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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杀三猪,备腊味! 日升日

日升日落, 岁月流转。

花谢花开,枯荣有时。

平淡的烟火人间里,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 只要日子还在往前走,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酉时末,夕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橘色, 朱屠夫和周祥贵赶着三头花斑大耳朵猪回来了。

三头猪走在前头,哼哧哼哧地迈着步子,惹得看热闹的人跟成了长队, 扯着嗓子帮忙吆喝。

铺子里也早已人满为患, 不少相熟的邻居探着头、踮着脚, 嘴里不住地往外道着恭喜,一双双眼睛直往院儿里深处瞟着。

现在也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周家一口气买了三头猪!

这等阔绰的手笔,在整个永兴镇来说, 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儿。

江宛刚洗完头,随意裹了条头巾就出来帮忙张罗了。

视线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扫视一圈后, 点了四位踊跃报名的力士,笑着邀请他们进屋帮着摁猪。

被点到名的力士们顿时精神抖擞, 振臂高呼一声后, 忙不迭推开拦在身前的人,直愣愣地挤进了院子。

在永兴镇, 帮忙摁猪可是一桩美事。

不仅能受主家邀请,吃到一锅热气腾腾的刨猪汤。要是看上了什么主家不要的零碎, 还能优先抢购!

出点力就能得吃的好事,自然是人人都乐意抢着上的。

许是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那三头花斑猪开始不安地甩动着脑袋, 四蹄也焦急地刨动着地面,发出粗重的“哼哼”声。

院子井口旁,朱屠夫坐在那里,“唰唰唰”地磨动着祖传的杀猪刀。刀刃在残阳下泛着幽光,被井水一淋,更是寒光凌厉。

“诶江娘子,听说你们家买这么多猪是用来做腊味的,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天还热着呢,一下子订三头猪,家里人怎这样惯实?吃不完怎么办?卖不出去怎么办?尽糟蹋粮食哟。”

“猪尾巴你们家还要吗?不要的话卖给我可行,我家那小子最爱啃的就是这□□肉了……”

探究的、阴阳怪气的、趁机订肉的……

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竟比往日镇上大集时还要来得热闹。

江宛只在一旁笑着打着哈哈,嘴上应付着,眼神却格外警惕地注意着铺子里的动静。

喜欢趁乱搞些小偷小摸的人,不在少数。民风淳朴的同时,也总有漏网之鱼爱耍点上不得台面的“机灵”,不得不防。

等猪屠夫处理好趁手的工具,余氏也备好了一大锅滚烫的开水。

太阳快要下山,晚食时间到。

江宛顺利请走了这群凑热闹的乡民。掩上厚重的铺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带着急切的心,她拉着小禾在檐下寻了个最佳观赏位,兴致勃勃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院里支起了明亮的灯架,摆好了案板、长凳。

四名力士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朱屠夫一声令下,力士们一拥而上,瞅准一只叫得最欢的大肥猪狠狠扑了上去。

那猪被吓得“嗷嗷”直叫,周祥贵和朱屠夫拽紧了捆住它的麻绳,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大家揪耳朵的揪耳朵,拽尾巴的拽尾巴,随着“一、二、三”的呐喊声,瞬间就将那猪掀翻在地。

猪挣扎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一蹄子踹到周围人身上。

最后还是拿麻绳牢牢绑住它的四肢,合力用担子抬上案板,众人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昂!昂……”

猪拼命地嚎叫,一声更比一声凄厉。

听到同伴的惨叫,另外两头被拴在柱子上的大头猪更焦躁了,开始不安地在原地打着转儿,“哼哼”个不停,希望能找到一条生路。

朱屠夫深吸口气,挽起袖子,左手死死按住猪头,右手握着一把尺长的尖刀。

他眉头紧皱,没有犹豫,刀尖对准咽喉要害,“噗嗤”一声,精准地扎了进去。

手腕用力往前怼了两下,一直捅到刀柄才停。

江宛和小禾紧张得搂在了一起,看得是龇牙咧嘴的。

不忍直视那血腥场面的同时,又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只能歪着脑袋,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

没一会儿,凄厉的嚎叫渐渐弱了下去,便成了含糊不清的嘶吼,最后是“咕噜咕噜”的吐血沫子声。

鲜红滚烫的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哗哗地流进下方垫着的大木盆里,还冒着热气。

起初的喷溅,到后来越流越慢,最终变成了汩汩的细流。

满满一盆猪血接好了,猪也渐渐失去了挣扎,四蹄无力地蹬了几下,终是不动了。

地上早已是一片狼藉,屎尿与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朱屠夫却浑不在意。

他熟练地在猪后腿上割开了个小口,俯下身去,猛猛地深吸口气后,对着那口子使劲吹气。

他的腮帮子鼓得老大,脸涨得通红。

在一鼓一鼓的大力吹气中,猪身开始出现皮肉分离的状态。

慢慢的、慢慢的,它的身体鼓胀起来。圆滚滚的,像一只巨大的皮球。

等再也吹不胀时,朱屠夫捏紧口子,用麻绳扎紧。

拍了拍气鼓鼓的猪身,他冲灶房喊道:“开水呢?开水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周祥贵应和着,从灶房拎出一大桶滚水,“哗啦哗啦”地,一瓢瓢浇上去。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拿起一旁的铁片子和刀具刮毛的刮毛,开膛的开膛。

