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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愣了一瞬,忙偏开肩膀,从他掌心撤离。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意外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祁山收回手,绕到她身后站定,不声不响地护在她身侧。

那方脸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惹了祸,面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关我的事。”便拽着那桃红姑娘就往外走。

桃红女子也有些心虚,走之前将手里攥着的珠子往摊子上一抛,嚷嚷道:“珠子还你了,我不要了!”

话音还未落地,两人便急急忙忙地隐身进了熙攘的人潮。

周祁山伸手一捞,接住两颗珠子。

剩下两颗落到麻袋上滚了几滚就被江宛一把按住,细细查看了一下,好悬都没有磕出裂痕。

围观百姓见闹剧收场,议论了几句,也就渐渐散了。

双髻姑娘站在院里,脸色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慢慢走上前来,瘪着嘴,委屈地对江宛说:“娘子,是我不该,给您惹麻烦了……”

“姑娘不用放在心上。”江宛弯了弯嘴角,不甚在意地朝她摆摆手。

接过周祁山递过来的珠子后,将它们一并递到双髻姑娘面前。

“您再好好挑挑,不急。”

混三色的玉石珠子颜色本就深浅不一,现在这时刻,光线也不够,就是得仔细挑拣,才能挑出作耳坠的珠子

双髻姑娘先前本就有了计较,眼下更是干脆利落地挑出了自己中意的那颗珠子。

数出八枚铜板后,朝江宛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江宛捏着手里剩下的三颗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这三颗带回去给小禾玩玩,她最爱捣鼓这些小珠子了……”

听她这么说,周祁山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耳垂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头上也只用一根简单到极致的束发带,将那一头青丝缠起。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可还是开不了口。

只能用力哽下了喉咙里的疼痛,蹲下身来,开始收拾着地上的木盒、麻袋……

今天这一趟小摊摆下来,也赚了一两多银子,暂时解了江宛眼下的燃眉之急。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夜市,顺手还买了两个油煎饼子当宵夜。

回到客栈,江宛拿出药膏,剪下数截纱布,搁在滚水里烫过后勒令周祁山坐在床上别动。

周祁山乖乖坐下。

浑身僵硬,垂着眼睑,紧张得掌心出汗。

江宛抽过凳子,在他身前坐下,“我想着明天给家里去封书信,就说接到你了,顺便告诉他们,我们得在渝州府待一段时间。”

说话间,她夹起一片纱布甩干,蘸了碘伏,一点点地给他擦拭起脖颈上的伤口。

“话说,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夜市?”

怕他疼,江宛便随意扯了个话题干扰注意力。

“……”

头顶上方呼吸顿了半拍,随即变得急促。

江宛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率是周祁山收拾完后等不到人,就先跑去李婆婆家院子寻了一圈。

在李婆婆家也没寻到人,才想着去夜市撞撞运气了。

“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多少也得被燎掉一片头发,到时候出门,免不了被别人笑话……”

江宛自顾自地说着。

烫过的纱布暖乎乎的,贴在裸露的伤口上,触感酥痒难耐。

周祁山的喉结剧烈滚动着,似在极力忍耐这样的接触。

江宛下手并不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

偶尔还会用力地剐蹭掉伤口边缘已经松动的腐肉,血水混着脓液一并渗出,染脏了一块又一块的纱布。

周祁山始终死死抿着嘴唇,并未喊痛叫疼。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灯影昏黄,将两道身影投在带着潮湿气息的床榻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灯芯跳动。

江宛有些看不清了。

她微眯着眼睑,凑近了些,滚烫的呼吸喷在那定住的喉结上,依旧仔细如常。

室内安静得很。

只有纱布沾着药膏,一下一下擦过皮肉的声音。

药膏均匀地在脖颈上铺了厚厚一层,直到最后一抹药膏也用尽后,江宛直起腰杆,拿起剩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将他脖颈裹好。

最后,她在周祁山颈侧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包扎得还算齐整,这才站起身来。

两条腿却酸得打了个趔趄,江宛赶紧扶住床柱稳住身形。

周祁山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再次将它搁回膝上。

江宛把用过的纱布和药罐归拢到桌角,随口问了一句:“饿了不?”

周祁山摇了摇头。

江宛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油纸包着的两块煎饼,一块递到他手里,一块掰成两半自己拿着。

“不饿也得吃,老话不是说‘能吃就能活’吗?”

周祁山闭了闭眼,无奈地接过了煎饼,就着桌上一盏凉茶慢慢啃。

饼是刚才在巷口买的,过了这会儿功夫,早就硬得硌牙,嚼在嘴里又干又糙。

周祁山啃了两口,剌得嗓子疼,只好搁在手心里看着。

“怎么?嫌硬?”江宛觑他一眼,“嫌硬也没别的了。”

周祁山摇了摇头,又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看他吃得艰难,江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或许不是吃相好看,而是真的吃不下东西,连吞咽都费劲。

于是便拿过他手中的饼子,一点点掰碎了泡进茶碗里。

“等软了再吃吧。”

两人各坐一方,沉默了片刻,江宛起身,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我先回去了,明早还有得忙。”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那只沉甸甸的荷包。

扯开系绳,把里头碎银子哗啦啦倒在桌面上,又从手袖摸出几枚铜板一枚枚数过去。

一两五钱三分。

她把这笔数在心里盘了又盘,最后拨了一摊铜板出去。

“明日你记得再去前堂找账房先生续两日,饿了自己去找吃食,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江宛把银钱收回荷包,又拿出两粒白色的消炎药放在桌上,“这药金贵,外面难寻,你吃完饼子歇会儿就吃,别忘了。”

周祁山“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那我走了,你自己早点休息。”

江宛前脚刚迈出门槛,周祁山就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嘴里却不客气,“你跟着做什么?回去躺着。”

周祁山没答话,只默默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江宛眯起了眼睛。

她拢了拢衣襟,头一埋,继续朝前走。

下一瞬,周祁山的身体便挡在了她面前。

江宛停了下来,有些无奈,“你身子骨弱,倒也没必要这样。”

周祁山也在她面前站定,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唉……”

江宛盯着他看了两息,轻叹了口气,“走吧……”

巷子深,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黑黢黢的。

江宛这次却不怕了,只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不疾不徐地赶着路。

到李婆婆家院门口,江宛推开门栓,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到了,你快回去吧。”

周祁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转身。

等江宛进了院,把门从里头插上,又听见她隔着门板说了句“回去记得吃药”,他才沉默着点了点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巷子比来时更静了。

周祁山推开客栈大门,小二已经在柜台上趴着打盹了,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招呼。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桌面上那碗泡着饼子的凉茶还搁在原处。

他坐下来,用筷子搅了搅,饼碎已经泡得发胀,吸饱了茶水,软塌塌沉在碗底。

他一勺一勺舀着吃了,没什么味道,但好在不再剌嗓子。

吃完饼,他摸出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剩下的凉茶送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灭了灯,周祁山合衣躺下。

客栈的床板硬,枕头薄,翻个身就吱嘎响一声。

他闭着眼,听见隔壁房里客人断断续续的鼾声,听见街面上更夫敲梆子走过的声响,听见檐上瓦片被落叶砸得窸窸窣窣的动静,脑子里却拢不住半点睡意,净是些散碎的影儿。

江宛蹲在街角摆摊的身影,低着头认真上药的呼吸,坐在桌前数铜板的侧脸……

还有方才巷子里,她跟在身后踩得细细碎碎的脚步。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整夜。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阖了会儿眼,可当公鸡打鸣声响起的那一瞬,他便醒了。

拿凉水抹了把脸,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天色黢黑一片,早市的摊贩已经在支棚子了。

他下楼要了碗热粥,却一口没动,只在桌边坐着,等天色一寸寸亮透……

江宛这一夜却睡得踏实。

李婆婆家的褥子厚实,被窝里还有晒过的太阳味儿,她一沾枕头就沉了进去。

早上是被院子里老母鸡咕咕叫唤吵醒的,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简单收拾一番,江宛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昨夜李婆婆回来得晚,似乎和家中儿女发生了争执,估摸着睡得不踏实。

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周祁山站在院门口,跟个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他脸色还是不大好看,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见江宛出来,微微直了直身子。

江宛怔了一瞬,走出来反手仔细合上院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祁山:“……”

江宛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潮的,沾了不少雾气。

她抬眼看他,张了张嘴,“……吃了没?”

