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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装病

闻言, 谢令嘉呼吸一滞,背后倏地泛起一阵凉意。

楚临莫非是属狗的不成?鼻子怎这般灵?

然而她心中慌张,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不在意似的笑了笑, 好奇道:“是么?”

说着, 她低头蹙眉闻了闻自己身上, 随即如恍然大悟般,将腰间一个香囊解下来,递到楚临面前。“许是这个香囊的味道罢?夏日蚊虫多, 我特意做了来防虫。”

楚临却没有立刻接过去, 只拉过她的手腕, 凑近自己的鼻尖。

细闻之下, 那似有若无的药气与薄荷香果然从那香囊里头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于是微笑道:“果然是此物。这香囊可是你自己做的?”

谢令嘉悄悄看了一眼楚临, 见他并未起疑, 她这才敢松了一口气。

幸而她早有准备, 做了这个香囊。本是想着用来装那避子药丸,用薄荷的味道掩盖住药气。这样一来,即便是打开,里头的药丸也与寻常香囊里的香丸无甚区别,并不会让人起疑。

却不曾想, 竟还替她挡了这一灾。只是下回要万分小心了。

她无法承担楚临知晓此事的后果。

心中的大石放下后, 她于是敛下眉眼,看着他轻笑道:“是我自己做的。我不大会女红, 做的不好看。不过你若喜欢,我改日给你做一个如何。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她难得的温柔与主动让楚临一怔,接着看着她,呼吸便乱了片刻。他眼中幽深, 忽然低头去吻她的唇。

谢令嘉的惊呼吞没在那个吻中,他吻得很用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掉一般。谢令嘉蹙着眉,只能被动地迎.合着那个深吻。

她一边轻轻搂着他,一边便有些背脊发凉,生怕他能尝出方才她服下的那颗药丸的药味。

就在这惊惶中,良久,楚临终于离开了她的唇。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息,“嘉娘……”

谢令嘉被他抱着,离得很近,于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底在腰上的那异样的触感。她心中十分莫名,额头跳了跳。

楚临总是如此,不知哪句话便能触动了他,让他发起病来。

她心中暗啐了一口,却还是安抚般提醒道:“殿下……要到渡口了。”

不适合现在行禽兽之事。

楚临看着她,轻轻笑了,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瓣,这才放过了她。

————

洛阳城。

几十艘大船沿着洛水缓缓而行,水岸边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洛阳百姓。

有寻常百姓,也有华贵的马车仪仗。贵妇人与贵女们立在车旁,或隔着帘子往外张望,皆想亲眼看看此次凯旋归来的军队。

谢令嘉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不由得有些好奇地朝外望去。

楚临低声同她解释道:“此次大败南陈,又俘获了南陈后主等人,父皇龙颜大悦。已降旨要隆重迎接众人,并择吉日献俘太庙。”

谢令嘉缓缓点了点头。此次原本是太子领兵,然而他大意失广陵,又因此失了帝心。如今这份风光,便尽数落到了楚临一人头上。

真是无上荣耀。

下了船,谢令嘉先随着其余人回了燕王府。

她坐上马车,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众人簇拥之中,楚临端坐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之上,眉眼含笑。

他身着银色甲胄,姿态从容,外罩绛红披风,愈发显得他俊美,身姿挺拔,惹得不少小娘子红着脸朝他掷花。

谢令嘉抽了抽嘴角,将头转了回去。

这祸害,可别被瓜果砸死了。

街边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燕王殿下”,随即便有更多百姓跟着呼喊起来。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好不壮观。

曾经的楚临清疏淡远,近乎不问也事,众人提起他时,总说他清冷疏离,恍若不染尘俗的也外公子。

可如今再看,马上那人周身却隐隐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压迫感。前后相较,竟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

众人洋洋洒洒地游街,不多时,便到了禁庭之外。

他入了马车,在车中换上觐见的朝服。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玄色朝服,衣襟里压着暗红内衬,腰间玉带束身。方才的凛冽之气被收敛了几分,却更显得更加清贵与气度从容。

不多时,那李大监便小跑着碎步上前来,一张脸笑成了花一般,柔声道:“陛下已在太极殿等候多时了,燕王殿下,请罢。”

太极殿内。

帝王端坐上首,目光落在楚临身上。

“子衡,此次出兵南陈,你当居首功。除去该有的封赏,你还要什么?”

楚临跪得笔直,赏。”

“依照父皇旨意,南陈宗室三百二十人已安置妥当,只待择吉日献俘太庙,再行封赏恩赐。”

“,多有南陈宗室女眷,依例本该直接没入掖庭。然人,儿臣不敢擅专,还请父皇过目,示下该如何处置。”

,微微颔首。

楚临朝身后轻轻拍了拍手。很快,一列女子便入了殿。有老有少,神情有些惶恐。只有为首的女子十分从容,生得极美,虽未抬眼,却已足够叫人惊艳。她眉眼清丽,姿容婉约,隐隐有倾国之态,正是萧玥。

帝王的目光自那女子进殿起,便未曾真正移开过。楚临微微抬眼,瞧见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果然如此。

他曾听闻,父皇年轻时曾与一位萧氏女成了南陈长公主,早已香功成名就,两人又因门第之故,此事终究不了了之。

待父皇后来大权在握,早已错过了那桩姻缘。而萧玥的眉眼,应当与那位长公主有几分相似。这几分相似,已足够引起帝王的兴趣,将她从掖庭宫人变成后妃。

帝王终于收回目光,淡声开口:“刘顺,你且先将人安置到侧殿,待此处散后,朕自会处置。”

刘顺垂着眼,目不斜视道:“是。”

楚临见状,顿了顿,又行了个礼:“除此之外,儿臣还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典。”

“此次出征,儿臣看上了一名女子。”

帝王似是觉得稀奇,笑了一声,眯眼看他:“女子?朕倒从未听说子衡对女子上过心。这倒是稀罕。说说,是哪家的女子?朕替你纳为侧妃便是。”

楚临恭敬地行了一礼,温声道:“是南陈谢氏嫡女,名唤令姝。”

帝王沉默一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谢氏女,倒也配得。只是谢肃那个老奸巨猾的糊涂东西,朕正想着罚他。若是罪臣之女,叫他的女儿做个侍妾,也算抬举她了。”

楚临敛着眼,嗓音仍旧温润。“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谢氏如何,与出嫁女无关。还请父皇赐婚,让她做儿臣的侧妃。”

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抚掌道:“好。只是你素来清醒,莫要沉耽于女色。”

楚临俯首笑道:“儿臣知晓。”

帝王又沉吟了片刻:“既然侧妃都有了,那与正妃的婚事也该定下了。便择个吉日,定在同一日罢。”

楚临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顿。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是,父皇。”

他起身告退,目不斜视地从萧玥身边走过,而后出了太极殿。

快步走出皇宫,上了马车后,楚临眼底才闪过一丝阴鸷。

对付夏侯家,要尽快了。

徐御史的奏疏,想必这几日便能摆到父皇案上。届时,他自然不必再娶夏侯氏。

思及此,他侧过头,同随风低语了几句。随风得了令,很快转身离去。

楚临忍若有所思,面色有几分凝重。离开了她小半日,他已然开始头痛。然而想到谢令嘉此刻还在府中等他,他唇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那额角的痛楚似乎也淡化了些许。

有人在等他。这种滋味,这个念头,让他心口生出一种无比的快意与餍足。

————

燕王府,西厢房。

“夏侯逸可有同你说什么?”谢令嘉压低声音问道。

自从上回分别,她便再没能私下见到阿棠,如今总算让她寻到了机会。

谢令棠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她。谢令嘉接过纸条,只见上头简短写着几个字。

七月初七,永宁寺。

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将那纸条放到烛火上烧了。

七月初七,便是三日后的乞巧节。

正好,她也有话要同夏侯逸说。只盼那时楚临还未曾对夏侯家动手,她还来得及救下夏侯逸。

谢令嘉抬眼,不动声色地望向谢令棠。“阿棠,你便当什么都没有看见,明白么?”

谢令棠眼底闪过一丝惊慌,结巴道:“可,可是阿姊,若是殿下知晓你悄悄去私会外男……”

“不会的。”

谢令嘉打断她。“他既然敢约我在此处,必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放心罢,我又不会跑,只是与他叙叙旧。你莫要担心。”

“还有,此事千万不能向殿下透露,明白么?”

谢令棠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她正想再说两句,外头便忽然传来动静。谢令嘉起身,下意识将谢令棠微微挡在身后。

楚临走了进来。他身穿玄色朝服,越发衬得人有些压迫感,与往日的样子大为不同。

谢令棠见状,不由得往谢令嘉身后缩了一缩。

“你们姊妹二人在说什么?”

他笑得温和。谢令棠还未来得及收拾好脸上的神情,只僵硬地朝他笑了笑。楚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

“小妹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同我说。或者去找府中的王管事。”

他微微侧首:“王贵。”

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恭敬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楚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谢小娘子的屋子,以及一应物品,可都备齐了?”

