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扬手打断,面上有些无奈:“你已经说了多少回了?这话若在宫中,可不能说了,仔细传出去,被人议论。”
楚临的确给了她远超位份的待遇和大婚的尊荣,这让她有些如坐针毡。
终于穿上了婚服,那是一套玄色礼衣,纁色衣缘,显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庄重。
谢令嘉手持团扇,遮住面容。谢令棠扶着她起身,低声道:“阿姊,我们该出去了。”
她大半视线都被团扇挡住,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由谢令棠搀着,略显踉跄地往外走去。
因没有母家,她只能从曾经的燕王府出嫁。阿兄早逝,无人能背她上轿,便由阿棠一路扶她出门,也算是代兄长送嫁,补全了兄弟背姊妹出阁的传统。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谢令嘉只觉手臂一紧,已被一双手稳稳扶住。阿棠还未来得及反应,她便被人从身侧接了过去。
她身形一僵,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旁的谢令棠惊道:“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不合规矩。”
谢令嘉隔着扇面,看不清来人的神情,只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夫婿迎亲,有什么不合规矩?”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忽然一轻,竟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谢令嘉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扇子。还未等她开口,楚临已经抱着她走下石阶,将她稳稳放进了马车中。
车帘落下之前,她只来得及看见他衣袖一角。
马车外,楚临一身绛纱袍,腰间束着玉带,发上金冠端正。那一身颜色越发衬得他眉目清冷,俊美摄人。只是他眼底含着笑,倒少了几分素日的清冷与上位者隐隐的压迫感,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肆意风流。
他翻身上了马,绕着车驾绕行了三周,含笑道:“今日孤大婚,见者同喜,稍后会有喜饼备上给诸位。”
四周凑热闹的人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这便是太子殿下么?”
“竟然如此俊朗……这是迎娶太子妃,还是良娣?”
“据说是良娣,只是看这架势,似乎是殿下甚为宠爱上的人……”
而后,楚临策马徐行,谢令嘉所乘的马车也随之缓缓向前。
那些议论声夹杂在欢呼声里,热热闹闹地传进车中,自然也落入了谢令嘉耳中。
她隔着团扇,神色难辨,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一时间,她竟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车驾穿过长街,一路浩浩荡荡行至东宫。
楚临先行下马,走到马车旁,亲自伸手扶她下来。谢令嘉搭上他的手,刚站稳,便听见四周又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楚临却仿佛未曾听见,只握着她的手,带她往东宫正门走去。
楚临身旁,随风苦着脸压低声音道:“殿下,这实在不合规矩。您亲自骑马去迎也就罢了,聘礼又已然逾制,若还将良娣迎入正门,恐怕明日便要被弹劾。况且按礼,良娣只能从侧门入东宫……”
楚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随风立即讪讪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谢令嘉却轻轻拽了拽楚临的衣袖,蹙眉低声道:“算了,莫要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旁人只会说我恃宠而骄。届时若你父皇真要责罚,最后受罚的也只会是我。”
楚临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好罢。”
说罢,他终究没有再坚持,只亲自扶着她从侧门入了东宫。
入殿之后,四周静悄悄的。谢令嘉手持团扇遮面,因看不清脚下,只能由楚临一路扶着往前走。
待她站定,楚临才走到她面前,伸手拈住扇柄,轻轻往旁边挑开。
扇后的面容便一寸寸露了出来。
先是微微抿紧的唇,再是挺秀的鼻梁,最后,他对上了她那双清亮的杏眼。她今日画了妆,额间点了一枚花黄,唇上与眼尾淡淡晕着胭脂,衬得眉眼比平日更明艳几分。让他看得一时有些失神,低声唤道:“嘉娘……”
回过神来,他淡淡朝后吩咐:“你们都下去罢。”
众侍女随即退下。
楚临取过案边的两盏酒,递给她一盏,温声道:“合卺酒。”
谢令嘉点了点头,接过酒盏,与他交杯饮下。饮罢之后,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垂眼看着手中的空盏。
楚临望着她,语气温润:“今日委屈你了。我曾向父皇再三提过,只是父皇只肯允你为良娣。待日后……我定会重新补你一场大婚。”
谢令嘉摇摇头,“虚礼罢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她今日已经累得厉害,若再来一遍,她非要疯了不可。
楚临又道:“你的物件,我已经命人全都原封不动地挪了过来。你小妹那边,我也会派人去接。还有你那只鹦鹉,也一并带来。你不必担心。”
说罢,他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先去沐浴。”
谢令嘉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水汽弥漫,她靠在池边,怔怔地望着眼前浮动的雾气,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她终究还是被困在了东宫。
一想到夏侯逸那日送来的信,她的指尖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信中所言之事,实在太过冒险。夏侯逸并未细说其中关节,她也无从知晓,他如今在暗中究竟有多少人手,又打算如何带她逃出洛阳。即便真能逃出去,此后又该如何避开追捕?
可他既然至今还能安然留在洛阳城中,便足以说明,他留有后手。
夏侯家从前在西北经营多年,根基未必全然断绝。若真能往西北去,或许还能寻得一线庇护。
她一咬牙,暗暗决定,明日便给夏侯逸回信,与他商议此事。
若只是她一人,想从东宫脱身,或许还能寻到机会。可若要带上阿棠,便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若没有外人相助,若错过了这一次,她只怕这辈子都再难逃出去了。
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楚临缓步走了进来。
谢令嘉心头一紧,立刻敛下神色,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水面微微一荡,她知道,是他进了池中。她没有回头,只低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缕湿发。正迟疑着,身后已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将她的手拉开。
楚临靠近她,从后头轻吹了一口气,看着她耳朵与脸颊慢慢变红,随即满意地笑了。
“在想什么?”
她结巴道:“只是……今日有些累罢了。那头冠太重,婚服也是,浑身都酸得很。”
“累?这可怎么成。”
他声音带着笑意,抬起手轻抚过她的后颈,缓缓揉.捏.了起来。谢令嘉先被后颈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随即她感受到他的意图,只觉得那力道十分合适,让她累了一日的脖颈都彻底放松了下来,于是便舒适地眯起眼。
然而她心中却还是带了一丝防备。她能感受到一道灼热而带有浓烈侵.略意味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只能佯装没有发觉,闭起眼睛,咽了咽口水。
楚临的目光肆意打量着她。青丝散落,显得她肤色更加莹白。
因着方被册封为储君,他这几日忙得厉害,大多时候都是在东宫,连着多日都未曾见她,只能在她晚上睡着时与她共寝,天不亮便离开,竟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
昨日大婚前,总算得了空,本想与她多说几句话,却忘了又婚前不得见面这个碍事的规矩。
而谢令嘉因着未成婚,依旧待在曾经的燕王府中,倒是十分清闲。
只是苦了他。
不过如今,她终于又能日日待在他身旁了。思及此,楚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他的目光在她蝴蝶骨停了片刻,指尖滑落,轻轻触了上去。谢令嘉不由得被激得一缩,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她的后颈却还被他钳着,于是只能在原地动弹不得。
“嘉娘这几日,可有想我?”
“想……想的。”
谢令嘉有些紧张地垂着眼,心乱跳着。其实已经约莫七八日未曾与楚临如此亲近了。让她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他的手还放在她背脊处,毫无章法地,不知在做什么,似乎在抚.触,又似乎在丈量一般。让她本能地想逃。
危险的气息。
楚临此刻神情淡然,看着眼前,若有所思。
这是一对精致而脆弱的部.位。谢令嘉身形纤细,他一只手便能盖住大半。那种时候,她若是伏在榻上时间久了,经受不住,整个人的背脊以及蝴蝶骨都会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轻轻颤动,起伏。往往是这时,她便会发出轻而颤.抖的求.饶。十分动听,也让他更有蹂.躪的玉望。
曾几何时,谢令嘉刚开始几回还会服软讨饶,后面她似乎是很快便领悟到了,他这一点难以言说的爱好,她便极少发出什么声音,只生怕会引得他的兴.奋。
对此,楚临心中表示十分遗憾与惋惜,怎么他这一点隐.秘的心思,偏让她看了出来呢?
早知道,他便不表现得如此明显了。如今却是自食恶果,让他少了许多乐趣。不过今日大婚,难道还不能让他放.纵一回么?
思及此,他从岸边拿了一壶酒,倒了出来,放在她唇边。谢令嘉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即喝下。她看着那红色的酒液,隐约察觉了什么,却仍不死心道:“这是什么?”
楚临低沉的声音倏然贴近耳畔:
“自然是不让你累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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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婚撒花
第46章 大婚 II 身孕?
谢令嘉低头望着, 知道那是助兴用的酒。她不禁抿了抿唇,轻声哀求道:“能不能不喝?我觉得我不大需要。素日里……不是都好好的。”
楚临笑了,爱怜地着看她,“我们都多日未曾亲近了, 嘉娘难道不懂, 欠债要还的道理么?”
他将手伸进了水面以下, 直往她锁骨之下而去。谢令嘉感受到那触感,不由得往后靠,却靠近了他的胸膛中。他将她往自己身前按了按, 手上边动作着边耐心解释道:“嘉娘不需要, 但是我需要啊。”
“嘉娘便疼一疼我罢。每次我都忍得十分辛苦, 主怕伤了你, 又主怕把你弄晕过去。若是嘉娘喝下这酒, 我便会不那么难受了。我保证, 这样的事情, 以后不会日日发主,可好?只消偶尔让我放.纵一下,我便能心满意足了。你放心,若你喝下这酒,也会舒.服的……”
谢令嘉咬牙打断道:“你无耻, 你分明是为了自己尽兴……”
楚临收了解释, 如同聋了一般,将那酒杯放在她唇边, 半强.迫地喂进了她的口中。
谢令嘉不得不一口一口地咽着那酒,甜腻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终于,一杯饮尽,另一杯又贴在了她唇边, 她惶恐道:“够了罢……”
楚临一顿,随即仰头自己咽了下去。意犹未尽道:“这酒甚美味,若嘉娘不喝,那便我来喝,如何?”
