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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桑条待春,跟船前 江宛被

江宛被众人团团围在铺子门前。

她脸上还带着方才争执时泛起的薄红, 却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意。

冲四周的街坊邻居摆了摆手,嗓音带着些几分沙哑,“没事, 让大伙儿看笑话了!真没事了,都散了吧,大家该买酱的买酱, 该挑干货的挑干货,今儿不论称头,都给大伙儿算便宜些!“

她开口大方, 也是在感激刚刚帮衬自己的邻居。

围观百姓明白了事情始末, 也不好再站着瞧热闹, 便挑了家中紧着用的物件,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江宛转过身,走回柜台后。拿着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早已被余氏擦得锃亮的柜台。

看她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余氏端来一碗新沏的热茶,递到她手边。

江宛接过来, 捧在手心里,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她低头看去。

茶汤黄亮, 里头沉着老梗, 几片老叶在滚水的熨烫下,正缓缓舒展。

这是她从商城里购买的散茶, 便宜却耐泡。

“娘,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余氏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傻丫头, 跟娘有什么好谢的?一家人总爱说些两家话。”

江宛忍不住傻笑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苦涩,回甘却好甜。

黄二娘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堂屋走了出来,倚在门框边,笑着朝江宛竖了个大拇指,“东家,就得这样!那样烂心肝的东西,早该一脚踢得远远的,沾上了都是晦气!”

说着,她冲江宛挤了挤眼,“不过你可别忘了,我那牧草种子还没拿呢,我可是专程跑这一趟的。“

江宛一愣,这才想起先前答应黄二娘的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娘放心,忘不了您的。来,我这就给您拿去。”抬脚便往里间走去。

路过余氏时,余氏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太多话,只低低地道了一句。

“宛丫头,往后这个家,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江宛的脚步顿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比方才更稳了些。

此事过后,镇上人家再看江宛,目光便添了几分拘谨。

不再像以前那样“丫头长”“丫头短”地随口招呼,言语间多了些客气的疏离。

大家都体谅她在继母手底下过活不容易,可到底没法全然认同她对待亲爹冷漠的态度。

背地里议论几句,面上却也都相安无事。

对此,周家一家人都觉得紧着自家日子过就好,旁的闲言碎语,随它去吧,时日一长,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这些日子,街道司的倾脚夫张簸箩忙开了。

他日日挑着那副渗透入味的粪桶,把镇上大大小小十几户人家的污秽全收集了起来,刮得粪池都见了底,也不愿意停下,一挑一挑的粪水往坡上的蓄粪池送去。

他背上天生就有个鼓鼓的肉包,恰恰好能卡住下滑的挑子,挑起粪水来,比常人还利索几分。

步子稳当,桶里的污秽是一滴也不浪费。

余氏撒菜种的地,就在蓄粪池旁边,挨得近,也方便日后浇灌。

张簸箩“哗啦哗啦”地倒完一挑粪水,盯着菜地里已经冒出两片真叶的苗子,看了好半晌,越看越觉得古怪。

“嫂子、宛丫头,你这地里撒的种怎么杂七杂八的?叶子长得也不一样,有些我瞧着还怪眼生的……”

江宛正蹲在地里拔草,闻言动作一滞。

抬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啊,我娘种的。”她说着,还偏头去看一旁的余氏。

余氏也愣了,有些奇怪地瞅了江宛一眼,“这不是你带回来的菜籽吗?那油纸包里裹着,我看里头有白有黑的,想着你心里有数呢,就全撒下了。”

说着说着,她伸长了手臂去扒拉旁边的嫩叶,“你看,这边出的是圆叶吧,那边是尖叶,还有那一片,毛乎乎的,好些我也认不出来。”

江宛讪讪地在胳膊上蹭了蹭鼻头,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窘色,“不晓得……种出来就知道了。”

当初买菜种的时候,只图它便宜,也没细看,随手就下了单。

眼下都起苗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要移苗了,长出什么便是什么吧,总比冬日里天天啃萝卜加牛皮菜强。

余氏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这地空着也是空着,种出来什么都不亏。哪怕是长一茬野草,归拢归拢一把火燎了也是加肥。”她望着这片绿油油的苗子,眼中全是盼头。

张簸箩低头看了脚边这口已经七分满的蓄粪池,瘪着嘴,连连摇头。

末了,叹了口气,挑起空桶慢悠悠地走了。

也就周家这老两口会惯实孩子,好几文钱的一桶粪水,就拿来浇灌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败家哟……

等张簸箩走远,余氏悄悄挪过步子,蹲到江宛身边,小声问道:“小宛呐……娘还打算种些抱儿菜和大头菜,你看怎么样?”

她看着暂时荒废的两块空地,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花老些银子开出来的地,哪怕要入冬了,她也不想让地歇着,总觉得亏得慌。

江宛抻起腰杆,先看了眼身前挤挤挨挨的一片绿意,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大片刚翻过垄的新土,犹豫着开口。

“娘,这么大块地呢,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就是别累着自己就好。”

家里人人都有事,不能一直跟着余氏在坡上除草、施肥,眼前这些菜种等移开估计都能种个半亩地了,再多种些,那是真的很辛苦了。

“不累不累。”

余氏听了这话,心里熨帖不少。可放眼光秃秃的坡梁时,又操心起来。

“等你爹把柑子树移回来,再移些栗子树回来,这两匹坡就得去一匹了,剩下的还不晓得该怎么办呢。”

江宛也愁。

这地一开出来,远比她想象的更大,将近三十亩的坡地横在眼前,不种粮浪费,种粮累人。

思来想去,一家人也就想出来种点果树占地。

她正准备开口同余氏好好合计合计,坡脚后院儿就传来了小禾的喊声。

“嫂子!何家的吴嫂子找你有事,你赶紧回来吧!”

“哎——来了!”

江宛扬声应着,拍拍手上的泥,起身离开了。

“娘,我先回去了,您小心点您的腰。”

余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嘴里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腰杆却已经弯了下去,继续清理着菜苗缝里的杂草。

顺着开出来的小径,江宛一溜烟地跑回后院,在缸子里舀水冲了个手,便疾步进了堂屋。

堂屋里,吴巧正牵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局促地等在那里。

看江宛回来,她眼睛一亮,忙牵着孩子走了上来。

张口便唤:“东家……”

“东家”两个字刚出口,江宛便听出了那里头堆积的怨愤和委屈。

抬手指了指着桌旁的条凳,对她说道:“有什么事,坐下聊。”

“哎。”

吴巧点头致谢,拉着孩子就往江宛指的凳子坐去,躬身驼背的,姿态摆得极低。

小禾送来一壶热茶和一些云片糕和炒米糖后,便识趣地去前面盯着铺子了。

堂屋安静下来。

望着愈发消瘦的吴巧和她两个变得有些木讷的孩子,江宛眉心是紧了又紧。

江宛眉心紧了又紧,将桌上的吃食推了过去,“今天来找我,是想通了吗?”

看两个孩子没一个将眼神放在糕点上的,又倒了三碗热茶推给三人,“喝口水,慢慢说。”

吴巧低着头,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抓得死死的,似乎生怕一撒手,这两个孩子就没了一样。

她一双眼睛焦躁不安地在前铺布帘上扫来扫去,来回好几次后,才终于松开了抓着孩子的手。

起身,她双膝“噗通”一声砸到地上,直挺挺地跪在江宛身前。

“东家,你这次一定要救救我!”

说罢,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砰砰砰”地给江宛磕起了头。

两个孩子“呜”地一声哭出声来,紧贴着吴巧站着,小手牢牢拽着她的衣裳。

江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得登时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她连手中端着的茶碗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匆忙上前,弯腰将吴巧扶起。

“你别跪我啊,有什么事你先说出来,什么都不说出来,我怎么敢应你!”

江宛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抓住吴巧的胳膊,愣是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就几日没见,吴巧的身子轻得吓人,身上的骨头都摸着膈手。

“起来,起来说。”江宛把她按回凳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将手中茶碗再次推在她跟前,“先喝口水,定定神。”

吴巧哆嗦着捧起茶碗,嘴唇沾了沾碗沿,却没咽下去,眼泪先吧嗒吧嗒地掉进了茶汤里。

那两个孩子脸上挂着泪,仍木愣愣地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瘦得颧骨高耸,脖子细得像麻秆。他们看着娘亲掉泪,呆呆地眨着眼,闭紧了嘴巴跟着掉泪。

江宛不会安慰人,只耐心等着她开口。

吴巧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眼泪憋回去大半,抬手用袖子胡乱揩了把脸,声音沙哑地开了腔。

“东家,我实在是……实在是没活路了。“她说着,目光落回两个孩子身上,伸手把他们搂近了些,“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叔子,上个月又赌输了,拢共欠下四十两银子了。

四十两啊东家,我们一家子不吃不喝攒两年都凑不够。

婆婆急得满嘴起泡,公公气得躺了三天,可到头来,他们舍不得动小叔子一根手指头,就……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江宛一脸惊诧地看着她,“何长青不是腿瘸了吗?瘸腿是怎么去的?爬着去?”