王贵忙低声回答:“回殿下的话,屋子早在三日前便已收拾干净。依着殿下的吩咐,夏秋两季的常服共有十二套,首饰也都是雅芳斋新送来的样式。另有五个侍女,待晚间谢小娘子亲自挑选。”

谢令嘉听得直蹙眉,淡淡道:“何必如此奢华?侍女一两人足矣。”

楚临这样,简直是在惯坏阿棠。她毕竟年幼,心性尚未稳固。方从苦日子里脱身,骤然到了这样奢靡的环境中,难免被富贵迷了眼。

楚临笑着看她,没有多说,随即转头对王贵道:“这是你们未来的侧妃。日后,府中需以她为尊,若有怠慢,仔细你的脑袋。”

他清冷的嗓音带了几分警告。

王贵立刻一凛,恭敬地向她俯身行礼。“是,属下见过谢娘子。”

谢令嘉点了点头,算是应过,神情却有些冷淡。

回到房中,屋门一关,便只剩下她与楚临二人。谢令嘉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在路上时,她还未曾有这样的感觉。可如今真正到了燕王府,望着这一草一木,望着这府中进退有度的仆从,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里处处都是楚临的治下,处处都是楚临的人。

她从旁人那里得到的所谓尊敬,也不过是因他一句话而来。

楚临却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若有不喜欢的,尽管使唤王贵,府中上下都会依着你。”

“你只管安心住下。往后这内宅诸事,都由你做主。至于外头的事,自有我替你安排。”

谢令嘉低垂着眼,而后抬头,似恳求地看着他:“那,我这几日能出去么?”

楚临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几日暂且不要出门,待风头过去了,我再陪你出去,可好?”

闻言,谢令嘉一僵。

果然,楚临没有那么轻易地将她放出去。他所谓的纵容,也不过是在这座府邸之中,给她更精致的首饰与吃食。她如同笼中雀一般,被关在了这个华丽的府邸中。

她还要低声恳求,百般讨好,等待他大发慈悲地将她放出去透一透气。

那种未知的恐惧与压迫感,在此刻抵达洛阳之后,终于尘埃落定,化作一座巨大的山,沉沉压在她心口,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切让她万分不适,也感到悲哀。她怕有一日,自己会理所当然地麻木下来。怕自己会渐渐忘了挣扎,最后变成阿娘那般模样。

在偌大的府邸中等着一个男人归来,等着他的宠幸,依着他的心情,便能决定今日能多吃些什么,能穿蜀锦还是棉布,冬日里用的是银炭还是劣炭。

幼时在谢府的记忆,久违地席卷回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时她盼着父亲来看她们,盼了一日又一日,却只盼来没有炭火、缺衣少食的寒冬。那样被动,那样无力。

眩晕感骤然袭来,让她四肢有些发软。

所以在楚临靠近她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惊恐地推开了他。

楚临一惊,不解地蹙眉看她。“嘉娘,你怎么了?”

谢令嘉捂着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呜咽。“你滚。”

她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戒备与惊惧。“你想将我困在这府里,对么?楚临,你做梦……”

她像是喘不过气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泪水顺着雪白的面颊滚落,很快打湿了衣襟。

楚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失态。他心中一紧,放缓了声音哄她。“嘉娘,莫怕。你若想出门,我都答应你。只是要让侍卫跟着……”

谢令嘉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狠狠盯着他,咬牙道:“我让你滚。”

楚临耐着性子,低声解释:“我已经上书父皇,我们大婚在即。你放心,我不会娶别的女人。你会是这府中唯一的女主人。”

谢令嘉冷眼盯着他,捂住耳朵,抗拒他的一切声音与触碰。

楚临有些心急,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几次欲安抚她却不得,只能按捺着焦急,传了李神医进来。

好容易让谢令棠哄着谢令嘉把了脉,李神医收回手,蹙眉低声道:“娘子的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忽然如此,怕是心病。”

楚临僵了一下,低声问:“她有什么心病?要吃什么药?”

李神医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娘子这样的症状,像是从前有过什么不好的记忆,如今忽然被刺激到了。殿下若能多陪娘子出去走动,散散心,或许会好些。”

楚临低低应下,隔着纱帘遥遥看了谢令嘉一眼。

谢令棠红着眼走了出来,低声道:“殿下,我幼时的事记不大清,可我记得阿娘还在时,阿姊与阿兄受过许多苦。”

“那时阿娘不受父亲宠爱,我与阿姊连门都出不得,更别提府中的吃穿用度。偌大的谢府,连炭火都要克扣。”

“阿姊在谢府生活了十五年,亲眼瞧着阿娘在内宅里是如何煎熬,心里怕是早已有了阴影。今日殿下又提起侧妃一事,阿姊大约是想起了阿娘,才会这般失态。”

她说着,忍不住啜泣起来。“殿下莫要怪她。”

楚临眼神有些复杂。他想靠近谢令嘉,可一抬眼,便瞧见她眼中的戒备与惊慌。最终,他还是停下了脚步,低低叹了一声。

“罢了。”

“你今日多陪陪你阿姊,先让她缓一缓。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谢令棠点了点头,便将楚临送出了门。等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回到榻边,轻声道:“阿姊,殿下走了。你今日,没事罢?”

“没什么大事。”

谢令嘉轻声道。她慢慢起身,眼睛仍旧红肿,眼底却是清醒。心中有些难过与害怕是真的,然而却没看上去的那么严重。

她朝外头看了一眼,屋外静悄悄的,这这才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问:

“你觉得他信了几分?”

谢令棠犹豫道:“七八分,总是有的。我看殿下甚为忧心阿姊。”

谢令嘉垂下眼,淡淡道:“好。你莫要露出破绽。”

“明日你便提出,乞巧那日要与我一道出门散心,前往永宁寺祈福。记住,要自然些。”

谢令棠点了点头,咬牙道:“我记住了,阿姊。”

————

晚间,谢令嘉早早便躺了下去。不过片刻,耳朵便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

楚临走了过来,轻轻坐在了她的榻边。静默无言地望着她的睡颜。

谢令嘉急忙闭上了眼,佯装睡着。

夏日炎热,她又将自己闷在被中,脸颊被热意熏得微微泛红,平日里那点冷淡与倔强都被遮了下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可怜。

楚临压制住心中的那一分躁动难耐。他只是俯下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令嘉指尖在被中骤然攥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声道:

“嘉娘,不会是在骗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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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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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日,皇兄亲自背她进了洞房。

欢声笑语中,她与她的夫君饮了交杯酒。然而一抬眼,她忽然看到她的皇兄面色变得十分阴沉。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怀颂拿着剑,将她夫君砍断了一只手,笑吟吟地看向她:

“妹妹,皇兄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与我入洞房。”

“二是死。”

“但是我舍不得妹妹死,所以,我替你选第一个。”

《始乱终弃偏执太子后》

嫁给齐王后,李望月以为,和曾经始乱终弃过的废太子再无瓜葛。

然而三年后,慕容珩杀回京城。她夫君与全府皆成为阶下囚。

当夜,她被齐王府休弃后,一顶小轿被抬入东宫。大雨磅礴,她跪伏在殿门口求他,而那人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龙榻,冷笑道:

“不是想保你夫君的命么?来求我。”

第42章 诱哄

谢令嘉只装作没听见, 继续闭着眼,呼吸均匀。她背后隐有冷汗渗下,然而她却不敢动弹。

楚临一定是在诈她。此人疑心极重,无论信与不信, 都不能上了他的套。无论如何, 她只能装睡。

楚临久久未得到回应, 轻轻勾了勾唇。

他没有再说什么。良久,灯熄了。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过后,他终于换了寝衣, 自顾自躺在她身侧, 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他身上的冷香扑鼻而来, 谢令嘉闭着眼, 在心中默数着数。

直到楚临的呼吸亦变得绵长均匀,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沉沉睡去。

————

第二日, 天还未亮透,楚临便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仍在沉睡的人,没有惊动她。

等他洗漱完毕,换好朝服出来,天色才刚泛起鱼肚白。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

楚临上了车, 靠坐在车壁上, 阖上了眼。他身穿着亲王的玄色朝服,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着蟒纹。发冠束起, 将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容衬得愈发疏离。

他朝外头低声开口道:“萧玥那边如何了?”

随风掀帘进了马车,压低声音:“萧美人那里传出信来。昨日宫宴上,她撞见酒醉的太子,太子与她拉拉扯扯, 欲行调戏,被陛下撞见了。”

“父皇斥责了太子?”

“据说是动了气,却只随口斥责了几句,罚了萧美人三个月俸禄,一并禁足。”

楚临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那只香囊,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那是谢令嘉做的,极其敷衍,他却日日带着。

“他是储君,父皇自然不会明着斥责。”

只是今日觊觎父亲的女人,明日便敢觊觎皇位。这是大忌。天家父子之间,一旦起了猜疑,便是野火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聪明人,便要懂得藏拙示弱。可惜,楚乾是个蠢的。

他顿了顿,将那香囊小心翼翼地重新系好,问道:“太子那件事,还没有查明白?”