周祁山点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江宛接过,纸包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到手心都还有些发烫。

是包子,热乎的肉包子。

她没道谢,抬脚朝榷货场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走吧,既然你愿意跟,那就跟着,到时候在门口蹲着,给我占个地儿,我进去倒腾点东西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见不得光的买卖,租铺子 此时踏

此时踏入榷货场, 天光敞亮,算不得早了。

场子里人头攒动,却都是散漫的脚步。

真正合算的好货, 早已在货场大门打开那一阵的哄抢里,各归其主。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挑剩的边角料, 待人拾掇。

江宛本就不是为拂货来的。

因此,也并不急着跟那些撸袖扎腰的客商们一道挤。

她带着周祈山,先是在榷货场旁的车马巷, 寻了处背风的墙根, 让周祁山在这等着。

叮嘱他莫要乱走后, 江宛转身踱进旁边的车行。赁了一家独轮的小板车,又添了五双麻袋。

这些麻袋内衬油纸,防潮防漏,是走稀罕货最稳妥的家伙什。

待一切置办妥当, 她才不紧不慢地推着小车,大摇大摆地从榷货场正门晃悠了进去。

场内喧嚣依旧, 但那股火急火燎的气焰已经弱了大半。

前来拂货的客商们手上攥着拂货单,身后跟着赤着膀子的挑夫, 正清点、捆扎、打包, 预备返程。

江宛推着独轮车,步履从容。

她一路东张西望, 没进入群里,活像个想要捡漏的货娘子。

时不时从商城购入一些白盐、糖霜、茶砖。

每次购入的量都不大, 混进往来搬运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偶尔,她会把车停靠在街角边歇歇, 再换换商城取货点。

就这么一路逛,一路买。

从街头走到街尾,独轮车上的麻袋也一个接一个地鼓了起来。

江宛瞧准一条窄巷,车头一拐,悄无声息地绕了进去。

待她再次折返回榷货场正门的出入口时,车上四个麻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两百斤的货压在独轮车上,很是沉手。

好在周祈山是个眼尖的,隔着老远就望见了这辆歪歪扭扭的小车,当即便站起身子,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弯腰拽起车前套着的麻绳,肩背一绷,闷头就拉。

大半重量陡然卸去,江宛只需握好车把,稳住平衡即可。

不消片刻,两人便回到了方才歇脚的那片墙根。

这地不仅是避风的歇脚处,更是渝州府邻近几县客商队伍惯常交接、转运的落脚点。

往来货队从榷货场西侧进入,进入后方停货场,从东侧而出。

在这停脚,既不显眼,又占尽了地利。

江宛停稳独轮车的当下,便招呼着周祈山一道,将四只麻袋挨个卸下,沿着墙根一字摆开。

她片刻不停,附身将袋口向外卷了两卷,力求让路过的货队一眼便能瞧清里头的成色。

袋口一开,一片莹莹白雪便泼了出来。

糖霜过了细筛,井盐未染尘埃,茶砖内敛沉稳。

在周遭灰扑扑的砖墙中,这些稀罕货亮得几乎要晃瞎路人的眼睛。

过路客商纷纷放慢了步子,走三步,退两步,目光黏在那几只麻袋上,只求能看清些,再看清一些。

有人忍不住凑近,捏了捏荷包,又抬头看了看这对正在理货的寻常夫妻,目光里满是惊疑。

在榷货场倒卖糖盐者并不少见,官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替那些拿不到引子开了条路。

有引子的,也能转个过手的差价。

可将这般极品货色拱手让人的行径,着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品质细腻、纯粹的极品好货,整个榷货场也找不出两家来,说是贡品级别的也不为过!

要是运回去自家铺面,分装零售,少说也能翻出好几番的利来。

可这对夫妻,竟就这样敞开口袋,任人挑拣……

周祈山静静地立在一旁。

他不了解江宛这样的行为代表着什么,但他晓得,没有茶盐引子是不可能从榷货场弄到这类货物的。

自家在永兴镇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连一张引子的边儿都没摸着,自家媳妇进门不过三个月的光景,竟不知从何处拿到了这要紧的凭据。

且一出手,便是这般海量的好货。

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喉头滚了几滚,将满腹惊骇压回肚里,默默蹲下身子,扶正有些歪扭的麻袋……

江宛对此却早已习以为常。

她拎出一块茶砖,压在麻袋口上。

茶砖偏褐,茶香清幽,经久不散,似从大理国的马背上走来的。

就这一下,巷子里顿时便有人站不住了。

一个穿着对襟夹袄的男子率先上前,捋起袖口,弯腰拿起茶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到鼻端深嗅一口。

末了,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周祁山。

“大兄弟,你这……”

话出半截,又谨慎地咽了回去。

周祈山摆摆头,往后退了半步,用行动表明,做主的另有其人。

男子这才将视线转移到江宛身上,上前一步,压着嗓子,意有所指地问道:“娘子,你这茶砖……不似湖广货啊。”

江宛只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男子回头瞥了一眼,见周遭已有七八道目光投来,额角不禁沁出冷汗。

低声试探道:“不知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了。”江宛抽出一只干净的麻袋,垫在台阶上,对周祈山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歇会儿。

那男子碰了个软钉子,正待再开口时,旁边就已经站定了好几名客商。

看糖的、验盐的、掂茶的,各怀心思,也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趁此机会,江宛抿了口周祁山从客栈灌好的茶水。

看人聚得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一块茶砖一百八十文,一等井盐二百文,糖霜一百二十文,要多少,自己称。”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只恰恰好能让围拢的人听到。

话音刚落,不等那对襟男子接茬,旁边一个穿着半袖褙子、头戴东坡巾的中年客商便抢先出了声。

“茶砖十块,井盐三十斤,这糖霜……娘子也给我称十斤吧。”

说话时,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了钱袋,作势就要掏钱。

“劳娘子算算,拢共多少?”