吴巧摇摇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不知道啊。婆婆说,木炭场那边正招工,管吃管住,小娃也要,一个月还给五百文工钱。

她说让两个孩子去签三年契,先把小叔子的赌债顶上,剩下的还能贴补家用。”

话到这里,她猛地憋了口气,“东家,您是知道的,那木炭场是什么地方?烧炭的窑口又闷又呛,进去的人哪个不带一身病回来?去年炭场死了两个半大的孩子,周边都传遍了,就是烟尘吸多了,肺里烂穿的!“

“我跪下来求婆婆,我说他们才这么小,去了就是送死啊。婆婆倒是笑了,她说死不了,炭场管饭呢,比跟着我们强,转头就托人找牙人了。说要寻个中间人牵线,尽早送过去。“

吴巧闭了闭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回她连擦都懒得擦了,就那么任由它直直地淌着,“东家,长白在前头,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我捎了信去,到现在也没个回音。我要是再不想法子,两个孩子就没了啊……“

江宛听完。

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脸上满是愤慨。

她也不是头一回听说木炭场的事。

那窑场在镇子东头三里外的山坳里,常年乌烟瘴气,远远看过去像罩了一层灰蒙蒙的瘴气。

窑工们个个咳得像患了痨一样,三四十岁的人看着比五六十的还显老,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小工们更是可怜,身量还没长开就被塞进窑口。

添柴、扒灰,长年累月地熏着,到最后,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熬出来。

“你那婆婆,是打算把两个孩子都送去?“江宛压着嗓子问。

吴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的送去烧炭,小的送去给窑工们洗衣做饭,说也能算一份工钱。“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儿子,那孩子生了一双大眼睛,眼白却微微发黄,嘴唇干裂着,脸颊上还有几块蹭破了皮的血痂。

吴巧伸手替他揩掉,动作很轻,“我娘家不管我,想托都没处托。大家听说是染了赌瘾,哪个敢沾?

我找了几户相熟的邻居借银子,人家都推说手头紧,背地里还劝我想开些,说‘卖了也行,好歹有条活路。

活路?那叫活路吗?”

吴巧苦笑一声,不甘地摆了摆头。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吴巧压抑的抽噎和两个孩子浅浅的啜泣。

江宛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无法眼睁睁看着这母子三人就这么被烂赌鬼拖进泥潭。可又实在担心吴巧立不住根,救了这一次,还有二次等着她。

踟蹰半晌,她才开口问道:“你来找我,是想我替你出银子?“

吴巧猛地抬头。

她连连摆手:“不,不,东家,我不敢开口跟你借银子。我知道你铺子里也要周转,几十两银子不是小数,我拿什么还你?“

她说着,把孩子往前推了推,“我是想……我是想求你,能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在你这铺子里干些活计?打扫、搬货、跑腿,什么都行。我不图工钱,管两顿饭就成。只要孩子在你这儿,婆婆就送不走他们。在我男人回来之前,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说着又要往地上跪,江宛赶紧一把拽住她。

“不行,我这儿不要小工。”江宛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瘦骨伶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跟鸡爪子一样的手。

养活别人养不起的孩子,那是慈善堂干的事。

她自家日子都过得不宽裕,哪里有这闲心思?

“何家那边……“江宛斟酌着措辞,“你们不是已经分家了吗?怎么又扯一块儿去了?”

吴巧气得浑身都在哆嗦,“那对公婆,是趁我不在才做出这种天打雷劈的烂心事!”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近乎绝望的恳切,“东家,我不是要你替我养孩子。你之前不是说让我来镇上寻你吗?只求你替我先护着这两个孩子几日,就几日,我找好落脚的地儿,就来寻你。”

江宛没急着答话,目光又落回那两个孩子身上。

镇上人都只知道吴巧命苦,丈夫抽走了,公婆又是个只疼小儿子的偏心眼。

如今吴巧这处境,竟比传言还要糟得多。

何家的胡搅蛮缠江宛是见识多的,沾上了就是一身腥,可吴巧养蚕的手艺,她又实在想要。

想了想空山空荡荡的土地,江宛深深地呼出口气,抬手,重重落在吴巧肩头。

“行。两个孩子先留在我这儿,吃住我管。你婆婆若是来要人,我来应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抓紧时间找个地儿安置,落脚银子我来支。

过些日子,我就不在永兴镇了,反正你们都分家了,到时候出了事别觉得丢脸,该去镇衙去镇衙。

丢人哪有丢命严重?”

吴巧怔愣了一瞬,随即像被人猛地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凳子上,嘴唇抖了又抖,半天才逼出一句。

“东家……东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她说着又要磕头,江宛一把将她按回凳子。

“别磕了,再磕下去额头都要破了,我也不喜这规矩。“她推过点心,示意两个孩子先吃点填个肚子。

“找时间去蒋书办那重新摁个契,就签长契吧,十年长契。”

“啊?”吴巧红着眼眶,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宛。

十年?

她一个拖着两孩子的妇人,哪里就值得东家签十年契了?

江宛瞧出了她的惶恐,索性握住她那双满是粗茧的手。

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要是信我的话,就签了。你放心,只要你安心给我养茧子,我不会捏着契约不让你走的。回头有这契约在,你公婆就是想抢人,也得掂量掂量何家能不能赔得起这个款项。”

吴巧垂下头,手指蜷在江宛掌心微微发抖。

沉默半晌,她用力地“嗯”了一声。

“东家,我信你。”

两刻钟后,江宛就安置好了吴巧母子。

租的是李绣娘屋后支起的小棚,隔得近,抬脚就能到。租金还少,一月就象征性地给了三十文钱。

找蒋书办重新签完契时,江宛又催了两句茶盐引的事,便被蒋书办以公务繁忙的借口,半推半就地将江宛给“请”了出去。

江宛站在衙门外头,也不急。

蒋书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出的承诺,那是断不可能不认账的。

有了吴巧,后山的地就有着落了。

桑树!

全部种成桑树!

然后再搭几个棚子养蚕。

往后不仅是蚕茧,连蚕砂都能一粒不落地进自己的口袋。

工钱每个月八百八十八文钱,吴巧拿着头一个月预付的工钱,心里反倒发慌。她急急忙忙地返回白云村,想砍些桑枝带回,早早把后山插满。

白云村的人当然不依。

何家老两口听说吴巧立了新契,又惊又怒,上门闹过两回,都被余氏举着扫帚赶了出去。

江宛站在铺子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余氏肩扛扫帚的凯旋模样。

她娘现在是护犊子护上瘾了,有时候连门口嚼舌根的刘婶子都得挨打。

这下出门,总算不用惦记家里了!

桑树其实并不难找,白云村的人就是卡着不给,也没什么大不了。

老蟒林和李家坳听到风声,不到三天就给江宛扛来了十余捆半新不旧、皮色清润的桑条。

吴巧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后山挑挑拣拣。

把有折损的、虫蛀的剔出去,余下的削齐根、修旁枝,沾了草木灰往松好的土里一插,再浇一遍定根水。

她做这些事,做得十分仔细,每一根扦插条都压实了土、扶正了杆子,信誓旦旦地跟江宛保证道:“等开了春,保准冒出新芽来。”

过了霜降,天一日凉过一日。

晨起满是浓雾,深呼吸一口,透心的凉。

江宛站在堂屋,看着余氏将半人高的箱笼打开又合上,里头塞满了浆洗干净的新衣新鞋。刚到手还热乎的茶盐引也被油纸裹了三层,小心翼翼地压在贴背的那一面。

“你这次跟船,要是遇到不对的,就立马回来,别硬撑着,走一截算一截。遇上合心意的东西,也别急着下手购置,说不定前头的更划算。家里别操心,你安排每月初十摆腊味和送船货我都跟得紧……”

周祥贵蹲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真要走啊……”小禾端来几碗热姜汤,嘴巴撅得老高。

一想到嫂子明天就要登船走了,她心里就难受得紧,连气儿都喘不匀。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美食大杂烩!逛永川 江宛直

江宛直起身子, 看着家人为了自己的远行而忙碌,一股暖流蔓延全身。

她伸手,拍了拍小禾的肩膀, 笑着安慰道:“这不是明天才走吗?今天我们什么也不想,一家人好好地在永川县玩儿一趟。等明早,再一起去朱沱镇。码头人挤, 到时候你跟紧爹娘,莫要被人冲散了。”

“嗯……”小禾乖巧地应了一声。

全家人换上体面的衣裳和最新的鞋。带着最多的银子,梳着最滑溜的头发, 昂首挺胸地爬上了徐驴头的板车。

车轮转动, 鞭响随同, 驴车穿行在浓雾中,一点点朝着那个念叨许久的永川县前进。

永川县紧挨着朱沱镇,相距不过三十里路。路过前往朱沱镇的路口,再往前行半个时辰便到了。

浓雾稍散, 已经有摆早市的摊子立起。

不同于朱沱镇的喧嚣,这座永川县生活气息更足。

这座小城矗立在西南地界难得平坦的地貌上。

最迷人的, 不是那些错落有致的青砖瓦房,而是砖缝里的透出来的青苔。

宽敞明亮的街道两侧, 尽是浓郁的秋色。

高树林立、交错成荫, 秋风一过,叶子“簌簌簌”的往下落。

街道司的婶子拿着扫帚, 等风过后,才慢悠悠地把叶子聚在一起, 一簸箕一簸箕地收走。

路过的行人见了她,都会打声招呼,道一声“嫂子今早勤快哟~”。

那老嫂子便会眯着眼, 笑说:“勤快啥子哟,这树叶子又落了一层……”

早市的摊贩也不像朱沱镇那般扯着嗓子吆喝,他们只静静地守在自家摊前。

有的面前摆着一大锅热腾腾、黏糊糊的菜粥,粥面上飘着切得细细的青菜丝;

有的摞着比人还高的蒸屉,掀开盖布时,肉香与麦香混在一起,里面的包子软软地躺在松针垫成的“软塌”上,个个白胖细软。

江宛一家告别了徐驴头,在一家卖炊饼的老汉那,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芝麻饼。

饼皮酥脆得一碰就掉渣,小禾小心翼翼地捧着,咬下一小口。

芝麻沾了满嘴,急得她忙伸手去接,“嫂子,嫂子帮帮我!”