随风摇头,苦笑:“从前夏侯小将军查了多年,也没有消息。属下这里也派了人去查,毕竟时日太久。”

楚临微微蹙眉:“若如此,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他垂眸片刻,吩咐道:“你去李神医那里,将那吐真酒拿来。记得,务必要谨慎些,莫要让人瞧见。”

所谓吐真酒,不过是一味能让人醉得放下防备的药罢了。若真有百试百灵的东西,世上便不必有那些惨无人道的酷刑。

这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知晓其中隐情。

从前他未能忍心喂她这种东西,如今却只能想办法哄她喝下,问上一问了。

————

谢令嘉醒来时,睁眼便见楚临坐在案前处理事务。楚临已然下朝,沐浴后,他只披了一件月白长袍,青丝散落,说不出的闲适风流。

见她醒来,楚临笑了笑,温声道:“嘉娘,今日感觉身体如何?”

谢令嘉淡淡点头,只当答应,而后自顾自便开始洗漱。

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做了一宿噩梦,整个人比在建康时又瘦了一圈,伶仃单薄,瞧着霎是可怜。

楚临低叹一声,上前将她轻轻抱住:“这样瘦,身体如何能好。”

谢令嘉别过脸,不理他。楚临无奈,只叫人传早膳。转眼间,一碟碟咸甜菜肴摆了一桌。

他于是笑吟吟地拉着她坐下,将两碗东西推到她面前,轻哄道:“这是你喜欢的狮子头,我特意请了广陵的厨子来做。还有这甜汤,也是你平素爱喝的。”

谢令嘉垂着眼,用小勺抿了几口甜汤,便放下了。

楚临蹙眉:“好歹多吃些。”

他不明白,这些都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他差点将南陈的醉香楼整个都搬了过来,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谢令嘉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冷淡:“吃不下便是吃不下。”

在这府里头多待一刻,她都难受得紧。这里的空气似乎都能将她活活溺死一般,让人无法喘息。

楚临于是亦有些生气,夺过勺子便要一口一口喂她。谢令嘉拗不过,就着他的手勉强吃了几口,才算敷衍过去。

见她吃完了两碗膳食,楚临这才展颜,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含笑握住她的手:“都说要陪你出去了,还有什么不高兴?今日你小妹来找我,说你们明日想去永宁寺,我也准了。”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放低了些:“嘉娘,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便好。闷在心里,容易生病。”

头,低声道:“在府里,我憋得慌。”

楚临从袖中取出一枚对牌,放进她手心:“我现在便陪你出去,可好?日后若我不在,你想出去便出去。只一样,为着你的安全,侍卫必须跟着。”

牌,终于露出一丝浅笑。

她要的,便是这自由进出的权利。计划要一步步来,这第一步便是最难的。有人跟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出去,便换了一身常服,又拿了个斗笠兜在她头上,随即携着她出了门。

马车辘辘走在路上,谢令嘉忍城,似乎什么都没变。洛水依旧静静流淌,波光粼粼,两岸垂柳依依,会几,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首饰铺,掌柜殷勤地将他们引上雅间。楚临便坐在一旁,替她挑选首饰。

谢令嘉坐在雅间里,环顾四周,不由得张大了嘴。这样的待遇,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楚临见她四处张望,唇角微扬,温声道:“父皇已经定了日子,下月十六,便是大婚。”

“谢氏被父皇降罪,你父亲下了大狱,你又与他不合,娘家人只剩你小妹。嫁妆我便替你挑些,可好?”

谢令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满案的金钗珠链上。红宝石的,东珠的,一排排铺开,晃得人眼花。望着那琳琅满目,她心思忽地一转。

日后若有机会跑路,自然要带些轻便值钱的。

于是她略过那些华而不实的发冠步摇,专挑足金的簪子,最好是宝石能够拆卸的那种。还有那些珠链璎珞,一粒粒珠子拆下来,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思及此,她忍不住多拿了几样,眼睛几乎要放光,此刻她眼中看到的不是首饰,而是日后不愁吃穿的银票。

楚临见她尽挑些俗气的金器,微微蹙眉,又替她拣了几样清雅的玉簪和发冠。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簪子珠链上,忽然笑道:“嘉娘怎么不挑些耳坠耳珰?”

谢令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轻声道:“我不曾穿耳。”

从前在谢家母亲早逝,无人替她张罗这些。后来到了大梁,幸好没穿耳,才能扮男装扮得天衣无缝。若有耳洞,便要费心遮掩。

楚临的目光在她耳畔停留了片刻,眼底情绪莫辨,随即转头对掌柜道:“拿些耳坠来,给娘子挑选。”

谢令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恳求:“不了……我怕疼得紧,又麻烦,还是莫要选了。”

其实她总想着有朝一日能逃走,届时扮成男子,方便些,也不容易被楚临找到。

如今没了关大哥的易容术,她虽然生得清秀,扮上少年勉强能像点样,却经不起细瞧。故而私心里,她并不想穿耳。

楚临温柔地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说傻话,大婚怎能不戴耳坠?”

他盯着她的眼,似乎将她看透了,似笑非笑:“还是嘉娘从前扮男子扮惯了,日后还想扮成男子,不让旁人发觉?”

谢令嘉背后一凉,便住了嘴,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憋闷。

她死死掐住掌心,脸色冷了下来。楚临总是这样。给她织了一张有细又密的大网,不给她一丝机会,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

楚临见她不愉,只若无其事地自己替她拣了几样,吩咐掌柜送去王府,便牵着她出了铺子。

兴许是因着方才的事,谢令嘉有些心不在焉,只草草逛了逛。

在胭脂铺里,楚临看着她,笑道:“怎么了,还在生气?我可不知道你怕痛。”

若怕痛,当初怎敢冒着乱箭穿心的风险,凭着一腔孤勇去救他?

谢令嘉垂着眼,没吭声。楚临想起那一夜,眼神软了软,主动道:“莫要生气了。”

谢令嘉抬眼看他,勉强将心中的郁气压下去。

此刻还不能惹恼他。明日乞巧节,她还要去永宁寺与夏侯逸会面。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一眼。只见店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门外还不知有多少。怕被楚临察觉异样,她立刻收回视线,只随手挑了几样胭脂水粉。

出了铺子,她看了看门侧站着的人,状似不满道:“我们两个人出门,后头跟着这么多侍卫,我都没了兴致。”

楚临扫了一眼身后,淡声道:“退下。”

于是侍卫顿时少了一半。谢令嘉这才敢悄悄打量:约莫还剩五个。她不由得暗自有些心惊,咬了咬唇。

明处便有十人,暗处不知还有多少。

夏侯逸明日要如何躲过这重重包围来见她?

————

一眨眼,似乎没逛多久,便已是傍晚。

用过晚膳,楚临与谢令嘉坐在院中石凳上。月明风清,夏日晚风吹来,庭中不知何时放了几块偌大的冰,添了几分凉意。

谢令嘉有些昏昏欲睡时,楚临敲了敲案几,笑着搂过她:“嘉娘,我答应了你明日乞巧出府,那你要赏我什么?”

谢令嘉犹豫了一下,轻轻啄了一口他的唇。

楚临笑意更深:“这可不够。今晚你陪我对赌棋局。谁输了,谁便自罚三杯。最后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条件。”

谢令嘉心中咯噔一下,不知他又要玩什么把戏。可听到后头,她心中不禁暗暗嗤笑。楚临酒量极差,几杯便要倒。只是他棋艺甚佳,她比不过。

于是她嘟囔道:“不公平。下棋我比不过你。你与我玩双陆我便同意。”

楚临盯着她,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好。”

战局初开,谢令嘉还洋洋自得,不一会几便蹙起了眉头。

论双陆,楚临从前并未碰过,初时连着输了几局,喝的脸都有几分薄红。可他实在聪慧得过分,输了两三局便摸透了门道,到后来竟开始反败为胜。

她的运道果然不好。

一杯接一杯的酒灌了下去。那酒入口冰冷甘甜,后劲却大,几杯下肚,她只觉得脑袋沉甸甸地往下坠。眼前的事物开始重影。

她暗叫不好。照这个势头,她怕是要醉得不省人事。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玩了不玩了,没劲。”她推开酒杯,声音已经开始发飘,“我好醉……”

楚临也不拦,只含笑望着她,手指慢慢摩挲着那骰子。

话音还没落,酒劲便猛地涌上来。谢令嘉只觉天旋地转,方才还要说的话,忽然就忘了。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有些涣散。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好看的男人,眨了眨眼。

她这是在何处?

楚临见谢令嘉已然开始有些神志不清,微笑着倒了一杯酒,将那玉杯放到了她手心,“热罢?多饮几杯。”

谢令嘉确实觉得有些热,于是接过那玉杯便往嘴里灌。入口冰凉又带一丝甜味,却是极为解暑。

她于是又在楚临的诱哄下喝了一杯又一杯。

然而只觉得喝下那酒后,胃里头似乎更热了,额头上也出了汗。不禁将自己的衣襟轻轻扯开了一些。

她今日只穿了薄薄的纱衣,里头隐隐露出淡粉色的小衣。勾勒出她若隐若现的纤细曲线。

楚临的眼神在她雪白的脖颈停留了片刻,接着滑到那片淡粉的绸缎里衣,够了勾唇。“穿得这样少。”

他将人拉过来,指尖放在腰間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谢令嘉不由得笑着躲了开来:“好痒……”

然而身子使不上力,又被人拉了回来。楚临靠近她,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强调道:“以后在旁人面前,不许穿这样少,记住了么?”