江宛抬了抬眼,脱口而出,“茶砖一两八,井盐六两,糖霜一两二,承惠九两整。”

“娘子收好。”

中年客商客气地递出一锭十两白银。

银底官印清晰可辨,成色十足。

旋即,他扭头冲身后跟着的长工喊道:“拿秤、取箩,起货!走人。”

江宛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取出一串铜板找补过去。

中年客商接了铜板,随手丢进褡裢,指挥长工称货装箩后,朝江宛微微颔首后,便彻底分道扬镳,再见不相识。

有经验的客商见状,迅速瓜分完剩下的货物。

从江宛将货物卸下、敞开袋口,到最后一块茶砖被捧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独轮车退了赁,车行的掌柜简单查看了下车架,确认并无刮蹭后,便痛快地退了五十文压车钱。

江宛的荷包已经塞不下更多了,便让周祈山收下。

周祈山敞开和江宛同出一家的荷包,任她将铜板放进后,仔细系好。

“走吧,去安平牙行。”江宛塞完铜板,抬脚便走。

“我跟益阳府的一个姐妹商量好了,我这边租好铺子,她便过来摆弄她的水粉膏子。若是能租到大一点的,我们还能把杂货铺子搬过来……”

江宛走在前头,低声说着未来的打算。

周祈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家媳妇好忙、好忙……

忙得一刻不歇,忙得没有时间回头看他一眼。

忙得自己只要稍稍慢些,便跟不上她的脚步。

暗自神伤之际,江宛的身影,又窜出去了一大截。

“呼……”

周祈山呼出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路过一家刚出屉的桂花糕,江宛停下买了一斤。

往嘴里塞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周祈山后,剩下的就扎好纸袋,打算带给安平牙行的李婆婆。

跨门而入的时候,铺子里静悄悄的。

李婆婆和平时无客时一样,歪在椅子上。

只是今日的她,似乎精神头有些不足。

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眼睛紧紧闭着,瞧着便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李婆婆?”

江宛轻声唤了一句。

椅子上的李婆婆猛地一惊,身子一颤,这才睁开眼来。

看清来人后,她面上浮起一丝牵强的笑意。

“回来啦…… ”

李婆婆的胳膊在椅把手上撑了两回,才勉强撑起身子。

看了一眼江宛身后跟着的男人,她释怀地松了口气,“这便是你那同乡?”

江宛闻言,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忙上前按了按她的肩膀,“婆婆身子要是不舒坦,就好生躺着。”

李婆婆依言躺下,摆了摆手,“不碍事的,只是这几日恐怕不能做餐食了……”

“没事。”江宛将手中那包尚有余温的桂花糕搁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方才路过,瞧着是刚出锅的,就给您带了一斤,尝尝?”

本是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不知怎的,竟让李婆婆红了眼。

江宛不好多问,只将桂花糕再往李婆婆手边推了推。

“好孩子,好啊……”

李婆婆取出手绢,掖了掖眼角。

将油纸包拢了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江宛拉过一条凳子坐下,也不催她吃,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周祈山便站在门口,垂着手,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租赁告示,识趣地不往这边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婆婆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些。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又喝了一杯温茶,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让你操心了。”

吃完一块桂花糕,李婆婆将剩下的重新包好,这才转向江宛,神色里带着几分感激的探询。

“你这个点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正事。只管说,我这旁的本事没有,渝州府的门道,还是晓得些。”

江宛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我想在渝州府租赁一间铺面,做点营生。对府城了解甚少,特别是一些手续上的事不太明白,特地来请教婆婆。”

一听是这事,李婆婆的神色明显松快了些。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萎靡的精神也因为找到了拿手的活计,振作了两分。

“赁铺子啊……”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了一起,“这要看娘子是想赁官家的铺底,还是私人的宅改门面。”

“官家的铺底,要走府衙的市易司,要些时日,押金也高,但赁约稳妥,轻易不会撵人。

私人的就灵活得多,直接跟房东立契,找牙行作保过目便是,租金还能商量。但房东若要用铺子,提前三月知会便能收回去。”

江宛认真听完。

末了,她问了一句:“若赁私人的铺面,可需要什么凭据?”

“要的。”李婆婆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户籍文牒要备一份,让牙行抄录存档。

第二,需要有保人,最好是本地有产业的商贾,或是官牙出面作保也可。

第三嘛……”

她嘴角扯起一抹浅笑,“自然是银钱要备足了。

照渝州府的规矩,赁铺通常是季付,头一回要付三押一,也就是一季的租金加一个月的押金。

若是铺面带后院、带库房,还要再加些。”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柜台后,摸出一本半旧的册子,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给江宛看。

“好比说这间。”

江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页纸上用工整的笔迹写着“凤栖路双开铺面,带后院两进,月租五两八钱“等字样。

墨迹崭新,像是上一刻才录进去的一样。

江宛狐疑地看着那行字迹,“凤栖路?我记得是临近主街,周围全是客栈酒楼,晚间走几步路就到夜市了。这么好的地段,主家怎的突然就要租出来啊?”

这样的好地段,不管做点啥都是能赚的,而且五两八钱的租金,能租到一间双铺面大敞门、还带两进后院的铺子。

这其中难保有什么扯不清、理还乱的弯弯绕绕。

李婆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等江宛说完自己的疑虑,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看向江宛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江宛……“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册子合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封皮上,“我跟你实话说了吧。”

李婆婆叹了口气,目光对上江宛那双澄净的眸子,“这间铺子,就是我的。地段确实不错,出行方便,还是上下两层,做什么都合算……”

江宛静静的看着李婆婆,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婆婆又叹了口气,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和老头子攒下这么一间铺子,原想着留到百年之后,还能给儿孙们添份产业。谁晓得……”

她攥紧了手,用力地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吐出。

“前几天,我那三个儿子闹分家,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这铺子上头。

一个说要卖了分银子,另一个说卖了可惜要留着自己做生意,小的又说租出去分租金。吵来吵去,把我这老骨头夹在当中,都快熬干了。”

“我舍不得卖啊。”

李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铺子是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一文一文攒出来的。老头子走的时候,就剩这间铺子还在,旁的都散尽了……

当时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把铺子卖了,谁能想到,现在日子好过了,却守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江宛听她说完,心里也涌出一抹悲凉。

三双儿女,竟没一个靠谱的,李婆婆这样好的一个人,还真是好竹出了歹笋。

“婆婆的意思是,干脆就把这铺子租出去了,直接分租金?”

李婆婆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眼眶虽还红着,眼神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她直直地看向江宛,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忐忑。

“江宛,你若真想赁铺子,不如就我这间。

租金便照册子上写的,一月五两八钱,季付。

押金我只收你一个月的。契约我亲自给你写,找官牙过目画押,绝不叫你吃亏。”

江宛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垂下眼睫。

铺子价格确实便宜,也够大,够她们一家人住了。

也能满足江宛又想开水粉铺子,又想开杂货铺子的想法。

可李婆婆那三双儿女都是渝州府本地人,三个女儿虽然嫁出去了,但三个儿子可不好整。

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事啊……

见江宛思忖良久,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李婆婆哽了哽喉咙,“我不图旁的,只想每月有那么几两银子进账,安安稳稳地养老,不必看那三个儿子的脸色过日子。

铺子赁出去了,他们便不好再打什么主意……”

话说到最后,她已经是近乎哀求的口吻。

江宛沉吟了片刻。

她转头看了看周祈山。

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边走了回来,站在柜台旁侧。

听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看向江宛的目光里带着“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放任自流。

江宛瘪了瘪嘴,收回视线。

转头时,她已经换上笑脸,“婆婆信得过我,我自然信得过婆婆。”

她说,“只是我初来乍到,总要看了铺面才好定夺。若地方合意,我们才好继续往下聊。”

听到她这么说,李婆婆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合意的,合意的。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三人行至李婆婆铺子门口。

地段确实好。

整条街,商户们均是大敞着铺门,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

独独李婆婆的铺子,大门上挂着好几把铜质大锁。门上的铜环,都被坠得有些变了形。

江宛侧头,看了一眼李婆婆,等待着她的解释。

李婆婆白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他们就是这般不懂事。”

江宛脸色一沉。

她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几把铜锁锁一个铺门,这样的铺子,谁敢租?

