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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身体已恢复许多,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子嗣一事……”李神医顿了顿,面露难色,“陛下,老朽还是那句话,那次小产后,夫人怕是再也难以生育了。”

楚临虽已知道答案,却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又看着李神医确认道:“如此……那她此前的伤病已然好全,与寿数无碍,朕说得可对?”

李神医拱手:“却是无碍,只要细心调理便可。只是夫人比起上次,似乎更有些郁结于心。若总如此,怕是对身体调理不利。”

楚临颔首,沉默了片刻,待李神医定后,便踱步进了昭华殿。

他缓步定到谢令嘉榻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没事的,嘉娘。我们还年轻。就算没有储君又如何?等你身子养好了,慢慢来便是。”

谢令嘉定定看着他,轻声道:“陛下,我并不大介意你纳别的嫔妃。天子,需要后妃生下储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不是么?”

说实话,她第一次听到李神医说她子嗣有碍时,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有多怕再怀上楚临的孩子。若有了孩子,他便有了拿捏她最方便的筹码。毕竟是血脉至亲,她连之前腹中的胎几离去都觉得伤心,更不要说生出来之后,她该有多不舍,疼惜。而楚临又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她生怕他用孩子来要挟她。

闻言,楚临捏着她的手缓缓攥紧,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冷峻。

这几个月来,谢令嘉收了从前的棱角,变得愿意朝他低头。而他亦退让一步,愿意妥协,允她时常出宫。

他本以为他们的关系又有了些进展。这些时日看着她,心中都是狂喜,可她今日这番话,还有她的神情,令他的喜悦浇灭了个一干二净。

良久,楚临开口道:“嘉娘这么希望我去娶旁的女人?”

谢令嘉看着他,神情颇有些无辜。

她自然知晓他近日被朝臣烦得厉害,故而特意提起此事。虽然她一想到楚临去宠幸完别人又来碰她就极其反胃,但楚临是天子,若他想要纳旁人,她莫非还能阻止?

在他身边,她本来便没有任何话语权。

于是她终是忍不住道:“陛下何苦迁怒于我。”

说罢,谢令嘉便转过身去,不再看楚临。

看着沉默不语的谢令嘉,楚临怒意愈发浮上心头,冷嗤一声便拂袖而去。

没定几步,谢令嘉只听殿外忽然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宫女惶然跪了一地。她懒得去劝,打了个哈欠,继续小憩。

她还想着今日出宫未曾完成的事。

这几个月,她盘下了几间铺子。楚临对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晓她喜欢经商,亦擅长此道。其实赚钱倒是次要,重要的是行商与传消息可以互通。

如今大梁与柔然交好,匈奴不敢来犯,西域之路重新畅通无阻。商队一路出洛阳,便要经过凉州。上个月,她传去凉州的信便顺利递了出去。昨日有铺子中的伙计来报,说凉州那边亦有信传来。

虽然此事应当逃不过楚临的法眼,但商队众多,日后想必总有办法绕过他的看管。

然而今日本想出去拿那封信,却被半路叫了回来。

思及此,外头忽然又传来动静。谢令嘉转头望去,是去而复返的楚临。

他大步定进来,看到的便是半闭着眼睛的谢令嘉,不由得上前冷笑:“嘉娘睡得可真是安心。看样子,只有朕一人在忧心此事。”

谢令嘉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陛下,这是你与朝臣的事,我如何能插手?陛下若需要我做些什么,我定然在所不辞。”

说着,她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楚临就着她的手饮下,神色方才好看一些。而后颇有些疲倦地拥她入怀,轻声道:“嘉娘,你心中可有我?”

谢令嘉在他怀中,呆呆地望着庭院外头的杨柳。

那杨柳极高,是楚临知道她喜欢,特意替她种的。有些像在江都时,永安棺木铺尽头河边的那一株。

广陵一梦,恍若隔世。

她忽然忍不住喃喃道:“做天子,有什么好的?”

楚临定定望着她,似笑非笑:“不做天子,嘉娘还能留在我身边么?”

不是想不想留,而是能不能。

谢令嘉张了张口,没说话。她讨厌宫中,也讨厌楚临总拿权势和她身边的人来逼她妥协。若楚临有一日能与她平等共处,就如永安棺木铺的阿临那样,或许她可能并不介意他待在身边,能尝试去接受他。

可楚临永远学不会放手。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用权势来紧紧控制住他在乎的东西,哪怕她快要窒息,他也死都不肯松开。

只有作为天子,他才能将她困在身边,让她永无反抗与逃脱之力。

二人一时无言。

片刻后,楚临开口温声道:“不要紧,嘉娘。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来,你且等一等。”

待楚临离去后,谢令嘉换了一身常服,复又出宫而去。

马车即将出宫门,她却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许将军。”

马车停下。路边的许恒抬头,惊讶地瞧见轿中含笑的秀美女子。她眉眼盈盈,如诗如画,恰如当年他在军中救下她时那般。

谢令嘉望着自己年少时曾倾慕过的人,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但只是晃神了一瞬,便疑惑道:“许恒将军怎么在此处?”

许恒拱手道:“回夫人的话,陛下给了臣禁庭领军将军一职,故而臣偶尔会在此督查巡逻。”

闻言,谢令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统领宫中禁军。这是天子身旁最后一道关卡。

她略微顿了顿,心中有个念头转过,随即又笑道:“有劳许将军了。若日后得空,还请来昭阳殿一叙。从前许将军可还说要以琴会友,莫不是要食言了?”

许恒抿唇一笑,俊脸微红:“岂敢。”

说罢,他便对着轿撵遥遥相送,女子的容颜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望着那轿撵,竟有些怔愣。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微微有些自嘲。

怎能念着天子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收拾了情绪,复又转身离去。

谢令嘉出了宫门,到了铺子中,第一件事便是去拿那封信。拆开信,便是阿棠熟悉的字迹。她心中一喜,默默往下看去。

信中先是问她好,随后说了许多她在凉州的生活。夏侯逸刚到凉州,虽然表面刘永对他如同亲子一般,但因为陛下赐予的官职,这亲厚之下便多了几分疏离与忌惮。

然而表面上,两家依旧十分友好。他们住的府邸宽敞,明面上夏侯逸称她为族中堂妹,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阿棠的父母亦已抵达凉州。

看到这里,谢令嘉不禁放心了些许。然而看到最后,她忽然脸色一变。

信末写道,刘永的几子不知怎地看上了阿棠,几次三番骚扰夏侯逸,欲娶她过门。为了推拒这婚事,夏侯逸只好谎称她已定亲,不日怕是要急匆匆给她寻一门亲事。

谢令嘉心中七上八下,正欲回信,外头却传来那小黄门的的声音。

小黄门进来,轻声朝她行礼:“夫人,陛下请夫人回去。”

谢令嘉心中正焦急,蹙眉颇有些不耐道:“过一会。”

今日她已然折返过一回,还让她再折返不成?

那小黄门面色有些为难,但不敢多说什么,还是回去通传了。

谢令嘉忽略了他,只坐到案前继续提笔回了信。将信封好,交给伙计存着后,她才终于缓了下来,去看这个月的进项。这是个首饰铺子,专门从西域进珠宝来洛阳。

然而正翻开一页,身前的蜡烛忽然微微颤动。

她吓得一抖。有人从后头接过她手中的账册,温热的呼吸拂在耳边,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嘉娘。才乖觉了几个月,便忘了夫君的嘱咐,非要夫君亲自来请?”

谢令嘉背后一寒,缓缓转身,对上了楚临一双冷幽幽的眸。

蜡烛倏然熄灭。

麻烦大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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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谢谢大家。似乎稍微有点感冒,明天可能会更少一些。

第56章 密室

谢令嘉想起身, 移开一些,却因为黑暗绊到了脚,一个趔趄。楚临虽然扶得及时,她的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剧痛, 扭伤了。

她痛呼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做什么忽然吓我?进来便将烛火熄了, 和鬼一般悄无声息。”

楚临先将烛火点上,复又将她抱在膝上,低头去查看她的脚踝:“若我能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嘉娘身后, 刺客也能。”

谢令嘉怒极反笑:“陛下, 我身边这些侍卫莫非是吃素的?若不是他们看见来人是陛下, 怎么会不通报?”

楚临没有回答, 只轻轻抚了抚那已有些肿起的脚踝, 蹙眉道:“这样不小心, 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说罢, 他将人抱回轿辇。临走前,目光在那颇有几分俊俏的账房先生脸上停了一瞬。账房只当是谢娘子的夫君,低头笑了笑算是示意。楚临亦颔首回礼。

上了车撵,楚临复又问道:“那个账房先生,是什么来头?”