热气和腥气搅在一起,笼罩着整个院子,味儿更冲了。

不多时,两扇处理干净的猪肉被抬上了案板。

朱屠夫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一手握着铁戳,一手拿尖刀,“欻欻歘”地噌了几声。

他转过头,对檐下的江宛喊话道:“江宛,这肉怎么分?你过来说一下。”

“哎!来了来了!”江宛垫着脚尖,避开地上的血污,小跑了过去。

“切两斤一条的肉,板油分出来,这里来一刀……”

按照她的想法,朱屠夫手起刀落,将整扇猪肉分成了约莫两斤一条的规格。

“滋啦——滋啦——”的分猪肉声极为解压。

新鲜宰杀的猪肉热乎乎的,纹路清晰、红白相间,十分喜人。

这三头猪其实都不算大,每头也就一百四、五十斤的样子。

按周祥贵的说法,这已经算是极难寻到的肥猪了。他和朱屠夫跑了好几个村子,费了不少口舌,才寻到了这么三头。

案板上的猪肉分好了,灶上的水又开了。

朱屠夫收敛神色,磨刀霍霍,刀尖指向了下一头……

余氏和小禾抬着分好的猪肉进了灶房,江宛则是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商城后,细盐、白酒、糖,按需购买。

这些配料,拢共花费不到百元。

辣椒粉她馋了好久,只敢买一小包。怕被人看出,还特意混进了之前研磨好的香料粉中。

准备好一切,她搂着这些调料,跟做贼似的溜边儿钻进了灶房。

“娘!锅腾出来了吗?”她低声问道。

“腾出来了,烘干了,还要做什么?”余氏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

“烧小火,我来焙一些椒盐。”

“什么盐?”

余氏话音未落,一大包白得晃眼的细盐被江宛倒进了锅里。

余氏只是眼神不好,并不是“睁眼瞎”。这一刻,她看清了江宛从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

那是……

贡盐。

她吓得闭紧了嘴巴,半个音都不敢发出。

小禾更是“砰”地一声关上了灶房门,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江宛,“嫂子,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一家都得掉脑袋的!”

江宛呵呵一笑,转身拿起余氏提前准备好的一斤麻椒混入锅中。她抄起大铁勺,缓缓推动起锅里的椒盐。

“除非你跟娘说出去,不然你那脑袋啊,掉不了的。”

小禾噎了一下,认命地用后背抵住了房门。

小火慢烘至细盐发黄,麻椒味起,便可盛出晾在一旁。

待冷却后,混着白糖、白酒、香料粉,均匀揉搓至猪肉的每一个缝隙,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

余氏合了半天的嘴,在糖、酒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张开了。

“宛丫头,这么多……会不会太奢侈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震惊后的颤抖。

江宛正专注地给一扇排骨涂抹腌料,将它小心放进一旁的大陶缸里后,才蹭了蹭额角的汗水,安慰道:“娘,您放心,就得料足才香嘞!”

余氏闭了闭嘴,看了江宛一眼,继续忙活起来。

腌肉的缸子深口大肚,一头猪塞进去竟还空出一臂的距离!

余氏用宽大的油纸细细封好了口,又往上扣了一个大簸箕,最后搬上块大石头压在最上,防止被山狸子和老鼠偷食。

做完这一切,她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捂着胸口,余氏嗔怪地瞪了江宛一眼,“你这孩子,吓死娘了!这些猪蹄、猪头啥的,还腌吗?”

“腌一半,卤一半!”江宛笑得眉眼弯弯。

反正要死一起死,只要嘴巴严,等腌肉放上个三五天,细盐融成水后,谁也寻不出错来。

院儿里的猪都宰完了。

周祥贵敲响了灶房门,催促道:“腊月那边还等着帮忙呢,你们快点,我们先把下水带过去了。”

院儿里脏乱得很,实在不是宴客的好去处。于是,便借了朱家的地儿,请这些帮忙按猪的力士们,过去吃席。

余氏扬声应了一句,“马上就过去!”她擦了擦手,喊着江宛一同离开。

江宛摆摆手,后退一步,“娘,你们去吧,我在家守着。”

余氏闻言蹙起眉头,满脸的不赞同,“家里有小禾守着呢,过去你还能吃口新鲜的热汤。”

“就是啊嫂子,你去吧,我一定好好守着!”小禾懂事地附和着。

江宛哪里愿意放弃这么好的独处机会?

她不由分说地推着母女俩出了门,嘴里振振有词,“耳锅里不是还炖着龙凤汤吗?我哪能亏着自己?就是馋了,想先尝尝味儿嘛……”

好不容易哄走了一家人,江宛双手叉腰,站在满是猪肉的院子里,缓缓呼出口气。

案板上,三个大猪头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珠子,并排杵着。

她并不觉得渗人,反而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冲进房间,翻出麻袋,然后走到朱屠夫之前磨刀的小凳上坐好,直接打开了商城!