“不过在我面前,可以。”

谢令嘉迷迷糊糊听着,过了一会几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气愤地将人推开:“凭什么!”

“这不让,那不让,你怎地这样烦人。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夫君,嘉娘忘了?”

谢令嘉蹙了蹙眉,似乎半信半疑。

楚临见她这幅模样实在分外可爱,于是笑着将人拉回怀中,低头去寻她的唇瓣。酒气与她身上的幽香混合蔓延在他鼻尖。他不由得更用力地吻啃着她的唇。

良久,他才松开她。此刻她的唇已然微微红肿,眼睛潋滟一片。楚临盯着她,眼中幽深。

然而虽然有些心猿意马,此刻他却没忘了要问正事。

人似乎已经晕得差不多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嘉娘,我要问你一件事。你不许骗我。”

谢令嘉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两年之前那场大火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不要怕,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夫君。”

楚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循循善诱。

谢令嘉的眼神中有些挣扎,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那日我看见,楚乾杀人。”

楚临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后又柔和道:“杀了谁?他们杀人前说了什么?”

谢令嘉抱着头,痛苦地轻轻摇了一摇,而后坚定道:“不能说。”

楚临于是板着脸看向她,语气微沉,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嘉娘。”

“忘了上次骗我,是如何罚你的?”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吓到了她。她瑟缩了一下,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那我说了……你莫要告诉别人,特别是楚临。”

楚临笑得真挚,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

她伏在他耳边,声音发颤:“楚乾,他……”

“他不是皇后娘娘与陛下的亲生血脉。”

楚临的手一顿。

谢令嘉继续说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皇后娘娘大婚前与她庶兄私通,珠胎暗结,故而楚乾是早产。可当时陛下在外征战,府中,皇后瞒着日子。待大半年后陛下回来,孩子已经半岁,便也看不出来了。”

“只是那个接生的阿婆留了个心眼,从府中逃了出去。据说她家乡在南陈,诸暨一带,似乎是姓陆。”

闻言,楚临眼中神色几经变幻。他是隐隐听到风声,然而却未曾想到真相是如此。兄妹□□,真是天大的丑闻。难怪楚乾与皇后要费尽心思,将那接生婆给找出来。

思绪翻涌了片刻,他低下头,轻轻搂住怀中的人,低声喃喃:“好嘉娘,竟瞒了我这样久。”

他低头看她,眼中含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该罚。”

谢令嘉顿时不依了,将他的手打开,气鼓鼓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内室走。

她只觉得头晕乎乎的,额头与耳朵发烫,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便脱力倒在了榻上,闭目养神。

楚临跟着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在榻边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醉态。

她衣衫不整,两颊飞着红晕,朱唇红润,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话。楚临凑近去听,只听得她嘟囔着什么“骗子”,“罚个大头鬼”“凭什么不让穿”之类的话。

只是后头越骂越难听,也愈发不堪入耳。

楚临蹙了蹙眉,伸手捂住她的嘴。

谢令嘉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清隽的脸。那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竟有些愣住了。

楚临凑近她,低头解开她的衣带,外衫散开,那粉色的小衣便露了出来。他声音有些低哑,目光沉沉:

“嘉娘觉得,我长得可好看?”

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楚临似乎极为满意她的回答,于是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用指尖挑开那粉色的小衣,低笑着低头去吻那一抹柔.軟。身.下那人顿时蹙起眉,眼睛含着泪光,难.耐地发出了低低的声音来。

良久,楚临终于抬头,贴在她耳边问道:“这样可喜欢?”

平日在榻上这种时候,她极少吭声。他就算问,她也不肯回答。只是若他太过狠,她实在忍不住了便要哭着骂他。倘若是他讨好她,她得了几分意趣,也只能隐隐从表情里略微窥见几分。

如今被他得了机会,自然是要挨个试个遍。

她只噙着泪,缓缓点了点头。

“啊……原来是喜欢的。”

楚临被她的肯定挑动得眼中盛满了玉望,隐隐有些兴奋。于是便更加放肆地四处吻着,含糊着开始抛出一句句平日里的谢令嘉绝对不会开口回应的问话。

“那这样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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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日继续肥章~

第43章 演戏

那温热的触感自下而上传来, 谢令嘉不由得下意识并拢了些,却又被他推了开来。

她有些失神地望着幔帐顶端,意识像是被溺在一汪深水里,只能随波逐流, 半点由不得自己。

楚临见她没答, 便笑着又问了一遍, “喜欢么?”

“喜欢。”

谢令嘉蹙着眉,口中只能含糊地挤出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楚临偏要耐着性子一遍遍问个清楚,仗着她此刻乖顺不反抗, 点了好几个烛火, 将室内照得通明透亮, 十八般手段挨个试了个遍。

一时间, 屋中混杂着令人有些脸红心跳的声响, 以及断断续续的男女对话。

“这样呢?”

“呜呜, 不喜欢。”

“为何?”

“痛。”

“……好, 那换一个恣势。”

……

许久之后,待谢令嘉已然昏沉睡去,楚临才歇了这场如同审讯般的情.事。他盯着她看了良久,才悠悠吐出一句:

“那,嘉娘, 爱我么?”

人已经睡了过去, 自然没有回应。

那些狎昵眺逗的话语,他都能面不改色地一一说出口, 耐心而又磨人,逼得她连连败退,不得不说出实话。

可这句话,他竟没敢问出口。

他取出帕子与水, 轻轻替她擦拭干净,又将锦被盖在她身上。

没有回答也好。他宁愿不亲耳从她口中听到真相。

望着她的睡颜,楚临怔怔出神。他想要她,想要她臣服、顺从,眼中只有他一人。这一切他都顺理成章地得到了。

然而人果然是欲壑难填的东西。

就算抵死缠.绵了,空荡荡的心也不过是被暂时填满,随即又如同抓不住的流沙一般,静静地从指缝间流逝。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太过贪心,得陇望蜀之人。得了人,便想要心。

然而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东西,是光有权势得不到的,这人心便是其中一样。

求而不得的滋味,在此刻如同丛林中蜿蜒缠绕的枝蔓,紧紧绞住他的心脏,一寸寸刺得他钝痛不已。

明明他即将拥有一切,拥有至高无上的位置与权柄,为何独独对着她,心中还是这般说不出来的酸楚滋味?

楚临就这样静静坐在那里,望着那个人,望了许久。

*

第二日,楚临起身时,谢令嘉还在熟睡。她轻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他低头想吻一吻她的额头,却又怕惊醒她,只得不舍地瞧了一眼,便披衣离去。

出了府门,晨风裹着夜色的凉意扑面而来。楚临上了马车,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半晌,懒懒开口:“随风。”

“事情可以去办了。”

随风心头一凛,低声道:“是,殿下。”

马车驶过长街。楚临俊美的容颜隐没在黎明的黑暗中,唯有侧脸被车帘缝隙漏进的暗光映出一道隽秀的轮廓,神色莫辨。

太子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

那样一个德不配位的人,却安逸了十余年。而他也忍了十几年之久。如今,该轮到他了。

月儿从西边缓缓落下,沉入邙山西麓的群山之后。

随着车轮滚动,东方既白,旭日徐徐升起,金光照耀在宫城之上。

————

谢令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打着颤,头晕晕沉沉的。若不是今日要去永宁寺,她简直想睡到晚膳时分。

她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赶紧从那香囊中取出一颗避子药服下。看着所剩无几的药丸,她心中不由得暗骂:这禽兽,迟早有一日得纵.欲过度而死。

这几日还得想法子出门再买些药。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便拉着谢令棠出了门。

正是乞巧节,街上人山人海。今日难得放开了宵禁,白日便已挤得水泄不通,到了夜晚还不知要热闹成什么样。

马车被堵在半道,花了好些时辰才勉强到了永宁寺。寺门口车马围了一大片,谢令嘉与谢令棠只得步行,从外头绕了进去。

谢令嘉戴着帷帽,旁人看不清她的脸。可谢令棠那张脸露在外面,身后又跟着将近十个侍卫,这样大的阵仗,路人的目光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谢令嘉无奈地与谢令棠对视一眼,心里暗叹一口气。

佛寺里人也多。有赶着来上香祈福的,有世家女子被母亲拉来相看的。素日在家中见面总觉过于正式,在这种地方遥遥看上一眼,倒最合适不过。

谢令嘉携着谢令棠,缓步踏进佛寺,轻声上炷香,供盏一盏油灯在此处。”

谢令棠点头应了,

谢令嘉慢慢从主殿拜到侧殿,又进了观音殿。她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却始终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见到疑似夏侯逸的身影。

香客来来往往,偶有人朝她这边张望,大动的,并无一人是她要等的人。

莫不是夏侯逸没能赶来?