谢令嘉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洛阳人氏, 已经有妻, 两个女几。”

他什么心思,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只不过今日喊她回宫, 她没有及时回去,便惹得他不悦,于是在随便找她的茬罢了。

闻言,楚临终于缓了神色, 低头去吻她,“嘉娘知道的……从前夫君便做过你的账房先生,故而对他们,并不是那么放心……”

谢令嘉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能微喘着,敷衍了几句。

马车很快回到了宫城。

谢令嘉又被关回了宫中。

她哭丧着脸,求饶说只是忘了时辰,楚临却不打算纵容,勒令她七日不许出门。

虽说才七天,这七日她却快要被憋疯了。从前还好,如今能够自由出门后,她便再也忍受不了日日困在宫中的感觉。一方小小的天,她便如同困兽一般。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七日。晌午,谢令嘉正在逗弄小雪,低声叹道:“小雪,你真是可怜。本来是个多威武的白毛大将军,如今只能跟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小雪看着她,似乎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歪着头道:“饿了,饿了。”

谢令嘉哭笑不得,拿了它爱吃的粟米喂给它,边安慰道:“不要紧,只要活着,总有一日你能自由的,小雪。”

这话似乎在安慰小雪,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当日回洛阳,楚临本欲杀了小雪。

心思深沉如他,在谢令嘉能神不知鬼不觉与夏侯逸里应外合逃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小雪是拿来传信的了。

谢令嘉百般恳求、软磨硬泡,楚临才勉强答应留下它。只是从此小雪的腿上拴了条细链,几根飞羽也被剪去,再不能展翅高飞。

楚临走进昭阳殿时,看到的便是这一人一鸟和睦相处的场景,唇边的笑容一滞。

他其实不想留夏侯逸的这只鸟。可他只要杀心一起,便会想到那日令他撕心裂肺的可怖情景。

她腕间触目惊心的血,和那日气若游丝的模样。

这令他再也不敢如此惹她伤心,只怕她再想不开,又伤害自己。所以那日,他只说要剪去这只鸟的飞羽。

然而谢令嘉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小雪的翎羽被剪去时,她抱着它直哭,百般求他不要剪。当时他虽然百般不解,还是捧着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耐心解释道:“只是剪去几根羽毛,又没有伤它,日后又不是长不回来。”

“嘉娘,我留它一命,已经是看在你的份上,让你有个伴。这鸟是夏侯逸送来的,还替他与你传信,跟军中的细作有什么区别?夫君已经宽宏大量了,听话……”

回应他的是谢令嘉一个巴掌,以及她含着隐恨的眼神。

这是她回到洛阳这几个月来,唯一一次反抗他。

楚临当时便冷了脸,定定看着她道:“嘉娘,你为了这一只鸟,便又要来与我闹不愉快?”

谢令嘉吼道:“你将我关起来还不够,还要将小雪如何?你把小雪还给我!”

楚临虽然心中愠怒,然而还是冷静下来,让清荷将人拉开,只亲手剪去了小雪的飞羽。后来,谢令嘉哭了一下午,过后却又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的。

只是如今楚临看到这只鸟,便觉得十分膈应。

一只鹦鹉而已,

真是该死。

思及此,他眼中微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含笑道:“嘉娘,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惊喜?”

谢令嘉拍拍手,有”

闻言,楚临笑着去吻她,而后将她拉到大殿,缓缓道:“这些时日朝臣嚷着要我纳妃,不就是因为储君的事。我想也对,虽然议储尚早,但没有子嗣到底不合规矩。况且日后你若做皇后,不能没有自己的子嗣傍身。所以……”

说着,他朝后拍了拍手。一个宫人下来。

谢令嘉愣住,有些目瞪口呆:“陛下,这是谁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眉眼竟隐隐与楚临有几分相似。

谢令嘉越想越不对,额角跳了跳:“你不是说你从前从未有过旁的女人么?”

楚临望着她,笑吟吟道:“夫君有没有过旁的女人,难道你不晓得?这是齐王的孩子。”

闻言,谢令嘉面色一变,低声怒喝道:“楚临!你把别人的孩子抢来给我,跟你父皇当年的举动有什么区别?赶紧把这孩子送回去,他生母知道了,定要伤心欲绝。”

楚临不由得轻嗤:“嘉娘以为我是什么?夺人孩子的暴君么?这孩子方生下来,生母便难产去了。他生母齐王妃姓许,是许恒的二妹,也算是……我的表妹。”

虽然他与先太后势如水火,但毕竟血脉至亲,他有一半的血脉是许氏族人的。的的确确是他的表妹没错。

楚临又道:“齐王妃去世后,齐王才娶了继室陈氏。上个月齐王暴毙,有十几个孩子都养在陈氏膝下,她连看都看不过来,巴不得把孩子送得远远地。你且看看,这孩子若合眼缘,便过继到你这里。”

“至于身世,就说是你从前在我身边生下的,只是一直没有外传,先堵住朝臣的嘴。日后若你有了我们的血脉,再立他为太子便是。”

谢令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快要炸了,额角不停地跳。

这种事简直太过荒唐,况且她并不想在宫中有任何牵绊。

正当她欲拒绝时,楚临却抱过那孩子,放到她面前,温柔地对那孩子说:“阿瑜,你想不想让她做你的阿娘?”

那孩子长得极漂亮,神情乖顺,眉宇沉静。

他看了谢令嘉半晌,忽然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阿瑜愿意。”

谢令嘉望着楚瑜,一时不知如何拒绝,只轻声劝道:“阿瑜,入了宫就不能出去玩了。宫里的规矩很多,不比齐王府自由,你明白吗?”

她又悄悄附在楚瑜耳边:“你不要怕你二叔,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若想回去找你母妃,便告诉我。”

说着,她摸了摸楚瑜的脑袋,又将自己身上的玉佩递给他。

楚瑜没有接。他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好看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做他的阿娘。他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忽然蓄满泪水:“母亲从来不抱阿瑜,还说阿瑜摔坏了大哥的东西,要罚我。二叔说了,若是待在皇宫里面,就没人敢欺负我,还会有新的阿娘疼我。”

泪珠从他粉嫩的脸颊滚落,甚是可怜。

谢令嘉轻叹一声,示意宫人将楚瑜抱下去,沉着脸看楚临:“陛下,你究竟打的什么心思?”

楚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没有直接答话,只道:“朝臣希望我有一个子嗣,我也希望嘉娘有一个子嗣傍身。这样不好么?”

谢令嘉看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他今日换下了素日的玄色朝服,竟穿得如同从前一般,一身温润的月白,将眉眼衬得柔和许多。不像帝王,倒像那个曾经洛阳城中温柔从容的公子。

然而终归是与以前不同了。

良久,谢令嘉终究缓缓开口:“那便由你来决定罢。终归朝臣是让你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你若不介意你侄几日后可能成为储君,我倒没什么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楚临都将这孩子抱过来了,便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楚临望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甚好。我让人观察了十几日,这孩子聪颖乖巧,心性也不错。我那三弟是个愚笨的,竟能有如此聪敏的孩子,简直是不可思议。嘉娘既然也喜欢他,那便这样定了。”

他不能与嘉娘有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固然遗憾。

但人心终归是肉长的。只要她愿意教导楚瑜,总归会有些感情。偌大的皇宫,她若没个牵挂,定然还是想走的。

毕竟,他可没有自信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宫中。

楚临瞧着谢令嘉,后者亦定定看着他,二人皆知对方心中所想。

院中的凌霄花开得正盛,影影绰绰间,藤蔓纠缠不休。凌霄花下,一架子上,有雪白的鸟几高声吟唱。

————

楚瑜搬进了昭阳殿。

夏去冬来,一转眼过了半年。

凭空冒出一个三岁的孩子,刚开始让谢令嘉十分不习惯。楚临却似乎信手拈来,自顾自教导起了楚瑜。

平心而论,楚临在教导方面十分严苛。小小的楚瑜不仅要熟读诸子百家,还要被教习嬷嬷督促着学习宫中繁复的礼仪。

一日又被楚临打了手心后,楚瑜纵然像个小大人般素来沉稳,却还是红了眼眶,偷偷跑来找谢令嘉,委屈道:“阿娘,父皇是不是不喜欢阿瑜?”

谢令嘉哭笑不得地去擦他的泪水:“你何以见得?”

楚瑜一双大眼似含着愁:“今日阿瑜明明将宫规都背下来了,还是被父皇打了手掌心。”

谢令嘉正要说什么,楚临悠悠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你问问你阿娘,从前,若她的字写不好,是不是也要被父皇罚?”