【新鲜五花肉5kg/68.9元。】

【是否购买?】

预估了一下剩余的调料,江宛一口气下单了三十斤五花肉条。

订单送达。

从麻袋里取出五花肉,分一半按之前的法子腌好,存进陶罐。剩下的一半,和院儿里的猪肉一起,留着做香肠。

取出菜刀、案板、木盆,江宛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中,开始有条不紊地切起了肉。

做香肠用肉丁也好,肉片也行,不挑的。只是不能切得太细碎,也不能切得太大坨。

江宛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将从商城买来的猪肉全部切了。

然而,当视线转到院中案板上那一百来斤猪肉时,顿时又泄了气。

“太多了……”她喃喃道。

江宛已然有些力竭了。

手臂酸麻,掌心也被刀柄磨出了两个大水泡。一摩擦,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她咬咬牙,寻了根干净的布条缠住掌心,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去。

能多切点肉混在一起,旁人就能少一点机会看出端倪。

好在余氏操心她,在腊月那边忙活完后,就着急忙慌地喊了一群老姊妹过来帮忙。

这些婶子都是常年干活的好手。进屋二话不说,洗完手就开始麻利地干起活来。

一百多斤猪肉,在这些婶子手中以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成了肥瘦相间、大小均匀的肉片。

小禾拿来针线替江宛挑破了水泡,拿着她配好的香料,一盆一盆挨个拌匀。

三副大肠也是被搓了一遍又一遍,撕掉粘连在外的筋膜,翻洗得干干净净。

竹筒往肠衣口一怼,剩下灌肠事,没人比这些婶子们更熟了……

谈笑间,两头猪的肉都已经灌好,上架晾起来了。

江宛也草草结束了晚食。

只因院儿里有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品尝这锅龙凤汤的味道。

只觉汤十分的鲜、蛇肉十分的细唰。

别的,滚过嗓子眼就忘了。

院子里的活计已经接近尾声,经不住江宛的软磨硬泡,这些婶子还帮忙灌了一扇排骨腊肠。

要不是肠衣不够,她甚至想连猪蹄都剁碎了一并塞进去,做一截“猪蹄肠”!

一排一排的晾衣杆上,坠满了鼓鼓囊囊的香肠,人人喟叹不已。

“婶子们,辛苦你们了。”江宛笑着迎上前,指着案板上剩余的下水说道:“这些猪肺和猪连铁,也不知道大家好不好这口?要是不嫌弃的话,婶子们就累一下手,拎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三副猪肺加猪连铁,几十斤还是有的。分到六个婶子手里,足够家里吃上好几天的了。

这可不是什么没人要的东西。放猪肉铺子,少说也得四、五文钱一斤呢!

焯水切片,往锅里一炒,喷香喷香!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卤香飘半巷,新山珍 “哎哟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啊, 你家真就不留点?”

“留啥留?你好生看看那板子上的都是些什么?你呀,真真是老咯……”

“就这点顺手的事儿,你这……怎的就这般客气?”

婶子们善意的打趣声响彻院落, 江宛和余氏相视一笑,默契地给大家分起了猪下水。

她们嘴上推辞着,眼睛却都笑成了缝。

收了这么多的内脏, 婶子们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就这么拎着东西走了。

不知是谁先亮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来来来, 大家伙再累下手, 把这院坝也扫一下。”

话音还没落地, 众人就纷纷举起扫帚、水桶,取水的取水,冲刷的冲刷,短短一刻钟时间, 愣是把这个污水横流的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

婶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说笑着, 相携离开。

夜已深。

朱屠夫架着喝眯了眼的周祥贵,晃晃悠悠地将人给送了回来。

周祥贵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时不时发出两声大笑。这醉酒的模样把余氏气得不轻, 狠狠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才算作数。

江宛累了一天,好不容易闲下来, 积攒的乏痛劲儿就上来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酸疼。

胡乱抹了把脸, 和余氏、小禾交代一番,便一头栽在了床上。

翻新过的谷草垫子,透着股清香。

被褥枕头上, 都透着淡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刚挨着没一会,那眼皮就沉沉地盖了下去……

灶房里,余氏和小禾点灯忙着处理卤味。

明早就是大集了,天气大,肉食不经放,这些东西就得连夜卤制好,早上出锅才新鲜。

集市人多,能趁着这个时候把卤味卖出个好价,稍稍回点本。

陈年的老卤中,再添进新的八角、桂皮、香叶……香得能把人魂儿给迷走!