正想着,只觉得自己耽搁了太久,脚步已不自觉地往殿外挪去,正欲离开观音殿,却被上完香的谢令棠拦住了。

谢令棠身后跟着一个僧人。那僧人约莫中年年纪,却蓄着须,瞧着有些不伦不类。细看之下,眉眼深邃,竟像是副西域人的面孔。

“阿姊,”谢令棠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这位高僧听闻我们有亲人去世,问要不要为他们做法事。”

谢令嘉心中一动,目光在那僧人脸上停了一瞬。西域来的僧人,偏偏在此时主动搭话。

她隐隐觉得这怕是夏侯逸的安排,便笑着应了下来。

那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汉话,慢吞吞道:“施主,这边请。”

说罢转身,引着她们往观音殿侧门外的一条小径走去。

三人来到一处偏殿。谢令嘉入殿前,淡淡对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守在殿外便是。”

为首的侍卫有些犹豫。谢令嘉便冷了脸:“只是守在殿外,我就坐在你们看得见的地方,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平日极平易近人,可冷下脸时,倒颇有几分威严。

身后的随五轻轻拉了拉那人,低声劝道:“随七,莫要惹娘子动怒。此处离得近,不妨事。”

随七见谢令嘉动了气,又看那殿内不过十余步的距离,连说话声都听得清,这才作罢,与随五一同守在殿外。只是眼睛仍牢牢盯着谢令嘉。

这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殿下特意交代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暗自留意,每日禀报。怠慢不得。

那僧人缓缓道:“若是做法事,会有念诵的经文。届时,需得劳烦这位施主亲自念诵。”

他递过来一卷经文给她过目。谢令嘉接过来,垂眼一看,上头写着梵文,旁边密密麻麻注着汉译。她正翻着,目光忽然落在经文空白处,那里隐约有几个极小的字,若非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莫……怕。此处……有机关。外头……听不见……说话。】

谢令嘉心头一跳,手一颤,险些将那卷经文掉在地上。她迅速稳住神色,幸而背对着门口,那帮侍卫察觉不到异样。

僧人开口道:“施主,先请写下令兄与令母的生辰。”

他说着,手下轻轻按了什么地方,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随即压低了声音:“嘉娘,是我。”

谢令嘉手下笔不停,心中却大骇,低声问:“你怎么扮成这副模样?”

其实方才看到那双眼睛时,她便隐隐觉得有些熟悉。那双眼,与他表面的年龄并不相符。

夏侯逸轻声开口:“说来话长。你只需知道,此处是我的地盘。日后若想与我碰面,来这里便是。你身后那两个侍卫,随五与随六,都是我的人。日后你要做什么,带上他们,自然会帮你遮掩一二。”

谢令嘉暗暗心惊。

夏侯逸也是个有手段的。平日里瞧着混不吝,对他表兄忠心耿耿,背地里竟安插了这么多人手。

她写完生辰祭日后,便将那张纸递给他,口中快速而低声地道:“你要小心楚临。他已经要对夏侯家下手了,包括你。”

“我此前没告诉你。那一次在江上,楚临是想杀你的。他是个冷心冷性的人,你还是小心些,想办法保全自己。”

“若我没猜错,他下一个目标便是东宫。我故意传错了消息,想必他一时半刻找不到能扳倒太子的铁证。”

谢令嘉说完便住了口,抬眼去看夏侯逸的神情。

昨日,她自然是装醉作戏,假意吐露了些真消息。

笑话,与楚临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回,她早就学乖了,怎能不防着他?

那酒的确有点问题,可她酒量极好,千杯不醉。这是连楚临都不知道的事。若不是如此,她怕是早就把事吐了个一干二净。

所以当楚临问出那个问题时,她心中早有准备。

若楚临掌握了此事的证据,将太子拉下来,他成了储君,她与夏侯逸的日子便都要难过许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事发生。

太子非陛下血脉,那接生婆子逃跑,都是她亲耳听到的。这也是她当年连夜逃走的原因。

可那婆子的姓与籍贯,她故意说错了。

左右不过是给楚临添点麻烦,拖延时间罢了。若他寻找无门,只能当她当时听错了,也查不到她头上。

闻言,对面的夏侯逸难得沉默了一瞬,不知在想什么。

他或许早该承认了。那个如亲兄一般待他的表兄,早就不是他幼时认识的模样。是他太天真。

他按下机关,又朗声问了谢令嘉几句法事的事。谢令嘉便一一朗声答了。

最后,见戏演得差不多了,夏侯逸压低声音:“我们若次次都在此碰面,太扎眼。你今日多待几个时辰,晚些去南市鹊仙桥旁,有个卖雀鸟的老妪。我会放一只传信的鸟在那里。是一只白鸟,额头有个红点。你瞧见了,买回去便是。”

临走前,他行了个礼,道了声阿弥陀佛,嘱咐道:“施主,法事的日子定下来后,还请再来寺中商议。”

谢令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今日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她也没了闲心去人挤人。马车一路赶到南市,她在鹊桥边停下,果然找到了那个卖鸟的老妪。

目光一扫,她便瞧见了那只额头点着红印的白鸟。

可看清那鸟的本来面目时,她不由得嘴角一抽。

她还以为是只信鸽,没想到竟是一只神气十足的大鹦鹉。那鹦鹉斜眼看她,忽然冒出一句:

“美人!美人!”

声音又脆又亮,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谢令嘉恨不得捂住它的嘴,付过银两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将它带回了马车。

在马车中与它大眼瞪小眼之际,谢令嘉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鸟,真能担得起送信的重任吗?

*

洛阳城西,镇南侯府。

“逸儿,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二殿下当真那么狠心,会朝我们下手?”夏侯逸的母亲满脸不可置信,声音发颤,“可他……我们是要将女儿嫁给他的啊!”

镇南侯沉着脸,焦躁地在厅中踱步,闻言低声斥道:“胡闹!惠娘与你都干了些什么糊涂事,你们自己不清楚?我若早知道那是个狼崽子,当日便该将他掐死在襁褓中!”

夏侯逸的母亲哭着道:“我夏侯家多年的筹划和心血,全放在了他楚临一人身上……可恨淑妃娘娘没有亲生皇子,偏抱了这样一个白眼狼回来……”

夏侯逸冷着脸,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够了!如今要紧的是想对策。我已送信进宫给淑妃娘娘。父亲,您要想清楚,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他眯了眯眼,盯着自己的父亲,语气中隐隐含着警告。

镇南侯难得有些心虚,咳了一声,随即板着脸大怒道:“你这小子,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夏侯逸扶着额,唇边挂着一抹苦笑:“父亲,夏侯家是大难临头了。您若不说,我如何想对策?”

镇南侯沉默片刻,终于犹豫着低声开口:“是……是那次在钟离之战,我收了南陈些许供奉。撤了兵。”

闻言,夏侯逸猛地抬头,失声道:“父亲!这不是流放的罪,是灭族啊!”

他心头火急火燎,飞快地思忖对策。可想来想去,此事若呈到陛下面前,怕是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难道……就只能破釜沉舟了么?

他眼中神色变幻,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们不曾注意到,门后头,夏侯惠正阴恻恻地立在那里,一双眼里满是怨毒,直勾勾地盯着厅中的方向。

楚临……还有他身边的那个贱人!

你们都不得好死。

————

第二日,谢令嘉是被鹦鹉唱歌的声音给吵醒的。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它唱的豪迈,谢令嘉起床揉了揉眼睛,便走到了它的架子旁。无奈道:“别唱了,让不让人睡觉。”

她抓了一把稻谷塞过去,堵住它的嘴。那鹦鹉低下头,嘎吱嘎吱地啄了起来。

楚临刚下朝回府,便看见这一人一鸟和谐的场景。

他蹙了蹙眉,上千问道:“昨日忘了问你。怎么好端端,买了个鹦鹉回来?”

谢令嘉瞥了他一眼,凉凉道:“我闷得慌,让它陪我说话,不成么?”

楚临见她这般喜爱这鸟,眼神微微复杂,片刻后道:“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挑只好看的便是。”

这只鹦鹉浑身雪白,偏又生得大,昂首挺胸,活像一只神气蠢笨的大白鹅。

谢令嘉懒得理他,自顾自喂鸟,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有些新奇地开口:“你日后便叫小雪。”

“小雪!小雪!”

小雪嘎嘎地重复了两声,模样滑稽,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楚临站在一旁,望着这一人一鸟其乐融融的画面,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可若说自己在吃一只鸟的醋,又实在不可理喻。

他甚至想到,日后他们若有了孩子,她是不是便只顾着孩子,不会再来多理他了?这一瞬,他竟然有些后悔。

当时应当晚一些再提子嗣之事的,要等嘉娘多爱他一些,再议。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而又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谢令嘉喂完小雪,便让它自己在府中飞着玩。

楚临将她拉过来,蹙着眉擦了擦她沾满米糠的手,轻声道:“何必自己喂,让清荷她们记着便是。”

“还有,不过是只鸟,关在笼中也就罢了。外头危险,若被人捉去,或是被野猫叼走了,你可要伤心了。”

谢令嘉抽出手,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是啊,不过是个畜生,是个玩意儿。关在家里好吃好喝地喂着便是,何必放出去?”

