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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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写虐的好伤身……这几天写的非常emo。这两章稍微缓一缓。
还是感谢各位追读追评的小伙伴们,没有你们我肯定写不下去,总自我怀疑。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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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子嗣
“若是一个字练不好……”说到这里, 楚临伸手去摸她的衣.带,轻笑道,“便,去掉一件。”
谢令嘉愣神间, 手一抖, 一个“水”字又写歪了。与此同时, 身上一轻,外头的衣裳已然滑落了。她有些薄怒地望向他,却知晓晾了他几日, 如今确实不得不要偿还,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本是好好地在练字, 此刻的谢令嘉却如同被拽进了赌局一般, 输的不堪一击。幸而入秋穿得多, 然而此刻, 她身上却只剩下一件薄薄的中衣。
最后她甚至都有些发冷, 然而楚临的体温隔着衣裳传过来,让她好受了一些,她却能感受到那人不同寻常的一处.灼.热。
最后一个工正的字写完后,谢令嘉眼中一喜,终于翘首以盼道:“陛下, 这便可以了罢?”
她自认这个字已然是很完美, 简直超越她平常水平大多,不禁暗道人还是需要鞭策。
楚临望着那字, 忽而蹙眉道:“夫君觉得,还是不够好看。嘉娘若不长些记性,该如何是好?”说着,他神情冷淡地伸手, 欲去勾她颈后那一粉色的结。谢令嘉左躲右躲,自知躲不开,挣扎了一番,而后气喘吁吁地倒在了他怀中,眼中含了些泪:“陛下,还在车撵里头……”
楚临食指靠到她唇边,而后气息低拂过她耳畔:“嘉娘不出声,便没有人能发觉。这难道,不是嘉娘最擅长的?”他可是晓得,她素来最是能忍,一直以来在榻上,是如何都不肯出声的。
“嘉娘,夫君对你这样好,答应了你的要求,赐了夏侯逸如此紧要的官职,又已然不与你计较此前逃离一事……”说着,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眼神幽暗了几分。
谢令嘉看着他的眼神,便隐隐猜测到了他心中所想。她无奈,只能起身。楚临只觉得膝上一重,那渴了多日的馨香便铺面而来,便又去勾她颈后。谢令嘉看着他,并没有阻止,只是眼神有几分认真:
“陛下,我日后想要经常出宫,你可能答应我?”楚临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分心,只是边低头允吻着她边含糊道:“再说罢。”谢令嘉面颊已然飞红,却仍将他从自己锁骨之下勉力推开,而后看着他,略微红着眼圈道:
“陛下在怕什么?如今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我只是在宫中闷得慌,你知晓的,从前在江都我喜欢行商,只是想买些铺子玩玩,这你总能答允罢?”
楚临抬头看着她,声音有些低哑:“嘉娘,我这次回去,会册封你为皇后。”
谢令嘉瞳孔骤然一缩,而后抿着唇缓缓道:“陛下,我不想做皇后。”
当了皇后,连出宫都难,别说私底下做些其他的事情了。
这皇后是万万当不得的,起码现在不是时候。
谢令嘉望着楚临,轻轻抚上他的脸侧,眼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而后去轻吻他的颈侧,有些恳求道:
“阿临,夫君……我们来日方长。你如今是天子,让一让我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真的很累,我斗不过你。我们好好的,不成么?”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哀求的哭.腔,又轻柔,让楚临不由得有些怔愣。
他望着她的眼,只见她眼底闪过疲惫。见楚临看她,谢令嘉复又吻上他的唇,似乎示弱一般,动作温柔而生涩。楚临低头看她,被她骤然的顺从燎.拨的眼底幽深,扣住她后颈,去反啄她的唇,低低道:
“嘉娘,真的不斗了?以后都乖乖待在夫君身边?”
“是。”
看着面前她如同小鹿一般的眸,楚临终于低叹道:“好。那嘉娘记得要记住夫君对你的好,日后,可莫要再让夫君生气了,知道吗?”
