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三人一台“戏”,木姜子 江宛坐

江宛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板床上默不作声。

耳朵里听着婶子的碎碎念, 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滚水。

见热气渐渐散去,水温凉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 让婶子帮她浇水净手。

洗净了手,江宛拎起身侧最大罐的碘伏,揪出软木塞子。

“啵”的一声轻响后, 深棕色的液体顺着瓶口细细淋下。

遇到皮□□隙不好渗透消毒,江宛毫不犹豫上手扒拉。

疼得初十是哼也不是,不哼也不是。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墙头, 省个一了百了。

那婶子在旁看得牙根发酸。

只觉得东家不像在救人, 倒像是菜市场里专管砍头的刽子手!

这份狠劲儿, 让人无端地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门槛边上,才勉强站住,拍着胸口喘了口气。

消毒完成, 晾了会儿伤口。

江宛侧身让出木板床的位置,目光恳切地望着门口还未定下心神的婶子说道:“婶子, 针线带了吗?劳烦您个事儿……”

那婶子顿感不妙,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东家……我……”

不等她想好婉拒的措辞, 江宛先一步开口道:“初十伤口太深,皮肉翻卷着, 光上药不管用。得拿针线把这口子给缝起来,不然这肉长不到一块儿去, 非得烂透了不可。”

那婶子一听“缝”字,脸色唰得白了,连连摆手往外退去, “东家,这可使不得!我这人女红不行的,杀只鸡都手抖,哪里敢拿针扎人?万一扎坏了……”

“不会扎坏的。”江宛打断了她,冷静地将当下处境细细分析给婶子听,“这屋里除了您,再没别人能干这活。我是个手笨的,连个线头都打不利索。徐叔更是,您看他衣裳那补疤的针脚,也糙得很。

外面的那群孩子更是求不上。我们三个,就您有手艺了,难道您忍心看着初十就这么死去?”

婶子的目光缓缓落在初十那张惨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江宛那双写满了求助的眼睛,喉头滚了滚,却始终没有开口应下。

徐驴头看不过去了,粗着嗓子帮腔道:“她婶子,你就帮了吧,这事儿听着是怪吓人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顿了顿,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上次我隔壁老刘家母猪生不出崽,屁股上挨了一刀。孙大夫就跟缝衣裳一样给缝上了。现在那猪还活蹦乱跳呢!”

“那猪能跟人比?!”

婶子对徐驴头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眼睛一瞪,指着木板上只剩半口气吊着的初十,手指头都在发抖,“这可是个人呐!还喘气儿的大活人!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算我的。”江宛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转身对徐驴头吩咐道:“徐叔,麻烦您按住他的腿和左手,别让他乱动。我来按他右肩。”

徐驴头二话不说,大步上前,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初十的双腿,另一只手压住他垫在下巴下的左臂。

江宛则俯下身,用碘伏为针线消毒。

“婶子……拜托您了。”江宛直起身子,郑重地替婶子完成手掌消毒后,将针线递了过去。

低头,看了眼有些缓过来的初十,她又加重语气,对初十叮嘱道:“忍着点。”

初十僵硬地点了点头,咬紧牙关,任由身上两个大人将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那婶子深深地喘了好几口大气,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反复好几次后,才鼓起勇气,捏着针,神情专注地从伤口一侧完好的皮肉穿入。

“啊——!”

剧痛瞬间击穿了初十仅存的意识,他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浑身剧烈地弹动起来。

徐驴头手肘一个用力,死死抵住了初十反弓的身体,“这娃子!劲儿真大!比驴还难按!”

“徐叔,按住了!别松手!”江宛低喝一声,直接抬脚踩住了初十的右胳膊,手脚并用,不让他挣扎分毫。

好不容易穿了一针的婶子看得心惊肉跳,手一哆嗦,绣花针便脱了手。

江宛眼疾手快,一把将线拽回。

“婶子,继续!”她将那枚带着血丝的针递到婶子面前,“下一针从这里进,从这里出。记住,要贴着肉皮走,别扎太深伤了筋,也别太浅挂不住肉。”

婶子颤抖着手接过针,指尖触到上面温热的血迹,胃里一阵翻腾。

她欲哭无泪地盯着江宛看了好一会,才大声地“哎”了一声,“我真是欠你们的!”

再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捏着针,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咬着牙,狠狠心,一针扎了下去。

“啊——”

初十的身体猛地绷紧,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

“对,就是这样。”江宛在一旁指导着,声音依旧冷静,“拉紧,打个结,什么结都行!

您别问我,我也不会啊!

好,下一针……”

有了第一针打底,婶子虽然依旧害怕,但好歹没那么慌乱了。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中精光渐渐汇聚,慢慢地,仿佛手里缝的不是人的皮肉,而是自家破了洞的衣裳。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手渐渐不再发抖,动作虽算不上利落,却也勉强跟上了节奏。

江宛始终按着初十的胳膊,感受着掌心下那具小小躯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细微战栗,她抿紧了嘴唇。

此刻任何多余的温柔都是软弱,唯有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婶子剪断线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取了主筋似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宛松开钳制初十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的伤口。

针脚虽然歪歪扭扭,有些粗糙,但好在每一针都扎实地扣住了皮肉,没有遗漏,也没有伤及深处的好肉。

“婶子你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对面色依旧十分难看的婶子夸赞道。

那婶子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能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木板上那个浑身是汗、已经昏过去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叹息。

江宛用洗净的小拇指挑出一坨晶莹剔透的红霉素软膏,顺着缝合的缝隙,一点一点涂抹上去。

初十紧绷的身体早就瘫软了,也不晓得在那一针落下的时候疼晕过去了。

涂完药膏,江宛又打开油纸包,取出一粒阿莫西林胶囊,掰开初十的嘴直接怼了进去。然后让徐驴头掰着他的下巴,往嘴里灌了几口水。

看着初十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药和水一并咽了下去,她才彻底松了口气,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还没从刚刚残忍的一幕缓过神来,院外却响起了黄二娘熟悉的喊声。

“江丫头!饭好啦!快出来趁热吃!”

她拎着围裙擦着手,笑盈盈地迈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木板床上垂着手的初十。

脚步一滞,又嗅到满屋子的血腥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江宛、徐驴头和那婶子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初十身上,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黄二娘也没多问,只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初十,转头对江宛道:“赶紧洗洗手吃饭去吧,饿坏了吧?”

江宛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将剩下的阿莫西林连同那罐碘伏、红霉素软膏一起塞到黄二娘手里,认真地交代道:“二娘,这药您收好。这是消炎的神药,一天给他吃三次,一次一粒。

这膏药,每天换一次,先把旧的用温开水去掉,再用大罐子里的药水擦洗干净,最后再抹新的。

至于缝针的地方,每隔三天看看,要是长好了就拆线,没长好就再养养。”

黄二娘捧着小罐子,手足无措地看着手里这些她从未见过的药,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得多少钱啊?我们可……”

“不要钱。”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带出来的,花不了什么钱。”

说话间,她又从荷包里数出三十枚铜板,塞进黄二娘手中,补了一句,“二娘,这活儿不能白让你干。我每天给你十文钱的辛苦费,你就负责照看他这三天吃药换药。你看行不行?”

“十文?!”黄二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拿稳。

在这乡下地方,十个鸡蛋才卖几文钱?三十文,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行!当然行!”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得好好的!绝不偷懒!”

江宛看着这副她窃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知道这事算是妥了。

她并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活菩萨。

她救初十,是因为这孩子有用,值得救。

她雇黄二娘,也是因为黄二娘这人热心肠,值得托付。

十文钱,买的是她最后的心安……

“那就拜托二娘了。”江宛叹了口气,提腿朝外走去,“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尽人事,听天命。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走出那间阴暗潮湿的土坯房,重新沐浴在温暖的夕阳下,江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的霉味和血腥气渐渐散去,徐驴头也跟着吐了口气,“那娃儿瘦得跟个秧鸡似的,劲儿可真不小!”