江宛特意嘱咐了多多的放料,余氏愣是抖着手,逼着自己大着胆子往里头放。

这一晚,江宛睡得极熟。

迷迷糊糊中,有双温热的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不清来人的面孔,鼻尖却率先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灶房烟火气,混着那已经浸透衣裳的醇厚卤香。

——是余氏。

江宛心里一松,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摊开了手脚,任由余氏将那药酒倒在掌心捂热,覆手,大力揉搓着她腿脚上的淤青……

也不知道余氏忙活到什么时候才走的,江宛只晓得,这一觉睡下来,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酸痛。反倒像是被打通了经脉一样,浑身是说不出的舒坦。

八月十九,大集。

门刚打开一半,相邻的婶子娘子们就已经端着盆子、拎着篮子,挤挤挨挨地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整个镇子都晓得周家今天要卖卤肉。

猪是昨晚现杀的,卤肉是今早出锅的,多新鲜啊!要是走慢了两步,那可就真赶不上趟了。

对门的李绣娘更是头一个捧着木盆,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听说你昨几个又收了几张兔皮?”她一边翘着脑袋往里张望,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手上木盆往江宛怀里一递,“给我捡根卤猪蹄,再来个大蹄髈,散集后一起算。”

江宛用力搓了把脸,被李绣娘的木盆怼了一个踉跄,没好气地嘟囔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嗐,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我就搁你对面呢,能有啥是我不知道的?”李绣娘凑近,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这还有桩新鲜事,你想知道不?”

“想。”江宛点头,随即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爹,大家伙都等着呢,您快点!”

“诶诶诶,这就来,这就来!”

李绣娘也不见外,自顾自取下昨晚刚被小禾整理上架的兔皮,冲江宛努努嘴,打趣道:“你倒是能耐,都能使唤你爹了。”

“你说的什么话?”江宛横了她一眼,笑骂道:“再胡编乱造,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李绣娘抬手轻拍两下嘴,拎着兔皮对江宛说:“这皮子我要了,这马上入冬了,你抓紧时间再整点上次那样的好皮子。”

“好东西哪是我想整就能整来的?”

闲谈间,江宛记下了李绣娘订购的东西,周祥贵也端来了刚出锅、还带着热乎劲儿的卤肉。

闻着那浓郁的卤香味,大家都等不及了,纷纷开口催促着。

江宛抄起筷子,从簸箕里插出一大块颤巍巍的蹄髈。

卤够了火候的蹄髈早已是软烂多汁,枣红色的肉皮上泛着油亮亮的光泽,筷子稍一用力,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又夹起一截猪蹄放进李绣娘的木盆。

猪蹄骨多肉少,琥珀色的胶质蹄筋已经熬出了黏糊劲儿,滑溜得很。

丢进木盆,和蹄髈轻轻碰撞后,还轻弹了几下,才慢悠悠地滚在了一旁。

看得人垂涎欲滴。

排队的人多,李绣娘也没久留,端着盆子喜滋滋地走了。

剩下的婶子娘子们一哄而上,指着簸箕里油汪酱香的卤肉,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之前来买过鸡蛋的刘婶子,为人傲得很。

只见她屁股一撅,挤开左右围着的婶子,将手中竹篮往柜台上一放,指着簸箕里的猪头肉就开始挑挑拣拣。

“江宛呐,猪头肉给我切两斤,再来一只猪耳朵!”

江宛利落地报出价格,“猪头肉十八文一斤,猪耳朵十五文一只。”

“你这价格,倒比正儿八经的肥肉还贵了。”刘婶子很是嫌弃地甩了她一个白眼,“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一下子买这么多,你怎么就不能便宜点?”

“刘婶子,有一说一。这里头搁了多少糖、盐、香料啊?”江宛笑笑,抬手往铺子外头一指,“再说了,今儿大集,也不是我们一家卖卤味儿的,您可这永兴镇卖卤味的打听打听,大家伙不都一个价的吗?”

被江宛顶了回来,刘婶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搅和两句,江宛已经笑着拉过了她身后的婆子,脆生生地说道:“婆婆,您说是这个理儿不?这卤肉您切回家就能吃,还不用下锅呢,光柴火就省不少。”

婆婆笑得慈祥,拉着江宛的手一个劲儿地轻拍着,“你这丫头,跟你娘说的一样,是个会来事儿的。”

接二连三地被人抢了话头,刘婶子胖胖的身子一扭,直接挤开了二人交握的手。

“哼,你这丫头,还是这般会牙尖嘴利。”她没好气地瘪瘪嘴,指着早就相好的卤肉坨坨,对周祥贵颐指气使道:“老周,你得给我挑肥的切,那猪拱嘴我不要,别给我塞里头充数!”

婆婆呵呵一笑,正中下怀,“猪拱嘴留给我吧,我家孙孙最爱了……”

卤香四溢飘出,似只无形的大手,牵着过路人的鼻子直往铺子里走。

得知是刚出锅的现卤,但凡手里有点余钱的都愿意切上二两,回家添个硬菜。

这一来二去的,不但卤肉卖得飞快,连带着铺子里的山货杂货也跟着出去了不少。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镇衙里的蒋书办竟也提着官袍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老周啊,快着些,还剩多少?给我和监镇大人一人切上两斤猪头肉。”他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回头焦急地张望着,“动作利落些,衙门里忙着呢!”