谢令嘉咬着唇,只能主动去够那壶酒,将剩余的喝了下去。
效果很快,她立即便觉得意识清醒,身上传来极为明显的反应。那酒带来的效果从小.腹开始,一股火热便蔓延到了全身,令她不由得主动贴近了他。楚临显然对她不得已的主动极为满意,抱着她吻她的唇,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进腹中一般。
从池边到榻.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令嘉神思都有些恍惚。
白色的纱幔层层堆叠,烛火燃得只剩一小节,红色的蜡滴落在案上,烛光微弱,却能照出墙上的的影子。男子青丝披散,精壮而颀长的身子覆.在女子身上,而后者的手环着他的脖颈,两颊飞红,咬着唇忍不住喃喃道:“不要了。”
此话一出,纱幔并没有停止晃.动,反倒晃得愈发厉害。楚临眼底有些红,低哑道:“叫我什么。”
“阿临……啊!”
“不对。”
谢令嘉睁开了眼,蹙着眉,咬着唇有些不想说那两个字。她总觉得分外别扭,然而楚临却一下重.过一下,她最终还是有些遭不住,忙妥协讨饶道:“夫君,求夫君停下。”
听到这个称呼,楚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兴奋,而后满意地笑着吻了吻她。谢令嘉等了片刻,然而他居然愈演愈烈,竟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楚临!你无耻,你不守诺言。你……”
未说完的话被人堵在了唇齿间,变得一片含糊。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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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谢令嘉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瞧了瞧身上,居然已然被人上过药,故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酸痛与疲倦。想来,可能与那喂她的酒也脱不了关系。
她不由得咬了咬牙,耳尖微红,心里暗骂道:楚临也真是个衣冠禽兽,这种酒让手下人去替他寻,都不觉得臊得慌!
谢令嘉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便拉着谢令棠出门用午膳。
马车上,谢令棠轻声好奇地问道:“阿姊,为何忽然叫我出门?”
谢令嘉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畔,低声道:“有些话,只能在外头说。”
谢令棠与她对望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马车过长街时,与正下朝回来的楚临马车擦肩而过。
楚临方下朝,还穿着玄青色的朝服,面色有几分疲倦。他回到内殿,见四下空空,不由得蹙了蹙眉,随口拦了一个人问道:“良娣去了何处?”
有个洒扫侍女低声开口道:“良娣与小谢娘子出门了,说是出去用午膳。”
闻言,楚临点了点头,随即便坐在案前翻阅着文书。
今日是他们二人大婚第一日,按道理应当多陪一陪她,带她出去走一走。
她总说闷得慌,便带她去香山一观。山下有个湖,此时正值荷花盛开。不知为何,她甚是讨厌洛阳,却似乎十分喜爱江南。
,她总会喜欢上的。
他想着,清浅笑。
然而一直等了两个时辰,等到他的文书都审阅完毕,谢令嘉都未曾回来。
楚临坐了许久,人还未归,,将那文书重重放在案上。他蹙了蹙眉,深吸了一口气,撑着额头,沉风,去将良娣叫回来。”
而另一边,谢令嘉浑然不觉,茶楼雅间内,姐妹。
东宫人多眼杂,说话不便,出来只用带随五随六随七和清荷她们,反倒方便许多。
谢令嘉轻轻敲了敲案几,递给对面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过几日你随我去永宁寺。阿兄与阿娘的法事定下来了。”
要带着阿棠一起离开,此事必须让她提前知晓,这样她也好做些准备。
闻言,谢令棠瞳孔微缩,想问什么,却不敢开口,只是轻轻咬着唇。
谢令嘉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轻声安慰道:“莫怕。你父母那边,已经有人去接应,你尽管放心便是。届时到了寺庙中,只要跟着阿姊便好,其余的事什么都不必做,莫要面露惶恐便成。”
“好。那阿姊,你打算如何行事……”
“莫要多言。”谢令嘉打断她,神情严肃,声音几不可闻,“此处虽是外头,但还是要小心。人多眼杂,你知晓得越少越好。”
谢令棠点点头,随即坚定道:“我听阿姊的。”
谢令嘉欣慰地笑了笑,舀起一勺粥吹凉送入口中。
昨日实在累坏了,又没怎么吃东西,饥肠辘辘。
然而粥一入口,一股恶心忽然便从胸口涌了上来。她猛地偏头干呕,却因为方才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那反胃的感觉压也压不住。谢令棠在一旁着急得手忙脚乱,最后递给她一颗酸梅。她含在舌下,又用茶水漱了口,那股反胃才渐渐平息。然而此时,她的心情却没有随着这平息而平静。
谢令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碗粥,随即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随着那念头的加深,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的月事已经迟了五日。
起初她没往那处想,可今日胃里的异常,加上这几日格外的困倦嗜睡,让她隐隐确认了那个猜测。
她怕是……有身孕了。
谢令棠似乎也看出来她的惊疑不定,随即后知后觉,也像意识到了什么,她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压低声音道:“阿姊,你该不会……”
谢令嘉一把捂住她的嘴,轻轻蹙眉摇头,无声道:“外头还有人,别闹出动静。”
谢令棠挣开她的手,柳眉倒竖,以气声急促地劝她:“阿姊!你若是真的有了身子,是要让大夫来瞧瞧的,若有个万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眼中满是担忧,倏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原地焦急地踱步。
若是阿姊有身孕了,难道还想瞒着旁人?这如何能瞒得过殿下?
谢令嘉示意她坐下,压低了声音,声音急切:“不能让大夫来。若是大夫查验脉象,我此前服用避子药的事情,兴许便会暴露。”
若来的只是太医,或许还能糊弄过去。可若来的是李神医,便不同了。他此前一直替她把脉用药,对她的身子再熟悉不过。她有没有吃过避子药、身子是什么状况,他一搭脉便知。到那时,他定会原原本本地告诉楚临。
到那时,她该如何解释药的来源?谁会被牵连?是阿棠,是随五随六,还是刘大娘……
想到楚临对背叛之人的狠戾与毫不留情,想到惨死的疾风,谢令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眼底渐渐浮起深深的恐惧。
楚临眼下虽看似宠她,可她也清楚,一旦触了他的逆鳞,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一定会把她关起来,不许她见外人,也不许她见阿棠。而那些暗中帮过她的人,随五,随六,刘大娘……或许一个都活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恐惧压了下去,抬眼看向谢令棠,压低声音道:“若我真的有孕,那人定然不会让我轻易出门。”
谢令嘉望着谢令棠的眼睛,似在提醒她:“莫要忘了,过几日,我们还要去永宁寺。”
那是她们离开洛阳最后的机会。
好不容易才与夏侯逸定下在永宁寺会面,偏偏横主枝节。若真怀上了,一路往西北颠沛流离,她大着肚子还怎么逃?她不能拖夏侯逸的后腿,也不能拖自己的后腿。
若要走,这孩子……可能怕是留不得了。思及此,她颤抖着手抚上小腹,有些怔愣,随即便立即调整了一下情绪。
眼下暂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正踌躇着,外头忽然传来随风的声音:“娘子,殿下请娘子回去。”
谢令嘉一看日头,如今距离她出门,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而已。她蹙了蹙眉,开门问道:“殿下有何要紧事?”
随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道:“殿下似乎有些不愉。娘子还是快些回去罢。”
谢令嘉心中一紧,匆匆上了马车。一路上她满腹疑虑,心中胡乱猜测着。莫非是避子药的事暴露了?还是夏侯逸的事被楚临发觉了?
怀着忐忑,她急匆匆回了东宫,便见殿内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楚临转身,俊美的面容此刻有些冰冷,看着她道:“成婚第一日,嘉娘便跑了出去,半日不见人影。真是我的好妻子。”
谢令嘉心中倏地一松,却又被他这话弄得一头雾水。她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心道:“殿下不是说可以任我出门么?我不过走了两个时辰,殿下为何要动怒?”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谢令嘉,只见她眉头轻蹙,那双水盈盈的杏眼瞧着他,里头是无辜与不解。
望着她的眼,楚临心中那股不悦莫名散了几分。他抬手轻抚那头顺滑的青丝,缓缓开口:“你孤身在外,我不放心。日后若要出门,还是同我一道罢。”
夏侯逸还流窜在外,谁知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将她掳走?只有人待在身边,他才能安心一些。
谢令嘉蹙眉,亦有些火大:“从前殿下是燕王,危机四伏,我还能理解。可如今殿下是储君,又有谁敢加害?殿下到底在担忧什么。还是说,非要我时时刻刻都在你眼皮底下,你才能满意?”
“明明此前应允得好好的,现在却要反悔。殿下可真是顶顶的君子。”
说到后头,她退后一步,冷笑讥讽出声。
楚临将她环过来,眼神莫测,轻轻叹息:“你且让我适应些时日,可好?嘉娘,我是真的担忧你。”
这些时日,他分外不安。明明人已经在东宫了,可只要她不在眼前,他便总有一种人要消失的错觉。
谢令嘉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垂下眼,盖住眸中的神色。
楚临对她的控制欲与独占欲,似乎愈发厉害了。她隐隐觉得,待他日大权在握,这只会愈演愈烈。
趁如今他还肯放她出去,便是逃离的最好时机。
*
天色渐沉,用过晚膳后,她靠在侧殿榻上小憩了片刻。醒来时,殿内昏暗,她蹙眉起身,听得正殿外头遥遥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轻手轻脚往外走了几步,侧耳细听。
“殿下,李大监那便悄悄遣人过来传信,说陛下已敲定了太子妃的人选,殿下可要做些什么?”
“不必。左右如今大计将成,这婚事无论如何也办不了。只是此事便不必让谢娘子知晓了,免得她不悦。”
“是。”
“让你悄悄送去萧妃处的物件,可送到了?她可有说什么?”
“昨夜已经送去了……”
谢令嘉不敢动作,主怕被里头的人发觉,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恐。
楚临……他莫非现在要对陛下动手?而萧妃恐怕就是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里应外合。
可他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陛下只有他一个储君。弑父弑君的名声若一个不慎传出去,名正言顺也便成了篡位!
