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麝香,事已定 “你要
“你要走了?”
叶寻香闻言, 指尖一颤,急急放下手中小钵,“再多待几日可好?这雨水绵绵, 前两日听说那水道上翻了好几艘大船,吓人得紧。好妹妹,你再歇歇?”
钵中石臼差点掉地, 她却恍若未觉。
江宛垂下眼帘,扯平了嘴角。
她自然也是万分舍不得叶寻香的。
在孟家借宿的这十来天里,别的不提, 但是每日晨起洗漱更衣, 叶寻香总会拉着她细细涂脸、抹发油。
就连她换下的衣裳, 也是被叶寻香拿暖炉熏得暖香四溢后,才会叠好放在她枕边。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江宛这个习惯了奔波和将就的人,体验到了难以忘怀的安稳。
可叨扰的日子已经够久了。
她终究是个外人, 实在不能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叶寻香的照顾。
江宛拉过叶寻香的手,轻拍两下, 温声道:“叶姐姐,水路不好走, 我便改走山路。家中事宜繁多, 实在不能耽搁太久。你要是也舍不得我,我便经常同你来信, 这样也不会浅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叶寻香紧抿着唇。
她还想继续挽留,待看清江宛眼底的决绝后, 最终还是默默地垂下了头,断了劝诫的念头。
雨后空气潮湿而黏腻,总是容易让人感到胸口堵得慌。
江宛陪着叶寻香在檐下静坐了半晌, 直到雨声渐歇,她才站起身子,折返回了夫妻俩为她准备的客房。
再出来时,江宛手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油纸袋,和一个白瓷小罐。
失落还沉淀在叶寻香的脸上,她强扯起一抹温婉的笑。目光落在江宛手中的物件上,打趣道:“这是要走了,留给姐姐的念想?”
江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她抽过一张小凳,将手上东西放在上面。
弯起眉眼,故作轻快地问道:“姐姐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叶寻香斜斜地嗔了她一眼,素手朝那油纸包一指,“我猜呀,这个大点的袋里,莫不是装的珍珠?”
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宛还是捧场地拍了拍手,“果然是瞒不过姐姐!”
她看向叶寻香膝上的小钵,“我看姐姐这几日都在碾珍珠粉,想着应该也是需要这样的。”
叶寻香将小钵搁在小凳上,轻叹了一声,“本是想抓紧时间,给你调款香粉出来的。用米粉总觉得差了点底蕴,才想着用珍珠粉的。没想到,还是来不及……”
她交叠的双手覆在膝上,掌心因连日碾磨已经有小水泡破溃。
江宛心下一惊,这才发现,叶寻香为了给她调香,竟是连手掌都磨破了。
“姐姐这是……特意给我做的?”
她颇为意外的抬起头。
叶寻香人好,江宛是知道的。可说到底,她和叶寻香也不过是半道相识的过路人。
她不值得叶寻香如此做,也不值当她如此做!
叶寻香伸出手指,不舍地在她眉心轻点一下,眼波流转间,尽是对自家姊妹的宠溺。
“当然!唤作旁的人,用米粉足够了。唯独给你,才舍得用这些。”
她嘴角笑意渐浅,可眉尾的红晕更甚之前。
江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这样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她只在小禾眼中看到过。
默了瞬息,她将桌上油纸包递了过去,“姐姐打开看看,喜欢的话,往后我再帮你寻。”
叶寻香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东西贵重,我不能收,有这份心意,姐姐就很开心了。”
看她不收,江宛也不着急。
转手把另一白瓷小罐递了过去,“姐姐再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叶寻香接过罐子,指腹滑过小瓷罐的瞬间,一缕淡淡异香飘起。
她眉心一拧,凝神轻嗅。
下一秒,叶寻香的瞳孔倏地睁大。
“这、这、这……”她颊上飞起两朵红晕,激动得舌头都在打结。
江宛微微颔首,冲她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姐姐打开看看?”
叶寻香依言打开瓶盖,入眼是一抹内敛到极致的暗红。
“麝香!?”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江宛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这、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麝香难寻,绝非虚言!
可眼前这小小的瓷罐里头,起码装了足足五字之多!
这等稀罕物,非权贵世家或大号水粉铺子,旁人未必能轻易得着。
就是在兴盛时期的孟家,她想要得到三字的麝香,也得提前去药堂排好久的队。
叶寻香眼睫剧烈颤动着,握着小瓷罐的手也在缓缓用力。
江宛……
江宛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商户坐庄人家,到底是如何得来麝香的?
屋檐下,雨帘似乎又密集了起来。
江宛迎着叶寻香那满是惊诧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这些东西,姐姐只管收着就好。”她微微侧过身子,凑近了些,语气不容置疑,“就像我之前收姐姐的膏粉那样。”
她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提点叶寻香。
她江宛能给的,远不止眼前这些。
这里不是她盘踞的永兴镇,也不是卧虎藏龙的渝州府深水区。
可即便如此,像这般矜贵难寻的极品麝香,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搞到手。
其中手段与通天门路,足够让叶寻香在心底重新掂量。
为了一个久未得到援手的娘家,抛弃坦途明路,是否真的值得?
叶寻香紧握着瓷罐的掌心已经渗出了薄汗。
她眉头紧锁,目光在掌中莹润瓷罐与江宛那种恬静淡然的面容间来回游移。
这五字的麝香,若是用在她手里,足以调制出数十瓶极品香膏了。
做她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好料难寻。
世间万物皆有价码,可这麝香,却是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的稀罕物。
雨丝随风,斜斜密密地飘进檐下。
沉寂许久的叶寻香恍然惊醒,护住手中麝香,猛地往后撤了一步。
“江宛。”叶寻香沉声唤道,嗓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江宛这才收回欣赏雨景的目光,静静落回她身上。
“你说……去渝州的话……你愿意同我一起……开一家香铺……”
短短一句话,叶寻香说得很是艰难。
放弃投奔血脉相连的娘家,从而去选择一个从未涉足、毫无根基的陌生府城。
对叶寻香这种在家从父、嫁人从夫的传统女子而言,是需要推翻她往前二十多年来所恪守的所有教条。
去走一条,她或许想过,但从未见过,更不曾踏足过的道路。
其中艰难,难以言喻。
江宛凝视着她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掌柜你做,铺子你主事,我只抽取适当利润。不过……”
话锋陡然一转,江宛加重语气,脸上更是带上了叶寻香从未见过的郑重神色。
“若是铺子亏损,那你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饶是她再是欣赏叶寻香的手艺,也断然不会同意将盈亏尽数贴在自己身上。
叶寻香抿了抿变得有些苍白的嘴唇,“其实,我和安堂也商量过。”
她抬起头,看向连绵雨雾。似叹息般,声音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渝州府对我们夫妻而言,确实是一个宝地。安堂想重振旗鼓,再开一家南北商行,渝州府和金陵是最好的选择。”
话落,她转头看向江宛,扯动僵硬的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我跟安堂成亲八载,育有两子,皆没留住。这些年,若不是安堂护着我,我恐怕早已被休弃,落得个凄凉下场。娘家已经知晓,并因此多年未曾与我联系。”
江宛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麝香上,刚准备开口,叶寻香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
“我知晓,你想说许是麝香原由,但事实并非如此。”叶寻香举起手中瓷罐,眼底压抑多年的狂热,在此刻尽数迸发,“早年我也以为是这个原因,因此放弃调香,苦口良药一日不歇地往肚子里灌。
天意就是如此,不愿赐我一儿半女。可江宛,你知道吗?当大夫确定我无法生育后,我竟觉浑身轻松。”