一听连镇衙老爷都来周记买卤肉了,那些原本还在一旁犹犹豫豫的乡民们,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这家卤肉,多少也得割点回去尝尝咸淡!

“哎!这就给您装。”周祥贵响亮地应了一声。

手上刀起刀落,动作麻利地切下两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抽出油纸包好,搁在了柜台上。

蒋书办见状,急吼吼地从怀里摸出荷包,作势就要往外数钱。

江宛眼明手快,暗暗给周祥贵递了一个眼色,自己则是拿着两块卤猪肉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爽朗一笑,“书办,铺子里挤,我们出来说……”

说好的四斤猪头肉,周祥贵那刀下得巧,少说也切了五斤。

江宛心里也是明白,必不能收下蒋书办和监镇的银子。

永兴镇在这监镇的治理下,向来是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欺行霸市的大事。

就是上次逮住那个流窜作案的匪人,该给周家的奖励,镇上也未曾克扣吞没过一分,足可见在位的都是难得的好官。

她将蒋书办引出了铺子,手中那两包沉甸甸的卤味往他身前一递,“书办,这些日子劳烦您不少事儿,这点东西就当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和监镇可千万要收下啊。”

“哎呀,你这……”蒋书办把脸一板,故作严肃地说:“我等都是为民做事的,哪能这样?!”

“这有什么?您现在又没在镇衙坐着,这不就是处得好的街坊邻居间互赠一点小礼嘛。”江宛抓着卤肉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抬起下巴,朝铺子指了指,“您就赶紧收着吧,我这铺子可还有得忙呢,大街上推来让去的多难看。”

“哎呀!啧!你这……”

“哎哟,你踏实收着,待会儿保不准我还有事儿麻烦你呢。”

“好说!好说!哈哈哈……”

辰时末,老蟒林的人来了。

打头的是阿蛮,一身利落地圆领蓝衣,乌黑的长发用两根红布条绑成了两条粗马尾,垂在胸前。

她目光清冷,周身都带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

草鬼背着个小背篓,乖乖地牵着她的手。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有些面熟的汉子,个个都挑着一副箩筐,扁担都压弯了。

想来是那老丈又翻出了什么东西,专让人挑下山来找她出手。

跨进铺子的那一瞬,草鬼那双清亮的眸子活泛起来。

翘头扫视一圈杂货铺,她立即松开了握着阿蛮的手,直奔正在整理货架的江宛而去。

“江宛!你快来看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了!”

她献宝似的歪过背篓,好让江宛看清里头的东西。

“哟!这不是鸡枞吗?!”江宛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拍了拍手,拉着草鬼的手就往后院走,“这么新鲜的鸡枞,你是怎么找出来的?!”

将老蟒林的人引进堂屋,江宛端来茶水,招呼阿蛮等人坐下歇歇。

阿蛮微微侧头,给了身后汉子一个眼神,三人立刻放下肩头的挑子,在堂屋门口排排站好。

江宛:“……”

她走向前,掀开筐子上头搭着的芭蕉叶。

这一筐又一筐的,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锥形的小笋。一个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都还是些没来得及露头的嫩货呢,就这么被老蟒林的人从地底下撅了出来。

阿蛮的声音依旧淡淡的,“阿公说,你想要笋,所以就给你挖来了。笋干你自己想法子晒,我们那湿气重,麻烦得很。”

江宛听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六筐全是竹笋,你们也真是……”

她欲言又止地抬起头,看着阿蛮,迟疑半晌,才又道:“我还想要那朱砂石,不知道……”

“呵——”阿蛮忽地嗤笑一声,“那东西得开山才有可能遇得到,哪是你想要就有的?”

“哦……”江宛讪讪地闭上了嘴。

眼下,家中余氏和小禾都在补觉,周祥贵在前头看铺子。没人搭手帮忙称量,她又实在怵那三个不苟言笑的老蟒林汉子,便取出昨日称猪用的大杆秤,递给了阿蛮。

“笋子一文钱一斤,实在价了,要卖的话,就过称。”

阿蛮接过秤杆,转手递给了门口站着的汉子。

江宛则是拉着草鬼走到了一旁,帮她卸下了肩上的背篓,“这么多的鸡枞,都是要卖给我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背篓里的鸡枞,一一摆放在旁边的长凳上。

这些鸡枞全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有的已经彻底打开伞盖,菌褶洁白干净。有的似开未开,肥嘟嘟的,正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每一根鸡枞的菌柄都有拇指粗细,伞盖比得上脸盘子,是真正难得一寻的精品!

“嗯呐!都给你的!”草鬼骄傲地昂起脑袋,像个想讨奖的小狗一样,兴奋道:“你不是说新鲜的更贵吗?我昨儿带他们找了一下午,今早才下手摘的,绝对是最最新鲜的!”

“嗯,非常的新鲜!”江宛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当她取出最后一根鸡枞时,伞盖底下竟毫无征兆地滚出了个鸡蛋大小、光溜溜的白色卵状物。

江宛猛地一个激灵,手像被火燎着般,飞快地抽了回来。指着那枚不明物体,她心有余悸地问道:“这……莫不是蛇蛋吧?”