江宛心思不在此,也没接他的话。

她沉默着,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残破的房屋。

给初十治病这事,她能插手的都插手了。拉上那婶子和黄二娘,也是怕出事了李家坳人全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

动手缝针的是李家坳人,看顾上药的也是李家坳人。

莫太疑真心,也太莫信人心。

也莫怪她太安己心……

回到黄二娘家时,堂屋中的四方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

最显眼的,当属正中央那一大盘色泽金黄、油亮诱人的炒竹鸡。

“来来来,快坐!”黄二娘热情地招呼着她和徐驴头坐下,自己则拎着勺子开始盛饭。

江宛饿极了,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竹鸡肉放进嘴里,顿时眼前一亮。

这竹鸡个头不大,肉质却极为紧实鲜嫩。

经过猛火爆炒,鸡肉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咬下去的瞬间,鲜香的汁水便在口腔中迸溅开来。

带皮的部位更是焦脆弹牙,内里火候恰到好处,不像野鸡肉那般的柴,倒是有点在吃兔肉丁的错觉。

江宛越嚼越觉得有点东西,忍不住放缓速度,细细品尝起来。

黄二娘在里头还加了姜蒜末,辣而不燥,咸鲜适口。

额外的,多了一股子令人惊艳的冲头味道,正是这股味道,衬得原本有些寡淡的调味,倏的一下有了层次感。

“好吃!”江宛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连着扒了好几口饭,“二娘,你这里加了什么料啊,怪香的嘞!”

黄二娘见她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加了木姜子,不赖吧?”

“嗯嗯嗯!”江宛嘴里塞满了饭,话说不利索,头却点得十分干脆。

黄二娘为徐驴头盛完米饭后,坐在一旁,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吃就多吃点。唉,趁家里还有点存货,不然哪舍得拿出来招待你们。”

江宛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眉看了她一眼,“二娘,遇上啥难事了?”

黄二娘肩膀一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愁容道:“还不是柳芽那丫头的婚事嘛。前阵子刚相上了,男方那边催着要准备定亲了。

你也知道,我们家底子薄,今年收成又不好,哪里凑得出像样的东西?

本还指望她姐姐春芽的,但春芽婆家遭了难,如今比我们还穷。当初出嫁就没陪送什么,现在也不好意思开口再借,我这心里头啊……不是滋味啊。”

说到这儿,黄二娘颇为憋闷地顺了顺胸口,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宛,“宛……东家,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我就想着,能不能求你给我指条活路?只要能挣点钱,让我把闺女的嫁妆置办齐整了,哪怕是去镇上扛大包我也愿意!”

江宛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她看着黄二娘那张变得有些谄媚的脸,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柳芽今年多大?”她轻声问道。

“满十二啦。”黄二娘答道。

“十二?!”江宛眉头紧蹙,“这么小就定亲了?”

看柳芽那模样,也不过七、八、九岁的样子,怎么就十二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支招养兔,又拦路?! “不小

“不小了!”黄二娘连忙解释, 生怕江宛觉得她亏待女儿,话赶话全说了出来,“满了十二就吃十三的饭了, 开年就十四,十五就该成亲了。

乡下姑娘都是这样,定得早, 免得夜长梦多。再说了,早点定下来,两家老的帮衬起来, 这小家不就扶起来了?”

“还能这么算……”江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

时代如此,她无力改变,只能尽量在现有的规则下,帮这些苦命的女人争取多一些生存的空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是好的。

“二娘,你想挣钱, 光靠出卖力气是不行的。”江宛拿起筷子,轻轻点了点碗里的竹鸡, “就像这道菜, 味道是好,但也就这一顿。你得想办法让它变成源源不断的进项。”

“怎么变?”黄二娘一脸茫然, 眼里是纯粹的困惑。

“养牲口。”江宛直截了当地说道,“鸡、鸭、鹅、猪、兔, 什么都行。只要养得多,银子不就来了?”

“哎哟我的傻丫头,你以为我不想养啊?”黄二娘苦笑一声, 指着空荡荡的院子,“养多了吃什么?人吃的粮食都不够,哪有余粮喂牲口?饿死了更赔本。”

这正是当下朝代最现实的困境。

人畜争粮,冬季缺草。人想吃饱穿暖都难,养殖业的发展更是乏力。

江宛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问道:“二娘,如果我说,有一种草籽,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冬天都能长得绿油油的,而且牲口吃了还长膘,你信不信?”

黄二娘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相信:“胡咧咧什么?冬天绿草遍地都是,我们这过的又不是北方那寒苦的日子。你也别想了,畜生的胃口比你想的大,什么草都不够吃的。”

“你怎么不信我?反正坡上的地儿空着也是空着,你撒一把试试不就行了。你要撒得多,那见天就涨,一茬一茬的,割都割不完。”江宛没再过多解释,只是笃定地说道:“这种草生命力极强,专门用来喂牲口的。你要是愿意干,我可以提供草籽给你试种。等你的牲口养起来了,我这里正好有个新路子。”

黄二娘被江宛忽悠得顿时忘了方才的争论,重新打起了精神,“什么路子?”

“我现在准备售卖腊味你知道吗?”江宛抛出了诱饵,掰着手指头细数道:“腊肉、腊肠、腊鸡、腊鸭,只要是肉,做成腊货就不怕放,还能卖上好价钱。只要你养得出来,我就收。”

“倒是听人唠过一嘴。”黄二娘正襟危坐,思忖良久后,才有回到之前的问题,“那草料真够吃?”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江宛反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有风险。草籽我给你,保管能种出能,但牲口能不能养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若是养砸了,我可不管赔。”

“不赔!绝对不赔!”黄二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比之前亮了许多,“有你这句话,我倒是有了点底了!”

她舒了口气,可眉头的死结依旧没打开,“只是这光有草料也不行啊,还是得整点米糠,不然那畜生吃了也是不长肉的。”

“那就不养吃米糠的!”江宛“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一拍既定,“养兔子,这东西出栏快,只吃草,要是勤快点,等过年都能出两窝了。”

黄二娘默了一瞬,讪讪开口,“这……兔子没养倒是能学,只是这兔苗……”

“兔苗我知道啊。”徐驴头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接过话头,“荣县好几家养兔子的,七文钱一对,你要我就帮你递个话。”

“要要要!肯定要!七文钱是吧?先来个十对……不!二十对!”黄二娘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她此时也顾不得徐驴头是个外男了,热情地抢过他空了了饭碗,又结结实实地往里头扣了一大勺米饭,“光买苗子可不够,你得喊他多教教我。”

徐驴头乐呵呵地接过米饭,“好说,好说……”

江宛见状,满意地笑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虽然不可能养着整个村子的人,但她可以给她们一个机会,一个通过自己双手改变命运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她们各自的造化了。

“行,那你考虑考虑,要是别人愿意干也可以跟着干。”江宛重新端起饭碗,“想好了就去杂货铺找我。草籽我不白给,到时候从你的货款里扣就是了。”

“哎!哎!我回头就去跟村长商量!”黄二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给江宛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鸡腿肉,“来来来,多吃点!以后你就是我们李家坳的大恩人哟!”