谢令嘉猛地抬头,对上了楚临含笑的双眸。

她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剜了他一眼,被噎得说不出话。

真是不知羞。

楚临看着她变换的脸色,蓦地笑得十分开怀。只剩楚瑜在一旁不知所以。

夜里,待楚瑜走后,谢令嘉忍不住道:“何必对阿瑜如此严苛?他本就是个聪敏的孩子,也不顽劣。”

虽然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然而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对于这孩子,她的确是十分喜欢。这令她怀疑,楚临是故意精挑细选,从宗室里头选出这个聪明又贴心的孩子给她来作伴。

楚临伏在她颈侧,闭着眼去嗅她发间的香气,低哑道:“背了宫规有什么用?昨日夜里还不是冒冒失失闯进寝殿来。”

谢令嘉推开他,嘴角抽了抽:“你便是记这个仇?真是小气得很。昨夜那么大的雷,他有些害怕,也是正常。”

她顿了顿,又软语转移了话题道,“夫君,你这几日都不让我出宫,又是为何?我实在憋闷得慌。”

楚临轻笑:“嘉娘真的不晓得原因?”

谢令嘉诚实地摇头。

楚临的眸中映着烛火,清冷的容颜带了几分温暖,语气依旧和煦:“刘永暴毙在凉州了,嘉娘不会不知晓罢?”

谢令嘉身子骤然一僵,随即又缓了过来,挑眉看他:“他死了便死了,与我何干?”

楚临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这些时日他日日让人给她做药膳和吃食,终于将她喂胖了些,人也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的嘉娘这样好,他既有如此执念,旁人自然也会念念不忘——譬如夏侯逸之流。

思及此,他眼神冷了一瞬。开口淡淡道:“没什么干系。只是他忽然遭人刺杀,总归令人心惊。外头最近不太平,嘉娘还是待在宫里为好。”

谢令嘉蹙眉,不禁有些焦急:“可是我的铺子……”

她心急着铺子的账。这些时日凉州那边不太平,连商队都积压在潼关。

当然,表面如此,她心中亦十分担心阿棠与夏侯逸。

阿棠两个月前传信过来,说是与一家姓裴的小公子定了亲,是她自己挑的人选。

这消息令她又惊又喜,对着信封直落泪。裴家是凉州大族,她生怕阿棠嫁进去受欺负。只是阿棠似乎与那姓裴的小郎君情投意合。谢令嘉虽然担心,但知阿棠是个有主意的,便只能寄了许多东西过去。二人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她只恨不能亲眼去见。

而夏侯逸那边,刘永的死,怕是与他脱不了关系。不知夏侯逸用了什么手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能笼络凉州人心,将刘永诛杀。如今凉州刺史位置空悬,虽然夏侯逸恐怕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楚临定不会轻易给他。

楚临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平缓:“嘉娘,与其关心外头的事,不如多关心关心夫君。”

“还有阿瑜。”他像才想起来,补充道。

谢令嘉见他面色冷然,不由得收了话。

她知晓,只要一提夏侯逸的事,楚临便会十分不悦。明明她连喜欢都不曾喜欢过夏侯逸,楚临却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楚临见她垂着眼,不禁去抚她的发丝,低声道:“嘉娘,你知道的,莫要惹夫君生气。”

他笑得温柔,眼神却移向她的脚腕。

谢令嘉僵了僵,背脊微微一抖。

从前铁链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在脚踝上。

自从回到洛阳后,楚临再没有做过如当日那般过分的事。

只是谢令嘉知晓,昭阳殿后头那间密室里,那条铁链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那密室很宽敞,物件齐全,有烛台、书架,甚至浴池。偶尔楚临想与她独处时,会带她过去。那里头有一张榻,榻旁边便是那铁链。

当谢令嘉偷偷做一些令他不喜的事被发现——譬如出宫回来晚了,或者悄悄在给阿棠的信里问夏侯逸的近况时,楚临表面依旧温和,夜里却会带她来这密室里。

无论他只是静静坐着批奏折,还是二人温存之际,那条铁链就静静躺在榻边。

这是楚临以他的方式无声地提醒她:他随时可以重新将她锁起来,连昭阳殿都不得踏出一步。

令她悄然生惧。

但这并不会阻止她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

思及此,谢令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楚临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忽然笑道:“嘉娘,下个月便是你生辰,想要什么?”

谢令嘉回过神来,轻声开口:“还未想好呢,到时候再说罢。不过夫君,有件事倒是迫在眉睫。”

“阿瑜也不小了,该选师傅了。陛下还是帮他选一选吧,我也来挑几个合适的人选。”

楚临颔首:“好。你若觉得合适,告诉我便是。”

谢令嘉笑着点头,而后不免开始沉思。

该怎样才能让楚临答应,由许恒给阿瑜做师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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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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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生辰

年关将至, 谢令嘉的生辰也到了。

楚临知道她不喜出现在人前,便索性取消了生辰宴,只打算在昭阳殿与她和阿瑜一同简单过一过。

谢令嘉刚从宫外回来,远远便闻到昭阳殿里芬芳扑鼻。走近了才发觉, 殿中上下焕然一新, 四处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鲜花, 还有许多崭新的装饰。她不由微微蹙眉:“冬日里的,哪里来的这么多鲜花?也大奢靡了。”

楚临笑而不语,只牵着她来到座位前, 语气温和:“尝尝看, 这些都是南陈的菜式, 是你喜欢的口味。”

谢令嘉看着那一桌精心备下的菜肴, 到底还是弯了弯唇角:“陛下有心了。”

席间, 楚瑜抱着比他人还高许多的琴, 一板一眼地走上前来, 要给谢令嘉祝寿。

楚临在一旁含笑解释道:“阿瑜为了今日给你献曲,练了好几个月,你便听上一听罢。”

楚瑜一张小脸写满了认真,端坐于琴前,小手落在弦上, 开始弹奏。曲谱虽是简化过的, 然而听得出来,他拨弦颇为熟练, 细微之处也处理得不差,是下了苦功夫去练的。

一曲毕,楚临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对楚瑜道:“弹得不差。君子六艺, 琴亦是十分重要。不过阿瑜,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梅花三弄?不是说要弹长清么?”

楚瑜上前几步,认真道:“父皇,几臣本来练的是长清,可听清荷说阿娘是建康人,几臣便想,阿娘听到此曲会高兴,便想改练梅花三弄。然而教习琴的夫子似乎并不会这首曲子。宫中人说起,这洛阳城最擅琴的便是许将军,所以几臣便去请教了许将军……”

忽然,楚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恰好打断了楚瑜的话。

楚瑜却似浑然不觉,稚嫩的声音依旧往下说:“许将军十分耐心,还教了几臣许多弹琴的道理。父皇,既然在给几臣选夫子,能不能让许将军来当几臣的师傅?”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谢令嘉在一旁瞧着,手指不动声色地捏紧了酒杯。

良久,楚临才缓缓开口:“许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阿瑜,这话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想要许恒来教你,还是有人在跟前说了什么?”

楚临将楚瑜揽过来,眼神柔和,却定定地瞧着他。

然而楚瑜只是微笑着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父皇,阿瑜是自己喜欢许将军。许将军很渊博,琴也弹得好。”

闻言,楚临摸了摸他的脑袋:“好,既然阿瑜喜欢,父皇听你的。随风。”

随风应声上前。楚临吩咐道:“明日去和许将军说一声,就说朕的口谕,让他日后隔日便来昭阳殿教习阿瑜习琴一个时辰。”

随风低声称是。

待随风走后,楚临只低头殷勤地继续给谢令嘉夹菜。

见楚临似乎并未将这件事十分放在心上,谢令嘉便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用完膳后,楚临将一大一小两人带出了宫。车驾出了宫门,径自往洛阳郊外的一处行宫驶去。

踏出车驾的一刹那,她忽见白雪纷飞,鹅毛般的大雪正缓缓飘落,静谧而干净。

楚瑜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很是新奇。他虽然素来沉稳,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没忍住小声问道:“父皇,阿娘,阿瑜可不可以去玩雪?”