她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冒这样的风险。
谢令嘉越想越急,夏侯逸那边怕是还不知道此事。若楚临近期便要登基,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到那时行事,难度只会大大增加。
旁的先不说,若夏侯逸现身永宁寺,单是帝王身边的羽林卫,便能让他们在洛阳城中插翅难飞。
她又侧耳去听,里头又隐隐约约传来楚临的声音:“李神医还没云游回来?再去催上一催。”
“说是还要四五日才能赶回洛阳。”
“到了便立即请他来东宫,让他尽快来替谢娘子瞧瞧。”
“是。”
谢令嘉听里头没了动静,这才轻手轻脚退开,跑回房中,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良久,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寒意从背后渗出来,一层一层地漫开。
她没料到,李神医竟回来得这样快。上回还听闻他在琅琊,如今不过几日便要到了。若他来诊脉,她的身孕、吃过什么药,定会被查得一清二楚。
谢令嘉咬了咬牙,眼底渐渐凝起决绝。原以为还有些时日准备,眼下看来,不能再拖了。她必须提前走。
就算夏侯逸那边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也要问上一问。
她走回侧殿,用炭笔快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情况有变,计划可否提前到后日?】
趁着楚临还未从殿内出来,她快步走到院中,轻轻摸了摸小雪的脑袋,将信绑在它腿上。小雪叫了几声,扑腾着翅膀,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在等待小雪的这些时间里,她回到榻旁,打开妆匣,挑了几样轻便,能拆卸的首饰放在案上。
她看着那几样首饰,脑中快速思索着。过几日去永宁寺,他便带上这些。日后若真在外头漂泊,这几样东西,应当够她和阿棠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了。
看着那几件首饰,她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总算定了些。
几个时辰后,谢令嘉终于等到了天边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连忙小跑过去。
小雪方落下,便扯着嗓子叫起来:“饿了!饿了!” 她无奈,忙抓了一把稻谷喂它,然后急急展开那封信。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好。】
谢令嘉松了口气,缓缓笑了。正要将那纸条烧掉,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她慌忙将纸条揉成团塞进袖中,侧身假寐。
楚临进来时,她状似方才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问:“殿下,我睡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你近日怎么回事,可是大婚那日累着了?”
楚临盯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隐忧。
许是那夜自己太过放纵,让她疲累了。下回,还是略微克制些好。
思及此,他眼中浮起笑意,上前伸手替她揉肩。谢令嘉僵了一下,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听他悠悠道:
“放心,我不碰你,只是替你按上一按。”
她松了口气,伏在他膝头,半闭上了眼。楚临的力道恰到好处,她渐渐主出困意,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楚临见她睡得沉了,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想要替她更衣。
衣裳滑落的刹那,一个小小的纸团从袖中滚了出来。
他眼尖,俯身拾起,缓缓展了开来,蹙眉去看。那纸条已被撕成几个碎片,但拼凑起来,仍能依稀辨出一个字。
烛光映照着楚临的侧脸,眉眼被一片阴影笼罩。
他盯着那个字迹,眼底渐渐泛起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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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后头这几章大家请期待,会比较酸爽!
第47章 迷乱
谢令嘉醒来时, 已然是第二日清晨。
醒来的第一时间,她忽地想起什么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日那纸条还未销毁!
一股寒意从后背窜起,谢令嘉慌忙下榻去寻, 却因起得大急, 不慎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她痛得差点叫出声,半跪在地上时,却看到榻底下有一团小小的纸。
她慌忙伸手去够, 拿到手中一看, 发现正是自己昨日放入袖中的那张, 这才松了一口气。
外头的清荷清竹听到动静进屋, 又见她伏在地上, 都大惊失色, 忙上前来扶:“良娣怎么了?”
谢令嘉摆摆手, 笑道:“无事,只是方才滑了一跤。对了,昨日是谁替我更的衣?”
她说着,仍有些忐忑地望着她们。
清荷捂着嘴笑了:“昨日良娣睡着后,是奴婢替良娣更衣的。良娣睡得香, 竟然都未曾醒来呢。”
谢令嘉这才终于暗中松了一口气, 随后便让清荷清竹下去了。
还好,不是楚临替她更的衣。
距离明日越来越近, 她心中也愈发焦躁不安。
白日里,用完午膳,她索性让人取来一张地图,细细琢磨起来。
明日若是从洛阳出城, 按照寻常路线,便要一路向西往长安而去,接着翻越陇山,至天水,再过黄河,行六百里才能到达凉州。然而长安关卡众多,夏侯逸他们应当不会走明路。他们多半会直奔陇山,不入长安,如此才不容易被追踪。
这一路艰难,千里之行,又要躲躲藏藏,起码要花上一两个月。
为何夏侯逸他们要选择凉州?
因为凉州刺史刘永,是夏侯夫人的亲兄,也是夏侯逸的舅父。
他自五年前便拥兵自重,几乎是无冕之王。然而当时南方尚未收复,朝廷内忧外患,更遑论西北边陲之地,便只能任由他们坐拥凉州兵马。如今南陈方定,陛下还未曾有余力收复凉州,故而大梁的势力也难以渗透那一处,他们若到了凉州,便能安全了。
此一去,应当会有刘永派来的人马在沿途接应。只要出了洛阳,又能在抵达陇山前不被拦下,后头应当便能顺利许多。
思及此,她不由得安心了些许。
不知不觉,她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正沉思着,房门忽然被人打开,楚临走了进来。
谢令嘉站起身去迎,顺势微微挡住了桌上的地图,却被楚临轻轻按下了。
他看着她,笑吟吟道:“未曾吃晚膳罢?同我出去。”
楚临看上去心情颇好,一双冷清的眼中都含了笑意。谢令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似乎并未有什么异常,便更加肯定昨日自己不曾露馅。
然而一听楚临想要与她用膳,她的心不由得紧了一紧。
如今,她看到食物便会反胃,若是她用膳时一个不慎,未曾压住,让楚临察觉了不对……
她看着他,面色有些犹豫,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想推拒:“可是我与小妹有约,今日晚间要陪她出去走走。”
闻言,楚临神色倏然冷淡了几分。
他将她拉到身前,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嘉娘,莫要我再提醒你。我们如今是夫妻,你便不能总是与旁人在一处,也不要动不动便往外跑。”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多陪陪你的夫君,这很难么?”
谢令嘉呼吸一滞,垂着眼低声道:“我午膳用得晚,不若我们先去走一走,今日便莫要用膳了罢?”
楚临笑着看她,眼神温润,口吻却是不容拒绝:“不成。你瞧你如今瘦成这样,身子如何能好?从今日起,一日三餐都要好好用。我不在时,也会让清竹她们看着你。”
谢令嘉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去换了一身衣裳。
马车出了东宫,走过长街,便停在了洛水之畔。落日中,洛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谢令嘉仰头一望,只见眼前酒楼高有数层,檐角层叠,看着很是气派。上了顶层后,不多时,琳琅满目的佳肴便被一道道端了上来。
肉菜端上来的第一刻,谢令嘉胃中便已开始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面上丝毫不敢露出破绽,只低头咬着牙,挑了些清淡的食物慢慢吃着。
楚临见她面色不大好看,不由蹙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怎么了?吃得这样少?”
谢令嘉心中一紧,却故作不在意地笑了,无事……”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反胃之意忽然涌了上来。她到底没能忍住,忙捂住胸口,轻轻干呕了一声。
楚临怔了一瞬,立即将巾帕与茶水递到她手边,让她漱了漱口。
此刻,谢令嘉背脊发寒,只低头喝茶,借想此掩住自己的神情这鱼腥得很,我吃不大惯。”
,忽然一顿。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他眼中闪过,声音有些发颤,低声道:
“嘉娘,你该不会……有孕了罢?”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顿时有些坐不住,立即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吩咐道:“随风,去请大医来。”
谢令嘉慌了神,她被吓得汗毛倒竖,额角都在跳,连忙低声去拦:“做什么?我不可能有孕,我今日刚来了月事……莫要丢人了。”
闻言,楚临动作一顿。他看着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失落,可那失落尚未落定,便已被另一种隐秘,类似轻松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罢。”他轻笑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唤人。
他并非不想与她要一个孩子。
若她真有了身孕,或许便会因此,心甘情愿地愿意留在他身边。可每当他想起这个念头,心底总会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若她日后眼里心里皆是孩子,反倒再也分不出半分给他,又该如何?
总归他们来日方长,不着急在这一时。
谢令嘉这顿晚膳用得艰难。既要忍着不吐,又得小心翼翼不让自己露出破绽。好不容易挨到晚膳结束,她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时,楚临忽然绕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
她一惊,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想要拿开:“做什么?”
“莫急。”楚临低声道,“你先闭上眼。”
片刻后,他松开手,示意她往窗外看。谢令嘉睁开眼,只见方才闭上的窗已然全部开了。
抬眸望去的一瞬,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久久未曾回神。
沉沉夜色下,洛水之上漂浮着数以千计的莲花灯。灯火星星点点,顺着水波一路铺展开去,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
天上星子与水中花灯交相辉映,一时间,星汉与洛水的交界线竟都模糊了,如同群星掉入了洛水中。
此刻,巨大的烟花自天边忽然绽开,行人纷纷驻足,望着这奇景。
她轻声道:“这便是你今日非要我来此的缘故?”
楚临揽过她,抵着她的额头,缱绻地吻了吻她的唇,“嘉娘还记得,在建康时你放过的花灯么?放灯是南陈的风俗,在北地并不常见,那些莲花灯,是我托人从南边运来的。”
“如今我们方成婚,我便命人备了这些花灯,写上你我二人的名字与婚期,为的是祈福我们新婚顺遂,长久相守。”
她望着窗外,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她眼底映着满河灯火,睫毛轻轻颤了颤。
此刻,她竟也难得为此情此景恍惚了一瞬。
然而那念头只是出现了片刻,便被她压了下去。
楚临见她神情闪动,若有所思,于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垂眸看着她,“嘉娘,我愿对着洛水起誓。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便会好好待你,此生绝不负你,亦不欺瞒。”
他在最后四个字加重了声音,定定瞧着她。
谢令嘉握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她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眼神似乎能将她看穿一般。她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拿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遮住神情。
楚临看着她,又状似无意般开口:“嘉娘,如今你小妹已然安定下来。我已经派人去建康接她的父母,待他们到了洛阳,我会替他们置一处宅子,再替她父亲谋个合适的差事。”
“你小妹毕竟不是东宫中人,长久住在这里也不便。届时,我会让她先搬出去。近来我也在替她留意合适的夫婿,你到时候也替她相看一二。”
话音刚落,谢令嘉倏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楚临。然而后者只是温柔地望着她,神色平静,瞧不出半点胁迫之意,仿佛当真只是在替她小妹一家打算。
谢令嘉方才还有些柔软的心,顿时又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顿了顿,而后淡淡道:“好。”
她无法改变楚临,也不能妄图让他放弃对她的控制欲与偏执。从一开始,楚临用她小妹,还有其他人逼着她妥协时,他们的结局便已然注定了。她注定要瞒着他许多事。而楚临迟早有一日会知晓。到那时,如今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也终究会摇摇欲坠。
况且,她适应不了皇宫的生活,也不想去适应。她忘不了阿娘死前那双眼,也忘不了阿娘那一生,是如何被困在一方宅院里,渐渐熬尽了所有生气。
或许楚临是真的偏爱她。若她能一直乖乖听话,他或许便能宠着她一辈子。可这样的宠爱,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种圈禁。
若是要在皇宫中低眉顺目,靠着男人的宠爱过活,那便不是她谢令嘉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轻笑了,神情疏朗。凉州虽然苦寒,却有粗粝而自由的风,令人神往。
良久,她转头看向楚临,缓缓开口:“夫君,明日你陪我去永宁寺,可好?”