江宛笑着接受了这块肉。

若事成,她与李家坳的利益捆绑才会更加坚实。

吃完饭,江宛和徐驴头踏上了归程。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载着嘎嘎叫唤的麻鸭,和眯眼假寐的江宛。

暖风吹在脸上,带来了泥土和秋收后的气息,混着远方稻田里秸秆腐烂的甜腥味,安逸得很。

江宛翻了个身,扯下麻袋往后脑勺一垫。

今天这一天,过得充实而疲惫。

卖粮赚了钱,救了初十的命,又给黄二娘指了一条明路。

事事都来得紧急,但每一步也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救初十,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坚韧和潜力,未来或许能为她所用。

她帮黄二娘,是为了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确保自己的腊味生意能有充足的货源。

善良是需要锋芒的,也是需要资本的。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徐叔,”在驴车的晃悠中,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徐驴头赶着驴车,闻言想了想,憨厚地笑道:“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嘛。再往高了说,就是盼着日子越过越好,有个奔头。”

“是啊,有个奔头。”江宛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的奔头是什么呢?

是绫罗绸缎、吃香喝辣?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还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她想要的,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得更有底气,更有尊严。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回永兴镇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坑洼,一颠一颠的,咯得脑瓜子疼。

江宛撑起脑袋,半眯着眼,脑子里继续盘算起繁多的事情。

黄二娘养牲口的事迫在眉睫。

草籽从商城里兑换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得选对品种,既耐寒又高产,还得适应当地的土壤气候。

她隐约记得,有一种牧草似乎完全能符合永川县的种植环境,叫什么来着?

江宛正琢磨着要不要打开商城搜索一番时,忽然感觉车身猛地一顿,整个人“歘”地一下往前一栽,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咦——”

徐驴头眼疾手快地勒住了缰绳。

那头大灰驴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狠狠地吐了两口唾沫。

江宛半幅身子都被甩出了板车外,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仓惶间抬眼一看,前方的路面上不知何时挑出来两个拦路的男人。

他们长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色阴沉,一人一根扁担,直接截住了所有去路。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高悬,青天白日的。

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这两人应当不是劫匪!

“干啥呢干啥呢?!”徐驴头顿时来了脾气,一手安抚着受惊的小驴,一手甩着长鞭。

“啪”的一声脆响,他高声怒喝道:“路这么宽还堵着,活腻歪了是不是?”

两个汉子皆挽着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肚,脚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黑泥。

他们呼吸急促,额角薄汗渗出,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扁担却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了一步,反复舔舐着干裂的嘴唇,脸上的表情既忐忑又急切。

江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双赤脚上。她心里微微一跳,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是黑庙子的人?”江宛压低了声音,对徐驴头说了一句。

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慌,自己则是从板车上滑了下来,理了理衣裳,从容地走了出来。

“我当是谁呢。”江宛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些轻松的调子,“是黑庙子的兄弟吧?最近藕正是出塘的时候,怎么不紧着家里事忙,跑半道上来拦我的车,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那两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几分犹豫和难堪。

最终,还是那个年长些的汉子开了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干得有些发紧,“周家媳妇,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闹事的。”那汉子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的。”

江宛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他。

之前筹谋的种种,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筹谋见成效,江小花 那汉子

那汉子被她那双沉静的眸子盯得心底发毛,

沉寂良久,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我们是黑庙子的,姓刘,叫刘旺金, 这是我兄弟刘旺木。”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些的汉子,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江东家, 您也知道, 我们那片洼地就产藕。往年都是挖出来送到荣县上卖给丁家和永川县的散户,王眯子……哦不,王德旺,他给定好的价钱, 虽然给得不算高,但胜在爽快,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不拖欠。

可今年……今年全变了!”

提到“王眯子”三个字时, 他嘴唇翕动几下,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怎么了?”徐驴头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刘旺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上次您家铺子里头出了泥藕的事, 王眯子知道后,当场就炸了。

他一口咬定, 说我们黑庙子有人吃里扒外,偷偷把藕卖给了外人,坏了他的规矩。

这根本就是瞎说!我们都是老实庄稼人, 跟王家签了契的,藕自然是全都要交给他,谁有那个胆子偷偷往外卖?”

“可王眯子不管这些。”旁边的刘旺木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愤懑,“他说,在藕全部出塘之前,要把事情查清楚。查清楚之前,所有的藕钱一概不给。

我们跟他理论,他就说我们包庇内鬼,连我们一块儿扣着。您说我们冤不冤?这眼看着就要出塘了,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米下锅呢,他一分钱不给,我们拿什么活?”

江宛静静地听着,嘴角不经意地上挑。

她没急着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息。

“所以呢?”她语气平静,“你们就偷偷摸摸把藕挑出来了,想找我?”

两个汉子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嘴巴,脸上臊得通红。

刘旺金臊眉耷眼地搓着手,声音带着绝望与无措,“江东家,我们知道这么做不对,坏了行市的规矩。

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眯子那人您是知道的,心黑手辣,他要是真查不出内鬼,这笔钱他能拖到过年去!

我们等得起,可家里的人等不起啊……”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直直地看着江宛,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我们听说了,您来了李家坳转悠,是个讲道理的人。

我们就想着……想着能不能求您把这批藕收下?价钱好商量,哪怕比王眯子给的便宜些都行!只求您给现钱,我们拿回去好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对对对!便宜些也行!”刘旺金连忙附和,目光中多了一丝乞求。

江宛神色从容。

她若无其事般走上前,环顾一圈,问道:“藕呢?”

刘家两兄弟闻言一喜,忙转身指路向路边的引水渠。

“在这儿,在这儿!”

引水渠内,几搂枯枝下藏着两副挑子。

掀开上头用作掩藏的枯枝烂叶,便能清晰看见底下的泥藕。

树荫投下斑驳的光晕,打在一截截沾着黑泥的莲藕上。

藕身粗壮饱满,节节分明,即便裹着泥巴,也能看出质感新鲜,品相相当不错。

她拿起一截,掂了掂分量,又掰下一小块凑近闻了闻,新鲜的荷香混着塘泥土腥味格外浓郁。

这藕粉多,用来煲汤不错,清炒味道就要差上一截了。

总的来说,是好藕。

江宛在心里默默给出了判断。

怪不得王眯子能得丁家青睐,这种品质的莲藕,在永兴镇的市面上算是上等货,若是处理得当,利润空间相当可观。

她把藕放回箩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抬眸看向刘旺水二人。

“你们胆子倒是挺大的。”江宛轻轻笑了一声,“王德旺在永兴镇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你们把藕卖给我,就等于跟我拴在了一条绳上。将来他知道了,你们不怕?”

话虽如此,可她泰然自若的模样,无端地给了二人自信。

“怕!”刘旺木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声音却更加笃定,“可我们更怕饿死!

江东家,不怕您笑话,我家那口子刚生了娃,身子虚,连口红糖水都喝不上。

我要是再挣不到钱,一家人真就没活路了。王眯子再狠,他也不能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吧?”

“就是!”刘旺水跟着嚷道,“他扣着我们的钱不给,还不许我们找别的出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人越说,心头窝着的火气越大。

连不远处赶路的路人都好奇地支起了耳朵,加快脚步朝这边赶来,江宛忙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兄弟俩的大嗓门。

“这批藕,有多少?”她问。

刘旺金眼睛一亮,连忙答道:“一共两挑,估摸着有两百来斤。我们出来得急,没敢多带,怕被人发现。江东家,您要是觉得不够,只要您开个口,我们回去还能再……”

“够了。”江宛打断了他,沉吟片刻,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两百来斤泥藕,放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永兴镇这样的小地方,也算是一批不小的货物。她现在的铺子做杂货生意,两百来斤倒也吃得下。

但她不能只想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而要看得更远一些。

以王眯子那雁过拔毛的性子,多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价格再往下压一压,甚至是想把黑庙子的人彻底捏在手心里,让他们不敢有二心。

这种手段,江宛见得多了。

而眼前这些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冒着风险偷偷把藕挑出来找她,这说明王德旺的盘剥已经到了让他们无法忍受的程度。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这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吗?