她定定地看着江宛,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溢出眼尾,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叶寻香抬起手,轻轻拂过脸颊,拭去泪痕的那一瞬,她突地笑了。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安心调制我的香膏了……”
这句话听着很轻、很轻。
承载了一个女子半辈子的规训,就这么汇聚成了那一滴坠落在地,寻不到踪迹的眼泪。
雨幕中,院外闪过蓑衣一角。
江宛轻阖眉目,别过了头。
世俗对女子的教条,太重。
抽在身上,太疼、太痛。
叶寻香是幸运的,至少孟安堂愿意站在她这边。
但她也是不幸的,饶是回娘家,她这八载未诞下一子的身子,只会连累娘家未出阁的女子,得不了娘家的一个正眼。
可她……第一想法,居然还是回娘家。
江宛始终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
有些路,旁人替她走不得,只能由她自己一步一步踏过去。
“你且放心。”叶寻香微挑起下巴,看着江宛,声音轻柔却坚定,“等安堂把家中事宜安置妥当,我一定会去渝州寻你。”
“我会在渝州,把铺子安顿好,你来,就开。”江宛亦是微抬起下巴。
叶寻香深吸口气,将手中那罐麝香妥帖收入怀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最后的一丝犹豫,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宛由衷地笑了。
知道大局已定,孟安堂也从门外走来。
他站在雨幕中,与叶寻香隔雨相望。
迟迟良久,夫妻俩都没说话。
江宛起身,开口打破了此时的缄默,“孟大哥,可是驿站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最快的一家官驿,晚间有车马队路过益阳,明日天亮雨停就可出行。”
次日天亮。
江宛收好箱笼和包袱,带着叶寻香赠与的香膏和孟安堂交付的“安家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这座困了叶寻香八载的宅院。
作者有话说:
“字”重量单位,五字=5g。
第92章 川盐湖茶,梅山蛮 天光尚
天光尚未彻底放亮, 益阳城里的梆子声才歇了不久,江宛就已经站在了牙行的院子里。
院子里,二十余人的货队正忙作一团。
骡马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了白雾, 口唇慢悠悠地反刍着未消化的草料。
脖颈上的铜铃“叮铃”作响,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运货队伍压低了嗓门吆喝,捆绑、查轭、码货……
动作熟练, 紧而不乱。
接下来的道路,江宛虽未亲身走过,却早已在孟安堂嘴里听过无数遍了。
自益阳启程, 向西走, 便踏入了荆州南路至夔州路的古茶马道。
道路蜿蜒曲折, 贴着山脊与深谷游走,似盘踞在群山峻岭间的苍龙,透着股野性与苍凉。
出川的盐巴白净如雪,出湖的茶砖黑沉似铁。
这条道上南来北往, 铜铃与蹄声从未断过,是百年来未曾干涸过的商脉。
江宛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 落在最末尾的那辆骡车上。
那是昨日孟安堂替她包下的带棚车。
车不大,却仅此一辆。
顶棚以竹篾编成的, 外头蒙了一层厚油布, 两侧各开了一扇小窗。
跟车的车夫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此时正在往车辕上绑草料袋子。
嘴里衔着一截麻绳, 手脚麻利得很。
旁人都喊他“刘骡头”,专跟官府货队走长线的, 拉着客人在益阳与施州间往返。
江宛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递出昨日孟安堂交给她的木牌。
刘骡头接过, 眯着眼睛瞧了瞧,咧嘴一笑,“江娘子是吧?上车吧,马上走了。”
江宛点点头,在刘骡头的帮助下,弯腰钻进了车棚。
棚里铺了一层干稻草,又垫了块旧麻布,条件虽然简陋,倒也还算干净。
她把箱笼和包袱放在跟前,靠窗坐着,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除了货队外,她前头还跟着六架同样拉客的骡车。
有的带了顶,有的只垫了薄薄一层苇席。
像江宛屁股底下这种篷车,在这一行里,已经算得上是顶好的“豪华版”了。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百里地八十文钱,比走水路要贵出好几倍。
走水路本是溯江而上,经洞庭入长江,再转渝州。
顺风时倒是快,但最近秋雨频起,水势不稳。
江上船帮传回的消息,没一句让人心安的。
江宛几乎没做考量,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陆路。
一来为求安稳,她不会浮水,经不起水患折腾。
二来,她头一回出川走商,心底那点不甘寂寞的念头蠢蠢欲动。
沿途的每一群寨落、每一个集镇,都藏着她想弄明白的买卖。
也想摸摸夔州道上的盐价起伏,想听听那些乡谈与传闻。
这可比坐在船上吹那湿冷冷的江风要有滋味多了。
“走了!”
打头的衙役长喝一声。
骡车猛地晃了一下,车队缓缓蠕动起来。
车轮滚滚,碾过嵌紧了黄泥的青石板路,发出紧凑而沉闷的声响。
从益阳府出发,沿官道一路向西。
连绵丘陵高低起伏,渠水在中流淌。
货队走得不算快。
最前头是一匹领头的枣红马,马背上的衙役高举府衙旗帜,震慑着周遭宵小。
有樵夫驻足张望,瞧见那黑底白字的旗帜后,便低了头,继续干活。
旗帜后跟着的驮货骡队,再往后,是江宛等游人的骡车。
最后头,还跟着一群出了城便跟上来的脚夫,约莫十来个,赤膊挑担,步子迈得是又快又碎。
整个队伍蔓延出去近两里地,井然有序,不赶不落的,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千足虫。
刘骡头是个健谈的。
起初他走在最前头的敞篷车旁,跟车上的一个酒商谈话。
从酒价谈到粮价,嗓门敞亮,笑声隔着几架车都听得清楚。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一路聊下来,自然而然地就到了江宛的车前。
侧着头朝里喊:“江娘子头一回走这条路啊?”
江宛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回道:“头一回,劳您多指点了。”
“指点不敢当。”刘骡头朝前方努了努嘴,“不过您过两日可得多瞧瞧,过了益阳界,进了梅山,那才叫好看呐。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崖壁上挂着的藤子能有手腕粗,鸟叫得像人说话似的。”
“梅山?”江宛又往外抻了抻脖子,来了几分兴趣。
“梅山蛮的地界。”刘骡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山高林子多,里头的人不会讲官话。早些年,外地客商要没我们带着,十有三四会载在里头。
不过早些年间,朝廷开了梅山,设了新化、安化两县,派驻了巡检司,路上倒还算太平。
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官府的货队。”
“那我们会在梅山落脚吗?”江宛好奇地追问。
“会,估摸着走个四五天,能到梅山脚脚的一个小镇子。”刘骡头继续道:“没正经名字,我们都喊它‘上河驿’,那里就有官府设立歇脚的驿站,砖瓦整齐,舒服得很。”
江宛了然地点了点头,将“上河驿”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如此接连不断地晃悠了四日,白日赶路,晚间驿站歇息。
坠在后头的脚夫换了一批又一批,货队的骡子也越走越轻松。
渐渐的,江宛发现,路边的景象变了样。
常见的杨柳变成了松杉,树干粗壮挺拔,枝丫横斜舒展。
丘陵寸寸拔高,山势愈发险峻。
半山腰上,还能看到一层层的梯田。
窄窄的田埂顺着山势,护住那为数不多的一滩清水。
田里有人影在劳作,远远的看不清面目。
“那就是畲田。”刘骡头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梅山人种的。除了这些田,旁边那黑黢黢的土地看着没?”
他举起鞭子,朝山腰遥遥一指。
江宛顺势看去,待看清后,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只见那片翠绿的山体上,竟斑斑驳驳地流露出大片焦黑的土地。
一块一块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上好的锦缎被人烧出了窟窿。
丑得扎眼。
“这是……烧山了?”江宛脱口而出。
“可不是嘛。”刘骡头瘪瘪嘴,语气里带着些嫌弃,“梅山人多不讲究精耕细作。他们就信烧一片山,种一季粮,来年再换一片地烧。省力气,也败家。”
“官府不管的吗?”江宛扭头,诧异地看向他。
且不说山地属于府衙,并非私产。
退一万步讲。
万一山火不受控制,蔓延出去,满山古木、沿途村落,都要遭殃。
刘骡头冷哼一声,“谁敢管他们啊?那可是蛮子。
朝廷设了县,也派了官。可衙门大力的差役谁敢进山跟他们讲王法啊?