“李婆婆,即使如此,这事便作罢,我再物色物色。”

“江宛!”

李婆婆急出了哭腔,忙伸手拽住江宛的袖子,恳求道:“你再看看,再看看。

如果你真要租,往后只要租金到位,我全然不管,你大可报官将闹事的直接送进府衙!”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不租改买,斩断割舍 李婆婆

李婆婆这番话, 语气倒是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实诚。

听着全是在为江宛考虑的样子,可江宛却并不想莫名地领下这份好心。

这世上, 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虚的。

现在说得好听,若真撞上了那等不讲理的泼皮,隔三差五上门寻衅, 这买卖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整日里,光跑府衙递状子,怕就要把人腿脚跑断咯……

江宛默不作声地听着, 只微微眯起眼睛, 朝面前这座小楼望去。

两层小楼, 面街的双开铺门。

瞅着是有些年生了,二楼有两扇窗户都掉了栓。

透过微微敞开的门户,隐约能看到里头倒地的条凳和缺了腿的方桌。

看样子,这铺子前身该是一家酒楼, 且是匆匆收摊后,便关门离去的那种。

江宛侧过身子, 目光落在李婆婆脸上,语气不似之前那般随和, 而是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

“婆婆, 能看看后头的院子吗?”

此言一出,李婆婆眉眼间的那点局促, 顿时消散了,嘴角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是得看, 是得看,不看的话怎么能安心?来来来,跟我走吧……”

她一边说, 一边引着江宛和周祈山往铺子左侧的窄巷里拐。

“这条巷子能插进正街,你们往后要去正街耍,也不用绕前头,省不少脚程。”

巷道窄而悠长,仅供两人并肩而行。

两侧墙上,还爬着潮湿的青苔。

绕到铺子后方,一扇沉重的厚门赫然在目。

李婆婆从腰间摸出钥匙,拧开铜锁,推门而入。

江宛抬脚跨过门槛。

身后的周祈山默默跟上。

后院的格局,倒是出乎了江宛的预料。

呈长方形的院落约莫有三丈见方,碎砖铺地,因久无人打理,砖缝里已经冒出了簇簇野草。

绿得鲜亮,倒是在这一片灰败之中,莫名生出了几分生气。

院墙足有一人多高,灰浆斑驳,倚着两架已经腐朽的脚梯。

墙角歪歪斜斜地躺着几只陶罐。

釉色暗沉,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水桶粗细。

李婆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连忙解释道:“这是原先酒家腌咸菜用的,走的时候嫌沉,就没带走。你要是喜欢,洗洗涮涮还能用,也能省出好几十文买新缸。”

江宛走过去,蹲下身子细细检查。

四口罐子都是好的。没有裂缝,也没有磕碰。

确实还能用。

她没急着答话,视线越过地上歪倒的陶罐,落向面前一字排开的三间青砖房。

这三间砖房挡住了她望向铺子的视线,门窗紧闭着,糊窗的窗纸早就烂透了,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空旷。

李婆婆找出另一把钥匙,拧开了中间那间房屋的门锁。

“吱呀”一声,陈朽的木门发出一声摇摇欲坠的呻吟。

涩响还未落定,几道黑灰色的身影从眼前窜过,“吱吱喳喳”叫得惨厉。

“就没了住人,倒是让耗子占了窝。”李婆婆尴尬一笑,侧身让开光线,好让江宛能看得更仔细些,“这是最大一间,是灶房。往后你们也可以砸了改成堂屋。”

江宛探头一望。

屋子正中盘了一座青砖大灶,四孔的灶眼,能同时架上四口铁锅,中间的烟囱直愣愣地通向房顶。

灶台侧面还嵌了一口小灶,可见原先的生意确实做得不错。

灶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一间门板上清晰可见“杂料”二字。另一间空着,地上零散着几段被耗子啃食过的柴火。

简单扫了一圈,李婆婆又领着二人往里走。

绕过灶台,推开连通铺子的大门。

走出来一看,两侧还各有一间厢房。

其中一间大抵是做过账房,墙上还挂着一把丢了珠子的算盘。

“这铺子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打井眼。”李婆婆站在夹道口,指了指右手边的院墙,“原先租客用水都是去隔壁客栈打。一挑也就一文钱,寻常人家一天也就用个两三挑水,倒也花不了几个子儿。”

江宛蹙了蹙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些细碎的支出看似不起眼,可积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长久居住,与其日日提着水桶去隔壁购水,不如索性在院里钻一孔井,一劳永逸。

她沉吟片刻,仰头打量起了面前这栋二层铺子的背面。

从后面看,整体比前面瞧着更旧一些。

前头不过是窗户有些松垮,后面却有两扇窗户直接坠落在地。

还有一扇歪着挂在半空,风一过,“哐当”“哐当”地响。

李婆婆忙找补道:“这些都是小毛病,请个木工师傅过来,顶多两日功夫就能拾掇利索。”

说话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通向铺子内部的大门。

“一楼二楼的梁柱我都细细查过,结实得很,再撑个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一楼通间打通,异常宽敞,一眼就看了个七七八八。

三人踩着“嘎吱嘎吱”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用雕花屏风搁成了三个房间,屏风上的镂花被人为砸烂了,估摸着是没法修复。

满地的灰尘,厚得能写字了。

江宛下意识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动作稍大些,就惊扰了这些灰尘。

“李婆婆,您这铺子,怕是歇了好几个月了吧。”

她的口鼻闷在袖口里,却仍旧清晰地钻进了李婆婆的耳朵。

李婆婆笑脸僵了一瞬,看逃不过这个话头,只能讪讪地叹了口气。

“是有些日子了……其实,常有人看上过这铺子,租上隔十天半个月就被我那几个儿子吵得受不了。

闹一会,走一回。次数多了,周围人都晓得了,也就没人愿意来租了。”

周祈山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伸手推开了二楼的窗户。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涌、沉浮,似被惊扰的旧梦。

江宛上前一步,立在窗前向外望去。

底下就是热闹的横街,车马人流,川流不息。

铺子左边紧挨着一座两层茶楼。檐下挑着张“清茶居”的布幌子。

茶楼二楼的窗前,隐隐可见三两个捧着茶盏闲话的茶客。

右边是“来喜客栈”。

客栈门口进进出出的,小二肩上搭着泛黄的汗巾,正殷勤地接过一位客人的箱笼。

正对面的那一排铺面,坐北朝南的,光线最好。

绸缎庄的彩绸从檐下一直牵到门内。

首饰铺子虽然门脸不大,但门口停着两顶小轿,明显是有身份不低的女客在内挑选。

再望远些,是一家水粉铺子。

进的多,出的少。

掌柜娘子站在门口引来送往,笑声爽朗,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江宛收回目光,指尖顺势在窗台上抹了一把。

看着指腹上沾染的灰尘,她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个位置,确实好。

买东西的女客逛腻了,抬眼便能瞧见这儿新开的店面。

茶楼里消磨半日的闲人,归家时也总爱稍上一两样堵嘴的物件。

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商旅,更是出门就能看见现成的生意。

只需把招牌挂出去,不用吆喝,便都知道此处换了新的东家。

江宛敛下笑意,转过身。

对上李婆婆那双写满了期盼的眼睛,她的神色,却比之前更加凝重了。

“地方是好的。”江宛拍了拍手,指腹的汗水黏住了灰尘,倒是一点没拍落。

周祈山递来的帕子,她接过,道了声谢。

仔细将手指擦拭干净后,江宛继续说道:“院子敞亮、房间也阔绰。梁柱如您所说,还都结实,大体是没什么毛病。窗户这些修修就好。”

听她这么说,李婆婆始终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她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那租金的事,江宛却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

“婆婆,这铺子,我不租。”

李婆婆愣在原地,眼里的光,倏地就暗了。

她无措地朝周祈山递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可周祈山的视线始终稳稳挂在江宛身上,并未给出任何反应。

李婆婆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试探道:“你的意思是……没看上?”