江宛一手啃炊饼,一手兜下巴。都是自顾不暇,只能“唔唔唔”地催着小禾趁热赶紧吃。

卖炊饼的老汉见状,乐呵呵地说:“女娃儿慢些吃,我们家的炊饼,就是冷了都香得很!”

余氏鲜少出门,一趟驴车就颠得她头晕脑胀。

周祥贵搀着她,在旁边寻了家菜粥铺子,招手要来了两碗菜粥和一笼肉包。

店家还送了一碟下粥的咸菜。

咸菜微苦,差点意思,江宛尝了一口便不爱吃了。

余氏倒是爱就着这酸咸的咸菜,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填着菜粥。

往早食摊子旁瞅去,里头就更有意思了。

是一个宽不过一丈的小巷,两边全是手艺人。

藤编的、竹编的,手指翻飞间,几根篾条就成了底。木匠、陶工不甘其后,摆出家伙什就开始吆喝。

还有几家做蜡染的娘子,正牵着布料慢慢浸入染缸……

江宛看中了一把小竹椅,椅背正好能靠住腰。

想着出门收货时,累了刚好能歇歇脚,便问了价钱。

老丈摆摆手,头也没抬,“十五文拿走,这椅子我磨了好几遍,不扎人,你就是坐十年都不带散架的。”

一家人吃完早食,一路问着,就寻摸到了钱庄门口。

钱庄门脸不大,但门楣擦得锃亮。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是四个大字——永孚钱庄。

高高的柜台后头,账房先生头戴方巾。接过江宛递来的飞钱印子后,仔细验了印鉴和暗号,又翻出一本厚账簿对了对号,然后才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崭新的银票。

江宛谨慎接过。

票面纸张挺括,上头的墨迹还泛着油光。

账房先生叮嘱道:“客官收好,我们‘永孚钱庄’的信誉佳,这银票在渝州和成都皆可兑用。”

江宛谢过账房先生后,转身将银票递给了周祥贵。

“爹,这些日子我不在家,家中嚼用和货钱,劳你计算了。”

周祥贵手指轻轻摩挲着银票边缘,舍不得叠起,只贴身放好。

郑重地对江宛颔首道:“你只管放心去开拓眼界,家中一切有我们。”

出了钱庄,日头也漏了出来。

街上行人渐多,雾气彻底散了。

江宛牵着小禾,带着周祥贵和余氏,挑了永川县最好的一家药堂看诊。

马上就要出门了,家中人的身体是她最为惦记的。

早早养好身体,她出门在外也放心些。

好在周祥贵的身体并无什么大碍,倒是余氏。

平日里忧思多虑、操劳伤神的,需要用好药持续调理,才能弥补被亏空的身体。

面对余氏拽着她袖口,说往后定要好生歇着的托词,江宛直言不信。

五两银子砸进药堂,最后换回了将近一背篓的草药。

等药童抓好药,已经是晌午了。

江宛鼻子灵,寻着味儿,拐进了街角一家挂着“羊肉汤”旗的小铺子。

铺子只摆了五张桌子,因着到了饭点,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跑堂的娘子端来了四碗奶白色的羊肉汤,汤头浓郁,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红艳艳的枸杞。

江宛捏起汤匙,舀了一口,吹了又吹,才敢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羊汤里下了足够多的姜料去腥,膻味浅,咸淡适宜。

羊肉片成了薄纸,废不了什么牙口,配着一碗喷香的甑子米饭,吃得整个身体都舒展了。

余氏夹好些薄羊肉放进江宛碗里,轻声说:“你爱吃就多吃些,马上要入冬了,多喝点羊汤滋补。明儿要跟船,船上晃脑子得很,今天就敞开肚皮吃……”

周祥贵没说话,只是又挑起碗里的羊肉,填进了余氏碗中……

午时过后,看大家神色倦倦,江宛便寻了家中规中矩的客栈入住。

放下东西,浅眯了一会儿,又带着一家人在永川县内溜达起来。

路边,总有几名老者围着小桌,品着热茶。

生活过得安逸而富足。

给小禾买了些头绳、细银手镯。又给余氏和周祥贵扯了一匹靛蓝色的细棉布料子。

路过脂粉铺子时,江宛还咬牙买下了一大罐子猪油膏。

永川县冬季湿冷,虽不至于滴水成冰的程度,但冻疮却几乎人人都逃不了,摸上猪油膏,手、脸也能也好过一些。

脂粉铺子的管事看她买得多,还送了一小把干桂花,用草纸包着,说放床头,能香好久……

一家人说说笑笑。

走过永川县最萧瑟的小巷,也逛了永川县最热闹的集市。

落日滑过青瓦檐角,江宛一家才拖着发酸的小腿转回客栈。

客栈后院的天井里,老掌柜的正在石井取水。

看他们风尘仆仆的回来,便扬声招呼道:“客官可是逛累了?要不要打盆热水烫烫脚,一文钱一盆,舒服得很!”

周祥贵撑着院里的椅子扶手坐了下来,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腿肚子,脸上皱成了一坨。

“先填肚子吧,脚不着急烫。”

他也没想到,不过是陪家中女眷逛街而已,怎的比他几十里的山路还累?

余氏早已寻了张椅子坐下,一边揉着脚脖子,一边小声嘟囔,“早晓得要走这么多路,该穿那双旧鞋的……”

小禾兴致未退,蹲下身子捏了捏余氏的脚踝,抬头笑道:“娘,新鞋磨脚,今晚你就好好歇一觉。”

江宛则趴在柜台,昂着脖子,瞧着柜台后的竹牌菜目。

小禾见状,忙小跑过来,指着上头的红漆瞄着的“鱼片汤”三个字,兴奋地问道:“嫂子嫂子!这‘鱼片汤’怕是店里的招牌菜,能尝尝吗?”

晌午吃的就是汤水,晚间又是汤水。

江宛本想点两个硬菜,但家人都累着了,估摸着是没什么胃口,便对店小二吩咐道:“店家,劳烦送一锅‘鱼片汤’,再来一碟胡麻饼。”

“好嘞!您稍歇着嘞!”

店小二将帕子朝肩头一甩,应声钻进后厨。

不多时,便端来了一锅粗陶锅。

“客官忙用!饼子刚烤好,马上给您送来!”

陶锅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雪白的鱼片在乳汤里翻滚,配着几段嫩葱、数片老姜,还有一小碟紫苏酱和芫荽搁在旁。

小禾凑过去,用手扇了扇,嗅了嗅,眼睛倏的睁大了。

“嫂子,这鱼汤好鲜,比我们自家做的还香!”

江宛用长柄木勺先舀了半碗汤递余氏,汤里漂着几片撕碎的干菌子。

“这一鱼锅竟五十多文呢,可不得鲜掉眉毛才算数?刚听店家说,是特意从河鲜铺子买来的江鲤。”

周祥贵没急着动筷,先掏出怀里那张银票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折乱了边角后,又仔细放回,这才端起汤碗。

“船票的事,你记得上船后再补。”他夹起一片鱼肉,蘸了蘸掺了细盐的紫苏酱,“朱沱镇早船卯时开,顺水往渝州,我们寅时三刻到码头就能赶得上。”

他顿了顿,看向江宛,“茶引、盐引还有公凭你一定要收好。渝州榷货场认凭据,你若是丢了,使再多银子都进不去。

还有发货收货地牙行地址,我挑了两家老字号的,一并放在夹层里,这两家牙行信誉好,不曾丢过货。”

江宛收敛神色,一脸认真地听周祥贵叮嘱完后,点点头,“爹放心,我收着紧的。娘拿油纸包了好几层,就是落水也不怕。”

她低头咬了口胡麻饼,又撕了一角分给小禾,“倒是你俩,我这趟出门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的,家里的炭要早些准备,你和娘的药也是一日都不能断。”

胡麻饼味重,陪着清淡的鱼片汤刚刚好。

余氏放下筷子,睨了江宛一眼,“你顾好你自己就成,我们两个老的还不会过日子了?”