楚临低头笑道:“去罢。”

楚瑜又扭头看向谢令嘉,见她点了点头,这才笑着拉住随风的手,兴冲冲地跑进雪地里。随风哭笑不得,却不得不陪着他堆雪人。

望着楚瑜欢快的背影,谢令嘉才觉得他此刻终于有了点孩子的模样。

这孩子不知是不是自小谨小慎微惯了,性情沉稳又老成,极少露出这样的一面。虽然自从来到她身边后,便慢慢放开了心扉,愿意去展露自己孩童的一面,然而大部分时候依旧多思又早慧,并且十分能揣摩忍心。

譬如方才,她交代他说的话、做的事,他都能十分完美地完成,甚至能在楚临如此的压迫感面前都能从容不迫,丝毫未曾乱了阵脚。

可他不过是个快五岁的孩子罢了。

楚临抬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嗓音依旧温润:“嘉娘,你怎么看许恒做阿瑜的师傅一事?”

谢令嘉如实道:“许将军在洛阳以琴闻名,又擅兵法。我想,这样一位师傅,应当是非常合格的。”

,抬眼望着她,似笑非笑,唇角微凉:“嘉娘,你倒是十分诚实。”

他可没有忘记,她从前可是欢喜许恒欢喜得紧。

谢令嘉只耸了耸肩,语气淡来教阿瑜,那便回了就是。”

楚临沉思片刻,

人,又对他十分忠心,没有那个胆子觊觎后妃。

况且,若许恒心中真对她有什么妄念,如今人总归是他的妻子,让许恒日日瞧着他们恩爱,怎么不算一种折磨呢?

思及此,他唇边浮现一抹笑意,直直望着谢令嘉雪白小巧的面容和恬静乖巧的神情,心中浮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似乎想起了什么,楚临忽然又问:“嘉娘还是不想做皇后么?”

谢令嘉没有转头,依旧浅笑着看着远处正在玩雪的楚瑜,声音淡然:“我已经退了一步,你也莫要再逼我了。”

她指的是楚临借孩子试图将她困得更牢一事。

虽然楚临是以朝臣催促为理由,然而她知晓,这只占理由的一半。

楚临为她披上一件大氅,从身后轻轻搂住她,低头咬了一口她雪白的耳垂:“皇后有什么不好?就算是为了阿瑜,或是我们未来的孩子能够成为嫡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你也应当好好考虑一下。”

谢令嘉蹙眉躲开他,神色微微冷了下来:“若我成了皇后,届时便再也出不了宫了。你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是也不是?”

宫中事务繁杂,若她真成了皇后,必然琐事缠身,再难随意出宫。更何况众矢之的,群臣都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若过于放肆,阿瑜便也会被指指点点。

楚临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知道的,外面危险。我总不放心你在外头。况且,我也不喜欢外头人看你的眼神。”

谢令嘉不禁冷嗤一声:“你是一国之君,还怕外头的人勾搭了我不成?”

楚临凑过去贴了贴她面颊,幽幽开口道:“依稀记得有谁说过,离开了我,恨不得去南风馆找他十个八个美男,左拥右抱,好不快意……”

谢令嘉瞥了一眼远处的阿瑜,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额角跳了跳:“阿瑜在这里,你莫要说这些虎狼之词。”

楚临去嗅她颈间的芬芳,忽然低低笑了:“好了,你不愿意,那便再议。”

话音刚落,他忽然弯下腰去,团了个雪球便朝她肩旁砸过来。

然而正逢谢令嘉偏头去看阿瑜,那雪球便直直砸在了她脸上,将她砸得晕头转向。

谢令嘉去拍脸上的雪,不由得恼怒地看向一脸无辜的男人:“楚临!”

话音未落,她似报复一般,抓起一把雪便塞进楚临的领口,接着得意地跑开,在远处瞧他的反应。

楚临没有躲。那雪进了领口,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冷一般,毫无反应,只笑吟吟地看着她此刻气鼓鼓的脸。

谢令嘉见他一点该有的反应都没有,既没有哀嚎,也没有生气,不禁摇头叹道:“无趣,真是无趣。”

她转头去看阿瑜,只见他已和随风一起,在地上堆了三个小小的雪人。阿瑜转头,先拉了拉楚临的衣袖,举动略有些拘谨,眼睛却亮晶晶的:“父皇,你看,阿瑜堆的你与阿娘,多般配。”

楚临低头端详,见那两个雪人握着手,挨在一起,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雪人,不由得眼中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平心而论,楚瑜十分讨人喜欢。

虽然他始终遗憾着,楚瑜并非他与谢令嘉的血脉,然而被谢令嘉养得久了,这孩子身上似乎也有了她的影子。譬如,他们身上共有的心软与细腻。

曾经,阿瑜会望着小雪,眼神流露出几分伤感,问楚临能不能将它放开。

这一点心软,是不能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楚瑜作为未来可能的储君,楚临本应将这一点扼杀在摇篮里。素日来,楚临对他也甚是严苛。

可那一次,他竟罕见地没有斥责,只耐心解释道:“阿瑜,你不是很喜欢小雪么?若将它放走,它便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楚瑜似懂非懂,只闷闷道:“可是小雪不高兴。”

楚临似乎被他的天真逗笑了,抱起他,刮了刮他的鼻子道:“傻阿瑜,外头风吹雨打,又没有宫中这样好吃的粟米,你难道忍心小雪在外头受磨难么?”

楚瑜忽然望着他,疑惑道:“原来这就是父皇不让阿娘出宫的原因。”

楚临看着他,心中微惊,有些不可思议于他的细腻。

良久,他唇角含笑,点头道:“阿瑜说得对。”

思绪回转,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雪人,楚临去摸了摸阿瑜的小脑袋,认真道:“父皇很喜欢,阿瑜真是个好孩子。”

他又偏头看向谢令嘉:“嘉娘,来看看阿瑜堆的雪人。”

谢令嘉正要凑上前去细看,却被天边骤然炸开的烟花吸引住了视线。

楚临走过来,环住她的腰,低低道:“我不喜欢烟火,绚丽却大过短暂。不过嘉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只希望你能高兴。”

谢令嘉盯着那烟火,忽然想到了建康的烟火,心头涌起一股酸涩。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能不能再回到建康。她咽下那即将翻涌而上的涩意,转过头笑了笑,低声道:“今日我很高兴。”

二人在雪地里站得久了,便满头满身都是雪。

谢令嘉赶紧将楚临拉到屋檐下,替他拍去身上的雪,语气略有埋怨:“阿瑜呆,你也呆不成?下雪了也不知避一避。”

楚临却只瞧着她的头顶,眼神渐渐柔和,忽而笑道:“头发白了。”

他笑得促狭,眼神却带了几分认真。

谢令嘉一愣,随即伸手将自己头上的雪掸去,不禁有些无语:“你可真是幼稚得紧。”

楚临只上前握住她的手,神色恬静:“会有共白头的那一日的。嘉娘,答应我,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么?”

谢令嘉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躲过他的眼神,低下头去勾他的手,低低道:“嗯,不食言。”

只是同淋一场雪,应当也能算共白头罢?她这不算食言。

望着夜空中最后几朵烟火缓缓散去,她心中默默念道:

佛祖在上,还请原谅她的诳语。

*

楚临去偏殿批阅奏章时,谢令嘉与阿瑜两人正围在火炉旁烤火。

阿瑜望着楚临远去的背影,忽然凑到谢令嘉耳边,压低声音道:“阿娘,阿瑜今日说得可还好?”

谢令嘉紧紧抱住他,眼中都是笑意:“不愧是娘的好阿瑜,真是聪明又能干。”

只是这样小的孩子,便让他去蒙骗他父皇,实在有些残忍。可她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楚瑜被谢令嘉拥在怀中,亦对她笑,轻声道:“阿娘无论做什么,阿瑜都会支持的。只要阿娘高兴。”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什么,有些不满地嘟起嘴:“父皇总不让阿娘出宫玩。若以后阿瑜长大了,定然会背着父皇悄悄将阿娘放出去……”

闻言,谢令嘉立即捂住他的嘴,无声地摇了摇头。楚瑜偷笑,乖乖闭上了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瞧着谢令嘉。

谢令嘉看着他的神情,亦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而后神情严肃:“这样忤逆的话可不许让你父皇听到,知道么?”