方才明明说这也好,那也好。

怎的到了最后,反而不愿意租了呢?

看着在自己面前变得有些拘谨的李婆婆,江宛心下闪过一丝不忍,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李婆婆,你这铺子租不了,若是卖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

李婆婆心中愈发不安,话赶话的,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你要是担心我家那几个不着调的……”

江宛抬手止住了她的辩驳。

“李婆婆,您是个母亲,您放心不下他们,更不可能彻底切断和他们的牵扯。而我,只是一个商户而已,我没有必要去接手您都甩不掉的烂摊子。”

她神色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李婆婆便低下了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江宛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缓步朝楼下走去。

“这铺子被您那三个儿子盯着,万一我和您签订了租约,生意做得好好的,您那些儿子们眼红找事呢?今日占道、明日索银,半夜砸窗户什么的。

一来二去的,扯的是皮,伤的是情分。最后谁也得不了好。”

她顿了顿,停在楼梯中央。

带着最后的一丝对李婆婆的怜悯,警醒道:“依我看,不如一次买断。您得了现银,安度晚年。我得了铺子,踏实经营,两不相欠也两不相烦。”

她心疼李婆婆被儿子拿捏的处境,却从没想过要去掺和别人母子间的恩怨。

说清楚,理干净。

做事就是要干脆利落,斩断一切不必要的麻烦,才能走得更加顺畅。

身后,李婆婆的脚步停了下来。

江宛察觉动静,顿住脚,回身看去。

李婆婆枯立在楼梯高处,低着头,原本盘得利落的银丝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缕,垂在脸前。

她颤抖着嘴唇,好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了一句话,“这铺子……是我老伴儿留下的……”

江宛回望着她,眼神清明,嗓音嘹亮,“正是如此,这个铺子才需要寻个能善待它的主家。若是继续这样被您那三个儿子搅和,这铺子没人气养着,过不了一年,梁柱朽了、瓦片漏了,怕是得拆了重盖了。”

这话狠狠拍在李婆婆心口,她蓦然瞪大了眼睛。

佝偻的身躯定在了原地,再未下过一阶木梯。

江宛等了片刻,见李婆婆迟迟没出声,朝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的疏离。

“婆婆好生想想吧。想好了,可随时来信与我联系,您是知道我家住何方的。告辞了。”

说罢,她不再回头去看李婆婆,带着周祈山,径直从后门跨了出去。

刚出院门,周祈山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江宛感到一阵莫名,扭头,眉梢挑起一抹疑惑。

“怎么了?你不想回家?”

李婆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下定决断的。

她已在外头颠簸了太久,总不能为了一间没底的铺子,一直干耗下去。

此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家。

想快快回去,烧一锅热水,洗去满身尘土,再把自己裹进软绵绵的被窝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理。

周祈山摇了摇头,低头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荷包,举到她面前。

还是那个青色荷包,磨得发白,系口处打着端正的结。

江宛张了张嘴,抬眼对上他那绷得紧紧的脸。

她忽地没憋住,轻笑出声:“给我?”

周祈山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下,两下。

像是怕她没看清似的。

江宛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将笑意压回。

随后,她认真地把荷包推回他手边,“这钱你留着自己花就是。”

身后这栋两层搞的商铺,青瓦灰墙,门板半掩,静默如一位垂暮的老人。

“想盘下这样的铺子,最少也得一百多两白银……”

一百多两能拿下来,都算是运气好。

这样好地段的商铺,捏在手里,就是一孔源源不绝的活井,细水长流。

可李婆婆当真舍得割舍这大半辈子的念想?

舍得斩断那些拉扯半生的血脉牵绊,换自己一身轻便么?

江宛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拂开,转身迈开了步子。

“走吧,趁天色还早,日落之前兴许能赶回朱沱镇。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归家,衙门口小禾寻死 收拾好

收拾好东西, 江宛和周祈山从渝州府码头登船时,正值晌午。

江面平静,是一个极好的出船天气。

若是往常, 从朱沱镇顺流至渝州府,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光景。

可今日是逆水,江水拽住船身, 拖沓得让人心烦。

江宛站在船头,望着前方仿佛永远也游不到头的江面,只觉得这水路越走越慢, 每一次呼吸都被拉得极长。

她归心似箭, 脑子一片混沌。偏偏这船家摇橹的节奏慢悠悠的, 像是在故意磨她的性子。

江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烦躁压下去。

她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想自己跳上崖岸, 接过那纤夫的缰绳,拼着一身力气把这船拽到朱沱镇去!

周祈山坐在船舱里, 靠着舱壁,脸色苍白得像纸。

偶尔抬起眼皮看看江宛, 又垂下目光。

江宛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强力忍耐着什么, 便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从箱笼里取出一件厚袄子, 搭在他膝上。

“再忍忍。”她压低声音,“天黑前肯定能到的。”

周祈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只是将搭在膝上的外袍往她那边扯了扯。

江宛摁住了他手上的动作,重新回到船头。

望着两岸青山悠悠后退,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着永兴镇,想着家里的伙食,想着那间还没着落的铺子,想着这一趟出来,到底值不值得。

可当她回头看见周祈山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的模样时,那些纷乱的念头又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伤口还没好全,一路颠簸,脸色比在渝州府时又差了几分……

船终于靠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沱镇的码头上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江宛扶着周祈山下了船,两人在镇上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草草吃了些东西,便歇下了。

一夜无话。

次日鸡未叫,江宛便醒了。

等她洗漱完毕,抬手正欲敲响周祈山的房门时,房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周祈山想归家的心思并不比她浅,不知是通宵未睡,还是早早醒了,眼下也已经收拾妥当。

“走吧。”江宛看了他一眼。

周祈山点点头,转身背起地上的箱笼。

从朱沱镇到永兴镇,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两人雇了一辆板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赶。

清晨,山路上的秋雾浓得散不开。

车轮干涩而又沉闷的声响,传进山间,经久回荡。

周祈山靠在车辕上,没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眉间拢着一层重重的倦色,连呼吸都轻得恍若未闻。

脖子上前两日包扎好的伤口,已经渗出了淡淡的液体。

好在渗出的液体大都已经干涸结块,里头的伤口应该也开始缓慢愈合了吧……

江宛坐在他身侧,没出声喊他,只是将身子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替他挡去一些迎面吹来的风。

板车颠簸着,一路往永兴镇的方向走。

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镇子轮廓,江宛心里那股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她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周祥贵到处寻猪、寻柏枝,有没有累着?

余氏和小禾撑着铺子的同时,还要灌香肠腊肉,身子是否还扛得住?

板车终于进了永兴镇,天色已经大亮。

今日初六,刚过了赶集的日子,镇上的街道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

江宛正想着要不要就在这停脚,先吃点东西提提精神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一群小娃正追着条狗疯跑,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一群出笼的麻雀。

江宛打眼一看,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

正是江小花!

江小花似乎闻到了什么,原本摇晃得欢快的尾巴猛地一顿,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它停下脚步,仰着脑袋,拱着鼻子嗅了嗅,然后猛地抬起头,朝着板车的方向望过来。

下一秒,它的尾巴摇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身子都跟着晃了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刨着,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汪汪!”