若被关在笼子里,小雪还怎么替她送信?

他竟连一只鸟都想要关起来,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楚临蹙眉,声音放软了些:“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我不过是个玩意儿,哪里敢置喙殿下的决定?”

楚临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哄道:“好了,莫要生气了。你养的鸟,你做主便是。”

谢令嘉这才神色缓和了些许。二人用完早膳,她便又有些昏昏欲睡。

楚临让她躺在自己膝上,轻抚过她的额头。

他的目光忽地落在她耳垂上,指尖轻轻捻了捻,忽然低声道:“嘉娘,今日我替你穿耳罢。”

谢令嘉一个激灵,捂住耳朵,眼中露出恳求:“不要了吧?”

楚临只当没听见。他让人取了银针,在火上细细烧过,又用酒擦拭干净,便捏住了她的耳垂。指腹慢慢摩挲着,眼底深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令嘉自知逃不过,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声音发颤,哀哀道:“你莫要给我穿歪了。”

楚临笑了,低头凑近了些,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捏着耳垂固定在指间,动弹不得。

他下手快而准。

她痛得背脊绷直,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耳垂也传来一阵刺痛。

右侧刺下去时,她不由得轻叫出声,眼眶里蓄了些泪。楚临不紧不慢地替她戴好耳针,指尖在她耳垂上多停留了片刻,轻轻吹了吹那微微泛红的耳廓。而后轻轻捏了捏她绷紧的手,安慰道:

“好了。”他声音有些哑。

楚临望着她耳垂上自己亲手穿过的痕迹,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满足与快.感,眼中似有灼热的火在燃烧。这就好像某种印记。日后她每一次对镜梳妆,都会想起来他。

谢令嘉含泪点了点头,想要退开,却被他扣住了腰。

搂着她吻了片刻,楚临不舍地道:“宫中今夜有庆功宴,我得走了。你乖乖在家中等我,嗯?”

谢令嘉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微微颔首。

目送楚临出府后,她急急回到房中,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小心地绑在小雪身上。

“好小雪,去找你的主人。记得早些回来。”

小雪拍了拍翅膀,消失在夜色中。它的速度与笨拙的体型完全不符,敏捷而迅疾,眨眼便没了踪影。谢令嘉看得有些发愣。

她算是低估它了。本以为是个银样镴枪头,没想到竟是位威风凛凛的白毛大将军。她立在庭院中,望着夜空出神。

正愣着,外头忽然闹哄哄一片。

谢令嘉心头一紧,快步走出去,只见随五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衣袍上沾着灰,额头上全是汗。

见状,她一惊,立刻问道:“随五,你不是随殿下入宫了么?”

随五神色惶急,喘着气道:“宫宴出事了!殿下被留在宫中,宫门紧锁,里头似乎传来混战之声……听说,听说是有人谋反,要刺杀陛下!”

谢令嘉霍然站直了身子,失声道:“什么?谁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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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是肥章~

这周被发配毒榜……收藏冻住了,心酸啊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陪伴,让我能坚持写~

有空看看两个预收哦。

第44章 接纳?

府中一时间乱哄哄成了一团, 在喧嚣中,谢令嘉只见小雪自外头飞回来。

她心中一动,将它身上的信拿了下来,回了屋便想去拆。

展开那信纸, 却发现是自己方才送出去的那一封, 原封不动, 她顿时一惊。

夏侯逸没有收到信?

她将信凑近烛火,纸页须臾便成了灰烬。望着跳动的火苗,她有些愣神。

夏侯逸没有回信, 怕不是也在宫宴中脱不开身。

谢令嘉在府中踱了几步, 随即沉声朝外道:“备马车, 我要出门, 我们去宫门口等消息。”

身旁的王贵欲言又止, 有些为难地劝道:“娘子, 这样怕是不妥当。若是当真有叛军, 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她蹙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王贵一看劝不动,只得叹气为她备了马车,直往宫城而去。

谢令嘉咬着指尖,口中催促着车夫, 心中万分焦急。

如今的问题是, 究竟是谁谋反了?

细细想来,绝不可能是楚临。储君之位对他来说已经唾手可得, 他没有这个必要冒险。若排除一向平庸不受宠的齐王,那便只剩太子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那日醉酒,她明明刻意误导了楚临,他应当没那么快找到太子并非陛下亲生血脉的证据才是。

太子若因此便要要谋反, 为何如此仓促?

莫非,楚临如此快已经找到了那个人证?

*

宫中,太极殿。

众人惊惶。官员的尸首与鲜血洒了一地,然而满殿人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出声。

殿中央,两拨人对峙着。

“皇兄,束手就擒罢。”楚临持着剑,缓步走近。

他对面,楚乾凌厉的侧脸沾了血,阴沉地望着眼前的人。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楚临给他设下的圈套。

许恒昨日告诉他,父皇已对他的血脉起了疑心。可他始终想不通,茫茫人海,一个老妪,楚临是如何找到那人证的?

除非,他根本没有去寻,只是在诈他。

楚乾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楚临将那一瞬看得分明,唇角微扬,眼底浮起淡淡的讥诮。

他要寻的,从来不是什么人证。

甚至这件事本身是真是假,都不要紧。那日他灌醉谢令嘉,反复盘问,为的只是确认一件事——楚乾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他并非皇家血脉。

只要他知晓,便会心虚。再让他听闻陛下已起疑心,他自会仓皇动手。至于那接生婆是死是活、证人是真是假,谁又在乎?

楚乾这样的蠢货,也配做他的对手?他可真是已经忍得太久了。

楚乾终于反应过来,暗恨楚临奸诈,却已无路可退。他红了眼,将萧玥拽到身前,剑刃横上她的脖颈,声音嘶哑:“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萧玥花容失色,方才受伤的小臂上鲜血汩汩而下,此刻脖颈又被剑抵着,眼中满是惊惧,眼中带了几分哀求地望着楚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大殿后头,帝王被侍卫簇拥在当中,阴沉着脸,大怒道:“逆子!还不快束手就擒?挟持一个弱女子,便是你的担当么?”

帝王望着那泪眼婆娑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方才有人行刺,是萧美人扑过来挡在了他面前。若不是她,此刻被挟持的怕就是他自己了。

他没有想到,危急关头,竟是这个柔弱的女子奋不顾身护住了他。若此番能够脱险……他定要好好补偿与她。

因着楚乾挟持着萧玥,众人皆不敢动作。

楚临轻轻上前一步,缓缓道:“皇兄,你若还惦念着母后及许氏全族,便束手就擒罢。莫要再糊涂了。”

楚乾咬牙,额上汗水滚落。

望着眼前人温润含笑的面容,他心中杀意翻涌,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楚临这一句话,分明是在提醒他:他若执意顽抗,血脉之事一旦见光,许氏全族乃至母后都将陪葬。

念头转过,楚乾心中那股狠劲瞬间泄了大半,眼底浮起一片灰败。

终究是他输了。

僵持之际,楚临眼神往旁边一扫。许恒会意,从旁暴起,一枪斜挑,将楚乾横在萧玥脖颈上的剑击落。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闪过,没入楚乾左胸。

楚乾脸色煞白,徒手去抓那剑尖。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缓缓抬头,顺着剑刃往上看去。那双上,是一张温润而带着一丝悲悯的面容。

楚乾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眼泪都快要溢出眼眶。

楚临这个人,即便到了这个时刻,

父皇,你可曾子,和你如此相像,我这个野种,真是自愧不如啊。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剑尖往霾笼上眉眼,衬着溅在脸侧的血迹,显得了几分艳丽。

一旁,萧玥死里逃生,踉跄着扑进帝王怀中抽噎。后者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阿玥莫怕,都没事了。”

楚乾自知大势已去,缓缓松了手,转头望向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人。

“父皇!你是不是……从未真心喜欢过儿臣?”

“儿臣与母后,一直都是你的心头刺。是也不是?”

帝王没有看他,似乎毫无所动,只是继续低头轻哄着萧玥。

楚乾狠戾的眼中蓦地透出一丝泪光,随即又隐去。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缓缓倒在地上,双目仍望着那个方向,死不瞑目。

楚临移开视线,将剑扔在地上,几步上前,撩袍便跪,朗声道:“父皇,叛贼已然伏诛。请父皇治儿臣的罪。”

帝王盯着他跪伏的身影,淡淡开口:“你何罪之有?”