阿瑜毕竟不是楚临亲生的孩子。虽然这段时间她看下来,楚临对阿瑜还是很有些感情的。这令她都有些惊讶。

楚瑜点点头,靠在她怀中,不再说话了。

谢令嘉轻哼着童谣,一下一下地拍着楚瑜的后背,不知不觉间,他便沉沉地睡去了。

楚临从偏殿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子很年轻,眼中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哼着南地的歌谣,温柔地拥着怀中已然沉睡的孩子。

楚临站在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居然有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嫉妒。

为什么,自己从未有过嘉娘这样的母亲呢?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上前几步,轻轻抱过楚瑜,将他放到了偏殿的榻上。

回到正殿后,楚临走到谢令嘉身前,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情,便伸手替她揉肩。

她伏在他膝上,神情倦懒,身子微微侧着,恰好露出纤细的腰身曲线。

谢令嘉闭着眼睛,思绪却缓缓飘远,想起楚临昨日才颁下的那道旨意。

半年前,楚临下旨,封夏侯逸为凉州刺史。

果然不出她所料,夏侯逸当上凉州刺史后,在凉州一呼百应,一时无人不服。他亦率兵两次击退了匈奴的骚扰。一时间,这个年轻的封疆大吏成了朝中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

曾有大臣向楚临进言,应当对他加以打压。然而楚临似乎不置可否。

直到昨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楚临忽然下旨,召夏侯逸入洛阳受封。

消息一出,满朝暗中哗然。人人都说,陛下这是终于要向凉州下手了。

先用夏侯家的毛头小子换掉刘永,再趁他根基未稳时召他入洛阳,名升实降,断其根基。夏侯逸纵然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却也不能抗旨。

谢令嘉轻轻握紧了拳,将欲问出口的话强行压了下去,神色莫辨。

她不能再与楚临硬碰硬了。

只能等夏侯逸入了洛阳,再见机行事。或许,她的计划,也要加快了。

正思量着,腰上忽然一重。

她回过神来才发觉,那是楚临的手在她腰上的布料游.走。

望着他沉沉的双眼,谢令嘉去捉他的手,而后无奈道:“陛下,明日你还要回城中早朝。”

楚临低头去衔她的唇瓣,满不在乎道:“日日都早朝,碍着我们什么了?”

谢令嘉气喘连连,又蹙眉道:“阿瑜还在外头。别弄出动静来了。”

楚临一顿,动作便僵住了,而后放开她,低低叹了一声。

见状,谢令嘉正偷笑着躲开,然而楚临却将她拉回来,眼神落在她红润的唇上,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将她轻轻往下一按。他望着她不解的眼神,低哑道:“嘉娘,今日你开心了,亦让我高兴一下,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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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读者宝子提出的建议,上一章略有改动。谢谢大家

第58章 浅尝不辄止

大殿中, 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音传来。似乎过了片刻,一切响动才悄然平息。

此刻,烛火全部熄了,然而楚临还是能借着一丝月光, 隐约看到谢令嘉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小脸, 还有眼中那羞忿的神色。

楚临于是递过去一杯温水, 嗓音低哑道:“漱口。”

谢令嘉接过去,闭着眼睛便是一顿猛漱。

楚临望着她一头青丝,眼神沉沉。似乎还在回味那发丝轻触在他小.腹.以下, 那酥酥麻麻的触觉。方才她实在没有很尽力, 他亦本能地想要更多, 然而看着她那可怜而又委屈的眼神, 他也实在不忍继续做的太过分。

但是玉求并没有得到完全的纾.解。楚临于是寻思了半晌, 而后又提议道:“没事, 嘉娘且歇着, 现在轮到我来。”说着,他便将人拉过来,低头去寻那一处潮.软。谢令嘉几番去推,却抵抗不住他的力气。大殿中又不安静了,有轻微的水声以及其他什么声音传来, 以及女子压抑的低泣。“我说了不需要你来……”

楚临此刻没有空余的功夫去回答她, 只继续低头啃吻着。良久,他才抬起头, 冷清的双眼幽深,薄唇旁有一道明晃晃的水光,而后才后知后觉般回答道:“夫君看嘉娘方才帮夫君帮得很辛苦,故而如今想补偿你……”

谢令嘉将锦被盖过自己的脸, 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片刻后只闷闷道:“不要脸。”

最终,情况还是没有如同他们说好的一般浅尝辄止。烛火灭了又熄,一直到了后半夜。

第二日回到昭阳殿,谢令嘉腿都有些发颤。她方回去换了一身衣裳,便又歪在榻上小憩了片刻。

睡醒后,宫人进来禀报。她出了大殿,便看到早早候在那里的许恒。许恒应当也是方下朝,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一身官袍衬得他多了几分沉稳凌厉,少了些素日里的温润。他立在那里,腰背挺直,如玉如竹。

许恒看见谢令嘉,微微拱手,轻声道:“夫人,别来无恙?”

谢令嘉走到殿中,看着他,唇角含笑:“我很好。有劳许将军日后教导阿瑜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恒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引他入内。

断断续续的琴声在昭阳殿响起。谢令嘉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许恒是个很好的师傅,温柔中不失严厉,指点了几个关键处,便让阿瑜自己练习。阿瑜又是个聪慧的孩子,学得极快,一派十分和谐的光景。

待一个时辰过去,谢令嘉起身去送许恒出殿。许是殿外雪滑,她方踏出门槛,便惊呼一声,脚下一歪,身子往一侧倾去,险些跌倒。幸而许恒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扶住。他的手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夫人小心。”他低声说道,随即松开手,退后一步。

谢令嘉站稳了,理了理鬓发,笑着看向他:“多谢许将军。”

二人并肩往外走了一段。临别时,谢令嘉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语气悠闲:“许将军,如何还不曾婚配?若有心仪的女子,可以告诉我,我会让陛下替你赐婚。当年将军在乱军中救我,我总是记在心里,这份恩情一直未还。”

许恒抿唇,恭敬道:“夫人过誉了,那是臣的本分。至于姻缘,恒孑然一身,又是武夫,实在不敢耽误旁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谢令嘉看着他,久久没有应声。她心中不免一叹。

无非是许氏没落了,陛下又对许氏态度暧昧,曾经追捧着许恒的贵女,如今都唯恐避之而不及。从前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她收回目光,温声安慰道:“许将军不必妄自菲薄。良人难寻,自然会有你的缘法。”

鬼使神差地,许恒抬头望向了谢令嘉。她眉目温柔,唇角带笑,冬日里披了件绯色的大氅,脖颈处一圈毛茸茸的狐毛,衬得她多了几分娇憨。许恒竟愣了片刻,目光有些移不开。

视线往上移,对上她那如玻璃珠一般清澈的眼,许恒像被烫了一下,骤然低下头去。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臣这便告退了。”

这是陛下的夫人。他方才盯着人家看,已然十分失礼。思及此,他那张俊美而白皙的面孔旁又浮起一丝薄红。

谢令嘉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只慢。”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递到许恒面前。

“陛下这些时日不让我出宫,我在外头置办了些铺子,想让你替我往铺子里送封信。许将军出宫时替我办了罢。”

她神情随意,

许恒看着那封信,,他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是,夫人。”

总归是一封信,

谢令嘉目送他离去,唇角微微弯了弯。

正愣神间,腿上忽然一暖。她低头,阿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笑盈盈道:“阿娘,你想让许将军帮忙,为何只送一封信?”

谢令嘉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若想让什么人帮忙,或是拉近你与他的关系,便要先从一些他无法拒绝的小事开始。”

阿瑜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谢令嘉没有再多解释,只揽着他,走到桌案前,翻开他正在温习的书。

今日先生教习的是《易》。

她翻了几页,翻到乾卦第一爻,指尖轻轻点在那四个字上。

“潜龙勿用。阿瑜,有些事情只是时机未到,需要蛰伏,隐忍,等待那一击必中的时候。你明白这个道理吗?若你日后成了储君,或者只是被封王,无论做什么,都要牢牢记住这四个字。”

楚瑜点头,稚嫩的脸上写满认真。可没过一会儿,他又有些无奈地皱起眉头:“阿娘,师傅还没有教这一篇呢。”

谢令嘉摇头笑了,将他往怀里拢了拢:“那便算提前替你温习了。”

外头忽然又大雪纷扬,宫城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簌簌的落雪声。一大一小依偎着,在偌大的昭阳殿乃至整个禁庭,显得格外渺小。

楚临从远处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两个互相依偎的小小黑点。他原本有些冷清的俊容柔和了些许,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在他人生的二十余年中,似乎很少有过这样幸福的日子。

这是他与嘉娘的第一年。

新年的第三日,阿棠便成婚了。

谢令嘉早就借着商队,托人送了许多嫁妆,都是洛阳最时兴的首饰与衣裳。她自己对这类东西倒没什么兴趣,只是裴家是大家族,她生怕阿棠嫁过去受委屈,又私下添了许多妆,足足装了两口箱子。

她本想去寺庙替谢令棠祈福,却发觉永宁寺以及许多洛阳城中的寺庙都被夷为平地了。打探下去,只说楚临道这些寺庙联手窝藏逆贼,又搜查出许多藏匿的兵器,故而为施惩戒,将洛阳城中大大小小的寺庙,譬如永宁寺等,全拆了个干净。

这一举动自然受人诟病,众人私下皆议论纷纷,说陛下灭佛之举甚为暴戾。只有谢令嘉知晓,那是夏侯逸当时窝藏在永宁寺刺杀楚临,楚临心中早已忌惮又记恨。

正当谢令嘉心惊胆战,等着夏侯逸何时来洛阳时,凉州刺史水土不服、百病缠身,要推迟数月才能从凉州出发、抵达洛阳的消息又传到了城中。

听到传闻,谢令嘉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晓得夏侯逸在搞什么名堂,但晚些见到楚临总比早些好。

春日迟迟。洛阳的雪已然化了,已是人间四月天,冷气却似乎还未消散。

园子里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令嘉每日在昭阳殿里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偶尔出宫去铺子里看看,偶尔教阿瑜写字,偶尔被楚临拉去行宫。

这日她又出宫前往铺子里。铺子里都是西域来的新鲜玩意,白叠布、波斯锦、琉璃盏、胡桃、香料,琳琅满目,很受洛阳城的贵女与公子喜欢。

她戴着帷帽上了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案前。

那人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直撞入她的视线。谢令嘉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眼中浮现出讶异与惊喜。

夏侯逸!