江小花叫了两声,扭头就往江宛这边跑,身后那群小娃也跟着撵了过来。

江宛看见江小花,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欢喜的笑意。

她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小狗,嘴里高兴地喊着:“江小花!你都长这么大了啊?看样子家中最近吃得不错!”

话刚出口,小娃们齐齐站定。

看清来人是江宛的那一瞬,他们脸色一变,扭头就跑。

边跑还边扯着嗓子喊:“周家媳妇带着野男人回来了!周家媳妇带着野男人回来了!”

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江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能消化这群娃子喊出来的话。

野男人?

她扭头看向周祈山。

周祁山原本靠在车辕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群跑远的小娃,脸上满是困惑。

江宛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你在这儿等着。”

她对周祈山说了一句,挥开江小花还在扒拉自己鞋面的爪子,朝着藏在拐角处探头的那群小娃追了过去。

小娃们见状,跟打了鸡血似的,呜呜渣渣地吼了起来。

“啊!快跑啊!”

江宛跑得不快,但步子迈得大,没几步便追上了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小娃。

她一把拎住那小娃的后领,将他提溜了回来。

“你给我站住!”

那小娃被她拎着,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便梗着脖子瞪她,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干嘛!放开我!”

江宛蹲下身,努力压制心里的怒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刚才喊什么?再说一遍。”

那小娃被她这副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硬的,撇着嘴道:“我说你带着野男人回来了!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你在外头跟了个有钱的男人,不然周家现在怎么会过得这么好?”

他咽了咽口水,往板车上一瞟,小声嘀咕道:“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还敢把野男人带回来。”

江宛抓住他衣领的手收紧、再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说的!说你出去抛头露面,就是勾引人的!之前勾引周围的,现在周围的养不活你的胃口了,你就开始往外跑呢!”

小娃一点不觑江宛已经黑沉下来的脸色,反而还扬着下巴挑衅道:“你最好快点把我放了!不然我喊我娘打你!”

江宛瞪了他一眼,“你娘知道你这嘴这么臭,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小娃听见这话,嘴巴一瘪,委屈得一抽一抽的。

“我嘴巴才不臭!现在江家的人非说是周家让你出去的,闹着要周家还人呢!大家都在看热闹!你不信你回去看看就知道。”

小娃说完,趁江宛愣神的功夫,猛地挣脱她的手,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你等着,我这就告我娘去!”

江宛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江家人……闹着要周家还人?

她缓缓站起身,绞尽脑汁也没想通,就算她跑了,这事儿跟江家又有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向还坐在板车上的周祈山,只见他正望着她,目光沉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走吧。”

江宛走过去,声音里满是疲惫,“先回家。”

周祈山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扶上车。

骡头牵着板车继续往杂货铺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巷口,便看见前方乌泱泱聚了一群人,正朝着镇衙的方向涌去。

人群里嘈杂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

“周家那媳妇真跑了啊?不是说去外头跑商了吗?”

“这你也信?跑商这么简单,轮得她一个女子家家的出门?再说了,她娘家人都闹到镇衙去了,这事儿还有假?!”

“啧啧,这周家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媳妇……”

听着这些话,江宛的心是沉了又沉,白眼都快翻得眼皮抽抽了。

她拉着周祈山跳下板车,快步朝人群走去。

周围的人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

打量的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兴奋。

随即纷纷让开一条路,七嘴八舌地嚷道:

“周家媳妇回来了!真没跑诶!”

“快看快看,就是她!”

“她身边那个就是野男人吧?瘦得跟竹竿似的……”

胡编乱造的流言扑面而来,江宛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打头的苏寡妇和刘婶子。

还没等江宛拽着这俩长舌妇好好掰扯掰扯,这俩就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一样,后退两步,扭头就朝镇衙方向跑去。

江宛推开人群,紧追不舍。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跟这俩婆娘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

“快看!小禾!小禾那丫头真挂在镇衙门口了!”

前头,不晓得是谁喊了一嗓子。

嗓门之大,穿透了半个镇子。

江宛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头望去,只见镇衙门楣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根麻绳。

麻绳绕过横梁,另一端垂下来,打了一个死结。

而小禾,就站在那根麻绳旁边。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满是泪痕,却倔强地仰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麻绳的另一端,像是随时要往脖子上套。

赵捕头站在一侧,手上死死拽着那根麻绳,“小禾,别闹了,你爹娘都在里头呢,大人公正廉明,很快就能为你们证明清白的。”

“赵叔!我嫂子没有跟人跑!”小禾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镇衙门口,“她要是跟人跑了,何必养着我们这一家,自己跑不是更痛快?你们都是一群不讲理的人,没良心!我要是死了,做鬼夜夜都来掐你们脖子!”

“是是是,没跑没跑。”赵捕头头疼不已,还得低声哄劝。

江宛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知道家中最近是经历了什么,能逼得胆子这样小的小禾,在整个镇子最是威严的地方,用这般行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小禾!”

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听见她的声音,小禾猛地转过头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手里的麻绳却攥得更紧了。

“嫂子!嫂子你回来了……”

江宛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朝着镇衙门口冲了过去。

周祈山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停下。

人群看见她冲过来,纷纷让开,却又在身后窃窃私语。

“啧啧啧,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祈山那孩子也是,留这么个媳妇在家里,造孽哦……”

江宛充耳不闻,她跑到小禾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小禾的身子在她怀里颤抖着,哭得喘不上气,手里的麻绳却死死不肯松开。

“嫂子……他们说你是跟人跑了……他们说周家让你出去抛头露面……我们没有……嫂子,你知道的,我们是一家人啊……”

“谁说的!”江宛怒声喝道。

她紧紧抱着小禾的身子,眼神狠厉地扫过面前看热闹的每一个人。

“到底是谁在造谣我们家!有本事站出来啊,在背后嚼舌根就这么让你痛快?自家那几间破瓦烂房的修好了吗?!”

接触她视线的,有的亏心的转过了头,有的面露讥讽,还理直气壮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苍蝇不叮无缝蛋,没做出这档子破事,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话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捕头还没抢出小禾手里的麻绳呢,人群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老丈,您别冲动!”

“李家坳的什么时候跟老蟒林搅和在一起了?”

江宛抬头望去,只见人群被粗鲁地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丈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穿着蓝布短褐,头包同色头布。

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怒火。

是老蟒林的老丈。

他身后跟着阿蛮和几个老蟒林的汉子,再往后是举着锄头、镰刀、砍刀的李家坳村民。

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乌泱泱一群过来,不像是讨公道的,倒像是造反的。

赵捕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们跟着闹什么闹!都给我回去!”

李良丰上前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地上江宛和小禾,眼神一亮。

他先朝赵捕头拱了拱手,“这不是东家被欺负了吗?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侥幸凑到了一起,打算过来看看。”

老丈脾气爆,嘴巴更是不饶人,“哼!谁敢让老蟒林不好过,老蟒林的就敢让他不好过!”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百姓,不屑地哼了一声。

声音刚喷出鼻子,老丈举起拐杖就打了过去。

“你躲什么!”老丈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看你也是个当爹的年纪了,还有心思跟人在这儿造谣诽谤!呸!谁跟你当亲家谁倒八辈子霉!”

“我……我也没有造谣……”那人小声辩解,“镇上的人都这么说,我就是过来看个热闹……”

“放屁!”老丈又是一拐杖打过去,“镇上的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长脑子啊?自己没眼睛不会看?江宛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一个两个心里没数吗?她要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嫁到周家来!”