说着,她又把碗里的鱼片尽数拨进江宛碗中,“今日没什么胃口,这鱼肉细嫩,你多吃些,等你回来,娘再煲汤好好给你补补。”

小禾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道:“嫂子,你坐船要坐几天呀?到时候会不会晕得吐?”

“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这么倒胃口的话。”江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小禾古灵精怪地冲她扬起脸笑笑。

周祥贵往蘸了紫苏酱的鱼片里,又加了几截芫须,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一脸的享受。

“顺水船快,个把时辰就能到渝州。要是还往下走,就得看落脚地在哪儿了。

不过晕了也没事,船上有船娘卖梅子干的,你含一颗在嘴里就好了。”

小禾闻言,立马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那我把今天买的冰糖梅子都给嫂子吃,这样嫂子就不会难受了。”

一家人围方桌边,就着店家送的胡麻饼,把一锅鱼片汤吃得见了底。

余氏捧着碗沿,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净了,脸上终于有了些红润。

吃饱喝足,乏累加上消食的困意齐齐涌上脑门。

江宛和小禾吃得是眼睛都发直了。

看时辰不早了。

周祥贵喊了一盆热水,便搀着余氏进房间歇息。

临走前,还不忘对江宛和小禾这对姑嫂叮嘱道:“明儿走得早,你们也莫说太久的话,早早睡了。”

他到底是想多了。

小禾在床上滚了两圈便合了眼,发包上的小米珠都没来得及摘,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梅子……嫂子……”

江宛吹了油灯,坐在床沿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挤开小禾四仰八叉的睡姿,也沉沉睡去。

寅时刚过,天黑如墨。

余氏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低。

“小宛,小禾,起了。”

江宛翻身坐起时,小禾还蜷在被子里,被江宛一巴掌拍醒。

“起来了,回家再好好补觉。”

隔壁周祥贵已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洗脸了,脚步声在木廊上踏得轻而快。

点起桌上的油盏,江宛用凉水泼了把脸,一边帮小禾扎好头发,一边朝门外应道:“娘,我们好了,这就来。”

余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个热乎乎的饼子,“这是客栈灶台现烤的,趁热揣着,船上未必有早食卖。”

退房时,周祥贵跟老板娘对房钱。

账本上记着:

天字号一间,地字号一间,共住一夜,食汤一锅,胡麻饼一碟,炊饼赠二。计银二钱二。

余氏数了两钱碎银和二十个铜钱搁在柜上。

客栈外,周祥贵已经跟骡车夫讲好了价钱。

那车夫姓林,人唤林老黑,赶一头黑身白蹄的花骡。

车板无棚,敞着风。车身刚擦过,还潮着。

从永川县到朱沱镇三十里路,讲定价三十文钱。

骡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门,雾比昨日更浓。

小禾困得靠在江宛肩上,余氏取出昨日买的靛蓝新布,裹在三人身上挡风。

林老黑在前头甩着鞭子,催着骡。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城里走骡子哟,雾里藏着水码头。

谁家亲客赶远路哦,一篙撑过老石桥……”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崖上纤夫,叫花子! 行进约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才从浓墨变成墨蓝。

江宛坐在板车上,望着天幕,是越晃越精神。

路边有了零星的灯火, 有人挑着担子往码头方向赶。

再往前,朱沱镇江边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便从雾里浮了出来,要不是人声闹热, 是真有点渗人。

林老黑勒住骡子,回头吆喝。

“到了!赶早班船的客官,再往前走一刻钟便是泊船口。顺水船不等人咯!”

江宛跳下车。

她伸手扶下余氏, 又接下还在揉眼睛的小禾。

雾中还看不清船的模样, 只听见江水拍着船舷的声音, 混着船工拉纤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地荡过来。

码头的石阶上,早已人满为患。

周祥贵把包袱递给江宛,手在包袱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手, 头一回那粗糙的大掌,落在了江宛肩上, 一瞬即离。

“船上的铺盖若不干净,找船娘多要一张席子。出门在外, 别省。”

江宛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向余氏,期待她同自己说上一两句。

可往日总是爱念叨的余氏, 此时在码头旁,却跟哑了一样。

匆匆别过头, 洒下一滴热泪。

江宛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一句,“小禾, 照顾好爹娘,我到渝州府就立马给你们来信。”

小禾挽住余氏的胳膊,瘪瘪嘴,垮着脸,说:“嫂子,你千万莫搞忘了……”

“不会的。”

江宛背起了箱笼,怀抱着包裹,抬脚汇入拥挤的人潮。

她频频回头。

码头边,三人翘首以盼。

小禾跳着脚,拼命晃动着手臂,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太远了,她听不见了。

登船后,顺水船百里仅需二十文一人。从朱沱镇到渝州府将近三百里水路,需要六十枚铜板。

缴纳完船费后,江宛便安静缩在一角,搂紧了怀里的包袱,一直回望着码头方向。

码头人太多了,多到她要很努力才能找到家人的位置。

身边箩是箩,筐是筐的,碰撞着腿脚有些疼。

她只能将身子缩了又缩,才能勉强避免被箩筐摩擦的疼痛。

前往渝州的客船不大,载了五六十号客旅后,便撑杆起航了。

江水就在眼底,伸手可触。

江风伴着浓雾,吹湿了客旅的发丝,也吹湿了客旅的眼尾。

客船起帆,顺着沱江朝渝州府方向驶去。

岸边送客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淹没在潮水声中……

“哎……”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起身下的这艘客船。

是一艘极为简单的两帆乌篷船,船头船尾各站了一名船工。长桨入水,顺水推舟,带起一圈圈涟漪后,静默无声地滑行在这片碧波荡漾中。

耳畔闲谈声起,江宛无心参与,只静静欣赏着江岸两侧风景。

时间流逝,青山两岸在薄雾中显了形。

崖壁陡峭,底部在江水日复一日的冲刷下,流露出或青白、或黄白的石壁。

几株扎根崖壁的老树,险之又险地盘踞其上。数丈长的根茎抓着为数不多的泥土,如长蛇般垂至江面。

船行半个时辰左右,前方江面骤然收窄。

两岸青山对峙,山门半阖,只留不足一半的水域供来往船只通行。

江水在此刻变得湍急,船工握紧长桨,脸上的悠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左侧江岸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江宛偏头,循声望去。

只见崖壁半山腰处,一串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十几名汉子赤着上身,躬着脊背,肩上勒着粗粝的麻绳,一手牵引着麻绳,一手死死抠住地面。

绳端系在一条逆流而上的运货艖船上,他们攀着凸出的石棱,每挪一步都倾尽了全身的力气。

艖船挤过窄流,船身开始不安地晃荡。

领头的汉子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怒吼,势要与江水搏力!

“嗨!哟!”

“崖高水急莫怕难!”

“嗨!哟!”

“一步两步往前站!”

“嗨!哟——”

后面的汉子跟着应和,每一声回应,都是压弯的脊梁对生存的反击。

客船绕过艖船,钻过山门,快得像阵风,转瞬便将那些纤夫抛在脑后。

号子声淡了,尾音还在山涧缠绕、回荡……

拉船纤夫带来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再回神时,已是一片广袤农田。

偶见二三农人锄田弄地,青黑色的大水牛沿着江岸甩着尾巴,低头啃一口青草,又抬头注视着客船,目送众人远去……

一路风景太过靓丽,约莫两个时辰的水路,弹指间便过了。

江岸两侧民居多了起来。

先是泥墙茅草屋,而后是零星吊脚楼,再往前,瓦舍齐整,成片成片地衔接在一起。

江宛站起身子,活动了下酸麻的腿脚。

水域开拓,前方江面船只数不胜数。

运货的艖船,载人的乌帆船,画舫模样的花船,肃穆冷峻的官船……

“瞧!渝州府的城墙!”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船人都翘起了脑袋。

一道青灰色城墙横在江天交接处凸起的码头上,两重檐的城楼上,挂着三个大字牌匾。

——朝天门。

面见天子之门。

两江交汇之处,长江水略浑,嘉陵江水清如翡,两江交汇,泾渭分明。

渝州码头到了。

客船在距离中心码头还有一段距离时,泊岸了。

船身重重地撞上岸边石阶,满船客旅就跟簸箕上的豆粒似的,身体一颠,悉数朝着岸边走去。

江宛夹在其中,身不由己地被人潮簇拥着朝岸边推。

青石阶自水边一层筑一层,又一层垒一层。

阶上人如蝼蚁聚集,挑担的、背篓的、抱娃的……

“让一让!让一让!开水!开水——”

一声暴喝骤响,人群攒动,江宛慌忙侧身。

一担子水灵灵的翠红李贴着她的小腿擦过。

码头边货物摞成山,声响震天喊。

挑夫们扛着货来回奔跑,汗水混着灰尘股股流下……

江宛顾不上去欣赏码头边的热闹,鞋底被踩掉好几回,连大拇指都差点被人碾碎了。

她索性把包袱搂得死死的,蒙着头只管往前拱,脚上汲着半拉鞋,先逃离此处再说。

费了好大劲,总算爬上了石阶。

在青石板路边,寻了处落脚地,扯上鞋帮子,这才得空长舒口气,呼吸重新顺畅。

“好多人呐……”她望着那一片黑黢黢的人头,由衷地叹了一句。

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江宛从怀里掏出出门前余氏塞给她的炊饼,叼在嘴里,又顺手打开了包袱,准备好好查阅一下渝州府的地图。

指尖刚摸到纸张,一道不耐烦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走开些、走开些!别挡着道!”