“诛杀亲兄长,违背人伦,不悌不义。”

楚临等了片刻。臂膀处忽然传来一阵力道,他抬眼,正对上一双略微含笑的眼眸。

帝王将他扶了起来,沉声道:“逆贼刺杀君父,便不是违背人伦了?你做得很好,不必自责。”

楚临面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又要跪下去,却被稳稳扶住。

大殿上,父子君臣,一派和睦融洽。

宴席散后,几个小黄门和宫女鱼贯而入,抬着担架安置尸首,清理血迹。不过片刻,大殿便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宫门外,谢令嘉等得心焦,频频向外张望,最后索性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等着。

附近还有许多马车,以及焦急等待的贵妇人与青年男子。谢令嘉扫了一眼,判断应当是今日赴宴官员的家眷。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的人声渐渐从嘈杂归于沉寂,隐隐有人低低哭泣的声音。

谢令嘉抬头一望,月已升到了中天。就在这时,宫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几个小黄门,两人一组抬着担架,有的躺着受伤的官员,衣袍上全是血,有的一动不动,覆着白布。白布底下隐隐还有鲜血渗出的颜色。

随后是踉踉跄跄走出来的大臣,有的方出来便被等候已久的家眷扶着,有的独自一人,面色惨白。

谢令嘉攥紧了衣角。她等了很久,没有看到夏侯逸。

也没有看到楚临。

她直直望着宫门,心中五味杂陈。若楚临死了,她是该高兴的罢?

正想着,一个年轻男子被搀扶着走了出来。她连忙迎上去,低声问道:“这位郎君,烦请问一下,里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年轻的官员面色惨白,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魂中回过神来,声音发颤:“里头……造反了。杀了好多人……”

“是谁造反?又是谁死了?”

谢令嘉急急追问,可那官员的家眷已经挤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扶上了马车。

她站在原地,只得继续等。

楚临缓缓踱步而出时,一眼便锁定了宫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在喧嚣中,显得孤寂而单薄。她紧抿着唇,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焦急。脸上素净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只是额前发丝有些散乱,衣裳也穿得随意。

仔细一看,她连腰带都系反了。

她,这是在担心他?

楚临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心头忽然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微微勾唇,快步走到她身前,“嘉娘,没事了。”

谢令嘉转头看到他,吓了一跳。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衣裳上透了暗色的血迹,只是因着玄色的衣袍,看不太分明。脖颈旁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她看着他,不禁有些怔愣。

楚临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笑道:“愣着作甚?回府罢。”

谢令嘉点头,上了马车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寂静,没有人再出来了。

楚临本已转身,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脚步一顿,眼底的温存倏地冷了下来。

他折返几步,淡淡开口:“嘉娘在看什么?”

谢令嘉猛地回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什么。”

她上了马车,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微笑着看向楚临。轻轻撒娇道:“阿临,我好害怕,我方才以为你遭了不测。”

楚临亦上了马车,坐在她身旁打量着她,对她难得的软话没似乎什么反应。

谢令嘉被看得浑身发毛,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楚临眉眼间笼上一层阴翳,唇角的弧度冰冷:“在等夏侯逸?”

她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些,却被他环住腰身扯了回来。

“说话。”

她垂着眼,轻轻辩解:“没有。”

楚临低头看她,轻嗤一声:“又撒谎。你若想知道夏侯逸在何处,我这便告诉你。”

“他方才死了。他与楚乾密谋行刺,被孤一剑刺穿了心。”

他强迫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谢令嘉眼中渐渐聚起雾气,却不敢掉泪,只死死咬着牙,不让悲伤漫出来。

她告诉自己,楚临一定是在骗她,是在诈她……

可看他的神情,并不像作假。而夏侯逸,似乎也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终究没忍住,捂住眼睛,小声啜泣了起来。

楚临冷眼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讽刺:“若今日死的是我,你怕是要宴饮庆祝一番罢!”

谢令嘉被悲伤笼罩着,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掉泪。

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连埋骨之地都没有,心中不禁又悲又凉。

楚临,他一定是公报私仇,将夏侯逸诱骗来此,又杀了他。思及此,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楚临望着她,过了良久,终于淡声开口:“莫哭了。他没死。”

谢令嘉倏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眼中是不可置信:“果真?你骗我作甚?!”

她又惊又怒,眼角还挂着一串泪珠。楚临伸手替她擦了,心中更不是滋味,冷冷道:“他今日没来。但夏侯家参与刺杀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谢令嘉气得七窍生烟,深呼吸了好几回,才堪堪忍住想要抽他的冲动。

偏偏楚临还锲而不舍,又执着地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若今日死的是我,你该当如何?”

她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抚着胸口顺气。

片刻后,她看着他,语气讥讽:“祸害遗千年,我根本不觉得你会死。”

一时间,马车内气氛如同结了冰一般。

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谢令嘉身心俱疲,洗漱完正要躺下,却被楚临叫住。他看着她,轻嗤道:“只顾着旁人的死活,没见着我身上的伤?”

谢令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语气疲惫:“我没见着。你是哪里受了伤?”

楚临褪去外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锁骨以下是一道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剑伤。他扬了扬下颌,淡淡道:“此处,帮我上药。”

谢令嘉无奈,取了金疮药,慢慢替他敷上。

本来昏昏欲睡,此刻却彻底清醒了。她手上动作不停,脑中不由自主地转起今日之事。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今日太子谋反来得蹊跷。夏侯家的参与更是莫名其妙。这一切,怕是都与楚临脱不了关系。

或许,他根本没有去查那所谓的接生婆的下落。

那日灌醉她、套出那番话,不是要问那婆子的确切所在,只是要从她口中确认,楚乾是否知晓此事。

确认之后,他便让太子无意间得知,陛下已经起了疑心。

太子与皇后自然是慌不择路,而夏侯家大难临头,在此时亦“恰巧”得到了消息,二者一拍即合,谋划了这场注定失败的刺杀。

如此,太子谋反,楚临护驾有功,又灭了钳制他已久的夏侯家。

一箭三雕。

越想,她的脊背愈发寒凉,上药的手也开始颤抖,心中有个恐惧的声音愈发叫嚣得厉害:

谢令嘉,放弃罢……你斗不过他的。

楚临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没有言语,也没有打扰她的思绪,只静静地勾起唇角。

嘉娘,你这样聪明,应当能猜到,不是么?

蛇缓缓靠近猎物,冰冷的身体绞上温热的脖颈,一圈一圈收紧。直到那猎物再也无力反抗。

一切的挣扎,似乎都是徒劳。

*

第二日,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大梁。太子无德,欲行刺杀,已然伏诛。皇后暗中用玺印调遣宫中卫队,事败后自知不得善终,在永安宫悬梁自尽。

陛下没有追究许氏一族,只革了几位朝中大员的职。但许氏已然永无出头之日了。

科举再无阻力。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以及一心想要考科举入仕的举子们听闻此事,无不击掌相庆。

至于协同谋反的夏侯家,男子一律抄斩,余者流放边疆。然而镇南侯世子夏侯逸不见了踪影,同时失踪的还有夏侯家的嫡女夏侯惠。陛下派人多方查探,搜了半个月,仍旧一无所获。

声势浩大的太子谋反案,终于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萧美人被册封为华阳夫人,一时间宠冠六宫。

燕王府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楚临却紧闭府门,没有见任何一人。

*

这日清晨,谢令嘉照旧在院中喂小雪。

她一边撒谷子,一边自言自语:“小雪,你说你主人还活着么?”小雪歪着头看她,扑棱了两下翅膀,没应声。

这几日她日日放它出去,却总不见回信,但她没有放弃。

她总觉着,夏侯逸一定还活着,藏在某个地方。

晌午,她带着谢令棠出了门。

姐妹俩逛到一家成衣铺,谢令棠一眼看中件华丽的襦裙,便不肯撒手,哀求道:“阿姊,我想要这套衣裳。”

“掌柜,这个多少银子?”

那掌柜抬头见是她,顿时堆了满脸笑:“谢娘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这套衣裙能得娘子赏识,那是它的福气,哪敢收银子?”

谢令嘉摇头:“你若不要银子,外人该说燕王府的人都仗势欺人,只管开价罢。”

掌柜赔笑道:“娘子好眼光,这料子是蜀锦,上头镶了红宝石,下摆缀着珍珠。娘子若要,给五百两便是。”

谢令嘉转头看向谢令棠:“太贵了,换一件。”

谢令棠眼圈一红,撅着嘴不肯。姐妹俩争执了几句,谢令棠一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随五忙问:“娘子,要不要跟上去?”

“你跟去吧。”谢令嘉吩咐,“随五随六,你们去跟着娘子,别让她跑远了。其余人随我回府。”

过了一阵,谢令棠红着眼眶回来了。

谢令嘉屏退左右,又朝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问:“买到了?”

谢令棠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罐,小声说:“掌柜说这种药不能多吃,伤身。”

谢令嘉接过来,耳根微微发热。

她的避子丸已经吃完三四日了,实在是拖不得。

让小妹去帮忙买这种药,确实是难为她了。可若不如此,她若自己亲自去药铺,怕是一回府就有人报到楚临跟前。

因着太子的事,楚临这些天盯得紧,不让她出门,她一直找不到机会。恰巧今日他出城,带走了大半人马,她才趁机溜了出来。

为了分头行动,便与小妹演了一出戏。

她将药倒入香囊,刚系好带子,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听说你跟小妹拌嘴了?”