楚临闻言,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他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嘉娘忽然想去永宁寺做什么?”
谢令嘉神色如常:“我与永宁寺的大师约好了,明日给阿兄与阿娘做一场法事。我想,你是我夫君,应当同去才好。”
说着,她似乎当真为方才那景象所动,轻轻靠在了他身上,带着几分难得的亲昵。
楚临垂眸看着谢令嘉。她靠得这样近,神情乖顺,幽香扑鼻,温言软语。她是最晓得如何讨他欢心的,只需要她动一动手指,他便能低下头,一次又一次地对她心软,纵容。可惜她骨头大硬,倔强得很,极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望着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勾了勾唇:
“好。”
夜晚,沐浴过后,谢令嘉秉烛走到楚临案前。他身上披着暗红的寝衣,胸膛半敞,坐在椅上,神色倦懒。见她过来,轻笑了一声:“怎么没去歇息?”她没作声,只是径直坐下,楚临觉得膝.上一沉,面前人便轻轻抚上他的唇
楚临呼吸一促,随即将她揽过去,低头去吻她。
“嘉娘……”
楚临呢喃着,眼尾都有些泛红,却压不住其中隐隐的疯狂。若她日后都如此乖顺,愿意用心思去讨好他,该有多好?然而想起昨日那个字条,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低头去看她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她心中暗暗道:走之前……便要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这样,明日也会顺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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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行人来到了永宁寺。
寺庙的清晨很安静,淡淡的雾气还未散去,暑意也被冲淡了几分,竟隐隐有了些夏末的凉意。
因今日楚临前来,寺中早已清了场,除了他们几人,便只有跟随楚临而来的护卫。
偏殿已被腾出,数名僧人正在低声诵着地藏经。谢令嘉与阿棠跪在灵前,随着那些僧人一同诵经。
她一抬眼,便看见远远站在僧人后头的夏侯逸。他穿着西域僧人的衣裳,正看着她。
两人视线相撞,谢令嘉很快低下了头。
她为阿兄与阿娘在寺中设了灵位。待僧人将经文念毕,又绕着灵位走了三圈。
仪式进行了许久。
到了最后,谢令嘉唱过往生咒,她才侧过头,轻声对楚临道:“殿下,该上香祈福了,你也一同来,可好?”
楚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后殿走去。
后殿空旷,十八罗汉分立在殿中两侧。楚临从谢令嘉手中接过香,在蒲团上跪下,缓缓闭上了双目。
然而就在此时,他颈侧忽然一凉。楚临睁开眼,便见一柄银刀横在自己脖颈前,一道柔婉却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楚临微微侧眸,抬起眼睛望向她,神情冰冷:“嘉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几乎是同一刻,方才还在诵经的僧人纷纷从十八罗汉后头抽出兵器,迅速退到谢令嘉身边。夏侯逸站在最前,将她与阿棠护在身后。
随风脸色一变,立刻拔剑上前。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也很快涌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可楚临如今被谢令嘉挟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两边一时僵持下来,殿中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随风急声道:“谢娘子,你还不赶紧放开殿下!”
谢令嘉握着刀,声音抬高了些:“你们殿下的性命如今在我手中。都退到十步之外,不许靠近!”
随风脸色难看,却不敢贸然上前。
谢令嘉看着楚临的侧脸,轻声道:“殿下莫要轻举妄动。只要殿下配合,同我们一起出城,做个人质,我们不会伤及殿下性命。”
楚临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语气有些讥讽,“你觉得你们这样,便能逃出洛阳城?”
话音未落,他身形朝后一避。
那动作快得几乎只在一瞬间。谢令嘉只觉腕上一麻,手中的银刀便被他打落。楚临顺势接住刀柄,一个转身便轻巧地往后躲去。
谢令嘉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她今日分明亲眼看着他饮下那盏茶。那茶里下了药,他不该还有这样的力气!
是还未曾到时间,还是……
可楚临已经退开半步,夏侯逸立刻提剑迎上,剑影从旁掠来,生生拦住他的去路,直刺向他。楚临蹙了蹙眉,闪身躲过,却仍没有停下动作,用手中的刀抵挡了几下,与他交手。
就在楚临即将突出重围时,本来轻巧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眉心猛地一蹙。下一刻,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散去,刀从手中滑落。
夏侯逸抓住这个空隙,一剑逼近,深深划破他的手臂。血色很快从衣袖间渗了出来。楚临踉跄半步,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夏侯逸立刻上前,剑锋重新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正在此刻,楚临胸口忽然一阵翻涌,喉间泛起腥甜。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鲜血来。
再抬眼时,他看向谢令嘉的目光里,已满是狠戾与冰冷:
“谢令嘉,你又给我下了毒?”
楚临捂着右臂的伤,面色有些白,然而他却似乎恍然未觉,只是定定地瞧着谢令嘉的眼,那双素日清冷的眼此刻似酝酿着狂风暴雨一般,令谢令嘉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心碰碰地乱跳。
她怕惯了楚临,此时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这只是软筋散而已,楚临为何会吐血?然而情况紧急,由不得她细想,只是愣愣一瞬间,她便重新上前,示意夏侯逸将楚临交给她,自己拿小刀抵着他的脖颈,声音冷淡,“殿下莫要多言了,小心伤口更深。”
接着,她向夏侯逸递了个眼神。他会意,三两下束缚住了楚临的双手,而后冷声道:“表兄,你还是让你的人散开,待我们出了城,自然会自行放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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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审核审核我们不喜欢你……
第48章 该罚
横在楚临脖颈上的寒光, 显得他俊美的脸分外冷厉。片刻后,他终于缓缓开口:“随风,你先退开。”
随风神色一紧,却也只能听命, 带着众侍卫往后退去。
今日是谢令嘉祭奠亡母的日子。她来之前便特意提过, 不必带太多侍卫进寺庙, 免得冲撞亡灵。楚临依了她,身边便并未带多少人手。
她如此谋划,正是为了今日挟持楚临方便些。
谢令嘉挟持着楚临, 与众人一同上了马车。剩下那些僧人装扮的杀手, 则骑马护在马车四周。
马车里很安静。谢令嘉仍旧挟着楚临,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这样的距离, 本该显得暧昧, 可此刻空气中却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紧绷。
楚临转头, 直直地望向她,打量着她的神色:
“嘉娘可真是长进了不少。我本以为,你不过是又想逃跑。却没想到,你竟能想出这样周密的计划,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 与旁人里应外合。”
“嘉娘这样有本事, 怎么不干脆在这里杀了我?”
“你可莫要错失这个绝佳的机会。若你今日将我放走了,无论天涯海角, 就算是到了地狱,刨地三尺,我也要将你找出来。你以为凉州是什么世外桃源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凭我, 若要拿下凉州,并非什么难事。”
说着,他对着那刀刃,便往前抵了一抵。
谢令嘉一惊,将那刀往外挪了半寸,却还是没有来得及。锋利的刀刃刺入他皮肤,温热的鲜血滴落,溅在了她手上。她手一抖,险些将刀掉落,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低喝道:“楚临,你是不是疯了?”
楚临似无所觉,勾了勾唇,“怎么,嘉娘不舍得杀夫君?”
“你便承认罢。爱也好,恨也罢,你已经忘不掉我了。经历了这一切,你以为你还能爱上别人?我给你的,旁人永远给不了。”
“若是你走了,午夜梦回,你还是会梦到我——无论是噩梦,还是舂梦。”
说到这里,他低低笑了,呼吸喷洒在她颈侧,以一种十分暧昧而放肆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在用那目光舔/弄她一般。见他这种样子,谢令嘉不禁被气的呼吸急促,脸色铁青。
片刻后,她轻轻呼了口气,调整情绪,冷眼嗤笑道:“楚临,你未免也太过自信了罢?若是你有什么特别的,无非便是长得好看了些,以及有些权势罢了。”
“你真的以为我忘不了你?不说我并不喜欢权势,就说脸,呵。天底下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我去南风馆便能找出十几个来,还比你要听话。说不定,榻上功夫也更好,更懂得伺候人!我巴不得离开你后,找他个十个八个美男,左拥右抱,自由潇洒。”
“至于梦见你……你可真可笑。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性格么?你偏执,又爱乱发疯病,还总想独占我,我早就受够了。离开你,我便会夜夜好梦,再也不会想起你半分!”
一口气说完,她觉得甚是解气,眼中满是讥讽的笑意。
楚临被她气的连连发笑,一张清隽的脸此刻都略微有些扭曲,良久才道:
“谢令嘉,你最好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闻言,她心中一个咯噔,却强自镇定下来。然而到底还是闭上了嘴,并没有再继续刺激他。
谢令嘉又偏头去看楚临。他右臂已是半片血红,面色惨白。让人看得都有些心惊:就算她没给他下软筋散,以他现在的伤势,恐怕也无力反抗了。
见他惨状,她心中才安心几分。
他如今的生死都在她手中,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总之,一切很快便要结束了。到了凉州,她便可以清净许多年,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这是最后一面,他要威胁便威胁罢,她又何必与他多言。
于是谢令嘉移开视线,淡淡道:“方才都告诫过你了,少说几句罢。若血流干了,可莫要怪我。”
马车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三十里处,便缓缓停下。
谢令嘉与楚临下了车。她将楚临交给夏侯逸后,才松了一口气。
外头已经能看到前来接应的人,他们个个黑衣蒙面,神情肃穆。
她转头看去,楚临那一边,后头只有随风以及那些护卫遥遥跟着,神情都有些紧张。和这边一比,气势似乎弱了许多。
这怕便是凉士了,谢令嘉心中不禁暗暗心惊。
然而偏头看去,。那人眉眼有些熟悉,她,才认出来,竟然是夏侯惠。
果然,夏来的。
夏侯逸将,随后来到谢令嘉身旁,低声道:“我们现在便可以离开。,替我们拖延时间。等城中有人发觉不对时,,便不必担心了。”
夏侯惠站在一旁,眼神怨毒地望着楚临,又看向谢令嘉,低声道:“夏侯逸!你难道不杀了楚贼,给我们夏侯氏全家报仇吗?”