只要他们不劫道、不杀官。烧几片山而已,上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江宛闻言,默默闭紧了嘴巴,心里对梅山有了大致的防备。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树林向两旁退去,露出一片河谷。
一条小河从山间蜿蜒探出,水清见底,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河对岸,挨着山脚,挤着密密麻麻的一片房屋。
那就是她们今晚的歇脚地——上河驿。
梅山,这名字听着雅致,实则就一片原始山脉。
山势苍茫,古木参天,终日笼罩着散不掉的薄雾。
远远的看,确实有几分水墨山水的意思。
可凑近了,泥土的腥、草木的涩、粪便的膻臭,各种味道混在山风刮上来,瞬间就能让人清醒,这不是清净山林,而是一个暗藏危险的山间犄角。
落脚的小镇不大,房舍也多是就地取材,用鹅卵石掺着黄泥和杂草筑墙,黑瓦覆顶。
这里的妇人,不像益阳府的那般温婉柔美,也不似渝州府的那般灵动利落。
她们头上缠着白布帕子,衬得面色黝黑而健康。
身上穿着颇具地方特色的斑斓衣裳,像是把漫山野花全部扯下来缝上一样。
有的背着背篓沿街叫卖,背篓里堆着各类菌子、山货,和死的梆硬的野鸡野兔。
有的守着挑子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溅到路人身上,也浑不在意。
镇上的男人们更是豪放。
赤着古铜色的胳膊,露出结实的腱子肉,蹲在自家屋檐底下。
用粗糙的大手编织竹器、修理骡马铁蹄……
时不时爆出一阵爽朗而粗犷的笑声,震得人耳膜疼。
可若是细心观察。
便会发现,这些人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坦荡。
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笑就大声的笑,骂就酣畅淋漓地骂。饿了大口嚼吃食,渴了捧起溪水就往嘴里灌。
这份对生活的从容,对自然的亲昵,是孕育他们的这片土地赋予他们的。
旁人学不来,也用不着学……
在这里,朝廷的茶、盐引子形同废纸,对他们毫无束缚。
梅山人只管卖,从哪儿来的?销去哪儿?
别问。
你若揪着不放,他们就是两只耳朵一耷拉,露出一副憨厚而茫然的笑,翻来覆去就说自己“听不懂”。
更别想逮住他们,进了山的梅山人,比塘里的泥鳅还难抓。任你喊破喉咙,头都不带回的。
江宛从街头,逛到街尾。
看多了洁白细腻的井盐,也见惯了压成黑色茶砖的湖茶。
除了这两样硬通货外,再多的就是各种山货和扎实的土布了。
瞅准想要的东西,江宛按原路折返,走进了一家挂着“梅山货行”的铺子。
守铺子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
她正拎着一把长嘴铜壶,往粗陶碗里注水。
滚水冲进碗中,茶叶翻滚,瞬间渗出琥珀色的浓郁茶汤。
江宛咂巴了几下干涸的嘴巴。
若在这山间清冷的凉意中,配上一碗浓郁重口的茶汤,怕是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舒爽了。
“姑娘,尝尝?”老阿婆抬起头,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里透着精明与慈祥。
江宛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寻常商户间的寒暄与试探,绕过木椅后静静落座。
老阿婆递过一碗茶汤后,嘴里便开始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掺了大半当地方言的官话,江宛听不太懂,连蒙带猜的,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她这是在介绍茶叶。
据老阿婆说,面前的茶叶,便是湖茶。
不同于江南绿茶的清雅,湖茶的叶片会更为阔大粗厚,色泽乌润。
用松柴慢慢焙过,因而带着一股独特的烟熏火燎气息。
江宛端起茶碗,送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浓苦,入口便激得人一激灵。
回甘甚少,更多的是绵长不绝的涩。
这味道属实算不上好,更适合喜欢口重的平民。
贩夫走卒们在山道上走乏了,呷上一口,定能精神百倍!
价不贵的话,倒是可以铺在铺子里试试。
“阿婆,你这茶怎么卖?还有,你这铺子里的土布也卖吗?”
老阿婆眼睛一亮,起身就走向铺子后面那几匹靛蓝和土黄细麻布匹。
布面上还带着花草走兽样式的纹路,一眼看上去,确实不错。
老阿婆许是觉得有生意,叽里咕噜讲了一长串,语速也是越来越快。
江宛就是扯着耳朵,也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只能通过她的动作,猜出这是当地妇女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很是不容易。
她上手摸了摸。
这料子紧实硬挺还防风,比寻常土布的品质确实要好上一截,比外界手艺,还是要糙很多。
用来打底做里衣够呛,可若是用来做冬季棉衣的套子,就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有意向,便开口继续问价。
要是合适的话,就一并收了。
老阿婆听懂了江宛的话,激动不已,面色都红润了不少,又巴拉巴拉地说了老长一段话。
江宛越听,眉心皱得越紧。
她压根就听不懂老阿婆的话,只捕捉到“一吊”、“一吊”的字眼。
阿婆说得越多,江宛的脸色愈发难看。
不管这“一吊”是单指茶价还是布价,这价格都离谱到可笑。
她是来拂货采买的,不是来当冤大头买货的。
二人语言不通、沟通不便,只能通过手势,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图。
你来我往间,手势也渐渐变得有些急躁。
江宛赶路本就疲惫,此刻又被这价格堵得有些上火,语气便重了几分。
冷声道:“你这就不是安心做生意的,榷货场都没你这价格离谱!”
老阿婆不懂什么“榷货场”,但却听懂了江宛说她“不是安心做生意”。
脸色一沉,嗓门再度拔高了几分,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词汇。
她原本还算和善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扯起土布气得捶胸顿足。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当地人,他们面色严峻。
跟狼群似的,睁着一双双深邃的眸子,眼刀子“嗖嗖嗖”地往江宛身上扎。
江宛见状不妙,便打算转身撤离。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江宛听出了是领头衙役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求助的眼神立马投向了人群外。
高声答道:“她宰客!”
那衙役挤进来,目光在一脸不忿的江宛和满脸愤怒的老阿婆身上扫了一圈,便明白了个大概。
他走到老阿婆身边,用流利的当地语言说了几句,长呼口气,这才转头对江宛解释道。
“江娘子莫急。阿婆性子直,说话也直。她不是要坑你,她的意思是,这茶砖一吊十块,土布一吊一匹。
茶砖一块就三斤,土布一匹顶外头一匹半。她觉得值这个价,便不肯让步。”
江宛闻言,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她看向老阿婆,见她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倔强,只是眼神却不再那么锐利了。
衙役见状,朝围观百姓扬了扬手,又解释了几句后,干脆留在了铺子里,充当起了二人的“翻译”。
一吊铜板三十斤湖茶砖,一匹半的土布。
若是这样,其实这价格倒也算合理。
甚至……
还有些小划算。
江宛臊红了脸,觉得是自己太过急躁了,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抿了抿唇,主动上前跟老阿婆赔了个不是。
老阿婆好哄。
看江宛低头,也不再揪着不放,身上的火气顿时就消了。
连连摆手,用笨拙的官话,缓慢地开口道:“算了算了,看你一个外乡女子,走到这儿来也不容易,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江宛也就坡下驴,连忙抬手指了指挂上的那几块带花纹路子的土布,“多谢阿婆了,是我方才心急,言语冲撞了,那五匹布我都要了,劳您给我包起来。”
老阿婆闻言,脸上的褶子瞬间扯平了,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拉着江宛的手指了指镇子深处,又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衙役在一旁笑着解释道:“江娘子,这阿婆觉着你豪气。瞧你也是个走商的,便想邀你去峒寨里坐坐。那寨子就在镇子边上,不算远。”
江宛谨慎地抽回了手,婉言相拒,“有些不妥吧,毕竟我是外来人……”
衙役看出了她的担忧,哈哈笑着打起了圆场。
“这阿婆我们熟得很,她家姓‘卜’。祖辈都是在这镇子收山货的,是老实的梅山人家。别的人家我不熟,但卜阿婆你尽管放心就是。晚些时候,刘骡头还要去卜阿婆家给施州商户带茶砖呢,你们可结伴同行。”
听他这么说,江宛心里的担忧少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脑子要炸了……
第93章 茶砖土布,溯水返渝 本就是
本就是为了寻访各地风土人情, 这梅山的峒寨,也正是她想一探究竟的地方。
衙役离开后,不到一刻钟, 刘骡头便赶着骡车到了铺子门前。
江宛将买好的茶砖和土布妥帖地安置在车上,这才随着刘骡头和卜阿婆一同往峒寨方向走去。
顺着卜阿婆手指的方向望去,山弯弯后, 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腾,隐入苍翠的山岭之中。
越往山里走,地势越发陡峭,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江宛暗自惊叹。
只见依山傍水的地方, 错落有致地立着数十栋木楼。
那些吊脚楼全凭粗壮的圆木柱子支着, 上下两层。上头人居,底下则是饲养牲口或者囤积柴火。
“到了。”刘骡头熟络地推开一扇虚掩的木栅栏门。
院子里,几位穿着圆领蓝衣的妇人,正围坐在石槽旁捶打什么东西, 木槌起落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有客来, 她们也不怯生,只是停下手里的活计, 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热情地招呼着。
刘骡头将这地界踩得熟, 到了这里,便张罗着在吊脚楼的宽敞廊檐下生起了火塘。
他动作麻利地从骡车上取下几块干粮, 又转身向主人家借了些自家熏制的腊肉和干笋,用竹签子穿了, 就这么架在火塘上烤了起来。
不多时,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松柏枝烟熏味和肉香的浓郁气息便在廊檐下弥漫开来。
江宛坐在火塘边, 和一个官话稍微嚼得清楚些的妇人交谈起来。
听妇人说,她们这儿的土布,是用当地特有的植物汁液和矿物颜料染上的。
江宛买的那几匹,布面上织了梅山的奇峰、林间的走兽,乃至山涧的流水,那是她们整整织了五个多月才完工的“精品”,十分难得。
江宛还在听着,刘骡头就已经递出一串烤得滋啦冒油的肉串。
“江娘子,尝尝这烤腊肉,这可是梅山的绝活啊。”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姜粒微辣,腊肉咸香。
就是腊肉有些柴了,还有就是用料太少,有点压不住日积月累留下的霉菌灰尘味……
江宛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刘叔。这梅山的土布,外头确实见不到。我倒想跟卜阿婆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多收些这样的货回去。”
刘骡头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江娘子是个懂行的。这布你别看糙,但它价格便宜啊。带回去,下地干活的没有一个不喜欢。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就是!”