老丈骂得中气十足,声音在镇衙门口回荡。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敢插话。

赵捕头用力地闭了闭眼,“都说了,大人正在里头断案,你们就不能安心等着吗?”

江宛站在小禾身边,看着老丈替她出头,只觉得鼻子酸得喘不上气儿了。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的竟然是老蟒林和李家坳的。

镇衙外头的争执声太大,惊扰了里头断案的镇衙老爷。

蒋书办捏着笔杆,匆匆出来喊了一声。

“江宛回来了?跟我进来吧,有些事,还是你亲自到场才能说得清楚。”

江宛拍了拍小禾的肩膀,站起身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定下心神。

目光朝人群扫去,很快便见着了明显比周围人高出半个脑壳的周祁山。

他正皱着眉头往前挤。

偶尔被人嫌弃地推了一把,脚步踉跄,站定后又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

“书办,大人既然喊我进去了,不妨把我相公一起喊进去,我究竟偷没偷人?偷的什么人?总得让我相公知道个清楚吧。”

“嚯——”

人群哗然,纷纷转动脑袋四下探寻。

“祁山那孩子回来了?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没接到信呢?”

“不是说……怎么会……”

“那、那个瘦麻杆儿!那好像就是周祈山!快快快,快把这孩子扶进去!”

“你这孩子!都回来了,怎么不吭声呢!是不记得叔了吗?”

人群簇拥着周祈山往镇衙门口送去。

蒋书办搀起他只剩把骨头的胳膊,轻轻地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

40w字了……

第100章 公堂动手,羊肉汤锅子 江宛留

江宛留给众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才转身,和蒋书办、周祈山并肩跨过镇衙高高的门槛。

里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淡淡墨香传出, 混着陈年木料和宣纸的味道,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仿佛这地方天生就该让人冷静下来,把外头的那些鸡飞狗跳全部挡在门外。

镇衙的孙大人端坐在案后。

他是个极为普通的中年人。尖尖的下巴, 精明的眼睛。

搁在案桌上的手还带着老茧,指缝还嵌着农人才有的、洗不掉的黑泥。

他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反倒透着股泥土的踏实气。

听说孙大人家里也有几口薄田, 农忙时, 也是要挽起裤腿下地干活的。

这在整个永兴镇都不是秘密, 也正因为如此,百姓们对他倒有几分真切的敬畏。

公堂两侧站着几个衙役,见几人进来,也没大声呵斥, 只是用杀威棒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他们跪下。

周详贵和余氏早就跪在了前头, 夫妻俩见着江宛和周祈山的那一刻,憋了许久的红眼眶, 终于是泄了闸。

余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膝行两步,撑起身子, 踉跄地跌进周祈山的臂弯。

她的手指死死扯着儿子的衣裳,千言万语在此刻只剩呜咽的哭泣, 和不停捶打他的拳头。

一下,又一下。

舍不得落重了,又怕敲轻了无法言语此刻的心情。

周祈山闷声受着,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背,拍了拍。

江宛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余氏想念太久,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这场面她不喜欢,太过心酸了些。

江家来的是苏氏。

她原本还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腰杆硬挺挺地立在那儿。

可看到江宛安然无恙出现的那一刹,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断裂了。

整个人无力地歪坐在地。

更别说,江宛身旁还站着周祈山。

先前的一切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江宛漫步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冷静得仿佛在打量一块早已腐臭发烂的死肉,连厌恶都懒得给。

苏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狡辩。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瞬间响起。

“啪!”

公堂内静了一瞬,连余氏都忘记了啜泣。

苏氏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发髻散了几缕,脸颊瞬间红肿。

“江宛!”孙大人猛拍案桌,厉声呵斥,“这可是公堂,你怎敢如此?!”

苏氏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偏头看着江宛,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可是你娘啊……”

“切~”江宛不屑地冷嗤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轻,“你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怎么有脸担得起我一声‘娘’的?”

话落,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却面不改色。

她对着孙大人,躬身弯了下去。

“大人,这妇人常年搅和得我家宅不宁。我已是出嫁的女,她这后来的继室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编排我道也罢了,可她往我婆家泼脏水,这是明摆着不想我好过!”

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孙大人依旧严峻的脸色,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况且,我在外一月,风餐露宿,想的都是如何将永兴镇的名头打出去。

这永兴镇数万百姓,谋生不易,江宛也是想为大人分忧。结果这妇人倒好,人在镇子里窝着,舌头也不盘好了,我是真的气不过啊!”

说罢,她蓦地直起身子,愤然地直视着孙大人的眼睛。

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不管大人是要杀还是要打,今天这一巴掌,我都是要打下去的!”

上头的孙大人头疼地闭了闭眼,拇指死扣在虎口上,勉强平息了心里的火气。

好话歹话都让江宛说完了,他还指着江宛把永兴镇带出去呢,又怎么好意思苛责太多。

况且,江秀才的这个继室,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对底下的苏氏说道:“外头闹的事情,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就是站不住脚的闲言碎语,眼下镇衙也收到了周祁山遣返归农的文书,江宛也并未与外男有过亲密举动。你是长辈,怎能不盼着点小一辈的好?

且江宛出门这趟,一路有户籍相随,并非流言说的那样。你好歹是秀才娘子,怎么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他顿了下,警告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苏氏,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往后也莫要再逞口舌之利,真要出了事,让江秀才来寻我就是。这巴掌算是教训,再有下次,本官定不轻饶!”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清脆利落。

整个镇子沸沸扬扬闹了半个月的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可苏氏等人带给周家乃至江宛的伤害,又怎么能是一句“算了”就能轻易揭过的?

那些戳脊梁骨的话,那些抱手在旁的冷眼,都是发生过的,抹不掉的。

苏氏现在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只捂着脸,怒瞪着身侧的江宛,眼神似阴沟里暗自蛰伏的毒蛇。

江宛突然抬手。

“江宛!”头顶再次传出一道暴喝。

苏氏吓得惊呼一声,抱着脑袋赶忙往旁边躲。

发髻这下是彻底散了,披头散发的好不狼狈。

江宛讪讪地收了手,警告地瞪了苏氏一眼,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眼神。

“你给我等着,等出了这个门,我俩好好再算算!”

孙大人颇为烦闷地“啧”了一声,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江宛留下,剩下的都赶紧散了。”

江宛诧异地抬头,看了孙大人一眼。

对方只是投给她一个“切不可乱来”的眼神后,便自顾自地收拾起案桌上的东西。

孙大人断案,还真真是既草率,又高效……

周祈山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趁孙大人低头翻册子的功夫,瞅准空档,狠狠一脚踹在苏氏腰上。

苏氏“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大人——”她喊得委屈。

孙大人听得烦心,索性就当没听到、没看到,起身就朝侧屋走去,背影匆匆,写满了“莫烦我”三个字。

“呸!”江宛挑衅地啐了她一口。

转过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对周祥贵和周祈山说道:“爹,你带着大家先回去,我晚点就回。”

周祈山捏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

他依旧没能开口说话,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放心不下江宛。

江宛瞬间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转了转手腕,挣脱开他的手,好言劝道:“你身上还有伤,找孙大夫看看,陪陪爹娘、换点药膏再来接我吧。”

话落,她又想伸脚去踹苏氏,没成想到,这下倒是被苏氏躲了过去。

蒋书办见状,赶忙绕了出来。

他张开双臂挡在中间,一脸哭笑不得地说道:“别闹了别闹了,差不多得了,都出去吧。”

众人散去。

书房里,孙大人让江宛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本地的粗茶,叶片大而碎,在褐色的茶汤里浮浮沉沉。

“你胆子不小。”他开口,语气里挂了几分责备却并不严厉,“敢在公堂上打人,出了永兴镇,可得收敛点。外头的大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江宛接过茶,看着里头漂浮的茶沫 ,叹了口气,“大人说笑了。任谁出门忙活一趟,风里来雨里去的,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被人这般造谣,都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皱起眉头直言道:“这茶不行。我那刚到手了不少茶砖,孙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忙活完了我就给你送来。”

孙大人并未推拒,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她。

“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少啊……”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开摆在江宛面前。

纸张褶皱处破了好几个洞,看得出来,已经被孙大人反复翻看多次了。

“听闻你家的腊味,打的是永兴镇的名头,我便想着,把这块地划出来,专门设置几间猪场。”

他手指在图上一划,圈出了一片空地。

江宛放下茶盏,疑惑道:“孙大人是打算养猪了?”