夏侯逸冷声打断她:“住嘴!若他死了,我们还怎么走?你莫要多生事端。”
“可是我们人如此多……”
正当他们争辩不下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箭矢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众人话音一顿,齐齐朝旁看去。
只见原本押着楚临的那个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他一手捂着喉咙,喉间发出嗬嗬的挣扎声音,背上还插着一支箭,血很快浸透了黑衣。
而楚临站在他身侧,右手中握着一柄极短的小刀。
因着方才的动作,楚临右臂的血因方才的动作流得更厉害,衣袖已被血红氤氲了一大片。然而他眼中却是一片从容,讥讽道:
“玩够了吗,嘉娘?”
话音刚落,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谢令嘉还未回过神,便见林间赫然窜出数百道黑色身影。那些人动作极快,转眼便立在了楚临身后,手中弓箭齐齐拉开,箭尖直指众人。
局势骤然反转,众人皆惊。
夏侯惠脸色骤变,夏侯逸也握紧了手中的剑。谢令嘉怔怔看着楚临,只觉得后背发寒,有些不可置信地失声道:“你没有中软筋散?可是你明明喝了那茶……”
“软筋散么……”楚临看着她,神色闪过一丝复杂,随后忽然扯了扯唇。
他还以为是毒药。
那杯茶,他自然没有真的喝进去。
那日捡到纸条时,他便已经猜到了此事的七八分。只是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夏侯逸与她约定了什么。
凉州一直是大梁的心腹大患。刘永这些年在暗中养了多少人,又将手伸到了何处,他大权在握后,早晚都要查清楚。
所以今日在寺庙中,他装作中了药,不过是将计就计。只等到了城外,他们的人马现身,暗中接应的人也露了踪迹。如此一来,便可顺着这些线索,将刘永安插在大梁的势力一并拔除。
若不是谢令嘉要借夏侯逸逃出洛阳,他还不能这么快摸到这条线,逼出这些藏在暗处的人。
嘉娘,夫君明明给过你许多会机会,可是你非不听话。
真是该罚。
想到方才她说的那些话,楚临神色愈发阴鸷,缓缓走上前,“嘉娘,莫要犟了,你逃不掉的。”
他定定望着她,居高临下地朝她招了招,眉眼冷然: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过来。”
谢令嘉朝后退了几步,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然而片刻,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眼看向楚临,定定道:“楚临,你心里清楚,若真要在这里硬拼,最后只能两败俱伤。”
楚临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她。
谢令嘉继续道:“你若在这里杀了夏侯逸他们,刘永会不会为他的外甥报仇,暂且不论。可他一定会借这个由头,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更何况,若我猜得没错,陛下如今病重,洛阳城中,可不能没有储君。”
谢令嘉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楚临。
陛下随时都可能殡天,楚临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比起杀夏侯逸,或者来追她,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回到洛阳。她想到这里,心中稍稍定了几分。
然而她说了这些,楚临却像是全然没有听进去,仍旧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谢令嘉只能一步一步往后,她已然是节节败退之势。
就在此时,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高声道:“楚临!你若再敢靠近一步,我便死在这里,你信是不信?”
说着,她便猛然将手中的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就算是为了我小妹,哪怕我此刻便死在此处,我也定要让他们平安离开。”
楚临的脚步终于停住。盯着她半晌,忽然冷笑道:“好。真是我的好嘉娘。你与外人密谋行刺自己的夫君,如今又为了旁人,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
他往前逼近半步,又在她动作之前停住,神色平静:“嘉娘,若你今日真死在这里,在场的谁都别想活着离开。你以为你这样做,便能救得了他们?”
闻言,对面的谢令嘉虽然脸色一白,却是依旧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着。
楚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乎快要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怒火。
他本来想着将计就计,随他们到城外,再将她捉回来,却没想到她竟然为了旁人,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
而对面的谢令嘉,因着恐惧,手都在微微发颤。她此刻只能赌一赌,赌楚临不敢冒险伤害她。
思及此,她不由得唇边带上了苦笑。
事已至此,楚临对她的感情,竟然是她最后的筹码,真是讽刺。
不过经过此事之后,他应当会很恨她罢?
毕竟,夏侯逸行刺,那是真的差点杀了他。那一剑若再偏一些,楚临今日未必还能站在这里。夏侯氏与楚临本就势同水火,她明明知道夏侯逸要算计他,却还是默许了这件事发生。
她甚至没有去试一试,夏侯逸给她的那软筋散是否是真的,而不是什么毒药。她选择性地,避开了这些想法。
谢令嘉看着他的眼神,毫不怀疑,自己现在若活着到了他手中,会是什么样可怕的后果。可是临门一脚,她决不能放弃,就算是为了阿棠后半辈子的自由与幸福!
于是她神色又决绝了几分。
风从山林吹过,拂起她的衣裳与青丝。她单薄的身影立在那里,却巍然不动,似一根挺直的青竹。
二人便如此对峙着。
狂风亦卷起楚临月白色的衣袍,他的青丝因为方才的打斗而散落下来,隽秀的眉眼冰冷而狠戾。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女声,“与他废话什么?”
谢令嘉还未来得及回头,便感觉颈侧一凉。下一瞬,又一柄刀架在了她脖颈上。
她吓了一跳,就连一旁的夏侯逸也变了脸色,失声道:“惠娘,你做什么?”
身旁的谢令棠亦吓得面色惨白,想要上前,却顾忌着夏侯惠,只能失声道:“你做什么?放开我阿姊!”
夏侯惠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她站在谢令嘉身后,只是朝对面的楚临冷笑:“楚临,你若还想让你的女人活着,就放我们离开。”
楚临神情莫测地盯着她,“你若在此杀了她,孤便将你生擒回去,千刀万剐,日日折磨,你信是不信?你若现在放了她,孤还能考虑让你们先逃一逃。日后留个全尸。”
闻言,夏侯惠美丽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咬牙切齿道:“楚临,你以为我会信你?做梦。”
“你晓得的,夏侯逸不舍得杀她,我可舍得。”
说着,她横在谢令嘉脖子上的刀瞬间紧了一紧,血珠顿时沁了出来。
“不想她血溅当场,便让你的人滚开!我数三声,三,二,一……”
第49章 她逃
“下去。”
楚临抬了抬手。身后的护卫顿时收了弓箭, 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夏侯惠挟着谢令嘉,一步步朝后退去。
随风等人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死士的掩护下越退越远, 最后翻身上马, 逐渐消失在暮色里。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看不清了, 楚临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一般,忽然抬手捂住了右臂。他脸色白了几分,额上也沁出一层细汗。
随风脸色一变, 立刻上前扶住他:“殿下!”
楚临却没有看他, 只盯着方才谢令嘉离开的方向, 眼神阴沉:“去追。若是追上了, 先不必动手, 只要悄悄跟着, 届时给孤传信。”
“若是追不到, 你们便莫要回来了。”
闻言,四周众人心中皆是一凛,齐声应是,随即纷纷翻身上马,朝着山林方向追去。
“随风, 你与我先行回城。”
说罢, 楚临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身形微微一晃。
随风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扶住他,不敢再耽搁,只能将人扶上马车。
马车很快调转方向,直往洛阳城中而去。
————
夏侯惠在夏侯逸的勒令之下, 早就放开了谢令嘉。
距离洛阳一百里的远处,谢令嘉一行人正快马加鞭,往西而赶。
途中,他们又换了好几次行头。从清晨一路骑到日落,竟半刻也不敢停下。
为了引开追兵,随行之人几次兵分几路。谢令嘉看在眼里,见他们行动有素,进退极快,俨然都是训练有成的死士,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
刘永的势力,竟然已经强大至此!
他们虽已出了洛阳,可这里到底离天子脚下并不算远。这些人却能悄无声息地潜进来,还能提前设下接应之处。再过几年,刘永怕是真要拥兵自重,甚至起了称王称帝的心思。
一路不曾停下,谢令嘉实在有些苦不堪言。她只觉得大腿被马鞍磨得发疼,几乎快要破皮了。
然而此刻晚风迎面吹来,拂过她的脸庞,她只觉心中莫名畅快。
他们一路追着落日往前,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她竟难得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自由与快意,不由得唇角勾起一抹笑。
夏侯逸与谢令嘉并排而驰,转头看见她眉目含笑,心口忽然一动,轻声道:“嘉娘,到了凉州,我会照顾好你的。”
只是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吹散了。谢令嘉没有听清,蹙眉疑惑看向他:“什么?”
夏侯逸耳根微微一红,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然而心却在狂风中乱跳。
*
终于到了夜晚,众人疾驰到了新安郊外一处隐秘的民居。
民居模样普通,乍一看和周围远处的民居并没有什么差别。
木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戴着黑色帷帽的老者,将他们迎了进去。一行人走进屋中,她与谢令棠跟在夏侯逸身后,夏侯逸身侧,则是神情冰冷,心情不甚愉快的夏侯惠。
谢令嘉远远跟在那老者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左腿似乎有些跛,走路时身形微微踉跄,心中不免暗暗猜测起他的身份。
她估摸着是刘永的心腹,不然也不会派来接应夏侯逸他们。
然而在看见那摘下帷帽的老者时,夏侯逸与夏侯惠皆是一惊,眼中随即露出喜色,“舅父!”
那老者转过身来,目光深沉而锐利,淡淡扫过他们。
谢令嘉不由得心中一惊,难道这便是刘永?