江宛下意识缩了缩脚,抬头才发觉,这话根本就不是对她喊的。

引水渠旁的石沿边,一个叫花子正歪在那里。

头发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杂着数不清的渣滓,垂在脸前。

身上的衣裳更是烂得不成样子,肩头破了个大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他蜷着身子,手脚似乎有些不太灵便,听见动静,便撑着地面慢慢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道。

“烦死了,要饭的不知道去城里要,躺在这里能要得到个鬼啊……”

路人骂骂咧咧地甩手走了。

那叫花子慢慢抬起头,半张满是污垢的脸从垂落的发丝间露了出来。

他遥望着漕运热闹的江面,眼神中有期盼和向往。

江宛咬了一口炊饼,抽出图纸,正准备低头翻看时,余光无意间扫过那人。

他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自己的箱笼上。

就在那一瞬,江宛注意到他身体突然僵住了,眼中迸发出不知名的激动。

“!!!”

江宛心脏猛地一紧,来不及翻看图纸,叼起炊饼,弯腰背起箱笼,拔腿就跑!

她只觉后背阵阵发麻,仿佛那叫花子的目光黏在上面一样,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跳重新乱了阵脚。

直教人心惊胆颤!

果不其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哑然的呼喊。

声音被码头的喧嚣切得支零破碎,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江宛只觉得心头突突直跳,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

周爹可是说了,这码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

扒手专挑落单的下手,抢包的也爱盯着形单影只的外乡人。

她孤身在外,损失财物要不得,丢了小命更是要不得!

江宛不敢再往下想。

直到拐了好几道弯,绕过无数人群,彻底把那个叫花子甩在脑后,她这才敢放缓脚步。

不知不觉间,到了岸边的一处茶肆旁。

茶肆人多,优哉游哉地全是翘腿唠嗑的本地人,江宛松了口气,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碗热茶。

后背被冷汗浸湿,江风一吹,凉飕飕的。

炊饼还攥在手上,已经凉透了。就着滚烫的热茶,一口饼子一口茶,倒也还香。

她垂下眼,将图纸摊开在茶桌上,指尖顺着图上的墨线一寸一寸挪着。

“先找家牙行传个信回家……再找家客栈放行李,宿一宿……明儿赶早去榷货场补货……然后找‘汪’记船……四号码头……”

她低声念着,被扰乱的心绪渐渐平稳。

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江宛又确定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后,将图纸小心叠好,揣进了怀里。

茶肆里,闲谈声杂。

邻桌几个老汉在谈论今年李子、龙眼价低。隔桌的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八卦着谁家的亲事。

渝州府的口音清亮,习惯性地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声线随着情绪起伏,嗓门又大,听着还有些唬人。

听了一会儿,江宛便站起身。

将茶钱搁在桌上,背上箱笼,朗声喊了一声,便顺着山间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渝州府多山,更是依山而建。

山路多且崎岖难行。

小径穿插,交错,若是没了图纸指引,绕上一天都不见得能绕出去。

江宛也是走叉了好几个路口,才摸到“安平牙行”的门头。

捎一封信件回永兴镇,含笔墨,需六文钱。

牙行坐堂的是个婆子,对了公凭后,热络地对江宛招呼道:“娘子是走亲还是看货啊?需不需要落脚地儿?”

江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跺了跺有些肿胀的双脚,一脸苦笑地点了点头。

她背着这么多行李,还搂着一大包袱,能爬这么长的山路,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想去城里逛一圈的念头,在弯弯绕绕的山里面前,瞬间被打消。

眼下,江宛只想寻个靠谱的落脚地,好生歇歇,泡个热水脚。

“那巧了!”牙行婆子一脸激动站起身,从柜上取下一串钥匙,“我家后院还有两间空房,原是想留给远方亲戚走亲时住的,现在空出来,一日只需八十文,被褥干净,包两餐,灶房上一直温着热水,你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江宛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婆婆,你这牙行还能托驿站送货吧?我在你这儿住一宿,你看能不能……”

此话一出,正中牙行婆子下怀,“能!当然能!这有什么不能的?”

婆子姓李,江宛唤她李婆婆。

早年丧夫,独自盘活着三双儿女。在官府的帮衬下,她接下了这牙行的活计。

一干就是几十年,攒下不少钱,送儿女进城讨生活了,她自己则在牙行后边儿盖了间小院儿,一边守着牙行,一边守着江风。

小院儿比江宛想象中的好。

青砖铺地,墙角还种了一丛染指甲的凤仙花。

李婆婆领着江宛,打开了一间面江的客房。

客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

床上的被褥也确实如李婆婆说的那样,干干净净,还透着皂角香。

李婆婆将客房钥匙取下,递给江宛,“我也是看你一个女子,要换做那些汗巴巴的男人,我才不乐意往家里领呢!”

作者有话说:

一里地≈500米;艖(cha)船=漕运短程货船;有亮点啊!有亮点!有亮点!

第84章 烧白、豆腐煲!插肉面 送走李

送走李婆婆, 江宛将箱笼放在床脚,解开包袱,把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清点出来。

码头人员复杂, 她生怕被人顺走些什么东西。

油纸包裹打开,一本采购册子,茶引、盐引, 公凭全都在。

江宛松了口气,打算将东西原封不动再包裹回去时,一张崭新的十两银票从册子里飘了出来。

她怔了一下。

弯腰将银票拾起。

是永孚钱庄的银票, 昨日新兑的。

一瞬间, 江宛只觉得喉咙哽咽, 堵塞得说不出话来。

捏着那张银票,她呆呆地坐了好久。

直到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洒进房间时,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江宛每每觉得自己对周家已经到了仁至义尽的时候, 他们却不论得失,只愿以真心相待。

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 总是带着莫大的信任与心疼。

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一次又一次……

她收好银票, 深吸口气, 去灶房打了桶热水泡脚舒缓舒缓后,将紧要物件贴身藏好, 钥匙揣进袖中,推开院门, 沿着来时那弯弯绕绕的石阶往下走。

朝天门码头此时正值黄昏,江上燃着一片艳丽的火烧云。

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把江水染得金粼粼的。

沿阶而下, 树荫层层,两旁人声又开始嘈杂。

挑担子的脚夫呼哧呼哧喘着气,扛着麻袋在山道上如履平地。

几个扎着头巾的妇人蹲在江边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小娃在脚边嬉戏,捏着薄石块,打着水花,再比谁的漂子栽得更远。

江心处,几只描红画绿的画舫泊在那里。

船头挂着昏黄的红纸灯笼,随风晃晃悠悠,丝竹声随风轻轻荡了过来……

江宛立在半坡上,略略扫了一眼,心里先有了数。

渝州府的码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上下游的船只络绎不绝,商贾、力夫、跑腿的、叫卖的,人来人往,杂而不乱。

她顺着人流向码头东侧走去,一路问了两三个摆摊卖麻糖、三角粑的老妪,总算摸清了榷货场的位置。

榷货场离江岸码头不过五里地。

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暗红底漆的匾额,上书“渝州榷货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竖着两根粗木柱子,柱上贴了告示。

墨迹已有些斑驳,依稀能辨出“辰时开市,申时闭市”的字样。

江宛凑近细看,旁边还贴着几行小字,写的是入市需持公凭、购买特殊物品需要验核茶引盐引之类的话。

末尾还盖了一方巴掌大的朱红官印。

场门当前紧闭着,门口却已经坐了七八个等着明早抢货的行商。

有人铺了草席半躺着,有人靠在墙根打盹,他们都是打算节约过夜钱的小商贩,在榷货场门口打个地铺简单休息一下就成。

还有两个年轻伙计蹲在地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分拣几包干货,一个扛着竹棒棒的脚夫站在那里,静等着活路上肩头。

眼下大约是酉时末了,已经散场了。

榷货场一大早开门时,才应是最热闹的。

她绕着外墙走了一圈,数了数共三扇门,正门最宽,两侧各有一扇偏门,像是供货物进出的。

正盘算着明日该从哪扇门入,忽然觉得后脖颈微微发凉。

这感觉来得突兀,像是有人藏在某个角落,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她。

目光粘在背上,怎么拐都甩不脱。

江宛脚步顿了顿,假意弯腰整理鞋袜。

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圈。

右侧有个卖糖画的老汉正低头拨弄竹签,左侧两个脚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她身旁路过,粗声粗气地喊着“借过借过”,再远处,几个大娘挥着竹叉扎成的扫把,大力挥动着……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

可那道视线并未消失。

江宛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沿原路往回走。

石阶向上,她又特意拐了两条岔道,绕过一个卖茶水的小摊后,在一家挂满了竹编器具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装作打量那些箩筐篓子。