孙大人摆摆手,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语气里更是多了几分热切。

“嗐,看你家生意做得红火,永兴镇也不能拖了你的后腿啊。”

他指尖在图册上重重一摁,落地处正是挨着江宛后山那块山地。

“这地平坦,离镇子也近,不若我们把这地盖成猪棚,也方便管理。

猪粪能肥田,周边村子也能跟着沾光。到时候统一配种、统一防疫,不比各家散户来得强?”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未来对猪舍的管理规划。

从青砖砌墙,排水沟的走向。

从猪崽挑选,到出栏周期。

说得头头是道。

江宛也一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对孙大人的计划表达着自己的赞同。

孙大人说完,满意地捧起身前已经凉透的茶水打算来一口解解渴。

江宛这才悠悠地问了一句,“这猪舍谁出银子?谁管理?谁看顾?”

孙大人握着茶盏的手一僵,随即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把茶盏搁下。

笑道:“自然是算永兴镇的产业了,一切打理交由镇衙。你放心,账目公开,绝不含糊!”

“哦……”江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是镇子的产业,您跟我说这么多作甚?若是担心销路,我只能说都是永兴镇的人,这猪只要合适,我肯定是要收的。”

她抬起头,探究的眼神落在面前这个普通到极致的汉子身上,嘴角噙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孙大人“哈哈”干笑两声,连渴也忘记解了。

扯过图册,继续说道:“我想啊,这可是一件利民的大事!得下狠功夫琢磨才成。

这外墙得是青砖,一劳永逸。

不然不光是要遭人眼红来偷,还得遭狼觊觎。

你是不知道,最近山上又听见狼嚎了。我们得提前考量,免得事儿没干起来,反倒还养活了山里的畜生。”

江宛点点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您的意思是,镇子里的钱不够,想让我出点呗。”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孙大人,只等着他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孙大人搓了搓手,笑容越发和蔼可亲。

“可不是嘛,你看看,都是镇子上的人,这钱……”

江宛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她就说孙大人对她在公堂上动手怎么这么宽容?

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

“出钱可以,不过,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一老一少,隔着中间的案几,就永兴镇养猪一事,细细补充起来。

等聊完,外头天色都暗了。

江宛跨出镇衙,周家一家三口,除了余氏,整整齐齐地守在门口。

江宛愣了一瞬,随即敛去眉间疲惫,勉强笑道:“大家怎么都不回家?”

她率先抬起脚,往铺子走去。

自打周祈山回来后,她自觉跟周家的关系,又远了一些。

其中缘由,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她贪恋周家给她的安稳,可对周祁山,却并没有男女间的情意。

小禾快走两步,挽住了她的胳膊。

她眼睛还红肿着,嗓子也是嘶哑的,可她的欢欣雀跃却是真真切切地涌了出来。

“嫂子,娘在家准备热锅子呢!专门找人宰了半头最新鲜的羊,把羊肉片成了薄片,蘸着腐乳和芫荽拌成的料,可香了……”

小禾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脑袋搁在江宛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伙食。

江宛那有些压抑的情绪,在她的声声念中,逐渐被抚平。

这样也挺好。

余氏好、周祥贵好、小禾也好。

至于周祈山?

江宛扭过头,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长得也好。

回到家,院子里的石桌上此时架着一只铜锅。

底下炭火烧得通红,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羊肉汤的香气早把半个院子都浸透了,混着芫荽和腐乳那股子冲鼻的咸香,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江宛舔了舔嘴唇。

她这一天下来,连一顿正经饭都没吃过。

在孙大人的书房待了一下午,只灌了一肚子的茶水。

要不是自尊作祟,当时她都想把那图册嚼吧嚼吧吃了。

此时被羊肉汤锅一勾,饿得胃里都快反酸水了。

余氏正往锅里下萝卜片,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坐快坐,锅子都滚了半晌了,就等你们。”

石桌四四方方,恰好够五人围坐。

余氏挨着周祥贵,小禾拉了江宛坐在自己身边。

周祈山便自然落了剩下的那个座,正在江宛对面。

江宛抬眼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各自移开了。

“嫂子先喝碗汤。”小禾手脚麻利地舀了勺清汤,撇去浮油,递到江宛手里,“娘熬了一下午的羊骨头,就放了葱姜,鲜得很。”

汤碗烫手,江宛捧在掌心抿了一口,便急急放下。

汤白,入口醇厚,骨髓的油脂都炖了出来,满口绵密。

热汤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她低头,又凑近碗口,喝了两口,额角很快就沁出了细汗。

“这锅子还是北边客商带来的,我们这本就有冬天吃羊肉的习惯,索性就买了一个。”余氏拿公筷夹了片羊肉,在翻滚的汤里一涮,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便捞起来,搁在江宛碗里,“尝尝这个,今早才宰的羊,嫩得很。”

那肉片切得薄,在汤里滚过一圈,边缘微微卷曲。

肥瘦相间,中间还透着些粉红。

江宛夹起羊肉片,在腐乳芫荽酱料里一卷,裹满了蘸料的羊肉片就这么被她送进了嘴里。

羊肉本就鲜嫩,简单烫了两下,肉质丝毫不受影响。

腐乳的咸香和芫荽独有的辛辣香跟着涌上来,把羊肉本身的甜衬得愈发分明。

“好吃。”

她含糊地点头,筷子已经探向了盘子里的羊肉片。

小禾早就埋着头吃起来,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忘给江宛碗里添菜。

周祥贵慢悠悠地喝着酒,时不时给余氏夹一筷子萝卜。

余氏嫌他多事,嗔他一眼,眼角却全是笑纹。

吃着吃着,灶房里突然传出一阵清甜的酒香味。

江宛抬起头,耸了耸鼻子,好奇地问道:“娘,在房里是不是还热着什么东西啊?”

“哎哟!差点忘了!”

余氏急得狠狠一拍大腿,连忙起身朝灶房走去。

边走,还边解释道:“你走这些日子,我捂了盆醪糟。想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热了一小锅,我这就去舀出来。”

说着,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江宛。眼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心疼,亦或者二者都有。

总之,那眼角亮晶晶的。

“你爹他们喝得酒,我们娘仨也得喝点。”

小禾听到这话,脑袋“腾”地一下从碗里抬了起来。

她拉了拉江宛的袖子,激动得那双肿胀的眼睛都睁开了,“嫂子,娘捂的甜酒可好喝了!你待会儿可一定要多喝两碗!”

“好好好!我喝三碗!”

江宛应得痛快。

笑声伴着羊肉鲜香,迎来了余氏亲手酿造的甜酒汤。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