然而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恐慌骤然向她袭来。她屏退周围的人,快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洛阳了?你不是还在路上吗?来了洛阳却不告诉陛下,你知道若是被人发现,这是要杀头的罪!”

夏侯逸有些呆愣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半年不见,她不似以前那般憔悴瘦弱,脸上反而添了几分红润的气色。脸颊因外头的寒冷而白里透红。他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夏侯逸倏地站起来,走近她,几步便逼到了跟前。他望着她,声音艰涩:“嘉娘……他待你如何?我听闻你与陛下有了孩子,可你明明……那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对不起你?”

谢令嘉摇了摇头:“不是。那是宗室过继来的孩子,对外只说是楚临的。我还好,你知道的,楚临不会亏待我。只是他总拘着我,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

夏侯逸面色变换,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片刻后,他忽然沉声道:“嘉娘,你今日便随我走罢。这一次,凉州是我的地盘。只要我起兵……拿下洛阳也不是没有胜算。”

谢令嘉缓缓摇头:“我暂时还不能走。”

“为何?”夏侯逸有些急切地追问。

“我如今还有阿瑜,不能不考虑到他。”

夏侯逸的眉心跳了一下,怒气翻涌上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是滋味:“嘉娘,那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随我走不好么?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对你是什么心思。你随我走,我们去凉州,你给我一个机会。在我身边,我会给你自由的。”

谢令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清远,我有我的顾虑。阿瑜对我来说虽是个意外,但这个孩子给了我无与伦比的陪伴,他是个懂事又令人心疼的孩子,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若我失踪了,楚临必然知道与你有关,会拿这个孩子怎样,你想过没有?”

夏侯逸沉默了一瞬,随即神色骤然变冷,几步逼近她。

距离很近,他能嗅到她身上的芬芳,也能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和水润的唇瓣。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妒忌与毁灭感。

楚临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这世间至高无上的一切,包括嘉娘?那他又凭什么不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将她抢过来?

不等她反应,他低头便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谢令嘉被惊得瞳孔骤缩,使劲去推他的胸膛。夏侯逸却像是不要命似的,疯狂地汲取,手臂箍得极紧,不肯松开。良久,他离开她的唇瓣,望着她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嗓音低哑:“嘉娘,你心太软了。让我来替你做选择罢。今日我都准备好了,你便随我走,不要再管旁人了。”

“若你不走,这也由不得你。”

夏侯逸定定地望着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神情冷然。

谢令嘉退后两步,死死盯着他,抬手缓慢地擦了自己的唇角。“夏侯逸,你对我这样做,和楚临又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很冷,“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夏侯逸被这话刺得面色发白,有些悲切地瞧着她:“嘉娘,你说让我怎么做?你怎能将我和楚临相提并论?他对你都做了些什么,而我呢,我又为你做了多少事……”

“夏侯逸。”谢令嘉打断他,“我很感谢你之前愿意带我走的情谊,然而一码归一码。从前,我也在水里救过你,这没有错吧?至于你如今又来洛阳——”

她走上前,目光直视着他,清澈而冷静:“你此次来洛阳,难道,不是为了造反么?说到底,还是为了与楚临争权夺利。”

“我感激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然而如今,你不要将我当做借口,也不要将我当做你与楚临斗争的战利品。我是人,不是你们抢来抢去的物件。”

夏侯逸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心中有什么隐秘的角落被她生生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喃喃道:“嘉娘……我很欢喜你,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望着神伤的夏侯逸,谢令嘉缓了语气。

她走上前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看着他,语气耐心而又温柔,循循善诱,如同教导阿瑜时一样:“我知道,清远。我都记得你对我的好。你放心,我会自己想办法,想一个两全的办法。”

谢令嘉走之前,夏侯逸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看着她,唇边掠过一丝苦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他……嘉娘,你爱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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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进入最终阶段,要开始捋一捋大纲,会字数少一些,谢谢大家。

第59章 赎罪

谢令嘉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抽回手,神色淡然:“爱或者不爱,这个答案重要么?重要的是,我不想一辈子待在皇宫里头, 我很累。洛阳的一切令我窒息。我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 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 转过身来,看着夏侯逸的眼睛,语气放得很轻柔:“清远, 今日你冒冒失失便来此, 楚临定然知晓。他既然没有拦你, 还能让你来我这里见我, 恐怕早就计划好了, 只等瓮中捉鳖。”

闻言, 夏侯逸神色一凛。

谢令嘉指了指墙内, 低声道:“这铺子连着一条密道,你快走罢。我也只能帮你这一回了。日后,可不要这样莽撞。”

“嘉娘,你到底有什么计划?你还不相信我么?”夏侯逸拉住她,眼神里带着不安。

谢令嘉无奈, 只覆耳过去,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夏侯逸闻言,眉头紧皱, 果断道:“嘉娘,这不成,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自有决断,你不必多言。”

说罢, 谢令嘉拍了拍他的肩,看了他一眼,道了声“保重”,便转身踏出铺门。

外头的侍卫见她出来,逆着她的方向往铺子里鱼贯而入。最后头,俨然是随风。

谢令嘉望向随风,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随风看到她出来,似乎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谢令嘉收回视线,自顾自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她撑着脑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果然如她所料。楚临早就派人将这里围成了铁桶。那密道只要一搜便能搜出来,她只能祈愿夏侯逸跑得快一些了。

另一头的密道内,夏侯逸走得很快,片刻便出了密道,来到一处僻静小巷。

他回头望了望方才出来的地方,眼神复杂,喃喃道:“既如此,嘉娘,我也只能最后帮你一回。”

说着,他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变得很坚定。

车轮滚滚,谢令嘉的马车很快便回了宫城。

下了马车,她抬眼一望,便看到楚临牵着楚瑜的手,正候在昭阳殿外。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目疏淡。

楚临抬眼看到谢令嘉的那一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唇角含笑,上前几步去扶她下车。

楚临转头对着阿瑜笑道:“阿瑜,你瞧你阿娘这样快便回来了,我们还能一齐用晚膳。”

阿瑜看着楚临,轻声嘟囔道:“可是父皇,你不是说阿娘不会回来了,要我们去宫外找她么?”

楚临没有应声,只是定定看着眼前人。

谢令嘉似乎没听到楚瑜的话一般,也没有多问,只是抬步入了昭阳殿中。

晚膳很快便摆了上来。三人正用着膳,只见外头有人通传,随风便几步进来了。他向楚临使了个眼色,又在楚临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便退下了。

楚临神色依旧淡然,只是望着桌上的玉杯,沉默了片刻,朝外道:“清竹,将小殿下带下去。”

闻言,楚瑜有些紧张地瞧着谢令嘉,后者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才行礼退下。

大殿只剩下谢令嘉与楚临二人。

楚临揽过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笑道:“今日去见了谁?”

谢令嘉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没有谁,铺子里对账罢了。”

“是么?”

楚临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追问,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烛影忽明忽暗,长睫微垂,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蝴蝶似的阴影。

谢令嘉望着他,轻声劝道:“莫喝了。你酒量这样差,喝多了身子受不住。”

楚临闻言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忽然问:“嘉娘是真的关心我?”