草鬼这丫头,每次来镇子,都能给她不一样的刺激!

上次是蛇蜕,这次直接来“蛇蛋”了?再来一次,江宛是真怕这丫头直接拎条活蛇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竹荪,李绣娘的消息 草鬼一

草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当江宛又在大惊小怪,还极为担心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看江宛只是呆呆望着,并没有其它动作, 草鬼这才不明所以地扒着背篓往里一瞧。

这一瞧,什么都明了了。

原是鸦骨他们几个皮猴子在打闹时,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个“鸡屎蛋”, 随手就给丢进了背篓里。

小家伙鼻头一皱,似闻到了什么难以言喻的味道般,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捻出了那枚沾着灰土的“鸡屎蛋”。

当着大家伙的面, 嫌恶地往地上一扔, 鄙夷道:“这不就是个鸡屎蛋子么, 看把你给吓得。”

“啊?”江宛满脸狐疑地走上前,蹲下身子,凑近些,细细端详着地上被摔破了皮的“鸡屎蛋”。

草鬼撅着嘴, 拉着阿蛮的手走了过来,小嘴叭叭地跟她抱怨起来, “这东西估计是今早鸦骨他们瞎闹的时候,丢进我背篓里了。阿蛮, 你回去可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们, 玩什么不好,偏生爱玩这样的脏东西……”

此时, 江宛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地上的“鸡屎蛋”吸引住了。

纯白色的外皮,薄薄的一层, 乍一看,外表和蛇卵几乎一模一样。可透过那被破开的外皮,便能清晰分辨出二者的不同。

这里面包裹的不是蛋液, 而是一团黏糊的胶状液体,混杂着深褐色的不明物,浓稠得近乎恶心。

也难怪草鬼她们会把这喊作“鸡屎蛋”了,这跟窜了的鸡屎,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那股浓烈的恶臭罢了。

江宛强忍着不适,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这是……竹荪蛋吧?”

“什么孙?”草鬼一头雾水,歪着脑袋看着她。

看江宛不说话,甚至还想伸手去戳。

她赶忙上前一步,一脚碾碎了地上的竹荪蛋,吓唬道:“这玩意儿脏死了,你可别玩儿。等顶出头来,还有苍蝇趴在上头呢,吓死你!”

“吧唧”一声闷响。

等草鬼抬脚时,地上已经是一滩更加不堪入目的黄褐色烂泥了……

“呃……”江宛摸了摸鼻头,讪讪地起身,坐回了桌旁。

看草鬼都是这样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她心里有数了。

很显然,老蟒林的人对这个东西的认知,还仅仅停留在它这恶心的外表上。

江宛在心里转了转,抬起头,直视着阿蛮的眼睛。

指着被草鬼碾成一滩的竹荪蛋,一脸认真地问道:“这菌子长开后,是不是跟穿了裙子似的,像蜘蛛网一样?”

晒透晾干的干竹荪她吃过不少,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带着质朴的米白色,用来煲汤堪称一绝!

可未成年的竹荪,她也只是恍惚间在哪里瞥过一眼,记不太清了,也不敢妄下结论。

老蟒林周边潮湿的环境和成片的竹林,完全符合竹荪的生长环境。

这东西……是竹荪蛋的概率极大!

阿蛮蹙眉,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是的。”

“菌柄镂空,和通心草有点相似?”江宛继续发问。

这次不等阿蛮点头,草鬼便率先给出了答案,“没错,你是怎么知道?”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江宛长舒口气。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后,才缓缓作答:“这也是一味山珍,能吃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阿蛮和草鬼,就连堂屋门口正忙着称量竹笋的老蟒林汉子们,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众人皆是一言难尽地瞥向江宛,眼里全是对江宛“胡说八道”的质疑与惊疑。

这东西长得这么恶心,里头还包着“鸡屎”一样的东西,是个人都难以下手,到底得饿成什么样才会想着去吃啊?

环顾一圈,这铺子……也不像吃不起饭的啊……

看他们这见了鬼的表情,江宛瞬间就不服气了。

她放下茶碗,梗着脖子,骤然拔高了音量,“你们别不信啊!真能吃的!”

不仅能吃,还好吃!

不过,这事可不能让老蟒林的人知道。不然,依他们那性子,不哄抬价格都算是她江宛没睡醒!

阿蛮率先从“江宛吃过鸡屎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这东西……你也收?”

江宛重重地点了点头,“收的。不过收的是打开过伞盖的。这种还没打开的,不收。”

她不敢保证,这些脆弱的竹荪蛋从老蟒林运下来后,还剩多少好的。

到时候全是黏糊的一坨……

想想那场景,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阿蛮上前一步,迫切地追问道:“伞盖打开后呢?直接送来还是怎么弄?收货价格又是多少?”