余光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在弯道一闪,便没了踪迹。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山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江宛加快步子,身上没有包袱,明明应该很松快才是,可此刻她的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顺着石阶一层一层蜿蜒上爬,两旁的屋舍渐渐多了起来。

江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不敢回头,只是闷头走路,耳朵却竖着,捕捉身后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

终于,看见安平牙行檐下那盏暗红的灯笼时,江宛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李婆婆的院落。

推开院门,反手将门闩插好。

“呼——”

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李婆婆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来。

“哟,娘子回来得巧!我正蒸着米饭呢,再有一盏茶功夫就得吃了。”

江宛定了定神,走到灶房门口。

一股浓郁的酱香肉味扑面而来,将她心头那点惊惧冲淡了不少。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陶大蒸锅,锅盖边缘“呼呼”地冒着白汽,香气正是从那缝隙里钻出来的。

旁边的小灶上,另一口铁锅正煨着什么,汤汁也是咕咕冒着小泡,花椒的麻香直愣愣地就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婆婆这是做的什么?闻着就馋人。”江宛凑过去看。

李婆婆掀开大蒸锅的盖子,白雾似蘑菇云般轰地腾起。

待散去一些,江宛才看清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碗底铺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梅干菜,上面码着切得匀整的带皮五花肉片。

肉片肥瘦相间,脂肪处已经蒸得透亮,酱红色的大肉片又硬又实在!层层叠叠码得齐整,梅干菜吸饱了油汁,油汪汪的,香气愈发浓烈。

“这是烧白。”李婆婆用筷子戳了戳肉片,软烂得一戳就是一个小洞,“我自己做的,梅干菜也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用的老家芥菜,比别处的香!”

江宛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梅菜扣肉”。

五花肉先焯水,皮上抹了老抽过油,再切厚片码碗里,铺上泡发好的梅干菜,搁两勺红糖、一勺黄酒,上锅蒸足一个半时辰,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她盯着那碗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婆婆,我这房费……够吃这么好的吗?”

宿在婆婆家,一碗不过八十文,这又是热水又是肉的,还能赚几个钱?

“嗐……我一个老婆子,平日里住着也是无聊,有个人陪我摆两句龙门阵,一起吃个饭,不容易啊……”李婆婆又掀开旁边小灶上的铁锅盖,“这个你且看看,认得么?”

锅里是满满一锅褐白相间的豆腐块,嫩白的豆腐浸在浓郁酱汁里,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碎,油面上还飘着几粒炸得焦黄的肉末。

汤汁带着豆腐块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麻香咸味气扑鼻而来,让人口中涎液四溢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凑近了闻。

“这叫豆腐煲。”李婆婆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豆腐要嫩,焯水去豆腥。瘦肉一小柳就行,得剁得细细的,和豆豉一起炒香,再加高汤煨进去。

最后勾芡,撒花椒面。这花椒是我们渝州本地豆腐煲,麻味足,后劲长。”

江宛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一路奔波的疲惫被这两道菜的香气熨得妥帖。

下一秒,又因为李婆婆之前的话而有些操心起来。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上,万一……”她舔了舔嘴唇,犹豫数息后,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便试探着开口,“今天出门,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李婆婆却见怪不怪地笑了。

她又端出一小碟子淋了香油的泡藠头,酸脆爽口,说是解腻用的。

“习惯就好,这码头边啊,就是贼娃子多。他们要是没逮着到机会下手,也不会一直跟着你的。你只管收好自己的东西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

江宛嘴上虽是这般念叨,可心里始终并没有她说的这样轻松。

两人把饭菜端到灶房外的小石桌上,江风拂过,吹散了饭香。

李婆婆笑眯眯地抬手,示意江宛动筷。

江宛点头致谢,旋即夹起一片肉,肉皮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盖在米饭上。

筷子轻轻一夹,分下一小角扣肉,和米饭混在一起,送进嘴里。

浓油赤酱的咸香味先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梅干菜特有的陈香。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配上肉片上沾惹上的、吸饱了肉汁的梅干菜,韧脆有嚼劲,简直叫人迫不及待地想再来一口!

再舀一勺麻婆豆腐浇在糙米饭上,麻、鲜、烫一同袭上脑门!

江宛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停不下筷子。

这豆腐嫩得用舌尖一抿就散,裹着浓郁的酱汁和瘦肉末脆脆香香,花椒的麻劲儿缓缓上来,从舌根蔓延到唇边。

酥酥的,麻麻的,跟过电似的,电得嘴唇都在颤抖。

李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不时给她添一勺菜,嘴里还念叨着,“慢些吃,别烫着,灶上还有一壶老鹰茶,吃完饭喝一碗,解腻消食。”

江宛吃得额角冒汗,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亮起来,夜风带了凉意,吹得院子墙角那丛凤仙花簌簌地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长长地呼了口气。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那道视线的事情,她没有跟李婆婆提。

许是自己多心了,码头那样杂的地方,或许是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又或许是哪个脚夫、力夫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一瞥……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睡前还是将所有紧要物件压在枕头底下,又将房门仔细闩好,把桌椅全部搬在门板后抵着。

房间临江那扇小窗半开着,江风送来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有节奏地哄睡着两岸百姓。

江宛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水声,眼皮渐渐沉了。

这一日走了太多山路,脚底酸胀未消,此刻被热乎乎的棉被裹着,浑身骨头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想着明日卯时就要起床,想着榷货场里该有什么新奇的物件?

想着给铺子里置办糖、盐、酱、醋、茶……

想着给家里人大大方方地买下好几匹布,今年从头到尾,都要全新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江面上的浮叶,荡着荡着就散了。

一夜无梦。

再睁眼,窗纸外灰蒙蒙的一片。

江鸟的啼声从江面上传来,啾啾声,清亮亮的。

江宛一个激灵坐起来,摸出枕下的物件细数了一遍,这才踏实了。

窗外天色尚早,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掬了捧凉水清醒后,梳洗妥当,揣好公凭和银票,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李婆婆还没起身,灶房的门虚掩着,烟囱里已经有淡淡的青烟,大约是半夜睡不着,起来在灶膛里闷了一锅热水。

江宛没去打扰,径自下了山。

朝天门码头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江边的石阶上已经忙碌起来。

早起的渔人收了网,提着满篓子银鳞闪亮的江鱼往岸上走。

卖早食的摊子已经支起了棚子,甩着抹布张罗着。

江宛顺着香气望过去,石阶转角处有一个搭了油布竹棚的小摊。

摊前已排了三四个人。

卖食的是个圆脸妇人,正麻利地从滚水里捞面条,长竹筷一挑一抖,面条利落地落进粗瓷碗里。

江宛走过去,好奇地往旁边食客碗里张望着,“嫂子,您这面怎么卖?”

“插肉面!净面不要肉,八文一碗。要肉多给五文!”妇人笑脸盈盈。

她迎客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另一只手从旁边一只陶罐里夹出一片厚厚的卤肉,码在面条上,再浇一勺滚烫的骨汤,撒一把葱花,香味“蹭”地一下就窜上来!

江宛要了一碗,寻了个矮脚竹凳坐下。

老板娘将碗端到她面前时,热气扑了满脸。

她先小嘬了一口汤。

骨汤熬得重,加了胡椒、姜末,暖烘烘地一路滑到胃里。

再夹起一片卤肉送入口中,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卤料的香层层叠叠,依稀能辨出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味,肉炖得恰到好处。

面条筋道弹牙,裹着汤汁和肉香,“呼哧呼哧”几口下去,额上就冒了薄汗。

“娘子是头一回来码头赶早市吧?”旁边一个正吃面的老汉搭话,“榷货场卯正开门,你吃完过去,正好。”

江宛愣了一下,呆呆地扭头看着他。

老汉并无恶意,甚至还朝她友好的“呵呵”一笑,“吃啊!看我干啥子?我脸上又没有花……”

江宛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笑脸。

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和这位老汉,只是食客关系,在此之前是并不认识的。

回想起进入渝州府的一切人事,江宛这才后知后觉。

渝州府这地儿,有点说法。

人人皆是热情待客,也是一点不认生啊……

几口将剩下的面条扒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江宛付了铜板,起身往榷货场走去。

越往东走,人声越大。

天色又亮了些,雾气散开,露出两岸层层叠叠的吊脚楼。

大批的脚夫扛着扁担绳子聚在榷货场门口,三三两两蹲在地上聊天,嘴里嚼着干饼子。

还有一些小商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空箩筐空麻袋,就等着装了货再往外运。

江宛把腰间麻袋又打了个死结,抱臂候在一旁。

辰时将近,榷货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吱呀呀”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作者有话说:

介绍这么多风俗人情……还可以接受……吧……

第85章 榷货场,拂货 门轴刚

门轴刚转到一半, 蓄势已久的人潮,顷刻决了堤。

“呼啦”一声,全都涌了上去!