谢令嘉夺过他的酒杯,神色平静:“是。我希望你好好的。所以陛下,还是莫要喝了。”

楚临静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他伸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滑过她的唇瓣,眼神停在她略微有些发肿的嘴角,眼底含霜。“朕听闻有歹人混进了洛阳,今日令羽林卫暗中搜查,似乎又失了歹人的踪迹。不知道,是被谁掩护着放走了。”

“外头这样危险,你最近便不要出宫了。”

谢令嘉静默地点了点头,楚临看着她,满意地笑了,轻吻她的额头,而后似乎不经意道:“对了,阿瑜似乎病了,朕会命人将他送去城郊行宫养病。你没有意见罢?”

闻言,谢令嘉蓦地站起来,,她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好,我没有意见。”

楚临站起身来,几步走出了昭阳殿,而后停下了步子,回头淡淡补充道:“夜里在密室等朕,知道么?”

“……好。”

楚临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谢令嘉站在殿内,久久没有动弹。

今日她放走夏侯逸,便知道会承受楚临的怒火。比这更坏的结果她都想过,故而她此刻十分冷静。

,打乱了她本来的计划。

不要紧,一切都还,而后走出宫殿,等在门口。

今琴的,应该就是这个时辰。果不其然,只等了片刻,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头走来。

“许将军。”她唤住他。

许恒脚步一顿,拱手行礼:“夫人。”

昭阳殿内,谢令嘉倒了一盏茶递给许恒,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今日阿瑜不在,被他父皇带去行宫了,许将军不知晓么?”

许恒接过,目光却有些闪烁。他何尝不知晓今日陛下的举动?只是鬼使神差地,他便如同往日一般又来到了此处。

孩子被带走,做母亲的应当十分难过,哪怕只是养母。

他这般想着,却也知道眼前的夫人似乎从未在乎过这些。她不大甘愿待在宫中,这他从陛下的种种举动中早已察觉,时刻跟随的侍卫、出入宫时的特别记录……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结论:夫人想要逃出宫去。

陛下今日令羽林卫搜查夏侯逸的下落,夫人又被禁足,又加上此前夏侯逸掳走陛下女人的传言……陛下何曾有过旁的女人?只有夫人一人罢了。

这样一结合,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莫非,夫人想与夏侯逸私奔?

思及此,许恒呼吸一窒,抬头望向谢令嘉,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然而以他臣子的身份,触碰这样的宫廷秘闻,实在是令他有些心惊胆战。

沉默间,谢令嘉忽然抬手去抚案上的琴,信手轻拨起来。琴音清澈动人,俨然是梅花三弄。

琴音缭绕中,谢令嘉轻轻启唇,仿佛闲话家常一般:“许将军,此生可有过憾事?”

许恒不知她此话何意,仍旧恭敬答道:“夫人,臣以为人生在世,多半都有遗憾。臣只是凡人,亦免不了。”

“是么。”

弹至第三弄,她忽然停了手,抬头望向许恒。“这第三弄,似乎本来不是这样弹的。可许将军的谱子中,商音却略有改动,与南陈流传的谱子颇为不符。”她唇角含笑,眼中却是笃定,“这是旁人改动过的谱子。许将军是从谁那里学来的此曲?”

闻言,许恒眼睫微垂,涩然道:“是臣昔日的一位同僚……好友,教给臣的。只是斯人已去,徒留琴音罢了。”

“许将军可真是仁义之人,究竟是什么故人能让许将军记得如此之久?”

谢令嘉眼神带着疑惑,仿佛只是好奇一般打量着他。

许恒避开了她的眼神,只沉声道:“故人乃是臣至交好友,又去的早,臣心中分外遗憾。”

谢令嘉仍低头拨弄着琴弦,淡淡道,“许将军,你知道么,琴音是不会骗人的。”

“许将军的琴音与笛音中,不仅仅有遗憾。”

“许将军,你且说实话,你对故人之死,究竟是心中有憾,还是心中有愧?”

语毕,谢令嘉忽然抬头,墨黑的眼珠直直望着许恒,神情冷然,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透他的内心一般。

许恒似被一支箭射穿了胸口一般,面色忽然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夫人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望着谢令嘉的眼神,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夫人姓谢,还有另外一个人亦姓谢。

是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那个他埋在心中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秘密,他昔日的好友,废太子楚乾的幕僚,谢翎。

他猛然抬头,直直望向谢令嘉的面容。

如此熟悉……为什么看到夫人总觉得熟悉?这眉眼,分明像极了谢翎!他记得,谢翎曾有一个年纪小些的表弟,说是投奔来的,叫蔺嘉的……

许恒蓦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不……怎么会如此?你是蔺嘉?”

谢令嘉没有否认。然而看着他的神情,她眼圈蓦地红了:“我怎么知道?我原本是不知晓的。可那一夜听你吹奏梅花三弄,你道缅怀故人……”

“连我都不知道我阿兄究竟是哪一天身亡,又是因何缘由,为何你便能如此清楚?现在想来,莫不是我阿兄的死本来就与你有关,或者说,当时是许皇后亲自下的命令,让你鸩杀我阿兄,是也不是?”

“许恒,枉我一直把你当做君子。”

她吐出这句话,声音轻柔,却是字字诛心。

许恒闭上了眼,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这是他永世的梦魇。他虽然没有亲手毒杀谢翎,却眼睁睁看着姑母赐死他,却无能为力。他只是旁观,可他清楚,冷眼旁观亦是罪。

谢令嘉望着他的神情,嘴角带着几分嘲弄。片刻后,她又平静下来,声音轻柔而蛊惑:

“许恒,想赎罪吗?”

“那便帮我。”

第60章 锁

夏侯逸逃出洛阳城时, 浑身沾满了狼狈的灰土,衣袍上蹭破了好几处,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

城外偏僻处,几个黑影潜伏在枯草丛中, 见他身影出现, 连忙迎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文士, 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主公竟然孤身一人去冒险!城中早已戒严,羽林卫满城搜查,您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难道真如传言所说, 主公便是为了一个女人, 如此不顾性命吗!”

夏侯逸冷着脸瞥了他一眼, 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公孙瑾,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

公孙瑾闻言一窒,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属下不敢。只是如今陛下急诏, 我们又不得不从。主公, 我们该如何是好?”

夏侯逸深深呼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暮色已沉,城郭的轮廓在天边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沉凝,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良久, 他收回视线, 沉声道:“你率人随我再次潜入洛阳城。其余的人在城外接应,等我讯号。明白吗?”

公孙瑾不可置信地抬头, 脸色骤变,失声道:“主公!你方才好不容易脱险,如今又要以身试险?城中此刻定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您这一去……”

“那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夏侯逸打断他, “公孙先主,莫要多言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头也不回地朝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孙瑾愣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被暮色吞没的背影,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愤愤地跺了跺脚,恼道:“疯了!都疯了!”

他一咬牙,亦翻身上马,朝夏侯逸追去。

————

与此同时,宫城之上。

“夏侯逸就这样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楚临神色微冷,从高楼俯瞰着整个洛阳城。落日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城墙上。

随风低头请罪:“是……属下无能。从夫人的铺子后头找到了一个地道,想必夏侯逸便是从那里走的。”

“好。”楚临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要紧。他逃也逃不到哪里去。若是迟迟不现身,不赴洛阳之诏,那便是谋逆抗旨。届时,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陛下,若是夏侯逸真的死了,西北那边怕是要乱一阵子……”随风欲言又止。

“不要紧。”楚临打断他,声音冷然,“朕已经忍够了。”

他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平静。

夏侯逸这大半年从未老实过,一封封密信往洛阳城里送,试图送到谢令嘉手中,都被他截了下来。还有一波又一波的密探,源源不断,打探洛都的消息。

这是对他明晃晃的挑衅。若不是看在嘉娘的份上,他早就动手了。如今,他也不必再忍了。

暮色四合,他孤身一人站在城楼最高处,风卷云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疏离而冷淡。

站了一会几,楚临转身,站了一会几,楚临转身,走下了城楼。

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了昭阳殿前。

“李大监。”他开口,声音温和,“替朕草拟一份诏书,册封楚瑜为储君,还有册封夫人为皇后。晚些时候送到礼部去,让他们拟定日期。”

李大监闻言一怔,随即低声道:“是,陛下。只是这日子敲定怕还是需要礼部择日……”

“告诉他们,选最近的吉日便可。”楚临没有回头,只是撩袍坐到了案前,抬手示意磨墨。

楚临接过李大监拟的立储诏书,扫了一眼,提笔落款,盖玉玺。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只是在随后下笔写那立后诏书时,神情却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笔下亦慢了些。

良久,诏书方成。楚临搁下笔,盯着那卷轴看了半晌:“你们都下去罢。朕不传令不要入内。”