傍晚的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带来一丝山林特有的清寒。
江宛拢了拢薄袄,往火塘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松木,看着院儿里妇人捶打的东西,知道那就是织布料要用的“麻”了。
“卜阿婆。”江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这些最寻常的土布,您打算怎么卖?”
卜阿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梅山话。
刘骡头赶紧翻译,“阿婆说,一匹要三百文。”
江宛眉头微蹙,“这料子毕竟粗了些,到了外头的府城根本走不通,只能在村镇……”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两百文一匹,您看如何?我这次先收一匹,若是卖得好,下次来梅山,我还找您订。”
卜阿婆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指了指石槽,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
刘骡头挠了挠头,苦笑着解释,“阿婆说,这布都是寨子里的媳妇们织出来的,费时费力又费神。三百文已经是实价了,少一文都不行。她说,这布卖的是手艺,更是梅山人的心意,不能贱卖了。”
“太倔了……”
江宛看着老人倔强而认真的眼神,有些头疼地嘀咕了一句。
心意哪有利益重要……
她想不用自己的市侩去衡量梅山人的真诚。
可若是三百文一匹的话,她带回去后,抛去货运人工,一匹布的利润,至多也就百文左右。
她之前定下的那五匹带纹精品土布,想的也是给自家人做衣裳,顺带探探永兴镇百姓的意向。
如果可以的话,再带一匹普通的土布回去,左右顺路。
“罢了。”江宛轻笑一声,从钱袋里摸出三贯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卜阿婆面前,“三百文就三百文。卜阿婆,是我唐突了。”
卜阿婆看着那堆铜钱,又看了看江宛坦荡的笑脸。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宛的肩膀,嘴里连连说着“好”。
火塘里的松木发出“劈啪”一声轻响,土布的事就这么谈妥了。
没一会儿,刘骡头需要的山货也送来了。
三三两两的寨中媳妇们正背着硕大的竹背篓,从山林小径走来。
刘骡头见状,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顺便,还扭头对江宛招呼了一句,“江娘子快来瞧瞧,这些都是梅山的宝贝!”
江宛好奇地走近一看,顿时被这满眼的鲜活吸引住了。
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有带着新鲜泥土、认得出和认不出的各类药草、黄精。
其中,最惹她眼的,是几筐带着露水的野生猕猴桃和一种江宛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正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阿婆说,这些是媳妇们刚刚才去采回来的,最是水灵。”刘骡头拿起一颗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笑呵呵地递给江宛,“您尝尝这个,梅山人们管它叫‘羊桃’,酸甜解渴,外头可吃不到。”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汁水丰盈,滋味浓郁,酸甜可口。
比一般果子要好吃得多。
这时,一位年轻的媳妇从背篓最底下掏出一个粗陶罐子,递给卜阿婆。
卜阿婆献宝似的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甜蜜的香气直冲鼻腔。
“这是寨子养的野蜂蜜,”刘骡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媳妇们寻了深山里的野蜂,连巢带蜜一起割下来的。收进箱子里养起来,十箱能留住四箱的野蜂。这蜜可是个稀罕物,香的很!外地的商户都巴不得我多带点出去呢。”
江宛看着那些媳妇们笑意盈盈的脸庞,以及那满背篓的山货,心中小算盘一拨。
她转头看向刘骡头,轻声问道:“这些山货,她们平时都怎么处置?”
卜阿婆听到了,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山外。
刘骡头翻译道:“阿婆说,这些山货大多留着自己吃,或者拿去镇上换些糖盐和针线。要是遇上大商队,或者我这种专门给载人带货的,也能换些铜板,平时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的。”
闻言,江宛定定地看着刘骡头。
她觉得,与其自己一个人满世界地乱串,到处找些合心意的物件,倒不如多和几个走长途的脚夫合作。
就像刘骡头这样的……
刘骡头被她这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脖子往后一缩,一脸困惑地看着江宛。
“江娘子,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江宛兀地清醒,收回视线,呵呵笑着打起了圆场,“我就是看着蜂蜜不错,想买点带在路上吃。”
刘骡头还得将她送至潮州,其间有的是时间商量。
听到江宛想吃蜂蜜,卜阿婆爽朗地哈哈大笑两声。
下一秒,这蜂蜜罐子猝不及防地就塞进了江宛怀里。
“送!送你!”
这两个字,江宛听得真切,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舔了舔嘴唇,强压着上翘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一脸愕然的刘骡头。
“刘叔……你看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哈哈。”刘骡头干笑两声,“没事、没事……”
他的笑容太过牵强,看得出来,这罐野蜂蜜要是被刘骡头带出去的话,该是能赚不少银子的。
江宛心中一暖,知道梅山人重情义,也不愿占人便宜。
她朝卜阿婆走了两步,挨着她的胳膊,放软了语气,“阿婆,这东西我不白要,我拿赤砂糖跟您换,成吗?”
荷包里的现银不多了,周祥贵给她的那十两银票都已经打散。
剩下的银子有数,还要省着点花才能回到永兴镇。
听见有赤砂糖,卜阿婆原本还想拒绝的话瞬间顿住了。
连连点头,拉着江宛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
这马上就要进冬了,要是没有糖水混着,山里那十余箱的野蜂,怕死熬不到开春就得死一大半。
媳妇们脸上也绽放出淳朴的笑容。
她们纷纷从背篓里挑出最大最红的野果,硬塞到江宛的手里。
盛情难却啊!
江宛一边撩起衣摆接着,一边谢个停。
骡车烦闷,路程又颠簸。
有了蜂蜜和这么多的野果,她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咯!