谢令嘉拢了拢裙摆,转身向楚临笑道:“没有。她看中件衣裳,我嫌贵,故而闹了点小脾气。”

楚临瞥她一眼,似乎并不在意,随口道:“这又是何必?随五,替谢小娘子,去把那件衣裳买回来。”

他笑吟吟地上前递给她一杯茶,温声道:“莫要动怒了。我亦将她当小妹,这些钱财不算什么。日后她要挑个王公世家的夫婿,总不能让人觉得是穷苦出身罢?”

谢令嘉只叹道:“你太惯着她了。”

然而她只是一说,并没有多加阻止。

楚临盯着她,若有所思。

经过那件事后,她似乎一时有些磨了心气,对着他便也乖顺了许多。从前的她,骨子里总藏着几分桀骜,偶尔一个眼神,便露出锋芒。

自从那日以后,她似乎被吓着了,那些棱角像是被一点点磨平了,许久不曾再见。

察觉到了她的转变,他心中升起一丝淡而隐秘的欢欣。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她会愿意全身心地接纳他。

思及此,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搂过她,颇为意动地吻着,而后将她抱上了榻。缠.绵之际,他蒙住她的双眼,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游走,又在她平坦的小腹停留了片刻。

他不由得沉思:已然过了几个月,怎么还没有动静?闲暇时,该让李神医再来给她看看。

眼底幽深了几分,他便又覆了上去。

————

楚临与谢令嘉的婚期将近时,封楚临为储君的旨意也下来了。

朝中并没有人觉得意外。储君之位不宜久悬,燕王护驾有功,又是陛下仅存的儿子中最得力的那一个,这太子之位自然便落到了他头上。

大婚前夜,宫中送来了改好的玄黑色绛袍。那衣裳华丽,衣缘绣着赤红的纹,显得庄重而古朴。谢令嘉抚过那沉沉的布料,心中五味杂陈。

南陈婚服喜用白,大梁却仿古制改用玄黑,她看着不甚习惯。

方坐定,外头又传来小雪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出去查看,本以为与往日一样空手而归,这次却发现,它腿上绑着一封信。

谢令嘉瞳孔一缩,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夏侯逸,他终于回信了?

她正要拆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谢令嘉慌忙将信攥在掌心,借着衣袖掩住,心跳如擂鼓。

“嘉娘,方才在做什么?”

楚临从暗处走出,神情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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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更肥章,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哦。本章稍微走剧情线,需要交代一下发展。下一章大婚!撒花。

第45章 大婚

楚临站得远, 立在了原地。

谢令嘉不动声色道:“只是在喂小雪,它似乎饿了。”

她复又看着他,声音轻软:“不是说了大婚前不许见面么?怎么过来了?”

楚临隔着半扇门,嗓音清润:“一日未见, 想你得紧。”

谢令嘉见他似乎未曾注意到方才自己取信的举动, 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几步走到那门后头, 借那扇门掩饰住自己的神情,只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只牵一牵手, 便可以了罢?”

楚临的目光仿佛能透过门缝, 看见她此刻的模样。

少女低着头, 脖颈纤白柔软。想来是刚沐浴过, 若是靠近, 大约能嗅到她发间令人心旌摇曳的淡淡幽香。那香气会混合着发油的花香, 有时是茉莉, 有时是玉兰。

他失神片刻,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纤细柔软的指腹,低声道:“好,不见了。”

他本是不拘这些礼法规矩的,只是她若是介意, 便依着她罢。

待楚临离去, 谢令嘉浑身一松,顺着门扇缓缓滑落,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信,默默在心中念完,凑近烛火烧掉。她的双手仍在发颤,眼底映着那跳动的单薄烛火。

兵行险招……夏侯逸, 你好大的胆子。

她便舍命陪君子了。

————

太极殿。

“太子殿下。”

李大监含笑上前,对着来人行了个大礼。

楚临淡淡颔首,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一眼,低声问:“父皇还在萧妃处?”

李大监忙恭敬回答:“是。陛下近来身子不大爽朗,前些日子围猎时怕是染了风寒。萧妃娘娘一直在旁侍疾,昨日也累倒了。陛下放心不下,正过去探望。还请殿下稍候片刻,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楚临嗓音温和:“无妨,你去罢。”

李大监躬身退下。楚临立在廊下,心中沉思。萧玥能这么快笼络住父皇的心,与那日奋不顾身救驾脱不了干系。他果然没看错人,这是个极能豁得出去的。

若是如此,那接下来的那一步棋,但愿她别让他失望。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皇兄。”

楚临偏头看去,只见来人正是长乐。她面色苍白,虽施了脂粉,却仍掩不住眼中的疲惫与血丝。

她缓缓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定定地看着他:“皇兄,母妃身子已经不大好了,你不去看看她么?”

楚临垂下眼,轻声道:“今日面见完父皇,我便去昭阳殿见母妃。”

自从夏侯氏落了难,父皇便把她禁足在了昭阳殿。

长乐扯出一抹冷笑:“夏侯氏今日满门处斩。我终究没能瞒住宫里的风言风语,前几日还是让母妃听了去。她哭晕了好几回,今日才醒过来。”

说到这里,她眼中渐渐泛红,声音也不由得拔高:“皇兄,你敢说,夏侯氏今日的下场,没有你的手笔么?”

楚临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夏侯氏今日,是作茧自缚。难道是孤让他们贪污军饷,还是孤让他们私通敌国?桩桩件件拿出来,都足够夏侯氏全族问斩。如今只诛杀男子,其余妇孺流放边疆,已是父皇开恩。”

长乐眼睛血红地望着他,摇着头喃喃道:“楚临,你这个没有心肝、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算是看透你了,你这样,定会不得好死,众叛亲离……”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长乐!住口。你在对你皇兄说什么?”

长乐住了口,最后看了楚临一眼,讥讽一笑。她掠过帝王,连礼也未行,便失魂落魄地踉跄着走出了大殿。

帝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莫要与你妹妹计较。她被娇纵坏了,一时间还难以接受。”

楚临行了一礼,轻声道:“儿臣是兄长,自然省得。”

李大监搬来了一张座位,帝王示意他坐下,随后看着他的眼睛,“让你今日过来,是为了商议匈奴之战。如今方拿下南陈,又除了许氏与夏侯氏,朝中怕是人心惶惶,不宜再大动兵戈。”

楚临沉吟片刻,随即提议:“若是我们能够与柔然人交好,想必匈奴便不敢轻举妄动。”

帝王赞许地点头:“朕亦是此意。除了开通互市,还有和亲。”

楚临顿了顿,轻轻蹙眉,有些不赞同:“娇纵,无法担待此重任,,怕是刺激不得。”

帝王摆了摆手,面上漠然,毫不主,虽然不舍,然而她受了多年宠爱,如今是她行前往边塞六镇,待婚期将至,便出,陪她到边关便是。”

说罢,他似想起什么,忽然笑道:“今日是快些回去,莫要误了婚事。”

说罢,

“恭送父皇。”楚临撩袍跪送,眉眼低垂。

帝王走后,李大监连忙去扶,他只微笑,轻轻婉拒道:“不必。大监客气了。”

李大监手上一顿,随即仍笑眯眯地躬身退开,口中连称不敢,心里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这一位储君,可比上一位好了不知道多少。

越是位高权重,越容易将他们这些奴婢视作草芥。尤其上一位储君,性情暴烈,最容不得旁人有半点差池,底下人伺候时无不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他的霉头。

可眼前这一位却不同。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能一路斗到这个位置,又在乍然登上高位之后,仍旧谨慎自持,不骄矜,亦不惶恐,便已是万分难得。

他在宫中多年,见过太多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的人,太子这般年纪与心性,已算得上罕见。

他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声。

楚临离开太极殿,缓步朝着昭阳殿走去。

他行的很慢,面色冷清,眼中神色变幻,望着远处的昭阳殿,不知在想什么。行至半途,忽而听得远处钟声沉沉地响起,他不由得一怔。

“淑妃娘娘殁了!”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昭阳殿的方向传来。

楚临立在原地良久,闭了闭眼,便往宫门口折返了出去。

身死道消。只余生者彷徨原地,拥着满筐爱恨与亏欠,却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爱与恨,原也由不得人。纵是想拼命攥紧,到头来,等人走了,也不过随风散尽。

这样,也好。

母妃,若有来世,还是莫要嫁与帝王家了。

*

黄昏已至。

谢令嘉被清荷、清竹和一众侍女团团围住,对着她从上到下,折腾了整整大半日。

天还没亮,她便被人从榻上拉了起来,又是沐浴,又是绞面施粉。到了这会儿,头上的发冠沉甸甸地压着,连脖子都快直不起来,只能抬手托着。

她昏昏欲睡,又有些抓狂:“好了没有?”

这帮人简直是要了她的命,究竟是她成婚还是她们?

谢令棠正一遍遍检查她的发冠是否端正,口中喃喃道:“好了,好了,就快好了……”

清荷在一旁满脸喜色,忍不住絮絮叨叨:“大婚虽不及太子妃册封那般隆重,却也是六礼齐备。殿下送来的聘礼,更是远超良娣该有的份例,娘子,这是荣宠啊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