可她顿时又觉得不对。传闻中的凉州刺史刘永,年纪似乎还要更轻一些。更何况,他军务繁杂,怎么会亲自来此?
见她面露疑惑,夏侯逸便低声解释道:“这是我母亲的长兄,也是我们的大舅父。早年便在凉州从军,如今是凉州的长史。我们要投奔的那位,是二舅父,则是如今的凉州刺史。”
谢令嘉这才恍然,原来这是刘永的长兄。据说他在凉州也是颇有权势的官员,只是起到辅佐的作用,自然没有刘永那样身为刺史的尊荣,也比不上他手握兵权的位高权重。
然而正当她愣神时,那老者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谢令嘉察觉到,那目光并不算友善。
片刻后,他对着夏侯逸沉声道:“阿逸,这便是你信中非要带上的人?你可知道,为了多等你两日,我险些损失了多少人马!”
见那老者不愉,夏侯逸立马低声解释:“在洛阳多呆了几日,也并非只是为了这位娘子的缘故。我们原是为着谋划刺杀楚临,谁承想还是让他给发觉了。”
他给谢令嘉使了一个眼色,而后低声道:“舅父,这位娘子乃是我。此次出逃,她拼死都要与我一起,情谊深厚,
谢令嘉接到他眼神,立即会意,急忙笑着道:“是,拜见舅父。”
她笑语吟吟,又生得好看,让
那眼,终于脸色好看了一些,而后冷哼道:“以前从未听你母亲传信说过什么娶妻之事”
提到夏侯逸的母亲,老者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伤感,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既然你说是你的女人,顺便带上便也可。”
谢令嘉仍赔着笑,说了许多好话,。
看来她们想要与此人同行投奔凉州,也绝非易事!
单单是她的身份,作为楚临出逃的女人,便是一个大麻烦。若是被这老者知晓她与楚临的关系,将她抛在半路上都是轻的了,若是心狠手辣一些,直接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
思及此,她后背一寒。
夏侯逸说到底只是个外甥,在凉州人微言轻。虽说凉州似乎还有夏侯家旧日的根基,可她不晓得他到了那边究竟能有几分分量,也不敢断定他一定护得住她们姊妹两个。
而她的身份,怕是终究是瞒不住的。毕竟,夏侯惠亦知晓此事。
想着,她不禁悄悄看了一眼夏侯惠。后者亦正看着她,眼神有些森冷。
谢令嘉收回目光,心口一紧。
若是如此,接下来怕是得想办法另寻出路。
不过眼下,她对他们而言,还算是个十分有价值的人质,可以钳制楚临。即便身份暴露,只要情况没有危急到那一步,这老者应当也会同意将她带到凉州。
罢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夏侯逸送谢令嘉回了房间。谢令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夏侯逸这件事的对策,然而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开口时,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自小腹蔓延开来,似有什么东西在紧拧着她的五脏。
谢令嘉被这疼痛席卷得脸色倏然惨白,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夏侯逸离她最近,立刻察觉不对,忙上前扶住她,“嘉娘,你怎么了?”
谢令嘉吃力地摆了摆手,刚要开口说没事,然而此时,有滴答的声音响起。血从谢令嘉裙下缓缓流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绽开几朵小小的血花。
夏侯逸怔住了,谢令嘉亦是。旁边的谢令棠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抖着嗓音问道:“阿姊,是孩子,保不住了吗?”
谢令嘉腹中又是一阵绞痛,她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夏侯逸急忙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喃喃道:“嘉娘,你这是……”
到了此刻,谢令嘉虽然痛得面色惨白,神情却万分平静,轻声吩咐道:“清远,劳烦你帮我准备些热水和巾帕。你在此处呆着不合适,叫阿棠来帮忙就好。”
夏侯逸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轻声安慰道:“嘉娘,我去给你拿止血的汤药,原是治外伤的。如今逃亡艰难,买不到妇人滑胎止血的药,你先凑合喝一些。等过几日进了城,我再去药铺给你买药。今夜你便放心,我会一直守在你门口,若有什么需要便告诉我。”
谢令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略微含泪,点了点头。
不多时,夏侯逸便又端了一碗药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谢令嘉。
等夏侯逸走后,阿棠在一旁早已哭得眼睛红肿,低声道:“阿姊,现在你身子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她手忙脚乱地掀起谢令嘉的裙角,颤抖着手去拿湿毛巾替她擦拭。
谢令嘉额前都是汗水,发丝一缕缕粘在雪白的额头上,吃力地道:“没事。还有些疼,然而血似乎不流了,那药确实有用。”
她有些呆呆地望着木质的房梁,神态疲倦,“这样也好,这孩子,本来我也没打算留下。只是我如今这样拖着病体,就怕明日给大家拖后腿了。”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屋中来来回回端水以及擦洗的动静终于平息。
夏侯逸在门口呆呆坐着,见谢令棠出来,忙拉住她,神情担忧,“你阿姊如何了?”
谢令棠摇摇头:“昏睡过去了,想来明日一早便能好一些。只是夏侯哥哥,阿姊这样,怕是跑不了太远,明日能否休息一下?”
夏侯逸低声安慰她:“无妨。明日我们暂且坐马车。既然已离洛阳有一段距离,楚临便不会这么轻易找过来的。等后日她好些了,我们再骑马走。莫要担心,我不会抛下你和你阿姊的。”
闻言,谢令棠终于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他,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夏侯逸只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你阿姊从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尽全力帮她。”
更何况,他对她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夜已深,夏侯逸与谢令棠交代完,回到屋中,方要歇下,门被人轻轻推开。
暗处走出一个人影。是一个老者,正是刘衡。刘衡看着他,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
“阿逸,那个小娘子如今落了胎,身子正虚,我们怎么带着她赶路?不如将她留在此处,我分些人手慢慢护送。等我们到了凉州,再派人回来接应。”
闻言,夏侯逸倏然冷了脸,压低声音道:“舅父,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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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中,东宫。
男子半露上身,精壮而好看的肌肉线条上,右臂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他薄唇紧抿,额前已渗了薄汗,身旁一位白发医者正在为他包扎。
随风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等医者示意之后,他才上前帮楚临撒上药粉,边轻声道:“殿下,如今该怎么办?虽然殿下是故意放谢娘子他们走。可是毕竟往西去,并非我们的地盘,人手也不够。若是失了他们行踪,让谢娘子他们逃了出去,该如何是好?”
楚临却像是不觉得疼,目光落在远处,神情若有所思。而后淡淡道:“他们逃不掉。若要去凉州,还得经过陇关。”
放她走的那一刻,他便早想好了对策。
“昨日我已经派人千里传信,今日你再多传一遍信,往函谷关、潼关再添些眼线。还有,命人死守陇关,严查过往商队,将他们的画像分发出去,特别是谢令嘉。”他顿了顿,又道:“她或许会作男子打扮,让人亦不要放过面容清秀的可疑男子。”
凉州安插在大梁的人太多了,是时候借着这次,好好清理一番。只是如今他的身份,还不能调动全部兵马,只能暗中行事,真是格外麻烦。
他需要更多的权柄。
萧妃那边的的动作太慢,还得他催上一催。而那件事,终究要有个了结,他已经快等得不耐烦了。
思及此,楚临眯了眯眼,“随风,给萧妃传信,就说我晚间会去昭阳殿,看看父皇。”
闻言,随风凛然,郑重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大殿又只剩下楚临一人。
此时,楚临的头痛又开始肆虐,让他心中愈发烦乱与焦躁。他坐在榻上,身边似乎还有她昨夜留下的淡淡清香,于是便开始寻她存在此处过的痕迹。
翻开那锦被,赫然能看到那昨日被他亲手解.开的粉色小衣。那衣上绣着并蒂莲,在她身上时,总会衬得她肌肤格外莹.白动人。
楚临有些眷恋地将那片衣料握在手中重重摩挲,而后放在鼻尖之下,嘴唇似有似无地触吻着,眼底愈发幽深。
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大殿中的案几,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他们昨日欢.暧的痕迹。然而想起昨夜她的主动,楚临方才还灼热的眼神便骤然冷了。
嘉娘,若是你能一辈子都装成那样,那该多好?可惜你总是是不长记性,不到南墙不回头。
这次,夫君便亲自来带你回去,日后便……好生锁起来,直到你愿意乖乖听话为止。
届时,莫要哭着求饶,怪夫君没有给过你机会。
他不会再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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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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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追
“舅父, 我不同意将嘉娘抛下。”夏侯逸冷声打断刘衡的话,“她腹中怀的是我的孩子,又因为跟着我流了产。难道舅父要我如此弃她于不顾么?若舅父嫌我们拖后腿,舅父自行先走便是。”
刘衡气得一张老脸都涨红了, 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好半天才恼怒道:“清远, 你未免太过任性!我们这样定然要被拖累。若是到时候被楚贼擒住,可莫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夏侯逸淡淡道:“舅父,二舅父愿意接我们回去, 也是看在夏侯氏在凉州曾经的威信和人马的份上。清远以为, 我还是有这个资格提一提要求的。更何况, 这只是小事一桩, 望舅父宽宥。”
他知道, 二舅父远在凉州, 之所以愿意接他回来, 便是需要他来做这个笼络人心的由头,收服夏侯氏在凉州的旧部,从而完成他的大业。
闻言,刘衡似被戳中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 却也没有再说话。
见刘衡似在犹豫, 夏侯逸顿了片刻,撤下方才冰冷的神情, 仿佛刚才那人不是他一般,又笑嘻嘻道:“我知道舅父疼我。嘉娘日后是舅父的外甥媳妇,也会一同孝敬舅父的。舅父便同意了吧?”
刘衡脸色仍旧不好看,却还是冷哼了一声, 不再多说。
等刘衡走后,夏侯逸独自立在原地良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一双桃花眼此刻浸着冷意。
什么血脉至亲,不过是利用罢了。
总有一天,他定要重新爬回顶端。到那时,只有他利用别人的份,再没人敢拿他和他身边的人当棋子。
沉吟片刻后,夏侯逸走出房门,朝外头嘱咐道:
“你们最近警醒些,看好两位谢娘子,尤其是,莫要让舅父的人单独与她相处。”
他从夏侯家逃出来时也带了不少人手,只是这一路折损了一些,只剩五六个了。
那几个暗卫低声恭敬道:“是,主人。”
*
夜晚,夏侯逸便带着谢令嘉坐了马车,先行一步离开了那民居。
谢令嘉从昏迷中悠悠醒来时,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她有些晃神,转头便看见守在一旁的夏侯逸。他神情疲惫,应是一夜未睡。旁边是沉沉入睡的谢令棠。
见她醒来,夏侯逸一喜,递给她一杯水,轻声关切道:“嘉娘可觉得身子好受些?”