回到上河驿,江宛没作片刻耽搁,径直回房购买了十斤的赤砂糖。
卜阿婆见江宛真拿着糖回来了,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江宛拉着她粗糙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两人又温声细语地畅聊了一通。
大多时候,都是卜阿婆说,江宛听。
她时不时发出“嗯?”“哦!”“啊?!”几声的附和,表示自己听懂了。
掀开油纸包的一角,看着那红艳艳的赤砂糖,卜阿婆眼中的激动,远比卖出茶砖和土布来得浓烈。
野蜂过冬的“保命粮”,终于算是有着落了啊……
感慨片刻,卜阿婆拎起脚边的背篓,就往她身上挂去。
江宛挣脱不过,又怕使太大力,推搡间闪了老人的腰,只好顺从地伸出胳膊挂上了背篓……
辞别了上河驿的梅山人,次日,骡车再次晃晃悠悠地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随着旅途的深入,原本跟着骡车零星搭伴的散客们陆续在沿途的镇子下了车。
前头空置的车厢,渐渐被刘骡头一路收来的山货填上。
这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关系也愈发熟稔。
江宛索性将自己往后的打算和刘骡头透了个底,直言往后若是自己需要土布和深山野蜂蜜,还要劳烦刘叔帮忙带货。
刘骡头本就是干这行的,一听这话,当即一拍大腿欣然应允。
直夸江宛是个爽快人,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给她的货,绝对是寨子里最水灵的。
有了这层约定,江宛心里也踏实许多。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升月落,前方终于传来了隐隐的水汽声。
潮州到了。
江宛在潮州码头下了骡车,与刘骡头挥手作别后,转身便登上一艘溯江而上的客船。
江水滔滔,客船像一把钝刀,颇为吃力地破开还有些浑浊的江水。
船身吱呀作响,船工们大声吆喝着,调整着风帆。
逆着水势,客船一寸一寸朝着渝州府方向挪去。
江宛不愿挤在人堆里,便立在船头,任由江风扯乱她的长发。
李绣娘的手艺很好,凛冽的江风穿不透身上的棉衣。
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江宛如一只归心似箭的鸟儿,眼尾眉梢挂着对家乡的思念。
她离家已经将近一月了。
到益阳时,往家中捎了封家信。在潮州码头也递出了一份家信。
家中如何,她不知道。
只是有些想念余氏烧的饭了……
自潮州码头登船,在这艘客船上,江宛一颠便是整整七日。
蜀江水道虽说大体通畅,可逆流而上,自古便是苦差事。
越往上游走,江水越发湍急。
浑浊的江面下潜藏着暗礁,船身时常被撞得猛地一歪。
惊得船上乘客低呼连连,捂着胸口“哇哇”地朝外吐着酸水。
到了险滩处,风帆毫无用处,全赖岸上的纤夫拉拽。
江宛常常立在船舷望去,静静地看着那些赤着上身的汉子。
他们干瘦的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粗麻纤绳深深勒进肉里,喊出号子依旧有力。
汗水和着泥灰拌成了浆,顺着黝黑的脊背蜿蜒流下,滴入浑浊的江水中。
这人定胜天的一幕,莫名地让人心生酸楚。
不少游人会跟着他们的号子,挥着拳头,为他们加油攒劲
船上的伙食更是寡淡得让人难熬。
顿顿都是糙米饭配咸菜炖江鱼。
鱼是江里现捞的,新鲜是新鲜,但船上伙夫不是讲究的,做出来鱼腥味重不说,有时候就连内脏都没抠干净!
连日吃下来,嘴里淡得发苦,胃里也早已没了油水。
江宛只能偷摸在商城买几块小饼干,趁夜深人静时,小心翼翼地躲在船娘分发的被褥里,跟耗子似的偷摸裹腹……
好不容易熬到了渝州府朝天门码头,江宛踏上坚实的青石台阶时,双腿还在打颤,眼眶却是忍不住地红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颠沛全部吐出来。
直到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江宛这才赶忙寻了个面善的挑夫,将这一路收来的茶叶、土布等货物,连同箱笼,一并交给了他。
叮嘱好去处后,她跟着挑夫穿过拥挤的码头,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安平牙行。
李婆婆正歪在躺椅上闭眼假寐,身上还盖着件衣裳。
听着声儿,她动了动眼皮,随即“哎哟”一声,翻身就坐了起来。
“宛丫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上都没二两肉了!”
李婆婆一把握住江宛的胳膊,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越是打量,她那眉头皱得越狠。
“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吧?瞧瞧,这胳膊,我一只手都能圈起来了,啧……”
李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江宛心头一热,鼻尖就开始泛酸。
忙出声安抚道:“出门在外,肯定比不上家里舒坦嘛。不过这一路上好多人都照顾着我呢,就是吃住差了点,旁的都很好。”
“好就好,好就好……”李婆婆连声应着。
拉过椅子让江宛坐下歇脚,又去灶上熬了个姜汤打算给江宛驱驱寒。
忙里忙外地干了好一通后,这才端着姜汤,盯着江宛喝下。
姜汤辣嘴,李婆婆还掰了块赤砂糖丢进去。
甜辣甜辣的,喝起来暖乎乎的。
一碗下肚,额头就有薄汗渗出了。
李婆婆见状,忙掩了半扇门板,担心外头狡猾的风趁机钻进了江宛的骨头缝。
“你这孩子,安生日子不过,这下吃着苦头了吧?”李婆婆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
江宛吸了吸鼻子,放下碗,笑着打起了哈哈,“这不也是没招吗?男人走了,我得自己立起来。”
李婆婆凑近,好奇地追问道:“你还这么年轻,就没想着再寻一个?”
江宛摆了摆手,“嗐,这饭都吃不饱,暂时没这念头。”
“诶!你这可就想错了。”李婆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坐在江宛跟前,“你这是改嫁,看的又不是你有多能干,能生崽不就行了?”
“呵呵……”江宛装傻充愣。
李婆婆看她油盐不吃,气不打一处出来。
“等你老了,就跟我一样,儿女都不在身边,还没个伴儿!你那时候就知道日子寂寞了。”
江宛拉过她的胳膊,轻晃两下撒娇道:“那我就搬过来,咱俩一块搭伴儿,这不就不寂寞了吗?”
“你这孩子!”李婆婆气得朝她肩膀打了一巴掌,又心疼地替她揉了揉,“唉……我年轻的时候啊,也是你这么想的……”
李婆婆又说起了自己的过往曾经,江宛也不插嘴,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忽然,李婆婆压低了声音,探头往门外瞅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江宛有些意外地直起身子,“怎么了?”
李婆婆没在门外寻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这才收回视线,警惕道:“对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门口总有个叫花子在溜达。我瞧着他眼神不对,老往院子里瞅。
又想起你走前说过,在外头好像被人盯上了……
我这心里直打鼓。刚好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衙门报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终是到了,故人归 江宛闻
江宛闻言, 脑海中立刻浮起一张模糊的脸,
离开渝州府前,那个蜷缩路沿、那个跌落石阶, 那个蓬头垢面被她接济过的同乡。
此时,李婆婆已经收拾好柜面,打算掩门往外走了。
江宛见状, 连忙伸手拦住。
“婆婆莫急,那叫花子……兴许是我的同乡。我出门前曾给过他些盘缠,想来是他无处可去, 才在附近徘徊。您别去报官, 免得吓着他, 也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婆婆听罢,面上担忧不减,眉头仍旧拧成一团。
看江宛神色从容,便也不好坚持, 只细细叮嘱她“夜间休息要注意掩好门窗”,“姑娘家出门要万事小心”之类的话, 才转身出门忙活去了。
江宛也起身洗漱后,回到了客房。
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在挨着床的那一瞬, 悉数涌来。
她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
似要将颠簸途中的所有困倦, 全部讨了回来。
再睁眼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宛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背酸乏散去大半, 精神也清朗了不少。
只是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吵得厉害。
离开益阳府后,她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正经的餐食。
路上不是随便啃点干粮,就是找家路边的野店随便对付两口。
现在回到渝州府,推开窗,好像空气已飘来了晚间灶房里那浓油重酱的醇厚味道。
江宛被勾得浑心痒难耐,换了身干净的短袄,打算出去寻点热乎的吃食。
刚出院子,顺着青石阶往下走了一截,脚步便顿住了。
巷角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贴在墙角根。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恰好与江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江宛揉了揉眼,定睛细看。
果真是那个同乡!