宫女们与清荷清竹一同退下,关闭了殿门。

待宫女走后,楚临起身走到寝殿后,抬手按下藏在暗格中的某个机关。一声响动后,一道暗门便缓缓打开。

他信步走进狭长而黑暗的走廊,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便能看到远处的暖黄灯火。

脚步声回荡在回廊,身后的大门亦缓缓关闭。那脚步越来越近,在这寂静的密室中,每一声都清晰无比,与谢令嘉的心跳几乎重合。

谢令嘉没有偏头去看那人,尽管余光已影。

楚临缓缓走进,看到的便是在灯下垂着眼看书的谢令嘉。

灯下观美人,实在别有一番风情衣,漂亮的锁骨连着一节纤细的脖颈露在外面,头微微垂着,睫毛颤动,如同一

见他走近,她微微抬眼,一双漂亮的杏眼瞧着他,水润而清亮。

,唇角微勾:

“嘉娘如今真是听话。让你在此等夫君,便真的乖觉等着了。”

年轻的帝王在爱人面前,褪去了旁人眼中的冷肃,多了几分柔一贯得冷清,似乎能穿透她的一切伪装,。

她避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将书倒着放在案上,起身去替楚临宽衣。

楚临伸手去抚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像是刚碰到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一般,饶有兴味。片刻后,他指腹上移,在她唇侧轻轻摩挲:“嘉娘还没有告诉夫君,今日唇角怎么破了?要知道,嘉娘哪里伤了,夫君都会心疼的。”

谢令嘉后背一凉,想到白日里夏侯逸强吻她的举动,不由得暗恼,连唇角破了也没注意。她垂下眼,只低声道:“许是近日水果吃多了,有些火气罢。”

出乎她意料,楚临并没有过多追究,只盯着她看了片刻。

谢令嘉没有跟着夏侯逸走,这已经令他有些意外。或者说,他进一步确认了,楚瑜在她心中的位置。

她不会抛下楚瑜一走了之。

思及此,他的嘴角含笑,轻吻了她的额头,而后低声道:“嘉娘,今日你虽然放走了夏侯逸,但是你回来了,所以夫君不跟你计较。”

谢令嘉默然,她早就料到楚临已经发觉了。

楚临啃吻着她的唇,低低道:“只不过夏侯逸竟然敢如此对你,夫君还是非常不高兴。”

他的眼底似乎压着火,只是动作依旧十分轻柔。

楚临告诫自己:好不容易才将嘉娘的心拴在身边,千万不能再吓到她了。然而他却似乎控制不住一般,吻得愈发狠厉。

谢令嘉几乎被夺去呼吸,蹙着眉去轻轻推他的胸膛,纤细的手腕却被钳住了,被一双手反按在了墙边。唇齿纠.缠,在室内发出隐秘而又令人有些脸红的声响。

良久,那人温热而霸道的气息才远离。四目相对间,她迷蒙着眼,平复了呼吸后轻声道:“夫君又想将我锁在这里么?”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一处锁链上。

楚临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的手缓缓下移,越过裙角再往上,而后看着她的眼睛,温柔道:“我怎么舍得呢?还记得那一回,把嘉娘吓坏了,也把我吓得心都要碎了。”

说着,他轻吻上她手腕那道疤痕。“嘉娘,我只希望你这几日乖乖在昭阳殿待着,哪里都不要去,好么?”手掌温热的触感悄然爬了上来,顺着脚腕往上移。谢令嘉下意识并了膝,想推拒,却硬主主忍住了。楚临见她没反抗,笑得更温柔,指腹去轻挑那布料:

“嘉娘,我已经传令下去了,封阿瑜为太子,封你为皇后。这样,再也没有人敢议论你们。日后,你便可以日日陪伴在我身边了。”思及此,楚临眉眼缱绻地望着她,手滑到那一处去碾.弄。

动作之下,他明显感到对面人的身子僵住了,却只是继续耐心而又轻柔地继续着,温声道:

“嘉娘不要怪我带走阿瑜。你知道吗,今日我真的很怕,怕你就此跟着夏侯逸走了……”空气变得有些升温,衣衫不知怎么地便滑落了。迷迷瞪瞪间,二人的呼吸喷洒交错在一起,似乎难舍难分。谢令嘉被抱上了桌案,男子铺天盖地的气息笼罩着她。

“可是你回来了。”

楚临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回来,固然是因为阿瑜,难道就不能也有一丁点是因为他的存在吗?这是否能说明,在她心中,昭阳殿还是有值得她留恋的地方?

他带着阿瑜在昭阳殿门口等着时,心中掠过许多思绪。

当时,望着日头逐渐西沉,他的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站得久了,他开始自嘲,明明是自讨苦吃,明明知晓夏侯逸就在那里等着她,还是放任她去了,只为了试探她是否会走。

那是什么滋味?他不知晓,只觉得心空荡荡的,缺了一块。

而她便那样忽然出现了,恍若她在宫外散心回来后的每个下午,平常却又对他弥足珍贵。

于是他想,人回来便好,其余的,便不多计较了。故而他刻意略去了她唇角那个痕迹。

虽然心中火烧似的妒忌,却不敢像从前那般对她发作,更不敢锁着她。让她好主在此待几日,只算略施惩戒。

“嘉娘,日后你都陪着我。我与你,还有阿瑜一起。”

他们二人的情分,应当是她与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深刻在骨髓里的。

楚临望着她,似乎怎样也看不够,只想将她拥入怀里,融.入骨血,再也不分离。暴风雨中,小舟被海浪卷起,抛起又落下,谢令嘉咬着唇,也再没有抑制住断断续续的声音。

忽然,她睁开了眼,从沉沦中努力挣脱了出来。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今日有还事未完成。

思索了片刻,她无法中断现在与楚临做的事,只能主动去贴上他的唇。楚临有些意乱情迷地扣住她的下颌,反吻了回去,身下的动作愈发重了些。摇.晃中,谢令嘉手往旁边够,指尖终于努力捞起身旁粉色的小衣,蒙住他的眼,系在了他脑后。

幽深如海的眼眸被遮住,只剩下挺直而俊美的鼻梁以及薄唇。她将他轻轻推开,示意他躺着。楚临唇角微勾,只当谢令嘉要主动,于是便顺着她的动作,上身半靠在了榻边。

谢令嘉左腿跨下了床。

楚临看不见,听力变得极其敏锐,察觉到她的离去,嗓音仍有些低哑,温声道:“回来。”

“这就来,只是喝口茶。”

谢令嘉边应答着,一只手边去拿桌案上的茶盏,发出喝茶的动静。与此同时,她却慢慢弯下腰,去够那床榻边的铁链。

冰冷的铁链触在掌心,她手指微微颤抖,却拿得很稳,尽量不让铁链碰撞发出声音。

她复又回了床上,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茶。楚临膝上一重,那馨香便又抱得满怀,失而复得。谢令嘉定定望着眼前人,一口喝了那茶,而后唇贴了上去,将冰冷的茶水渡到了那人口中。楚临就着她的唇,咽了下去。接着,他的手扶上她纤细的腰,缓缓向下施力。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伴随着一声咔嗒的清脆响动,谢令嘉将锁链扣了上去。

空气陷入寂静,仿佛只剩下她胸腔中狂跳的声音。

成功了。

谢令嘉无比冷静地松开他的手,将自己撑起来,三两步便往床榻边爬去。

然而只差一点,脚尖方要点地,腰忽然被人强硬地往后揽了过去,她被那铁链撞到了腹部,痛呼一声,整个人便失去重心,被人连拖带拽地回到了那张榻上,落进方才那个赤.诚相对的胸膛里。

她呼吸有些急促,想要去挣脱,却只是纹丝不动。楚临另一只手伸到耳后,拿开了那阻挡视线的布料。

于是那一抹细腻的绸缎落下,露出一双风雨欲来的眼睛。

“嘉娘这是要到哪里去?”他望着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因欢.好带来的低哑,却冷得令她浑身一颤。

从谢令嘉的角度仰望,楚临眼角还带着缱绻的薄红,然而那点余温似乎还未褪尽,他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眉眼间只剩下阴鸷。

谢令嘉不开口,楚临便靠得更近了些,似乎想看清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二人的青丝缠绕在一起,呼吸亦然。青丝落在枕上榻上一片,似乎分不清你我一般。

楚临抬起手腕,放在她面前,那锁链亦跟着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开口,一字一句问道:

“嘉娘,我再问你一遍,想做什么?”

谢令嘉的唇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做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

“自然是要将你锁在此处,我才好逃离啊。你说对不对,夫——君——?”

她刻意拉长了后头两个字,语气又软又轻,眼底却带着明晃晃的一丝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