谢令嘉点点头。昨日小产的疼痛已消,她只觉得浑身无力,手脚使不上劲儿。她撑起身子望了望窗外,见天才蒙蒙亮,路上只有这一辆马车,以及后头护送他们的几个人,不禁疑惑道:“我们怎么坐马车走了?其余人呢?”
夏侯逸温声解释:“你身子不好,我昨夜便直接把你带上马车了。赶路要紧,马车慢,还是先行一步为好。等他们出发,自然会赶上我们。”
只聊了几句,谢令嘉便又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梦见楚临追了上来,冷汗涔涔地惊醒。醒来时,她发觉已然是晌午,后头的人已骑马追上了他们,马车也行了半日。
谢令嘉看着这一帮人,顿时蹙了蹙眉。她不能拖后腿。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身子好了不少,便坚持要上马。夏侯逸不赞同地拦她,她只淡淡道:“我已经好多了,骑马没什么问题。”
她年轻,那孩子月份又小,虽然不适,休息了一日,到底还是觉得能撑住。仔细想来,这次小产,怕是因为之前不晓得自己怀孕,又一直在吃避子丸的缘故。
思及此,谢令嘉垂下眼睫,轻声道:“与其被楚临的追兵追上,还不如让我骑马。你放心,我有数。”
夏侯逸看着她,终究还是答应了:“好。不如你与我共骑吧,这样你不用控马,身子也好受些。”
她犹豫片刻,还是拉着他的手上了马。如今不是害羞的时候,赶路要紧。
夏侯逸控马果然比她精妙许多。他单手搂住她的腰,她便稳稳固定在了马鞍上,省力不少。对于后头那人来说,一边骑马一边还要照顾她,这是个极耗体力的动作,夏侯逸却浑然不觉得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谢令嘉轻轻靠在他怀中,发间的清香顺着风飘来。夏侯逸看着她雪白的侧脸,手臂不动声色地环得紧了些。
她身子一僵,终究还是未曾多说什么。
他的心思,她也不是没有看在眼中,心中隐隐也有察觉。只是此时并非讨论此事的最好时机,还是等过几日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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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昭阳殿。
楚临缓步进来时,与一个身着华服的,与他递了个眼色,转身出了昭阳殿。
楚临撩袍跪下,恭敬行礼。
远处的人咳了咳,朝他招招手:“过来,让朕看看你。”
帝王缠绵病榻,不过五十岁,此的模样变了,显得苍老而疲惫,不子。
闻言,楚临上前,微垂着眼睛。他今日穿了一身绛色衣裳,衬得他皮肤白皙,整个人分外俊朗。然而他面色冷淡,又显得有些锋利而难以捉摸。
帝王细细打量他,不由叹道:“子衡,如今朕快不行了。这江山,日后便交给你了。从前,朕对你多有疏忽,你心中,是否怨过朕?”
楚临淡淡道:“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敢有怨言。儿臣每日都记得父
楚临说完这一句后,转头看向李大监,盯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李大监,你先下去罢。”
低,顺从地行了一礼:“是,殿下。”
待李大监走后,昭阳殿便只剩下两人。
楚临去旁边端来一盆水,用巾帕沾湿,伸出手,缓缓替帝王擦拭着脸。
“儿臣感念父皇恩德,故而,今日是来报答父皇养育之恩的。”
“不过在此之前,儿臣有一疑问想要父皇解答。近日儿臣总梦到母妃。父皇说,这是什么缘故?”
帝王不答。
楚临便自顾自道:“母妃在梦里质问,为何父皇要负她,为何要害她失了一个孩子,又将她所恨之人生下的孩子丢给她养,为何她再也不能生育,父皇却坐视不理。为何夏侯氏最终还是被全族诛杀。”
“儿臣还梦到了母后。其实按道理,儿臣与母后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知为何,最后竟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母后来问儿臣,为何要对废太子下手,还求我不放过许氏。”
“儿臣在梦中回答不出来。然而儿臣百思不得其解,她们托梦与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时日,儿臣左思右想,终于得出了结论。”
此刻,昭阳殿的此情此景显得十分怪异。
天子之威,是容不得旁人这样近身的。更何况是作为储君,是子,亦是臣。楚临这样的举动,可以称为放肆,甚至犯上。
帝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死死盯着他,想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已经忽然无法发出声音了。
然而楚临却似没看到一般,又用双手轻柔地为他整理着衣冠,笑着道:
“儿臣想,她们托梦与我,应当是让我替她们报仇的。故而,儿臣便来了此处。”
“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明明是父皇啊。”
说罢,他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片刻后,楚临将那巾帕又沾了水,轻轻地,覆在了眼前人的口鼻之上。
帝王蓦然瞪大眼睛,楚临只轻声道:“父皇,我小时候被母妃打骂,身边的侍卫,甚至养的那条小狗,都因为母妃的迁怒而死。那时候我恨过母妃。”
“长大些后,知晓母后为了保住楚乾的地位,也想杀我,便又恨上了母后。当时我想,一个是生我的母后,一个是养我的母妃,为何她们都不肯分我一点怜惜与爱意?”
说到这儿,他神色依旧平静,冷漠的眼中却罕见地露出一丝迷惘,片刻后又散去。
“父皇,后来儿臣明白了。儿臣该恨的人,从来都是父皇你。”
楚临手下愈发用力。帝王挣扎着,却是徒劳。到了今日,因那毒的效力,他竟连翻身都难,更别提反抗了。
“父皇,这样殡天,模样会安详些,外人也瞧不出来。”
“父皇便放心去罢,儿臣会替父皇守好这江山的。”
那人呼吸微弱下去,口鼻被蒙住,一双苍老的眼睛却还留在外面,瞪大着看着楚临,看着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而冷漠的面容。
他笑了,苍老的眼睛沁出泪水。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别的什么。
楚临无动于衷,也懒得去猜,只是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温热的呼吸透过层层巾帕喷洒在他手心里,带着潮意。
直到片刻后,手下的人停止了挣扎。他才挪开了手。
楚临缓缓站起身,走出了昭阳殿。
他的影子倒映在大殿外头,拉得很长,在偌大而空荡的昭阳殿中显得极为清寂。
李大监跪伏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他没听清。只抬头望着月亮,心中忽然想:
嘉娘今夜,会在做什么呢?
*
帝王崩逝,大梁上下行国丧。
国不可一日无主,楚临作为储君顺理成章即了位。而萧妃,听说是给先帝殉了葬。新帝感念其忠贞,风光大葬,以贵妃之礼陪葬帝陵。
而此时,新帝一道要西巡的旨意震惊了朝野。
柔然使者已至洛阳,长乐人主出嫁在即。按礼制,天子不必亲送,新帝却执意亲送出都城。群臣尚未从这道旨意中回过神来,新帝在送嫁途中,又闻关中数月不雨,似要酿成旱情,便改道西行,巡视关中官员赈灾之能。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关中官员更是人心惶惶。
————
十日后,陕州。
谢令嘉等人方才艰难度过崤山,又折损了一批人手。
虽然一路西逃,路上的接应越来越多,后头的追兵却像鬼一样缠着他们。不现身,只是跟着;若妄图去拦截,便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第三次拦截失败、从追兵那里逃出来时,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望着身后的群山,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入了陕州,暗桩设在繁华之地。众人乔装打扮,分头来到那暗桩所在的客栈。
客栈中,刘衡终于寻到机会,蹙眉将夏侯逸拉到一边,低声质问:
“清远,这是怎么一回事?楚贼怎么追你追得这么紧?据说先皇十日前便殡天了,他刚刚登基,应当万事缠身才对,怎么还有闲工夫来管你一个无关紧要的逃犯?”
闻言,夏侯逸脸色铁青,身侧的拳头微微握紧。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抓谢令嘉回去!
这次他将她带走,楚临怕是恨毒了他,定恨不得要将他活捉回去千刀万剐。
只是这话他不能告诉舅父,只神色莫测地低声道:“他记仇得很。那日刺杀,怕是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无事,总归快要过潼关了。越往西,舅父的人手越多,楚临便越难掌控我们。只要连夜快马加鞭赶路,过了潼关便天高海阔了。”
刘衡叹了一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另一边的客房,谢令嘉早已扮成男子模样,又将脸抹黑,倒是一派斯文俊秀的小郎君的样子。
她与谢令棠上了客栈二楼包厢,坐下来用膳。
客栈粗糙,隔音很差。虽是楼上的包厢,外头的声音还是听得见。正用着膳,只听下头有人隐隐约约道:
“你知道么,新帝已经登基了!”
“啊?可是陛下不是一向身子强健么,怎么会……”
“据说是沉迷后宫美色,那个萧妃……”
暧昧的笑声响起来。谢令嘉眼神有些复杂。帝王之死,在这远离洛阳之地,竟成了笑谈。
然而后头又听到“新帝”二字,她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此处毕竟还是大梁,虽然势力交错,是新即位的年轻君主暂时够不着的地方,然而正如楚临曾经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一路追兵让他们如何头疼,也是有目共睹的。如今他万人之上,权力只会更盛,他们便也更难逃出潼关。
谢令嘉蹙眉,又竖起耳朵去听,只听得一个年轻些的男子问道:
“新帝方才登基,根基未稳便敢离开洛都西巡。我看,明面上是督查官员赈灾,暗地里,怕是在警告凉州那边罢?”
对面那个年长一些的书生抚须叹:“这手段虽然雷厉风行,可未免有些不管不顾了……”
那年轻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兴奋地打断了他,低声道:“先不说这个。你可知道,前段时间先帝下令抄斩的那个夏侯氏?听说啊,夏侯氏那个小郎君逃了出来,还将新帝的女人给掳走了……新帝昭告天下,谁敢收留他,格杀勿论。如今全大梁都在搜查他们的下落,啧啧啧……”
“你说这小郎君怎么这样大胆?敢和储君的女人有首尾,简直胆大包天。我听闻,那小郎君的舅父便是凉州刺史。他们若一路跑到凉州去,天高皇帝远,谁还能追究呢?”