他似乎收拾过一番。
头发不再乱蓬蓬的,脸上也擦干净了,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可入冬的渝州府冷湿入骨,他依旧穿着之前那身破烂单薄的旧衣,冻得嘴唇发紫。
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颈,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伤口。
伤口处,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还渗着化脓的液体。显然不曾好好上过药,拖着拖着,便成了这副模样。
江宛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给了你盘缠,为什么不回老家去?”
话里满是不解和困惑。
同乡瑟缩了一下,眼神下意识错开江宛的视线。
江宛见他闪躲,心里更是觉得古怪。
她走下台阶,歪头凑近了些想去细看他的面容。
然而视线再次不小心对上时,他像被烫到似的,身子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江宛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我又不是来讨债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那天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问你。”
他没答话,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江宛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可最终只化作一丝极轻的气音。
“你还是说不了话?”江宛皱起眉。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唉……”
江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结了痂又渗血的伤口上。
这些伤口拖了太久、反复溃烂。
长此以往,就是不死,也是个哑巴。
“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她问得小心。
这一次再见着老乡,江宛心里倒是没那么怕了。
反倒因为是同乡的缘故,她把对永兴镇的思念,也悄悄分了一分在他身上。
永兴镇距离渝州府山路三百里,此时该是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江小花也是蹲守在灶房门口,摇尾乞食吧……
“你那日拿了银子,就该回家的。渝州府这地方,入了冬可不好熬。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总是要回家看看的,家中或许还有人在等你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同乡开不了口,只把目光落在她干净的短袄上,像是怕自己的脏污弄脏了她的衣裳,悄悄往旁挪了挪。
江宛顺着他的视线见着了这一幕,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分明饿得面黄肌瘦、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想来,心思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算了。”江宛长舒口气,“你既然没地方去,就别在这墙角缩着了。巷子口那家插肉面可香了!你先跟我去吃碗热汤暖暖身子,旁的……我们边吃边聊。”
他侧头看她,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那张洗干净后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
若不是被消瘦和疲惫熬得失了光彩,这俊朗模样还能再往上拔一拔。
江宛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倒不是觉得这人好看,而是觉得他越看越觉着有几分眼熟。
越想,脑子越浑、肚子越饿,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撑着墙,慢慢站稳了脚跟。
身子晃了两晃,像是久坐之后腿脚发麻。
江宛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手臂一僵,却没有躲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阶往下走。
江宛走在前头,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身后那人的脚步一重一轻,不用转头特意去看,就知道他腿脚也有问题。
插肉面摊支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老远就飘来猪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浓香。
江宛急不可耐地加快了脚步,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扬手招呼他坐在对面。
他迟疑了片刻,看摊主并未出声驱赶,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座,整个身子绷得笔直。
“婶子!两碗插肉面,多加两份肉。”
江宛对摊主婶子扬了扬手,又转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对美食即将到嘴的激动。
“我告诉你哈,这家的插肉面我上次尝过,那肉炖得是软烂又入味,特别好吃!”
她语速轻快,并未流露出对同乡狼狈模样的轻视,反而满心雀跃地与他分享自己搜罗到的美食。
挑面的婶子动作麻利,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插肉面就端了上来。
他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抽出一双竹筷握在手里,却迟迟不动。
江宛正埋头吃得酣畅。
筷子翻飞,面条裹着汤汁吸溜入口,腮帮子被卤肉填得鼓鼓的。
余光瞥见同乡并未像自己这般敞开了肚皮,他默了片刻,把那一筷未动的插肉面,又重新推到了自己面前。
“嗯?!”
江宛抬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囫囵咽下嘴里的面条,抹了把嘴,“别客气啊,这是请你吃的,我自己有。”
说罢,也不管他怎么想的,自己先“呼噜呼噜”地吃了个热闹。
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好的坏的都尝过不少。
没有一口,能像现在这般吃得安心……
他静静地看着江宛大口大口吃面。
看她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进大大的面碗里,只露出一截巴掌长的后颈。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
那半截脖颈上,甚至还能看到凸出的骨节……
他嘴角轻轻地扯了一下,苦涩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端过碗,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他的吃相并不难堪。
动作认真,神情虔诚,细细咀嚼着进嘴的每一口食物。
江宛喝完碗底的最后一口面汤,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
她单手托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梧桐树下,昏黄的油灯下。
他低着头,吃相好看,细嚼慢咽的。
在他身后,是蔓延出去的青石板长街,耳边还不时传来两声零星的犬吠。
江宛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安妥感。
让连日来独自赶路的那股子紧绷劲儿,都悄悄松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老乡”的意义吧。
能在偌大一个渝州府相遇,也是缘分了。
看他已经搁下筷子,清空了面碗,江宛便开口问道:“你不回老家了,总得有个落脚处吧。”
她想了想,“我打算在渝州府租间铺子做生意,缺个盯梢跑腿的人,你在渝州府逛了这么久,可曾留意到过什么合适的地方?”
江宛觉得,对渝州街巷门脸最熟悉的,除了李婆婆那样的牙行官人和本地土著,便数老乡这样在外头游荡的流浪汉了吧。
她借他钱,又请他吃了插肉面,这点小忙总不至于推拒。
谁知对面同乡听见这话,却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剧烈抽动的喉咙,扯得他脖子上的伤口渗出了血。
烛火照过去,那脑袋似乎要跟脖子分了家。
骇人得很!
江宛登时脸色煞白,赶忙将摊主倒的老鹰茶递到他跟前,连声道:“慢慢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捂着脖子,顺了两口气后,抬头,哀怨地看了江宛一眼。
那眼神太过不清白了!
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泼洒出来的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回家再来。
“回啊。”江宛歪了歪头,满脸不解,“我不是一开始就喊你回去了吗?”
他怔了怔,垂下眼,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
:等你。
“等我?”江宛诧异地往后一仰,“等我做什么?你是想跟我一道回去吗?”
江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去益阳府这一趟,来来回回耗了半个多月。
若这人当真在等她,岂不是也在这渝州城里蹲守了十几日?
一个身无长物的流浪汉,拖着伤,为什么非要挨过这么多天来等她?
想到这里,江宛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再看面前这人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沉下声,目光疏离又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等我一起回去?”
他嘴唇翕动着,似在极力忍耐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碍于伤口疼痛,只是再度丢给江宛一个她看不懂的眼神后。
伸出食指,在桌上留下了一个名字。
周祁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坦白,夜市卖珠 在笔画
在笔画落下的最后一瞬, 江宛瞳孔骤缩。
面前人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脑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这人是周祁山的同僚?周祁山的发小?还是周祁山的挚交……
可那与周祥贵相似的轮廓,与余氏小禾三分相似的五官, 就足以证明,她不敢去想的那个“可能”,才是最“可能”的事……
江宛屏住颤抖的呼吸, 视线缓缓从茶渍上移开。
她紧抿着嘴唇,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言语表情去面对周祁山。
看她不语, 周祁山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青布荷包, 将它递到了江宛身前。
江宛沉默着接过, 打开了那个荷包。
荷包里除了有她之前留下的那一钱碎银,还有的,就是他被拣退的文书。
气氛沉寂。
陌生、尴尬,还有不知所措。
江宛认真翻看着周祁山被遣返归农的原因。
无外乎是他在战场上伤得太重, 失去了战斗力。
周祁山自愿放弃伤兵待遇和剩员制度,选择遣返归农。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 在看完文书后,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私心想的是周祁山大概率是会战死沙场, 就算侥幸活下来后, 结局也会是领着半数军饷荣誉返乡。
运气再好一点,或许就是留在军营中从事看守、饲养骏马的杂役活。
可江宛从没想过, 周祁山真的能活着从战场上退出来……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文书,心中搅乱如麻。
周祁山的出现, 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
突然返乡的“丈夫”,势必会对她往后的一切带来不可忽视的影响。
若是个喜欢挑三拣四、指手画脚的,那她就……
江宛抬起头, 视线扫过桌上的空面碗,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了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曾经拿起过扁担、也提起过长枪的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
只剩下掩饰不住的仓惶,与卑微。
江宛放缓了呼吸,“你……还好吗?”