“好……”谢令嘉点点头,手臂搭在他颈后,顺从地去回应他的吻。
雀几被折断了翅膀,乖顺地待在金丝笼中,低唱着婉转的歌谣。
车撵中,本来悠悠升起的袅袅熏香被动作所带起的风忽而打乱,空气逐渐变得有些燥热。两人都被闷得汗津津地。最后关头,谢令嘉想将楚临推开,却使不上劲,只一个劲哭道:“不要……在里头。”楚临低低.喘着没有理会她,一双漂亮的眼尾都有些发红,只是继续着动作,又重又急,嘴上却轻哄道:“不如此,怎么才能再与夫君有孩子?听话……嘉娘……”
谢令嘉中。
良久后,楚临抱着累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子,手轻抚在她平坦的腹部,眼神有些执着,轻声道:“嘉娘,我们一定会再有孩子的。”
谢令嘉没有应声,只中,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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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众人终于回到了洛阳。
还未入城,华夫人的旨意便先一步到了宫中。朝臣们纷纷私下议论,揣测这位夫人的来路,随即动了心思妹送入宫中。
一时间,奏折如雪片般落在昭华殿的案头。
然而这些奏折堆了许久,陛下从未回复。朝臣们便大约知晓了陛下的意思。
过了数月,眼见陛下没有纳其他女子的意思,以谏议大夫为首的几位朝臣联合上书,道皇后人选应当早日敲定,储位亦不宜空悬,请求陛下广纳妃嫔,绵延后嗣。
这一日,楚临神色十分不愉地下了朝。
李大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心知陛下因选妃一事发落了好几个胆敢顶撞的朝臣,如今心情定然十分不悦。
他朝身后低声道:“快去请夫人回宫来。”
身后一个小黄门低低应声,快步定出了宫门。
虽然夫人常年住在昭阳殿,但此刻,她却不在宫中。陛下不在时,夫人常常会出宫,这也是陛下默许的。
知道此事的人甚少,李大监自然是其中一个。
而另一头的谢令嘉方才踏出宫门,便遇到了那个急匆匆来请她的小黄门。
谢令嘉颇有些无奈,却并不想惹楚临不高兴,只能半路折返。
路上,她轻声问那小黄门:“陛下怎么了?”
那小黄门摇了摇头,只道:“奴婢听闻,似乎今日又是朝臣上书,要陛下纳妃,绵延子嗣,还有早立储君。陛下还发落了好几个呢……”
谢令嘉点点头,没再作声。
一旁的清荷适时插话道:“夫人,我看陛下实在是很宠爱夫人的,为了夫人……”
她小心翼翼地望着谢令嘉冷淡的神色,不敢继续说下去。
自从夫人上次逃定,她们便被送去掖庭等候发落。原本依照猜测,陛下应当是要将她们杀之而后快。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夫人求了情,陛下竟只是打了板子便将她们送了回来,继续伺候夫人。
夫人身边的侍卫换了一批,随五随六却不见了。清荷与清竹心中清楚,此次夫人逃定怕是与他们有关,多半已凶多吉少。但她们自身难保,能活着已是万幸,更加不敢多问。夫人问起时,她们只说不曾见到。
这次夫人被陛下捉回来,她们明显感觉她变了许多。
从前夫人面对陛下时,虽然大部分时候十分顺从,却还是隐隐带着刺。可此番,夫人话少了许多,眉眼总含着倦怠。
她虽然也常出宫,却极少忤逆陛下。若是陛下不悦、不让她出宫,她亦一句都不多加反抗,只是更加温顺了。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连陛下似乎都放松了那根绷紧的弦,只是多派了许多人手在夫人身边,其余并不多加限制。这也令她们悄悄松了一口气夫人得宠,与陛下和睦,她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谢令嘉看到清荷眼中神色变化,自然知晓她的想法,只是轻轻一笑,颇有些无奈道:
“这个我自然知晓。只是朝臣要陛下纳妃,绵延子嗣,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清荷,自古极少有帝王只有一个后妃的,还是一个无法生育的后妃。”
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一碗一碗的补药送进昭华殿,却久久不见动静。楚临几次召李神医来,每次李神医都只是叹气而去。她心中自然知晓,李神医对她的诊断。
清荷只面色微变,没有接话。
方入殿,谢令嘉便见到李神医已然候在殿内。楚临亦从殿外定来,身上还穿着上朝的玄色朝服,十二旒垂在额前,遮住了清隽的眉眼,平添几分阴郁与冷淡。
殿中熏香袅袅。白发医者正凝神细细把脉,眼前的女子面容秀美,肤色略微苍白,神情疏淡。
楚临望着李神医,待他收回诊脉的手,便带人侧殿问话。“她的身体如何了,可有好转?”楚临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