“这批藕,我收了。”江宛轻轻张口,却掷地有声。

两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情,刘旺木甚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还有件事……”江宛皱眉,开口打断了二人的雀跃。

“您说!您尽管说!”刘旺金激动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了。

江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的事,你要传得众所皆知。”

“啊?”兄弟两人顿时哑然。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纠结十分明显。

闹得众所周知,不就是挑明了要跟王眯子对着干?

他俩是想赚银子不假,可要真跟王眯子撕破脸,仅凭江宛答应要收的这两挑藕,那还是不能够的。

“从今往后,你们的藕要是不想卖给王德旺,都可以先来找我。我不挑三拣四,只要品相过得去,统统按六文钱一斤收。只有一条,这藕你就安心让它在塘里待着,等立冬前后再抽。”

这话说得直白又强势,两个汉子却没有一个觉得过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全是对江宛如此作为的不解。

“江东家,您放心!”刘旺金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黑庙子的人虽然穷,但最讲信用!只是……”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江宛一眼,“这藕一直在塘里呆着,万一您过两月又说不要了,这事儿我们也找不到人说理去啊?”

“对!到时候得罪了王眯子,您又不要,我们今年不就白干了?”刘旺木也跟着喊道。

江宛低头轻笑一声,再抬头时,眼神较之前凉了不少,“我打不了包票,做买卖的一点风险不担,哪有这种好事?”

兄弟二人瞬间沉默。

江宛也不想和他们过多纠缠,凑热闹的路人已经在跟前了,再拖下去,围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俩回去好好想想,我和王眯子,你们信谁。”丢下这句话,江宛头也不回地转身想回到板车上。

“东家莫急!”

眼看江宛丝毫不给两人拉扯的时间,刘旺金端出自家箩筐就往板车上放。

“东家,一码归一码,这藕您收着,至于冬藕,您再给我们些时间,要是王眯子继续这么拖着,我们保管给您挑来!”

江宛抿着唇,点点头,由着两人将泥藕抬上板车。

冬日将临,铺子里能售的除了笋干,就是菌干。

腊味虽然即将面市,可量少,制作繁琐,还有得忙。

留塘的冬藕粉更厚,可以晒成藕粉,作莲子羹喝,暖胃又养身。

新增货品,对杂货铺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永兴镇肯定是没人能消受得起这样的精贵小食,带去县城,那就是十足的畅销货。

“江东家,”刘旺金搬完藕,搓着手走到江宛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忐忑,“那个……钱的事儿……”

江宛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数,将一把铜钱递了过去。

铜钱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格外悦耳。

“二百斤藕,先付你五成,剩下的五成,等我把藕收拾干净称了净重再结。”江宛看着刘旺水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赖你们的账。”

刘旺木接过钱,双手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眼眶忽地红了。

“够了……够了……”他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下家里的口粮有着落了,媳妇也能喝上红糖水了……”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江宛,抖着嘴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江东家,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二人记下了!”

刘旺木更是快步走到板车旁边,“东家!我们兄弟现在就跟你回去,您也别嫌我们麻烦,主要是我家嫂子真的……”

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行了,天不早了。”她的语气淡淡,“愿意跟就跟。”

“哎!哎!”刘旺金抹了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汉子扶着板车,送着手上的力道往前推车。

灰驴借了劲儿,脚步轻快了许多。

驴车重新上路,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徐驴头赶着车,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徐叔,笑啥呢?”江宛靠在板车上,好奇地问道。

“笑王眯子那个小东西。”徐驴头咧着嘴,满脸幸灾乐祸,“他压着人家的钱不给,想拿捏人家,结果人又不是个物件儿,哪能任他拿捏的。等他笑得藕跑你这儿来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江宛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也跟着笑了起来。

永兴镇就在眼前了。

回铺子称完藕,结完剩下的账,兄弟俩在铺子里买了二两赤砂糖便往陈记去了。

周详贵一身烟熏味地蹲在泥藕旁,心中百感交集。

“我以为,上次那藕就已经是你能带回来的全部了,没想到啊。”

江宛浑不在意地逗弄着脚下撵鞋的小狗,“爹,您就等着吧,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半个黑庙子的人都要把藕送过来了。”

“哦?”周祥贵挑眉,旋即轻嗤一声,“那孩子,当初我就说了他性子太跳脱,能吃苦却经不起事儿,倒是真让我看准了……”

一连数日,全家人都忙着处理家中的腊味,忙得是脚不沾地。

老蟒林那边更是隔一两天就往铺子里送两挑笋子和山货,连一点喘气的空间都不给江宛留。

江宛不仅要处理嫩笋,还要跟着周祥贵去周边庄子拖柑子枝、柏树枝,从头忙到晚,累得是到头就睡。

好不容易等腊味熏到了最后三架子,她这才得了一个闲,坐在铺子里,望着空旷的街道发呆。

小禾带回来的黄斑花狗这几天跟着周家吃,伙食好,膨胀了两圈,性子也活跃得不行。

正甩着尾巴,“嘤嘤嘤”地邀着江宛跟它玩。

别看这狗小,撵起耗子来那是十分利索。还上不了灶台偷不了食的,现在已经成了全家人的心头宝。

江宛给它取了个名儿——

江小花。

接受了江小花的邀请,江宛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敞开的肚皮,优哉游哉的。正出着神,街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地追逐声。

一听到这动静,江小花夹着尾巴就朝后院儿跑去。

江宛晓得,这是镇上的娃子来了。

打江小花进门,镇上的娃娃组团地往杂货铺里钻。

举着两三枚家中大人给的零花钱,就为了进来撸一把江小花。

倒别说,杂货铺那些滞销的耍货,确实清出去不少。

不消片刻,小娃娃们呼啦啦地涌到了杂货铺门口。

孩子们有的扒拉着筐子里的耍货,有的趴在柜台下面,一半人找狗,一半人挑选玩意儿。

江宛被他们吵得头疼,顺手把散落的耍货往里推了推,避免被他们踩坏。

其中一个黑瘦小子挑了一只泥哨,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声,忽然转过头来,冲着江宛嘻嘻一笑。

“婶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呀?人家都去看热闹了,你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江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热闹?”

几个娃娃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为茧闹事,镇衙出面 另一个

另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丫头捂着嘴, 尖声尖气地补上一刀,“她果然还不知道呢。我奶说得没错,江宛就是个冤大头, 被人耍了还蒙在鼓里呢!”

这是刘婶儿家的孙女儿二喜,年纪虽小,嘴皮子翻得利索。被刘婶子养得好的没学着, 那股子尖酸刻薄倒是一分不落地全盘接受了。

江宛的脸色一沉,伸手在那小丫头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大没小的, 把话说清楚, 谁耍我了!”

黑瘦小子抢着答:“还能有谁?白云村那个吴巧呗!她手上的桑蚕今儿就要下架子了, 说要给你送来。结果白云村的人把她堵在村口,说什么都不让送。”

二喜接过话,“两拨人吵得可凶了,就差没动手了!衙役都惊动了, 这会儿镇上但凡闲着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就你还坐在这儿发呆!”

江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分明连定金都早早支过去了, 就是知道吴巧手头紧, 急着用钱。

怎么临到跟前,忽然就闹出这种幺蛾子来?

吴巧那批桑蚕她亲眼瞧过, 养得精细水灵,结出来的茧子又白又大, 握在手里还沉手!

今天本该是送货上门的大日子,眼看日头都爬到头顶了,约好的蚕茧却迟迟不见踪影。

吴巧那个人她是知道的。

一根肠子通到底, 答应过的事从来说一不二,绝不会无缘无故放人鸽子。

江宛还没来得及细想,街对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绣娘拎着个竹篮子,迈着大步,一张脸绷得铁青。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挽着根木簪,袖口高高挽起,显然一副要干活的打扮。

“江宛!”