周祁山怔了一下,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未干的茶渍,一笔一划地写下:
皮外伤,无碍。
如此敷衍的话落进江宛眼里,令她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吃完我陪你去看大夫,顺便在附近给你找个暂时落脚的地。”
听到这话,周祁山的头,垂得更低了,交握在桌上的手也颤抖得越发剧烈。
江宛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愧疚。
她深吸口气,直视着周祁山颅顶,坦言道:“我借宿的地方你也知道,不方便你入住,况且,你我二人虽是夫妻,却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单个名分对我而言,还是太过生疏了些。”
一口气将心里话说出来后,江宛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
对待周祁山的态度,也没了之前的那般尴尬。
她继续说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回去。今晚治伤歇脚,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明日你在客栈好好歇息一天,我去榷货场逛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并没有因为周祁山突然的出现,而产生丝毫变化。
周祁山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早已经裂了口的鞋尖上,听着江宛看似寻常,却难掩生疏的话语。
他曾在梦里描绘过归家时的场景。
该是春风得意,该是策马扬鞭,该是带着满身风尘与愧疚,然后被她红着眼眶引进门去。
可命运从不偏爱普通人。
他选择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将自己摊开在妻子面前。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她一眼。
直到方才,吃完那碗热汤面的时间里,他想通了。
不管如何,也不该隐瞒自己的妻子。
他鼓起勇气和她相认。
以为接下去,会得到铺天盖地的质问。
你为何狼狈如此?为何口袋空空?为何要返家而不是留在军营领取本应得的军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怨恨、被推开的所有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嫌弃、没有指责。
甚至……
没有感情。
江宛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看路边的那棵梧桐树一样。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同乡”,而非是“丈夫”。
周祁山死死扣着指甲后的裂皮,妄图用那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亮明身份后,江宛向面摊婶子打听了一家离这儿最近的药堂,带着周祁山过去了。
简单的望闻问切后,坐堂大夫将一张药方递到江宛手中,捋着山羊须,慢条斯理地道:“外伤内损,须得三七、血竭、乳香各三钱,再配几味固本的参须……
合计七两银子,先抓七副。”
江宛捏着那张药方,只觉眉心突突跳得厉害。
七两……
她手头的银子,哪里还有七两?就是七钱都没有。
她偏头瞟了一眼周祁山。
这人都扛了这么久了,现在腰杆还能挺得笔直,想来身子骨还是硬朗的,用商城的药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思及此,江宛当机立断地转身,拍了拍周祁山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出去。
周祁山依言起身,随她跨出药堂。
夜风渐亮,天边的最后一抹橙光即将没入山脊。
“这方子太贵了。”江宛拧着眉,将那张药方递到他眼前,“七两,我现在身上也没那么多银子。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箱笼里还带着点伤药,效果不比药堂里的差。”
她说得信誓旦旦,饶是周祁山潜意识里不相信江宛说的话,却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答应了。
江宛得了应允,脚下生风,沿街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将周祁山安置在了二楼里间的客房。
临走前,江宛扔下一句话。
“把自己拾掇干净,伤口别沾生水,我很快就回来。”
门板阖上,脚步声自门口响起,“噔噔”而去。
周祁山站在安静下来的客房里,听着那串脚步消失不见。
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荒唐,竟比他过去在边关经历的每一场恶战更要令人无力。
江宛出了客栈,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巷子,从商场中购买了消毒水、消炎药、医用纱布,以及一些修复伤口的凝胶软膏。
下单,送达,一气呵成。
入夜的梆子声敲响,渝州府的夜火一簇簇亮起。
麻袋鼓起,江宛打开瞧了一眼,便攥紧麻袋口往肩头一搭,随着人流,缓缓汇入了那一方夜市。
戍时的梆子声刚敲过,渝州府的正街反而热闹了起来。
两侧花车分类排放,挂着灯火,宛如游龙般蔓延。
各类油炸煎煮的美食、形态各异的花灯、玩意把件随处可见。
空气中萦绕着美食的香味,耳边全是热闹的叫卖。
灯影里穿梭着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人人面上都洋溢着安逸而幸福的微笑,手上更是拎着刚买的吃食或者耍货。
这般热闹的劲头,比白日里更多了三分烟火气。
江宛跟着人流走了半条街,心头忽然活泛起来。
反正周祁山也没那么快能收拾好自己,回去早了反而还尴尬。
既然来了这夜市,何不趁此拜个摊回回血?
商城里的货,随便倒腾一点出来,都比这满街的寻常货色新鲜。
可卖点什么好呢?
现做现卖的食物第一时间就放弃了,花灯耍货占地方,麻袋也装不了几个。
糖画她不会,零嘴不成气候……
得是小巧讨喜的,还能叫人瞅上一眼,就挪不开眼的物件。
正犯愁呢,江宛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处卖珠串的货架上。
那架子上摆着的,多是些首饰铺子用剩下的边角料。
打磨成珠,往这夜市摊子上一摆,还能捡捡剩余的油水。
这些珠子品相算不上好,色泽也黯淡。但围在花车前的姑娘、媳妇可不少。
个个拿着串儿往耳朵、脖子、手腕上比划着,笑语盈盈,爱不释手。
江宛凑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这些珠串的价格也不贵,一对耳坠十文钱上下,手链珠串几十文到百文不等。
江宛挑了挑眉,计上心来。
当即在商城里快速地翻找起来。
【天然红玛瑙6mm/102颗:23元】
【粉水晶6mm/108颗:18.8元】
【和田玉三色混6mm/200颗:16元】
她特意挑了尺寸合适,珠子中间还穿孔的
这样的珠子,买回去就能自己穿绳。
这样不管是做耳坠还是其它首饰都合适,手巧的还能编成发饰,点缀青丝。
为了妥善安置这些珠子,江宛还专门买了一个四宫格的木盒子,花费6.8元。
头一回在夜市摆摊试水,她不敢多买。
想着能卖掉最好,卖不掉带回家送给小禾也是好的。
因此,当面前出现一个明显空缺出来的摊位时,江宛想也没想就挤了进去。
刚把东西取出、麻袋摊开、木盒摆稳,眼前便罩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
见一手持薄册、腰悬木牌的街道司官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娘子,摆摊呐,十文钱一个位。”
“啊?”江宛讷讷地指了指自己寒酸到几乎称不上摊位的麻袋,“官人,我就是简单试试,也是要缴吗?”
那官人面不改色,翻开薄册,递过去,让她看清上面的条目。
“这条正街,凡占地摆摊者一律收费。你这种是最便宜的,那些推花车、支货架的,一晚三十文。”
他语气公事公办,并无刁难之意。
江宛探头,朝左右张望了一圈,搓着手,笑容里带了三分讨巧,“我东西不多,也就摆半个时辰试试水,能不能通融通融?就这点东西呢,能不能卖出十文钱都说不定,您看……”
官人收回册子,斜了她一眼,“那就别在正街上摆。巷尾的次街不收钱,去那边蹲去。”
“好勒!”
江宛麻利地卷好麻袋,抱着木盒,一溜烟地往街尾钻去。
次街口虽然冷清不少,但多少还是能吃到点人流的红利。
零星的几个老伯老奶,贴墙根蹲坐着。面前摆着自家晒的梅干菜和一些手编器具。
江宛简单扫了一圈,择了个面善的老婆婆,挨着她旁边蹲了下来。
冲人家咧嘴一笑,也不多话,铺开麻袋便开始往木盒里装起了珠子。
“……”
老婆婆刚要张口搭话,就被她这利落的架势噎了回去。
只得拎过手编的灯笼,往她摊前一照。
火光一映,木盒里红的玛瑙、粉的水晶,三色夹杂的和田玉珠子,顿时就像是被镀了一层流动的釉光。
莹润剔透,在简陋的麻布袋和木盒中,美得突兀。
老婆婆倒抽一口气,拍着大腿叹道:“丫头,你、你卖这些啊!”
旁边几个刚溜达完,正打算携手回家的姑娘,眼尖地发现了这一幕。
脚步一转,立马朝这边走了过来。
江宛理了理麻袋边角,坦言道:“都是些小物件,里头摊位费太贵了,所以就来这里摆摆试试。”
老婆婆看着那些珠子,又看着江宛那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心痛得只哼哼。
“哎哟!你这人真是……这些珠子,得去正街才能卖出好价钱。你来我们这些老东西堆里,不是平白埋没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已经横插了进来。
“咦?这是哪儿来的珠子?好生漂亮!”