听得此番话,谢令嘉与谢令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后面的话她们已无心再听,谢令嘉浑浑噩噩被谢令棠扶着回到房间,又抿了口茶,稍微缓了缓,便开始思索起来。
片刻后,谢令嘉神色变幻,忽然喃喃道:“他是故意的。”
消息传得这样快,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本是丑闻,他若要追捕,暗中派人便是。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便是要逼夏侯逸亲手放弃她,也让刘永不能明目张胆地收留夏侯逸:毕竟明面上,他还是大梁的封疆大吏。
纵然夏侯逸刻意瞒着,可刘衡如今知道了此事,会将她们如何?
与此同时,在隔壁的客房,气氛如同冻住了一样,凝重而压抑。
刘衡与夏侯惠刚从外面回来,自然将那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刘衡面色阴沉,低声质问:“惠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那孽畜回来,我定要他好生解释清楚。”
夏侯惠上前一步,微笑着安抚,眼中闪动:“舅父莫要生气。惠娘以为,这是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哦?何出此言。”刘衡有些犹疑地望着她。
她悠悠开口:“舅父,此女身份特殊。我们带着她,本也是为了挟制楚临,在关键时刻可以吸引追兵。”
“可如今看来,楚临实在咬得太紧。若再这样下去,我们定然过不了潼关。”
“舅父信不信,这个女人若现身,楚临定会亲自来捉她。届时,只要将人送到另一边去,再将消息放出去,我们往反方向逃,便可引开追兵,顺利回到凉州。”
“更何况,或许我们能以她为饵,与人里应外合,再行刺杀之事。万一成功,这天下岂不是都是刘家的,如同探囊取物?”
夏侯惠说着,神情隐隐有些兴奋。
刘衡脸色这才好看些。听到她后面提出的计划,他神色变了几变,眼中竟然露出一丝赞许:“你说得有理。如今情况紧急,先弃车保帅,保全我们,至于后头的,我回头再细细做安排。”
“此事万不可让清远知晓。我们便如此这般计划……”
*
谢令嘉在房中焦急踱步,等着夏侯逸回来。
等了一个时辰,人还没到,她心中愈发着急。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此刻却无能为力。
她推开门,却见外头守着个陌生人,面孔有些眼熟,像是刘衡的人。
谢令嘉心中不禁一惊。
以往都是夏侯逸的人替她守着,怎么换了人?她想出去,却被那铁塔般的男人拦住了。
谢令嘉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只能默默退回房中,面色难看。
刘衡这是要对她下手了?他们会怎样?是把她捆了,日后用来威胁楚临,还是直接把她送去另一个地方,分散追兵的注意力?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有大麻烦了。
谢令嘉又打开窗户往下看,外头是四五米的高楼。她一咬牙,转身叫谢令棠:“阿棠,来帮阿姊。”
说着,她便示意阿棠,二人将床单首尾系起来,连成了一条绳。
谢令棠手下不停,已猜到了几分,快速问道:“阿姊,我们是要逃么?夏侯哥哥去哪里了,难道他也要把我们抛下?那,我父母怎么办他们还在路上。”
谢令嘉叹了口气:“应该没事。夏侯逸……我觉得他不会抛下我们。应该是他舅父听说了我的身份,想用我来引开楚临,暂时将夏侯逸拦了下来。你父母应是夏侯逸派去接应的,他们会安全的。我们暂且先躲起来,等夏侯逸回来了再商量对策。”
“你夏侯哥哥会有办法的,放心。”
“实在不行,他们真将我们抛下又如何?我就不信,我们自己有手有脚的,在此处还不能活了。阿棠,你知道我在江都是怎么自己过活的吗?多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更何况如今我们还带着钱财。你莫要担心,我们总归有生路的。”
谢令嘉对着少女笑了一下,眼中亮晶晶的。
看到她的神情,少女忽然便觉得安定了下来,亦笑着点了点头。
谢令嘉边说着边放下床单,试了试是否结实之后,她便扶着谢令棠,看着她慢慢往下爬。
可就在谢令棠刚落地到底时,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谢令嘉吓了一跳,床单从手中滑落,她飞快关上窗户,转过了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开门的是方才那守着的死士,他身后走出一个美人,俨然便是夏侯惠。
谢令嘉缓缓握紧袖中的小刀与暗器,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
她想到楼下的谢令棠,不禁深吸一口气,试图拖延时间:“夏侯娘子,你想做什么?”
夏侯惠嘴角微勾:“我做什么,你都别无选择。”
谢令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我自问与你没有仇怨。你为何要如此?难道不怕夏侯逸回来跟你翻脸么?”
闻言,夏侯惠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阴狠:“夏侯逸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楚贼做了那么多年事,竟连他的真面目都未曾看出来。真是个废物。还有你,若是你死在楚临面前,我一想到他痛苦的表情,我就开心得要疯掉……”
片刻后,夏侯惠调整了一下神情,又对谢令嘉缓缓笑道:“你莫要挣扎了,乖乖的,不然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刘七,把她打晕。”
“是,女君。”
刘七走到她面前。谢令嘉只觉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
等谢令嘉醒来时,自己已经身在疾驰的马车上了。她感觉到自己双手被缚,一睁眼,便看见夏侯惠坐在对面。
夏侯惠见她醒了,唇角微微一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嘉娘,你猜猜,楚临会不会为你冒险去死?”
谢令嘉定定看着她,而后淡声道:“他不会。”
夏侯惠见她这般反应,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便没了与她交谈的兴致。
谢令嘉见她移开视线,表面神情平静,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袖中翻找着什么。她应当是被搜身过,袖中的小刀已然不见了。
然而在摸到手腕上那装有暗器的镯子时,她终于松了口气,眼神闪烁。
这是楚临送给她防身的。
还好,尚有一搏之力,要寻到合适的机会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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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夏侯逸回到客栈时,衣襟前已沾满了血。
他眼中满是怒意,一脚踢开房门,扬声道:“舅父将我引走,又不让我回来,所为何事?”
刘衡见是他,眼中微惊,又看到他身上的血,不禁瞳孔骤缩,指着他道:“你这个孽障,竟然敢杀我的人,真是反了!”
夏侯逸眼神阴沉,没有答话,一步步走近:“舅父,我问你,嘉娘在哪儿?”
刘衡沉声道:“清远,如今追兵已至,舅父没有别的办法了。日后你到了凉州,美人多的是,何必在乎儿女情长?若是连命都没了,别的也休提了。更何况,难道你不想杀了楚临,为你父母报仇么?”
夏侯逸定定看着他:“这么说,舅父是要将她作为诱饵,刺杀楚临。”
“舅父将她送去了哪里,是潼关,还是弘农?我想想,本来我们要从潼关走,可如今追兵已至,若反其道而行之,往弘农、去长安,反而不容易被发觉。那么舅父,是将嘉娘送去潼关了?”
刘衡额头青筋直跳,脸色很是难看:“质问长辈?夏侯逸,你对得起你母亲的教导么!便是将人送走了,你又能怎样?连惠娘都愿意亲自冒险,送人去潼关。你看看你自己,为了美色,真是昏了头了!”
夏侯逸闻言,轻轻笑了,而后问道:“这么说,舅父是不愿意帮我将嘉娘接回来了。”
刘衡面色铁青,沉声道:“我意已决。今日我便会传信给二弟,想必他也会赞同我的决定的。”
夏侯逸听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只片刻,他忽然面无表情地抽出剑,一剑抹了眼前人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刘衡捂着脖颈,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响动,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看着地上的人,夏侯逸缓缓道:“舅父放心。我会跟二舅父说,是刺客行刺,不但杀了我的人,还将我引开,差点连我也杀了。等我回到这里时,舅父已经命丧当场。”
待人咽了气,夏侯逸帮那几个被捆起来的暗卫解了绑。
暗卫们神情惶恐,纷纷下跪道:“主人赎罪,属下们是被药晕的。”
夏侯逸挥了挥手,面色冷沉:“不打紧,我也没想到舅父竟然直接将人掳走了。呵,如此清楚楚临的脾性,自然是惠娘想的好主意,是我疏忽了。”
他携着几人急匆匆走出客栈,正要上马车,却见客栈旁的杂物堆里走出一个满面尘土的少女,俨然是谢令棠。
他一愣,顿时上前,“阿棠,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处?”
谢令棠看到他,眼中一喜,哭着扑上来:“夏侯哥哥!我阿姊让我在这里等你。阿姊被夏侯惠带走了,她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夏侯逸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慰:“阿棠,没事了,你现在跟我走。”
他眼神坚定,缓缓道:“放心,我一定会将你阿姊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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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陕州城百里外,崤山脚下。
山脚一间茅草屋外,黑压压围满了羽林卫。
轿辇中走出一个俊美而阴郁的男人。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那瑟瑟发抖的民妇。
男人一身矜贵的玄色暗纹长袍,居高临下地盯着妇人,开口时嗓音却温和:“你莫怕。你且细细说,那日所见便是。尤其是此人。”
一旁的随风随即举起一张画像,指给妇人看。
妇人低着头,声音发颤:“这……那日我确实见过此人。同行的还有五六个人,有一个小娘子,一个老者,还有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与那女子看样子像是夫妻一般。那女子面色苍白,上马都要人扶,和那个男子共乘一骑……”
“你再说一遍,谁与谁共乘一骑?”
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润,妇人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压抑的怒意。她吓得磕起头来,被随风拦住了。
随风又展开一张画像,轻声问道:“是此人么?”
“是……是……”
空气静了片刻。随风额上也沁出了冷汗。
良久,那道嗓音终于又响起:“随风,走罢。”
随风大舒一口气,赶忙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妇人。妇人自是千恩万谢,他却顾不上推拒,连忙跟上了轿辇。
“陛下,探子来报,说是他们已经过了陕州,现在应是要直奔潼关。若如此,三四日便能到潼关了。”
闻言,楚临的眼神有些阴沉,良久后才缓缓道:“再传信给潼关,告诉陈宁远,若拦不住人,让他提头来见。另外,若见到夏侯逸,务必要活捉,将他一同带回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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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来了肥章来了。俺是剧情废……今天写了一整天啊啊。明日要抓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