李绣娘急吼吼地冲了过来,一进铺子就把竹篮子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哐啷”几声脆响。

江宛探头一看,里头竟是三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做什么?!”

一群小娃子找不着江小花,又被李绣娘这凶神恶煞的臭脸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纷纷捂着嘴巴,躲墙角怯生生地拿眼睛偷瞄。

“你看看、你看看!”李绣娘指着篮子里的剪刀,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我缫车都架好了,茧缸也洗刷干净了,连柴火都堆了一整个院子,就等着吴巧那批茧子一到就开工!结果呢?

现在可好,白云村的人说不给就不给,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狠狠拂了把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从篮子里抓出一把大剪刀就往江宛手里塞,“拿着!我李绣娘在镇上接了十几年的绣活,还没叫人这么欺负过!他们不是要堵人吗?我这就过去,我倒要看看,白云村哪个有胆子的敢拦我!”

话音未落。

篮子里剩下的两把剪刀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一手一把,李绣娘举着剪刀,作势就要朝白云村冲去。

江宛见她这副要拼命的架势,只觉手中剪刀烫手,赶紧丢开,从柜台旁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一把按住了李绣娘的手腕。

“你别急!”她稳住声线,挥手撵走了这群看热闹的小娃后,又转身端来一杯温水,劝她下火。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云村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拦吴巧的货,我们先捋捋,镇衙的还在那边呢,你拿两把剪刀算什么意思?”

听着“镇衙”两个字,李绣娘稍微冷静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江宛,眼眶倏的一红,憋屈到了极致,“我寻思就是陈记闹的!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对对对!”江宛连声应和。

眼下也不敢撺掇李绣娘去闹事,这人一旦上头,失了理智,那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

她看了看铺子外空旷的街道,又看了看李绣娘手上那两把锋利的剪刀,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先等等。”

江宛把柜台上散落的几枚铜板拢了拢,利落地锁进钱匣子里,扭头冲院子大喊了一声,“娘!你看着点前铺,我出去一趟!”

得到余氏的回应,江宛这才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一块去白云村,先不拿剪刀,我们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了……”

江宛顿了一下,认真思忖片刻,弯腰从门后摸出两根用来抵门的硬木棍,掂了掂,匀出一根递给李绣娘。

她眸色阴沉,“道理讲不通了,我们再说不迟。”

周祥贵出去拉熏腊味的柏枝,小禾和余氏得留在家里盯着熏肉架,还得守着杂货铺子,抽不开身。

眼下能出门,也就江宛和李绣娘。

两人脚下生风,不到两刻钟就赶到了何家院子。

远远的,江宛就瞧见何家院门外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

镇上赶来看热闹的懒汉闲汉、碎嘴婆子,翘着头地往里张望。更多的是白云村本村的村民,他们抱着胳膊堵在门口,个个面色不善,嘴上骂骂咧咧。

其中最扎眼的,还是人群中间那四个挎着大刀的镇衙衙役。

他们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扯着喉咙维持秩序,刀鞘晃得“乒乓”作响,却愣是没一个人愿意往后退一步。

热闹照看,围堵照旧。

院子里头隐隐传来了吴巧带着哭腔的喊声,“这茧子是我跟江娘子老早就定好的,摁过红契的、白纸黑字写着!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不让走!”

紧跟着就是七嘴八舌的嚷嚷。

什么“村里的东西得先紧着村里人”、“你吴巧是嫁进白云村的,没资格卖出白云村的东西”,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一个丈夫不在身边的活寡妇,村里人愿意找她帮忙,那是给她脸,别不识抬举。

听得江宛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抡起木棍先砸一通再说!

奈何围着何家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她俩被堵在外头,连院门都摸不着。

李绣娘急得直跺脚,拿棍子不停扒拉着前头的人,嘴里直嚷着“让让、让让”。

可看热闹的人谁肯挪窝,转头翻了个白眼,反倒把两人又往外挤得更远了些。

江宛掂着脚,正琢磨着怎么挤进去。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墙拐角处,竟意外发现了抱臂旁观的陈账房。

他就站在那里,既不上前帮忙,也不跟人搭话。

就这么半眯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何家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李绣娘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搭理,便想找江宛搭把手,结果扭头一看,就发现了她那张陡然紧绷的脸。

顺着江宛的视线望过去,一股火“噌”地窜了上来。

“好哇……”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把木棍往江宛怀里一怼,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姓陈的,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李绣娘一把揪住陈账房的衣领,冲着他的耳朵咆哮出声,

陈账房冷不防被人揪住衣领,吓了一跳。对上李绣娘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赶紧堆起一脸的褶子笑。

“哎哟,绣娘,有话好好说,这大庭广众的,你这也闹得太难看了。”

他慌忙往后撤了半步,想脱离李绣娘的“魔爪”。

李绣娘哪肯就这么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挤眉弄眼的!今天这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周围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那几个挎刀的衙役也注意到了这边,顺理成章地挤了出来。

为首的赵捕头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了两步,“唉唉”喊了两声示意李绣娘撒手。

李绣娘充耳不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她瞧好了江宛,赌了一把,眼看好日子都到眼前了,就这么生生被人掐断了!

谁能忍?!

李绣娘气红了眼,此刻只想抓着陈账房让他给个交代。

陈账房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抬手就去掰李绣娘的手指,一边掰着,一边放低了姿态,“李绣娘,你说这话可就有些冤枉人了。我就是个管账的,哪有这么大本事,让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听我使唤?”

“你没本事?”李绣娘冷哼一声,手上纹丝不动,“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放话要收茧子!为什么来找我纺丝!你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我李绣娘跟你没完!”

李绣娘的控诉声,声声凄厉,像只索命的厉鬼一样,双手紧紧箍住陈账房的脖子死命地摇晃。

陈账房被掐得喘不上气儿,一个劲儿扒拉着。

江宛见状,慌忙冲上前去掰开她的手,“绣娘!算了算了,不至于弄死人啊!”

赵捕头也急得伸手帮着陈账房从李绣娘手中挣脱出来,“松手啊!松手!李绣娘你赶紧松手!”

好不容易分开两人,陈账房连气儿都顾不上喘匀,捂着脖子,指着李绣娘怒斥道:“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全永兴镇都能来看热闹,我凭什么不能?”

“我呸!”李绣娘啐了他一脸,毫不客气,“你哄哄别人就算了,你还想诓我?”

陈账房噎了一下,左右看看,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便顺势抓住赵捕头挡在身前,干咳两声。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既然你非要问,我就给你交个底。”

他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来,“这事跟我关系确实不大,我就跟他们随口提了一嘴,说今年何家的茧子都出给江宛了,想要留种的话,得提前寻好关系。”

他咽了咽口水,朝何家院子挑了挑下巴,“我哪知道他们脑子不拐弯儿的,直接就跑何家来堵人了。这能怨我?不是他们自己懒得跑吗?”

说完,他还扯了扯赵捕头的衣摆,目光殷切,“就是这么一回事。”

希望赵捕头为自己主持公道。

江宛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棍子朝他脑门抽去。

什么叫“随口提了一嘴”?

这分明就是故意在人前撂下鱼饵,让白云村的人来跟自己争这一批茧子。

这老狐狸行事作风是滴水不漏,实在可恨!

她忍无可忍,抡起棍子就朝陈账房大腿打去,“你这老狐狸——”

赵捕头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劈手夺下江宛手中的木棍。

“江宛!有话好好说!”

赵捕头年近四十,在镇上当了近二十年的差了,街头巷尾就没有他不熟的脸。

他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味,“你打他一顿,茧子的事情就能解决了?打完了你还得吃官司,划不来。听我一句劝,气头上别做糊涂事。”

江宛本就是做做样子,吓唬陈账房,并没有真打算动手。

闻言,她眼睛一瞪,当着赵捕头的面,低声威胁道:“陈账房,你可千万莫让我逮着机会!”