江宛坐直身体,一字一句,细细叮嘱着,“伞盖打开后,摘掉上头的菌盖,只留下伞裙和菌柄,去根蒂,晾干。至于价格……”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长凳上的鸡枞,犹豫着开口,“考虑到你们那里冬天水汽大,也不会晾得太干,品相好的一斤十五文,次些的十到十二文。”

她能保证的,只是竹荪的价格不比鸡枞便宜。

但具体能贵多少,还是要经过商城的验证才行。

江宛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阿蛮的答复。

老蟒林弃之如履的东西,对她而言,是极有利润空间的山珍。

若就此错过……那她再加价!

片刻后,从阿蛮微微翘起的唇角,江宛能看出,她对这个价格十分满意,顿时便放下心来。

草鬼的情绪更为直接,她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惊呼,“江宛!你没有骗小孩吧?!”

闻言,江宛笑着拉过她的手,捏住她的脸蛋往两边轻轻一扯,打趣道:“我专骗你这样的小孩。”

草鬼用力一扭头,躲开了她的魔爪。

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缩到了阿蛮身后,“哼!你真讨厌!”

江宛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乐了,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她手中,“等过几日,我再带点好吃的去看你。”

上次分云片糕的时候,草鬼走了,该是没尝到吧?

草鬼笑嘻嘻地伸手接过瓜子,往兜里一揣,“那行!你到时候多带点实用的,什么糖啊、盐啊、布料之类的,别再带那些耍货了。”

小小的人儿总是能说出大人才会考虑到的事情。

草鬼的早慧,江宛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

一共三百四十多斤的笋子,去掉筐子的重量,再抹掉零头,江宛最终数出三百二十文钱递给阿蛮。

鸡枞只有五朵,十五文钱。她也一枚一枚数好,郑重地交付给了草鬼。

一码归一码,她虽然喜欢草鬼,但生意就是生意,必不可能因为草鬼的可爱,而多掏一文钱的。

结完账,江宛托阿蛮等人将收来的笋子搬到了前铺。这东西在当地不好卖,但摆着总是要显得热闹一些。

鸡枞倒是刚一摆出去就被人抢完了。三文钱收,五文钱卖。

转手小赚十文。

亲眼目睹了鸡枞热销的模样,老蟒林出来的五人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表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

似乎对他们而言,这东西卖出去了就是卖出去了,别人赚多少跟他们没有丝毫干系。

草鬼更是捂着自己的小荷包,“咯咯”的笑个不停。看到之前和她绊过口舌的周祥贵时,还乐呵呵地上前喊了声“爷爷好”。

收完货,一群人快步前往镇衙签契。

由于江宛事先和陈书办提过一嘴,这契办下来也是十分顺利。

走出镇衙,阿蛮收好契约,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江宛则独自一人往回走。

刚到铺子门口,她就被对面的李绣娘喊住了脚。

“江宛!江宛!”李绣娘站在绣铺门口,甩着帕子招呼着她。

江宛看了眼已经过了热闹劲儿的铺子,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她的铺面,“喊我作甚?”

“你先进来。”李秀娘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进去。

李绣娘的铺子十分简单,卖的都是些寻常百姓穿的粗布料子。

绣铺主要经营的内容,是给一些新嫁娘订做衣裳、被面,再做些简单的手工活计。

养活一家人的同时,她还带了一个女徒。

眼下,铺子里只李绣娘一人,空荡荡的,显得有几分清冷。

“你坐,你坐。”

李绣娘拉着江宛,一路将她带至铺面后的小桌椅上,指着桌上的茶水点心让她随便吃点。

江宛坐下,毫不客气地捻了一块梅子果煎塞进嘴里。

酸甜清香,回味悠长。

好吃!

没等江宛开口询问李绣娘喊她来到底所为何事,李绣娘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了腔,“你晓得白云村明年又要养蚕了吗?”

江宛皱眉,“我不知道啊。”

说话间,她又捻了一块梅子果煎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咬,那酸味瞬间窜上脑门,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东西好啊!

秋末嘴苦的时候,来上一粒,开胃极了!

江宛咂了咂嘴,指着桌上这一小碟子果煎问道:“这东西贵不贵?改明儿我也去朱沱镇带点回来卖。”

李绣娘气得直接抬手,朝着她的手背用力拍去,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江宛有些委屈地缩回手,“吃你一块果煎咋这样小气,早知道那白皮子我该跑远些送去双石镇了。”

看李绣娘气得柳眉倒竖,江宛赶紧见好就收。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摆出一副乖乖听讲的样子来,哂笑道:“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不过白云村爱干什么是他们的事,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乡邻们都是手脚勤快的,求点生计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况且,白云村之前就是养蚕大村,如今把丢弃的生计再捡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李绣娘睨了她一眼,侧过身子,压低了嗓音与江宛轻声细语地交谈起来。

“本是正常的,可你知道不,陈记先前派人来寻我了。”

“陈记?”

听到“陈记”二字,江宛神色一凛,“他一个粮铺的,来找你这个绣铺作甚?”

两不相干的行业,中间又有什么关联?