推搡声、叫骂声、被踩痛脚的闷哼声搅在一起。

顶门的杂役扯着嗓子制止, 压根不顶用,人群反而愈发躁动了。

江宛被人流推着,两只手臂死死箍在胸前, 护住怀里的荷包和引子。

她咬着牙,亦是卯足了劲儿,半步不肯退让。跟随众人的脚步, 生生从正门挤了进去。

一进门, 眼前豁然开朗, 人潮如分流般四散而去。

榷货场很大!

青石铺地,纵横交错地立着一排排粗木货架。

左手边,精美易碎的青瓷碗碟一摞摞码在路边。釉色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一个满脸胡茬的摊主正嚼着个炊饼, 跟两名客商比手画脚地讨价还价。

“这批是新出的,你看看这釉色, 这胎质,透光跟玉似的!一摞十二只, 六百文, 不能再少了!”

右手边是布匹区,成捆的细麻布、棉布、绢帛码得整整齐齐, 颜色从素白到靛蓝到朱红,层层叠叠, 像一片绚烂的晨光。

几个妇人围着布匹捻了又捻,凑近看经纬的疏密,交头贴耳地细声点评着。

一阵风吹来, 浓烈的辛香扑面而来。

江宛耸了耸鼻子,估摸着里头应该是药材香料区的所在。

她蹦着脚往里瞧去。

成麻袋的花椒、八角、桂皮堆成小山,几个伙计正用大铲子翻搅着,好让底下的香料也散散潮气。

旁边还有一筐筐新到的菌菇干、笋干、梅干菜,都是山里的货,气味冲鼻!

刚进门,各样货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心也跟那一阵阵的吆喝声,悬了起来。

江宛定了定神,从袖袋掏出了采购册子。

先从距离最近的瓷器区开始。

她要买的是一批青瓷碗碟,给杂货铺添点体面的好货。

价不能太高的同时,品相还要拿得出手才行。

那满脸胡茬的摊主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纤,穿着也不起眼,开头便先怠慢了三分。

只顾着招呼旁边的几位熟客。

江宛也不恼,跟个看客一样,安安静静地站一旁。

听着那几位客商与摊主你来我往的拂货压价,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榷货场的门道和行话。

等几人谈定散去后,她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

学着前人的模样,捏起一只瓷碗,翻来覆去仔细看了胎底的款识,不紧不慢地压了两轮价。

摊主这才正眼瞧她,眼神里的轻慢渐渐收了,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娘子好眼力,”摊主接过她递的碎银,换了一摞铜钱和零碎的银角子找给她,“这釉色偏青灰的,是窑口上个月刚出的,改良了方子,更瓷实。你拿回去摆上,保管好卖。”

江宛点了货,嘱咐掌柜将碗碟用稻草捆扎严实了,单独码在摊位一角,待她采买完一并叫力夫来扛。

摊主应了。

江宛转身又往布匹区去,挑挑拣拣,最后定了十匹湛蓝细麻布、四匹素棉布,还有两匹暗红细棉。

守布摊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嘴上功夫了得,一面用木尺量布一面跟她闲话家常。

“娘子从永川来?哟!那可是好地方。水田多,米香!你回去跟乡亲们说,我这批细麻布是嘉州来的,比本地货强得多,织得密,洗了不缩水,你再摸摸!”

他把布头往江宛手里一塞。

江宛客套地搭了两句话,顺势砍了一百文价下来。

听得摊主直撇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来。

“罢了罢了,头一回做买卖,就当交个朋友。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刘一丈!”

卷好的布匹依旧暂时存放在摊位,说好取货时告知姓名即可。

江宛抬脚往更深处走去,一路上被各种吆喝声围追堵截。

“新到的麻花椒!麻得你舌头打结!”

“柑橘干!甜得很,泡水喝最润喉!”

“桃片、炒米糖!现切的,尝尝不要钱!”

一个卖桃片的年轻后生不由分说地硬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江宛推辞不过,接下咬了一口。

米香裹着核桃碎,香是香,就是腻得很。

她笑着摆摆手,攥着荷包,匆匆逃离。

绕到角落一处偏僻些的摊位前,江宛停下了脚步。

一簇簇白净净的棉花,堆在敞口的粗麻袋里,在榷货场内满院喧嚷的货物中,显得格外素净惹眼。

麻袋上写了几个大字:

棉,百斤起手。

江宛捏了捏荷包里的银子,盘算了一会。

方才买布匹和碗碟,银子就已经去了一半。后头还有最紧要的糖、盐、酱、醋、茶没买。

这棉花,只能先暂时搁下了。

她揣着手,在榷货场内兜兜转转,见着什么都忍不住凑过去看上一眼。

外域来的金银酒器,上头鉴这繁复的缠枝花纹、祥云纹……

点了朱翠,镶了铜环,碰一下就叮当作响!

北边运来的兽皮、毛毯,有羊毛的、牛皮的、狐狸皮、熊皮……

硝制手艺和织毯工艺没得说,江宛伸手掂了一下。

厚重压手,沉甸甸的,看着就暖和。

还有临海才能生出的干鲍、虾米、蛏干、海带……

腥咸的味道,将那座遥远的海边小城,带进了内陆府城。

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甚至连想不到的,这里也能寻摸到一二。

终于是走到了糖盐街。

这里比中心繁华地要冷清一些。

单独的房屋成排矗立,每家铺子门口也就围了四五个人。

到了这里,来者都下意识收敛起嗓门。

这些都是官家管控的铺子,手上没有引子,寻常客商根本就不敢在这里逗留。

只能蹲在榷货场门口,抢点商人们拂出来的高价散货。

江宛挑了一家主打井盐的盐行铺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铺面墙上挂着的清漆木牌。

井盐一等、井盐二等、井盐三等。

赤砂糖、细白糖、□□糖、黄豆酱、胡豆酱、香醋、芝麻油……

品类罗列得清清楚楚。

铺子里头,一个穿着规整的中年管事正指挥着几个杂役倾油秤量,动作配合默契,听不见一句废话。

目光触及门口的江宛,他掸了掸衣裳,迎出来客气道:“娘子要点什么?”

江宛抿唇笑笑,从怀里取出茶引、盐引,“想带的东西有点多,您先过目。”

两张薄纸上头,端端正正地盖着永兴镇镇衙和永川县县衙的朱红红印。

墨迹清晰,印泥鲜亮!

管事接过手,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细细查验了足有半盏茶功夫,这才点点头,淡笑道:“永兴镇的引子,倒是头一回见。”

他将引子递还给江宛,“娘子要兑多少?”

江宛捏了捏荷包里的数量,稍加思索后,报出了想要的斤两。

“三等井盐一百斤,赤砂糖五十斤,豆豉十坛,醋五坛……”

见管事抬脚走向铺子里二三百斤的巨坛,她吓得赶忙摆手,连连改口道:“不不不,不是这种大坛,是那种……二十斤的小坛子就够了。再来香醋五坛,香油三坛。”

管事听她报完,也不多言,只抬了抬下巴,身后的杂役见状,默不作声地去里间搬货了。

他自己则是操起柜台上的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江宛头一回来,也不敢多嘴过问。

等着盐行配货的同时,在铺子里闲逛起来。

铺子里,味道最为浓郁的,不是酱料的咸香,也不是芝麻油的浓烈,而是酒糟发酵的味道。

最里头,四口比人还高的粗陶大缸贴墙站着,底下还摆了一个垫脚的小凳。

大约是供人爬上去,查看用的。

浓郁醇厚的酒香,混着米糟发酵过后的酸甜,冲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这味道闻着就知道是实打实粮食酿造出来的,味道沉沉的,暖融融的。

让她这个素来不爱喝酒的人,也想往里头塞点梅子、杏子、枸杞……

泡上几坛果酒,秋凉冬寒,闲得无聊时,舀上一盅。

想想就惬意。

“娘子,东西称好了。”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宛回过神来,转头。

看着门口堆得整齐的坛子、筐子、袋子。

管事的开口,“你要是没带装货的家伙什,这些坛子都是可以折价卖的。若是不想要买,则是要垫付押金的,底下有我们铺子的印章,回头抽空送回来就可退还押金。”

江宛走上前,认认真真查看着定下的货物。

官府背书的货,品质要比外头粮铺里散卖的货高上不止一等!

小坛用黄泥封了口,严严实实的,路上就是颠簸,也是不怕漏的。

若是拆开换坛,还有些不妥当。

她弯腰,拎起一罐子香油细看。

罐子底下还烙着铺子的“防伪标志”。

一口老井。

江宛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这些坛子买回去,摆在铺子里,既体面又踏实。

客人见着了,掏钱都要痛快一些。

“劳管事的算算,这些装物的坛子全部买了,一共多少?”

管事提笔在货单上又添了一笔,再拨弄几下算盘珠子,报出了总价。

“上好井盐二两五分、赤砂糖六百文,豆豉一坛八十文,十坛八百……

连坛带篓的,一共六两六分五。”

接过那张走笔毛糙的货单,江宛垂眸心算了一下,确定账目无误后,便摸出袖口处的荷包,抽出一张五两银票和一颗银角子递了过去。

订单成交完毕,管事的照惯例拱手说起了吉祥话。

“娘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有引子在手,下回要添货,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只消打发人来递个话就成!