陈账房抽了抽嘴角,撇过头,并不想接话。

赵捕头看看依旧将何家院子堵得水泄不通的白云村村民,又看了看和陈账房对峙的江宛二人,长叹了口气。

“江娘子,你刚嫁进镇子不久,白云村的人对你不熟。你看这么着行不,当是卖个好、行个方便,这茧子就留一半给村子做种?”

江宛还没答话,李绣娘先抢着开口了,“赵捕头,你既然在这儿,那正好!把他们全给抓进去,关上两天再说!”

赵捕头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颇为难堪地咂了咂嘴,招手让江宛和李绣娘跟他走到一旁。

半遮着嘴,低声说:“二位,实不相瞒,我们哥几个接到信儿就赶来了。可这事儿吧,它真的不好办啊。吴巧本就是外嫁女来的,你硬要我把人赶走,让那吴巧把茧子运走,村里人真要闹起来,我们哥四个也压不住啊。”

他瞥了眼江宛的脸色,斟酌着又道:“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给了面子,他们往后也认得你江宛这张脸不是?”

“不行!”

李绣娘想都没想,一口替江宛回绝了。声音大得,惹得旁边看热闹的人又回头了。

“赵捕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批茧子准备了多久?”说着说着,她眼眶又红了,“那碱水,我调了三回,手都烧烂了一层皮!这批茧子我算的量死死的,差一斤都不行!你让留一半,那剩下的那一半短时间内我上那儿找去?!”

她越说越气,猛地转头瞪向陈账房,“还有你,你这挑事儿精!你等着,我早晚要去永川县陈家告你的状!”

赵捕头被她一通话怼得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张了张嘴,“我知道你们委屈,可这不是……”

“不是什么?”李绣娘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抬手指着陈账房,“他陈记是天老子吗?放句话白云村的人就敢来堵我的货?

你们镇衙不去查他挑事生非的,反倒来劝我让步。赵捕头,律法是这么讲的吗?!”

赵捕头被她哽得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理儿是这么个理,但永兴镇这巴掌大的地方,谁跟谁不是沾亲带故的?

凡事都要一板一眼地讲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江宛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把另一根木棍往地上一杵,开了口。

“赵捕头,绣娘说话虽然不中听,但理不糙。”她长叹了口气,说话声虽轻,却字字珠玑,“吴巧这批茧子,我跟她早早就在镇衙签好了红契,还是蒋书办给盖的印。

契书、定钱、交货日期,样样齐全,谁都赖不掉。

今天白云村的人堵门不让走,说到底还是有人故意挑起来的。您就是要调解,也该从挑事儿的那头说起。”

她轻飘飘地抬眉,扫了陈账房一眼,继续道:“而不是一味地劝我们退让。”

陈账房眉头皱起,不自主地避开了眼神。

“至于您说的哪个折中的法子……”江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捕头,“这主意听着是各退一步,实则他们根本就没退,而是我们一直在退。夺了我应得的权利,还砍了李绣娘一半的生计。

若是真想好生商量,就该来杂货铺子找我。铺门敞亮,没拦着任何人进来,他们不应该在这堵吴巧的。”

赵捕头吐口浊气,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继续劝了。

只是重重地摆了摆头,“这事儿搅和着,大家都不安生。你还是先进去,跟白云村的人商量商量,别动手就行。”

说完,他朝江宛摊开了一只手。

江宛眼皮一跳,乖觉地交出另一根木棍。

赵捕头收缴完“武器”,这才对站在门口的其他几个衙役使了个眼色,几人往旁边撤了半步,右手不约而同地放在刀鞘上,摆出一副“防武斗”的架势。

周围人见状,自觉地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江宛拉着李绣娘,一路往何家院儿里走去。

还没走拢,就听到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吴巧的哭腔陡然变得尖利,“我今天就是一把火把这些茧子烧了,也不便宜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人群“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眼看众人又要开始往院儿里挤去,赵捕头骂了一声,抄起江宛的木棍就往里冲去。

江宛和李绣娘对视一眼,紧跟上了赵捕头的步子。

何家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吴巧一手高举着火折子,一手攥着个油壶,整个人都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何老拐拄着拐杖挡在她面前,嘴上还在劝着什么,脚下却半步不让。

他身后站着的是白云村的村长。

那老头背着手,黑着脸,怒目圆睁。

院子里的群众分成了两拨,一拨是白云村的本地户,牢牢围住筐子里的蚕茧。

一拨是永兴镇的吃瓜看客,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好些人江宛都眼熟。

江宛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正听见白云村村长怒气冲冲地开口,嗓门洪亮。

“吴巧,你是嫁进何家的媳妇,这茧子也是用你公公交你的手艺养大的,连吃的桑叶也是我们白云村的地种出来的。你还想在白云村呆着,就得听我们村里的规矩!”

吴巧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嘶哑了,“我自己种的桑、自己养的蚕!日日夜夜守着,你们二话不说就想搬走,你们这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什么?”

何老拐闻言,重重杵了下拐杖,“什么孤儿寡母,长白还没死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闪,似乎也自觉理亏,遂放轻了语气,带了几分商量的口吻,“长白虽然走了,可这家还在,这个家我做主!听我的,这茧子你先留给村子,明年大家再还给周家就是。就这么定了!”

江宛一听,惊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今年借,明年还?

这是想给她整上“做空”这一招了?!

她松开李绣娘的手,大步上前,刚想开口理论一二,堂屋里传来一声极重的茶盏碰撞声。

“够了!”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江宛怔了怔,循声望去。

只见堂屋中央的椅子上,蒋书办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他一改之前那副笑呵呵、平易近人的模样,眉宇间赫然全是官府的威严。

蒋书办的目光,从白云村村长、何老拐身上一一扫过,落在吴巧身后的江宛身上时,眸光一闪,最后才缓缓落在中间的吴巧身上,悠悠地叹了口气。

“红契还在,谁做主都没用。你们白云村这是想另立规矩了?”

另立规矩?

这不就是造反嘛!

几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个个白了脸。

白云村村长额头的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连连摆手干笑着讨好道:“蒋书办严重了,这哪里是那个意思啊,我们就是自家村子的小事,何至于牵扯到……”

蒋书办没理会他,目光转向何老拐,“何老拐,你方才说这个家你做主,那我问你,镇衙里留存的分家文书,又是从哪儿来的?”

何老拐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哪儿来的?”蒋书办又问,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摄人的凉意。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听得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见没人吭声,蒋书办掸了掸袍角,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

“行了,我也不跟你们扯律法了。道理很简单,白云村今儿敢不认赤印,抢吴巧的蚕茧。明儿就敢不认黄册,把朝廷分的地重新圈了。何村长,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这话太重了,落在何村长肩上,压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蒋书办一眼,急切道:“书办,我们不是……”

蒋书办挑眉,“嗯”了一声。

何村长瞬间了然,匍匐在地,“不敢不敢,白云村村民世代良民,绝无此意啊!”

老汉五体投地的样子,看得人心塞。

江宛和李绣娘却觉得格外解气,心里的郁气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蒋书办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不敢就是了。既然不敢,那吴巧的茧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想动硬的,就没意思了。”

趴在地上的何村长身子抖了抖,再没有了刚才的威风。

他不傻。

蒋书办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要是敢强行扣押下吴巧的茧子,往后白云村的上缴、徭役、赋税……

蒋书办只需稍微在文书上点上几笔,就能让整个村子脱层皮。

向来都是“民不与官斗,官不究民私”。

既然蒋书办都这么说了,再坚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们白云村。

只是想不通,蒋书办刚刚明明就……

看事态稳住,蒋书办抬起手,朝江宛招了招,“江宛,刚好你也在,不妨听听我的主意。”

江宛从吴巧身后走了出来,站定,微微欠身。

“蒋书办请讲。”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陈碟投状,茶盐引 蒋书办

蒋书办沉沉地叹息一声, 面色凝重地对江宛说道:“白云村重农桑本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于情于理,镇衙都不能袖手旁观。”

江宛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试探着问:“蒋书办的意思……也是让我匀出一半茧子?”