姑娘们的裙摆旋成了几朵花,瞬间便围了上来。
一穿着藕色褂子的少女,最先撩起裙裾蹲下了身子。
她指着木盒里的粉色水晶,对身侧的同伴说道:“我瞅着,这珠子比之前见着的还要通透呢。”
另一鹅黄短袄的女子指着玛瑙说道:“瞧着是不错,不过那红色的,看起来更讨喜些……”
穿着一身淡青的女子并未接话,只是那双眼睛,一直在往三色玉石珠子上瞟。
江宛见状,心头一喜。
忙扬起笑脸,将木盒子递了过去。
“姑娘们慢慢挑、慢慢选。玛瑙的八文钱一颗、粉水晶六文一颗、玉石的五文一颗。买五颗还送一颗!”
江宛这话一出,端在前面的两个小姑娘眼睛瞬间就亮了。
“买五颗送一颗?”那藕色褂子的少女当即掰起了手指头,“那我若是要十颗这粉嘟嘟的水晶,你便要给我十二颗?”
“自然!”江宛笑得眉眼弯弯,“这粉水晶可难得了,我看姑娘喜欢,不若多多买些回去,我这回卖完,下次不好说还来不来了。”
她这话说得巧,也彻底勾起了姑娘们的购买欲。
这摊子虽然寒酸,可珠子实在漂亮。
价格和正街里头的相差无几,档次却明显高上一层。
藕色褂子少女犹豫数息,直接从荷包里掏出一挂铜板,“啪”地一声拍在麻袋边缘。
“那粉色的,我要十颗,你得给我挑最好的!”
“好好好!”江宛收起铜板,朗声应道,“保管给您挑最好的!”
这边刚开了张,旁边鹅黄短袄的女子也不甘落后,咬了咬唇,指着红玛瑙道:“我同她一样,也是十颗,给个便宜价?”
江宛利落地捻着珠子,嘴里应着:“姑娘放心,这价格都是最最最低的了,您买回去,绝对不吃亏!”
鹅黄姑娘嘟了嘟嘴,“行吧,不过我要自己挑……”
她俩这一带头,剩下的那个青衣女子也勾了二十颗玉石珠子。
后面零散逛着的几个年轻媳妇、带着孩子的妇人瞅着这边热闹,便都围了过来。
爱凑热闹是人的本性。
人群越聚越多,把周围老伯老奶的摊子都堵在里头。
他们看着人流涌来,乐呵呵的,不时兜售出一两样自家物件,生意倒是比平常更好了些。
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就多了起来。
“这珠子值八文?连根红绳儿都不送吗?”
“我瞧你这买五颗送一颗,不若我买颗玩玩儿,你直接给我抹一文算了。”
“娘子,我买你十颗绿色珠子,你能送我俩红的不?”
“……”
江宛蹲在地上,忙得浑身是汗。
手上不停的收铜板、捻珠子。
眼睛还要时时刻刻盯着想趁人多,偷摸顺自己珠子的人。
拢共四百多颗珠子,因着价格合算、品质高,不到半个时辰便销出了大半。
袋子里已经没有了存货,木盒里的珠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浅了下去。
其中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姑娘手快,一把捞走了最后四颗玉石珠子。
另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捏着已经选好的一粒珠子,愣了一瞬,眼巴巴地瞅着那桃红姑娘手里的玉珠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姐姐,我这还没选好呢……您让我再挑一颗,行吗?”
桃红姑娘护宝贝似的把手往怀里一藏,“凭什么?是你自己磨磨唧唧的。我先拿到就是我的,你要买,等下次呗!”
“可这买珠子的娘子说了,不见得有下回了。”小丫头跺了跺脚,“再说了,本就是我先来的,本就应该我先挑!”
江宛抬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拢了拢麻袋里沉甸甸的铜板,对正洋洋自得的桃红姑娘说道:“姑娘,确实是这小姑娘先来的,您让她先挑,剩下的我给您少个价,您看行不?”
江宛的话,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并不是所有争执,都能这样轻易化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上药,温茶泡冷饼 桃红姑
桃红姑娘一听这话, 柳眉一竖,鼻子里轻不屑地“哼”了一声。
白眼翻得干净利落,要不是神情实在太过刻薄, 还真有些灵动的感觉在。
她摊开手掌,露出躺在掌心处的四颗玉石珠子,不满道:“拢共就剩最后四颗了, 她倒好,要挑一颗出去。我剩三颗成不了双,凑不了对的, 还怎么做坠子?”
说这话时, 她还挑衅地瞥了一眼双髻小姑娘。
双髻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穿的是棉衣棉裤,生得也是眉清目秀。
看着是个软软糯糯的性子,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被桃红姑娘这么一激,她哪里受得住这股子阴阳怪气?
一双圆杏眼瞪得溜圆, 火气上头,竟直接伸手就去够桃红姑娘掌心的珠子。
桃红姑娘哪里肯让?
手腕灵巧地往后一缩, 堪堪避开了那只探过来的手。
可双髻姑娘扑得急,收不住势, 指甲尖不偏不倚地划过桃红姑娘的手背。
细嫩的皮肤登时就刮出了一条白棱子, 眨眼就红了。
“哎哟!”
桃红姑娘吃痛,掌心一松, 一颗圆溜溜的玉石珠子便脱了手。
江宛眼疾手快,赶紧探身去捞, 好悬是接住了。
她蹲在这摊子后面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两条腿本就酸麻不已,眼下这一扯, 更是一抽一抽钻心的麻。
本来眼瞅着今日这最后一桩买卖就要成了,她心里还盘算着收了摊后,得赶紧回去给周祁山上药呢,结果偏生又闹出这等事来。
捏了捏紧绷的小腿,江宛叹了口气,正打算开口说两句软和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话还没出口,却不想那桃红女子身后突然走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方脸宽额,眉骨高耸,一双多眼白的三角眼里透着几分横气。
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他一上来,便一把拽住桃红姑娘的胳膊,粗声粗气地开口,“等你半天,要买就买,不买赶紧走!磨磨唧唧的,等得老子心里烦!”
桃红姑娘被他这么一拽,反倒更来劲儿了。用力甩开他的手后,尖着嗓子吼了回去。
“我怎么不买?!你没看见那死丫头挠我了吗?我这手背都红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眉头狠狠一皱,满脸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双髻姑娘,又斜着眼瞥了瞥蹲在地上等腿麻劲过去的江宛。
大声喊了回去,“死娘们儿!整天挑三拣四的,尽晓得花钱!再嚷嚷,看我不收拾你!”
他嘴上虽骂得难听,但到底是碍于人多没有真的动手,只是伸手去拽桃红姑娘的胳膊,想把人先拖走再说。
桃红姑娘的暴脾气上头,身子一扭,狠狠一拳头攮在男人肩头。
这一拳头锤得是又快又狠。
男人疼得裂开了嘴,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桃红姑娘身子一扭,眼看就要跌倒在地,江宛管不了太多,忙探手去扶。
她自己本就重心不稳,加之二人争执的力道也不小,这一接,桃红姑娘身上的大半力道都砸到了江宛身上。
江宛顿时觉得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身旁的桐油灯砸去。
那桐油灯是隔壁老婆婆的,灯罩是薄竹篾编的,里头火光摇曳,灯油烧得正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江宛暗道“完了完了”。
磕了碰了还是小事,这头发要是燎着了,怕是往后都不好见人了。
她下意识地撑开手臂,双眼紧闭,牙关咬死,打算忍过这一遭再说。
“小心啊——”
周围惊呼响起。
意料之中的灼烧和撞痛却并没有出现。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江宛的肩膀。
将那即将砸向灯罩的身子,硬生生地托了回来。
江宛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身灰布麻衣,衣料寻常,袖口都磨起了毛边,似街头客栈里跑堂伙计的打扮。
再往上看,是被布条缠住的脖颈和削瘦得棱角分明的脸。
周祁山半蹲着身子,担忧地目光落在江宛脸上,似在询问她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