隔上三五几个月,娘子再带引子来对个账。我们盐行跟官驿还有通好的路数,直接给您送回永川,妥帖又省心。”

听他这么说,江宛顿时就心动了。

麻烦李婆婆,终究是欠着人情,不如盐行这边来得便利。

便顺着话头,试探着往下接,“管事的,不知这些东西,打朝天门运回朱沱镇码头,大概是个什么价位啊?”

“嘶——”

管事的拧起眉头,沉吟一瞬,方才开口,“逆水走不比顺水路,价要贵些。船工纤夫都是要多加入手的,送到朱沱码头,估摸着还是要个几百文钱。

具体还是要看轻重。娘子要是有这个打算,我可以喊人来跟您细细对账。您放心,我们都是官家手底下正经立了档的,不敢打胡乱说。”

听管事说得诚恳,江宛也跟着放下心来。

她了然地点点头,语气里也带上了轻松的笑意,“那便辛苦管事了。不过……我还有桩小事,想麻烦您。”

管事的摊手,客气道:“您说。”

江宛收了收下巴,讪笑道:“这些货,能暂时先放在盐行吗?我还有好些东西需要一并运回去,眼下就去喊力夫搬拢过来,绝不耽搁您太多时间。”

管事的听罢,摆了摆手,耐心解释道:“娘子想寄存货物的话,往前拐角处有专门盯货的,专门代人看管货物。

不论轻重,半日功夫也就十文钱,价格也公道。盐行人多手杂的,货也堆得乱。娘子体谅,规矩就是如此。

不过……这边可以安排杂役帮您搬过去,免得您自己奔波,也能省下一些请力士的钱。”

“那就麻烦管事了。”江宛颔首致谢。

环顾四周,记下了盐行位置后,便跟着杂役将东西抬上木车,一路运到了榷货场偏僻角落的一间存货棚子前。

守在此处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婶子。

她正半倚在竹椅上磕着炒豆子,两只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瞧着就有一把子好力气的模样。

看来人,她站起身子,接过江宛递来的货单后,一一对账。

再次核对清楚,扬手一指,让杂役把东西堆到她指定的位置上。

随后,她便递出一块十分粗糙的木牌子。

——肆拾陆。

“领货交牌子哈,记牢了,丢了可不管补的!”

叮嘱完,盯货的嫂子转身就想回自己的竹椅上继续躺着去。

江宛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拽住了婶子的袖口,脸上扬起一个讨巧的笑来,语气软和地问道:“婶子,我外头还有几样东西,也是要一并寄存的,该是不会再算价的吧?”

婶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圈后,斜睨了她一眼,“头回来的?”

江宛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荷包?老乡见老乡? 见

见状, 婶子脸上的不耐收敛了些,只余下几分无奈,抬手摆了摆。

“报数就成, 多的少的,一块儿记上,东西放我这儿, 你就安心地走。”

在榷货场里找活路的人,多是些实实在在的本分人。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屑去耍弄那些弯弯绕绕。

或许嘴上少了些热络殷勤, 但做起事来, 丁是丁、卯是卯, 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敷衍了事。

外头尔虞我诈的,这里反倒叫人觉得踏实靠谱。

听她这么说,江宛紧着的心才稍稍松快了点。

她松开婶子的袖口后, 就近叫住一个正在讨活的力夫,三言两语便商定好了价。

江宛出八文钱, 由力夫将剩余的布匹和瓷碗运送过来。

事情安顿好,江宛便不再多费心神, 任凭那力夫自己忙去了。

她转头又问盯货的婶子借了个半人高的背篓, 将腰间系着的麻袋往背篓里一塞,背着背篓就在货场里闲逛起来。

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那些稀奇物件上招呼, 脑子里则是逮着商城一个劲儿地“进货”。

麻袋一点点鼓了起来,她的腰杆也跟着一点点弯了下去。

待到肩膀上的那份重量, 再也拖拽不住时,她已是气喘吁吁,随意在巷口寻了处台阶坐下, 抬手抹了把汗。

对面台阶上坐着个卖箩筐麻袋等装货的婶子,江宛歇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三个麻袋、一团针线。

将麻袋口子一针一线地缝好,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密密匝匝的,实在谈不上好看。

但一针压一针的,瞧着十分牢靠!

确定里头的细盐不会撒漏后,江宛这才把取货点转移到新的麻袋上。

一连串的操作,就这么在人流如潮的巷口完成。

往来客商行色匆匆,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不过是一掠而过,不会逗留。

大家都忙得很,忙着拂货、忙着算账、忙着生计……

没人有闲心去打量一个蹲在台阶上缝麻袋的娘子。

江宛整理好一切,又招手唤来了一名力夫。

五文钱,将七十斤重的麻袋送到存货场。

同样的法子,她用了两次。

直到那一百四十斤从商城取出的细盐,全部稳妥送进收货场后,江宛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剩下的那个空麻袋,她悉数装了贵重的香料。

家里做腊货,最缺的就是细盐,其次就是香料。

如今这两样她都备齐了,家里也能轻松许多了。

想到这里,江宛嘴角噙笑,往回走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货场旁,盐行引荐的官驿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

江宛交出公凭后,登记完毕,缴纳了货运费用,便可将后续事宜甩手交予。

货场的货物,自有官驿安排挑夫,全部送至码头货船,运至朱沱镇。

待这一切终了,渝州府榷货场的这桩差事,才算真正告了一段落……

走出榷货场的那一刻,江宛顿觉浑身轻松,忍不住地敞开心胸,长舒口气。

连穿堂的江风抽在脸上,也觉得格外解脱。

路旁挑着担子叫卖的小食,她也乐意驻足买上一口。

甜酸适宜的三角粑、黄豆糯米糕软糯弹牙、桂圆清甜、油茶浓香……

吃吃停停,等周围风景都看腻了,肚儿也塞得滚圆时,江宛这才甩着两条酸痛的胳膊和两根发麻的腿,晃晃悠悠往李婆婆的小院走去。

她与周祥贵事先就约定好了,让他在朱沱镇将就两晚。

如今看来,货船今日便可到达朱沱镇,要是船再走得快些,周祥贵今晚就可以回家了,也省得在仓库多遭一夜的罪。

江宛冲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补了一觉。

醒来时,肩上的酸胀倒是消了大半,就是腿脚还有些不吃劲儿。

李婆婆在安平牙行门口“吱呀吱呀”地晃着摇椅。

见她出来,朝小桌上的凉茶努了努嘴,示意她喝两口。

江宛谢过李婆婆,端起茶碗小口啜着。

茶是寻常的粗梗老鹰茶,茶汤浓褐,带着些清苦的回甘。

树影梭梭,偶尔飘下几片泛黄的老叶,看得人心里头懒洋洋的。

这一觉睡得踏实,像是把榷货场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全卸了,现在整个人软绵绵的,连眼神都开始发直。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早,离掌灯还有一两个时辰。

想了想,把碗搁下,跟李婆婆打了声招呼,出门溜达去了……

渝州府的街巷比永川县宽阔气派得多,虽地势高低不平,但这里的百姓生得勤快,硬是在这山腰上,生生盖出了一座繁华的城市。

青石板路被千万双鞋底磨得光滑,沿街商铺挑出来的布幌子在风中招摇。

有买绸缎的、售脂粉的,也有支一口大锅,当街现炒瓜子、酥糖的。

江宛信步走着,专挑那些热闹又窄小的巷子钻。

她素来觉得,大街上摆出来的,都是给外地客商看的。

真正有意思的,都藏在巷子深处。

台阶层层叠层层,巷子两侧摆着晾晒着各种干货,小摊也不少,大都是些自家拿手活。

懒猫卧在摊子上打盹,鲜活而又生动。

江宛沉浸其中,一边走,一边瞧。

心情是少有的轻松自在。

此时,她弯腰拿起一户摊子上摆放的红木妆匣。

盒面刻着数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做工算不上顶顶的精细,角角落落还有刻刀滞留的顿感。可那花苞顶上站立的蜻蜓,翅膀微张,倒显得有些意外的小趣味在。

江宛想着,小禾那丫头该是会喜欢这样的物件吧?

她近来得了一圈银镯子,每日也总爱摆弄那些米珠串成的发饰。

小姑娘初长成,已经开始喜欢上了那些笨拙而又郑重的装扮。

若将这匣子搁在她床头,也不知道那丫头会高兴成什么样!

江宛这般想着,也愈发觉得这个匣子适合小禾了。

然而当她直起身子,刚准备开口问价,眼角余光便扫到了巷口靠墙蹲着的人影。

灰扑扑一团,头发乱糟糟地蓬着,抱着双腿的胳膊露出半截瘦骨嶙峋的骨骼。

江宛瞳孔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就是昨日下船后,躺路边的那个叫花子吗?!

当时她就被这人吓了一跳,紧接着傍晚又觉有人尾随,心里早就留了个底。

这会儿又撞上,心中警惕更甚!

朝天门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街百巷子,纵横交错、上下起伏。

外地人来去也多,真要藏个人,就是将整个码头翻上三遍,也未必能翻出来。

怎的就这样巧,让她接连碰上同一张脸?

江宛心头七上八下地坠着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