蒋书办颔首,郑重道:“确实如此。”

旁边的李绣娘头发一撩,刚要抢白, 就被蒋书办抬手制止,“不白拿,一个茧子两文钱。当场过数, 当场结钱。”

两文钱一个桑茧, 价格还算公道, 瞬间就堵住了李绣娘的嘴。

她忿忿地翻了个白眼,仍觉气不过,抓住江宛的手腕,低声劝道:“江宛, 你可别被他们唬了去。我们拢共就这么些茧子,我算好了的, 能出五匹绢丝呢!要是分一半出去,落下的半斤织不成匹、卖不上价, 多可惜。”

江宛任她攥着, 反手轻轻摁住她越发用力的手,拍了两下, 温声劝道:“你莫急,让蒋书办把话说完。”

说罢, 她抬头看向蒋书办,目光沉静如水,恰好迎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江宛说得没错, 此事本就是白云村有错在先,我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也是得了监镇大人的应允。”他拱了拱手,看着江宛的眼神愈发深邃,“眼下这局面,白云村也是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想寻到合适的蚕种,不容易。可你江宛……就不一样了。”

他嘴角带笑,微微抬起下巴,说出的话中有超乎寻常的期待。

“眼下监镇已经为你铺好了两条路。”蒋书办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陈碟投状的案子,由监镇替你作保。出公凭文书,往后你在渝州府治下,任意县城村寨你皆可堂堂正正开门经商,再不用忌讳官府盘查。”

江宛眼皮一跳,呼吸微滞。

“第二。”蒋书办竖起第二根手指,循循善诱,“你单做这些小本买卖,起势太慢。茶引、盐引的路子,监镇也不是不能为你疏通一、二。若能拿到引子,那便是日进斗金的根基。”

此话一出,江宛自觉心口似猛地被人锤了一拳般,堵得有些难受。只能拼命吞咽口水,压制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难以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又骤然顿住,站在原地,只觉口唇干涩,迟迟没有出声。

连一旁凑过来看热闹的陈账房,听到这消息,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倒抽口凉气。

茶引、盐引,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东西。

手里捏着这些引子的人,哪个不是州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监镇居然舍得替一个小娘子作保,简直是匪夷所思!

江宛把蒋书办的话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两遍,这才用力哽了哽喉咙,张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监镇的恩情,江宛记下了。”她也学着蒋书办先前的模样,冲着镇衙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只是不知道,江宛除了让出一半茧子,还需要做些什么?”

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蒋书办,目光中满是狐疑。

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更有可能是烫手的烂摊子!

“哈哈哈!”蒋书办夸张地抚掌大笑,竟莫名地透出几分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我们永兴镇周边,大小山坡十余座,也就黄家包了两座山头,还是给州府的贵人佃的。”

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话头一转,“你看看,要不……”

江宛瞬间了然。

监镇这是想通过买扑制度,为永兴镇的库房添一笔进项。

可佃山不是儿戏,一佃最少三年。外加七七八八各种杂税,眼下她手头拮据,实在是有心无力。

犹豫片刻,她弱弱地竖起一根手指,“一……一座?”

蒋书办“嘶——”了一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坨。

江宛咬了咬牙,加价,“两座?”

“嗯……”蒋书办重重地叹了口气,眉毛朝下一耷,表情十分勉强。

江宛是真没招了,两手一摊,直接摆烂。

“书办想让我包三座,也得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实力啊!那些山荒废多少年了,杂草荆棘一人多高,还有几十年老树盘根,清理出来得废多少工?

养土、培土,少说也要花个一两年的时间,前头全往里砸银子,那是一点盼头都看不到。”

陈账房听到这,忍不住嗤笑出声来,被蒋书办一个眼刀定在原地,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绣娘慌慌插嘴,“江宛,你要佃下那些山,得亏多少银子你想过没?真要是赚钱的买卖,能轮到你?”说话间,她还意有所指地对蒋书办挑了挑眉。

蒋书办眉心一皱,显然是知道这事不好办的。但监镇交代的事,不好办也得办呐!

遂赶忙开口化解,“两座、两座也成。你看要是没旁的问题,就安心在家等文书下来。这段时日,你刚好可以抽空去瞧瞧,挑两座合意的。”

话落,他已利落起身,似生怕江宛反悔般指着院子的蚕茧,匆匆吩咐道:“要茧子的,去你们村长那儿排队。要多少的茧子交多少的银子,别误了时辰。”

江宛还未深思,便被蒋书办三言两语拍板定下。

她眼珠一转,顺势接下。

有两座山握在手里,总归也不是个坏事。

种桑、栽果、养菜,皆可细细筹谋。好歹弄起来了,也是一个稳定的进项……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蚕茧被装走,此次事件的唯一受害者李绣娘,气得脸都白了。

她晓得监镇露面决定的事,就不是她和江宛这两个小商户能左右得了的,只好把满腔憋屈,全数撒在一旁看戏的陈账房身上。

直到陈账房在赵捕头掩护下,匆匆退场,这才接过吴巧端来的水,一仰脖,灌了个底朝天。

“江宛,这事就这么算了吗?”放下碗,她的声音有些低落。

闻言,江宛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坚定,“别怕。过几天我要去商船送货,到时候多打听打听,一定能寻到更多蚕茧的。”

吴巧在旁陪着,不敢抬头。

看出了她的内疚,江宛只是轻轻一笑,又握上了她的手腕,“你也别担心,如果家里过得糟心的话,你不妨来镇子上帮我 。”

“帮你?”吴巧怔怔抬头,“可我不会拨算盘,也不懂账目,甚至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江宛眨眨眼,将她手里那支火折子慢慢抽了出来,“不用会这些,就做拿手的就行。”

“养蚕?”

吴巧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正在排队登记、购买蚕茧的村民,又默默地低下头,“江娘子,多谢你的好意了。他们不会愿意让我把村子里的桑叶背出去的。”

“不让背,那便再种就行。”江宛晃了晃她的胳膊,嗓音轻快,“你得打起精神,事情过了就过了,往后路还长,过好自己便是。”

“嗯。”吴巧闷闷的应了一声,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家那一摊子烂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理清的。江宛已经递出了橄榄枝,至于吴巧接不接,终究要看她自己。

江宛又安抚了两人几句,便与李绣娘一道,带着余下的茧子离去。

路上,她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卖蚕种比买茧子划算,可那也不过是一两回的生意,等桑蚕放开养后,还是要走上卖茧子的长路。

眼下虽折了一半的蚕茧,但换来了公凭、引子。

佃下两座山的压力确实大,可比起那唾手可得的钱财,未尝不能搏个大头……

天空,飘来几朵沉沉乌云,推着彼此,遮挡了大部分光亮。

秋风乍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吹起碎发迷了眼。

李绣娘小心翼翼地挑着那一担子蚕茧,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要下雨了,江宛你走快些……”

“哎!”

前脚刚进家门,后脚滂沱大雨便骤然而至。

江宛把铺门合上,将刚才在白云村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和家里人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

余氏坐在堂屋,手上缝制枕套的针顿住了,半晌没动。

周祥贵背着手,一脸凝重地来回踱步。

小禾搂着江小花坐在一旁,悄悄抬手,捂住了它“嗯嗯”叫唤的嘴。

沉寂良久,周祥贵终于说话了,“茶引、盐引,听着是好,可我们小门小户的,端得住这么大的碗?”

余氏放下手中针线,理了理膝上的筐子,“小宛既然应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眼底的忧虑却始终是藏不住的,“倒不如想想,怎么复荒那两座山。”

“哪两座啊?”小禾懵懂地看向江宛,“嫂子你想好了吗?”

江宛点点头,抬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屋后,“就后山两座,离得近,还不大,价钱也便宜。”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祥贵沉默了片刻,脚步一转,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利索地往身上一披。

“决定好了就好,我去请人把后山清理一遍,趁现在天还没冷,赶紧撒点菜种子下去,冬天时令蔬菜不多,能赚点就少亏点。”

“那感情好!”余氏把针线筐一收,“上次给小宛收拾衣裳的时候,不是还掉出了好几包菜种子吗?我试试看能不能秧出来。”

说着,人已经起身往正屋里走了。

“爹……”江宛张张嘴,扭头一瞧,余氏又走了,“娘……”

她一时哑然,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是自己揽下的担子,家里人倒比她接受得还快。

只剩小禾坐在一旁,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望着她,“嫂子,我今天不能帮你,我还得和江小花一起,守着灶房的腊货呢!”

镇衙买扑的文书还没下来呢,周家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请来帮忙的短工大多是周边村子的,吼一嗓子,闲散的汉子都寻上来了。

李自利来送山货的时候,瞧见了这阵仗,又毛遂自荐,引荐了村里几位穷家汉。

周祥贵不好推辞,便挑了两个。

一个是寄售兔皮那婆婆的儿子——李继力,人高马大,干活利索。

一个是守根家的二儿子,年纪虽轻,却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两个都是李家坳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孩子,送来赶工,七十文钱一天,不包吃住,划算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听李继力讲,初十那孩子命硬,缓过来了。眼下又捣鼓起了他那一院子的竹条,说要报答江宛。

江宛听了,只是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日子紧一天慢一天地过着,秋雨绵绵,落不干净。

檐下熏好的腊肉、香肠高高坠着,油脂在冷风中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好些人循着味儿走了进来,都被周祥贵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笑话!

他们一家都舍不得尝上一口呢,这些腊货可都是要先送去朱沱镇试水的,能不能靠这三头腊货支清后山的银子,就看这一遭了。

李绣娘更是见天就往杂货铺跑,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江宛。

这一盯,就是两刻钟,然后幽怨地返回绣铺,继续抽丝。

江宛硬挺着接收了她的眼神。

把账目理清楚后,数了数荷包里仅剩三位数的铜板,她终于,在徐驴头第三次前往仓库送货时,带上一板车的腊味,动身了。

午后雨停时出的门,等到了朱沱镇,天又快暗了。

江宛先把仓库里积压的囤货,笋干、菌干、山药、葛根等,其中八成数量都出售给了商城。

余额首次突破5000大关!达到了惊人的6232.3元。

她屏住呼吸。

余额到账的第一时间,没让自己多耽搁,当即下单了20斤茧子和50斤棉花。

【蚕茧烘干(带蛹):10kg/1456元。】

【棉花脱籽:25kg/500元。】

光是蚕茧和棉花,就已经消耗掉了余额的三分之一还有多。

江宛盯着余额的数字看了几息,这才跑去茶肆喊来徐驴头,让他赶紧把新购的货送回去。

而她自己,则是锁好仓库里剩下的山货和腊味,寻了一间临街的小客栈住下。

这是她头一回离家在外过夜。

有了镇衙出具的公凭,入住客栈十分顺利。

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被褥还有股淡淡的霉味,可江宛已经顾不得挑剔了。

她合衣躺下,闭眼之前,还在心里默默计划着明早出摊的位置。

得临仓库近些,再靠近码头一些,这样取货拿货都方便。

还得找旁边铺子借两张长凳,不然路面湿漉漉的,容易弄脏了她的腊味……

落雨淅淅,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沿。

江宛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肩头拢了拢,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交友,腊味沸晨光 未等鸡

未等鸡鸣, 江宛就已经从浅眠中清醒。

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色。

简单洗漱一番后,顶着斜飘的蒙蒙细雨, 一路疾行来到仓库门口。

码头街道旁的铺子还沉在夜色里,偶有几家点起了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团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

江宛打开仓库门, 摸索着,一一点亮两侧支起的桐油灯盏后,这才敢大着胆子朝里走。

仓库里, 货物依旧是昨天离开时模样, 腊味敞开摆放着, 满屋全是浓重的烟熏荤腥。

江宛取出墙角的扁担和箩筐,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仓库里的山货和腊味。一一装好后,她席地而坐,歇了口气, 打开了商城。

再次下单订购了一套茶具和一斤散装绿茶。

不多时,茶具和茶叶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麻袋里, 似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把所有东西拖至仓库门口时,外头的细雨正如周祥贵昨日说的那样。

等不了多久, 见天便停。

此时的雨丝薄得像雾, 两侧商铺也都已经陆陆续续地收拾妥当。铺门敞开,灯油亮起, 伙计们握着扫把,打扫着门口的泥泞。

江宛捧着怀里的茶具和茶饼, 站在仓库门口,略微思索后,抬脚走进了隔壁茶铺。

“掌柜的?掌柜的……”她轻唤两声。

半腰高的柜台后, 一位中年男子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身前的账簿上。

他留了缕山羊胡,年岁瞧着要比周祥贵要小上一些,约莫三十大几。

穿着套七成新的细棉丹青色对襟长衫,正拧着眉,似乎账簿上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号。

端的是一派儒雅祥和。

见江宛走了进来,掌柜的合好手中的账簿,“江娘子来了?所为何事啊?”

他神色平平,似乎对江宛的一切了如指掌。

江宛也不意外,淡淡一笑,走上前,将怀里的茶具连同茶叶,一并轻轻搁在柜台上。

“侥幸得了些精贵的东西,还望掌柜的掌掌眼。”说话间,她动作轻柔地取出了麻袋中的物件。

茶具这次挑的是套月白色的素净细瓷,没有繁复的纹饰,上了釉,温润如月。

茶叶她懂的不多,也不愿班门弄斧,便挑了一斤商城标价十七块八的绿茶。

掌柜的初时只当她是来闲话的。

待那一大包装茶的油纸包被推出时,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还未等他打开细看,一套细瓷茶具又摆了上来。

掌柜的目光微凝,眼中浮现出一抹兴致。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剪短灯芯后,将油灯挑得更亮了些,这才拿起茶具,借着光亮,细细打量。

一壶三盏,一一过手。

末了,他赞了一句,“东西不错,江娘子这是想出给我们茶场?”

江宛点头,神色坦然。

掌柜的见状,下意识瞟了眼门外铺子。

此时天色尚早,门外街道只有几名急急开门的同行。

他放轻了声调,拿起茶具,转身朝阴暗角落走去,“江娘子带好东西,随我来。”

里间有一方实木茶台,眼看掌柜的已习惯性地打算煮水烹茶,江宛连忙开口,截住了他的动作。

“掌柜的,我急着开摊,这事能成便成,不能成我还急着找下一家呢。”她语气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听她这么说,掌柜的讪笑两声,“习惯了,江娘子见谅。”

话落,他盘膝而坐,取出茶具再次端详一番后,这才拆开了那包油纸袋。

在一套轻取茶、细捻沫、反复咀嚼的动作后,掌柜的缓缓放下手中的物件,神色里多了几分斟酌。

“江娘子知道,我们是官府指定的‘榷茶场’,不敢收来历不明之物……

你这茶具尚可,瓷胎细腻,釉色干净,在镇上排得上良品了。

可这绿茶嘛……火候稍重,回味略苦,缺了点茶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