正当她拧眉不解时,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吴巧之前的话语。

陈记劝服何老拐夫妻,传授白云村养蚕细节。

种种、种种……

脉络串联起来,一个不详的念头,瞬间浮现在江宛脑海。

江宛屏气凝神,思忖片刻后,开口,“陈记莫不是……想做布庄生意了?”

李绣娘扯着帕子,冷笑一声,“陈记的心思,那可大着呢!”

她推开摆在二人中间的果煎碟子,半趴在案桌上,对江宛招了招手,“你过来些,我与你细细说来。”

江宛心里一紧。

她一改之前懒散的态度,侧身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合作,牙行张铁嘴 李绣娘

李绣娘压低了嗓音,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记派人来寻我,说是白云村明年要重操旧业养蚕, 问我能不能接下他们蚕丝织锦的活儿。”

江宛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又捻起一块梅子果煎。

李绣娘能发家,靠的就是早年间收白云村的茧子。

初初也只是永兴镇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家商铺而已, 做的都是挑灯废眼的活计。

白云村势起那年,一箩筐一箩筐洁白的桑蚕丝茧送进送出的,李绣娘也跟在后头得了不少利。

这才有了本钱, 去朱沱镇盘下那间茶肆。

如今陈记突然找上门, 绝非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一个卖粮的, 手伸得也太长了些。”江宛将果煎咽下,语气笃定,“他不光是想让你帮忙吧?还是眼红你手里的技术,想借机做起织锦生意。”

李绣娘冷哼一声, 扯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我岂能看不出他那点龌龊心思?他想吃独食, 我也不是软柿子。”

江宛点点头。

看她不接话,李绣娘摆正身体, 看着门口行色匆匆的人群, 坦言道:“江宛,我也不跟你绕虚的。我手里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合伙人, 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她抬眼看向江宛, 目光灼灼,“你手里握着吴巧三年的合约,那是抹不去的赤印。你我联手, 他陈记想吃下这块肉,也得崩碎几颗牙!”

江宛放下手中的果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淡淡,“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和陈记掰手腕的本事?”

陈记老巢可是在永川县的,是她至今还未曾踏足过的繁华地。

其中,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脉络和祖辈积累的财富,都不是她现在一个小小杂货铺能抵抗的。

再者说了,她好不容易跟陈记撇清了关系,何至于又因为这点小事,再牵扯上?

李绣娘神情激动,“难道你就任由陈记跟着你的路子走?”

江宛撇撇嘴,不甚在意道:“愿意跟就跟呗,这养蚕、收蚕的人都多,我哪管得过来?”

陈记派人复制她的路子,不过是看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还清了欠款,有利可图。

若白云村复兴成功,届时不仅有大量的蚕茧,更有大量的蚕砂。

于她而言,还是一件“买椟还珠”的好事,求都求不来。

至于李绣娘……

她抬眉看了一眼李绣娘,随即微微摇头。

她的底牌是商城,稳坐不赔。可李绣娘这人,真愿意豁出一切跟她干?

“那、那我俩都完了!”李绣娘焦急地搅动起手中的帕子,“陈账房守着永兴镇,老早就想回城了。若上一次吞下你家杂货铺子,这事儿本就是板上钉钉了。你如今成功翻盘,陈账房定是记恨在心的!你怎么晓得他气急败坏之后,不下阴毒手段去整你?!

害人之心不可有,这防人之心……江宛,你可要想清楚。”

江宛闻言,脊背瞬间打直,一股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上次匪徒那事,和陈记有关?”

“呵。”李绣娘轻笑一声,不屑道:“他既然知道是谁做的,又怎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

江宛的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挡住了她冰冷的目光。

那样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再有下一次的话,就算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又岂是个什么都不做的蠢货?

下手只会更狠、更加的不留余地。

能上餐桌的,除了食物,就只能是食客了……

吴巧的手艺和长约是她鱼饵,而李绣娘的手艺和销路是她的鱼漂,两人若是合在一起,确实能把这门生意做大,彻底钓出背后的——

大鱼。

“好。”江宛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桩买卖,我接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江宛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铺子里,周祥贵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看看这个。”

周祥贵神色有些不安,指着账上的一行数字,“今日泥藕和卤味卖得太好了,价钱比咱们预想的还高出一截。黑庙子那边的人,也来了几个面熟的。”

说着说着,周祥贵倒抽了一口凉气,“恐怕,这事现在已经传到王眯子耳朵里了。”

江宛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随手合上,“爹,做生意就是图赚钱,我们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赚的是辛苦钱,又不是黑心钱。你安心卖着,天塌不下来的。”

周祥贵见她神色从容,便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余氏带着江宛、小禾,专心处理收回来的竹笋。

削皮、切片、焯水、晾晒,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

秋日的阳光正好,一排排竹笋摊在竹匾上,渐渐褪去了水分,散发出淡淡的青竹淡香。

歇了三日,江宛便收拾妥当。

带着小禾,再次前往朱沱镇。

这次去朱沱镇的目的,不再仅仅只是单纯的进货、售货。

最为重要的,是她想找牙行,租间仓库。

往后只需让徐驴头将一些需要出手的货物,先行运送至仓库。她再隔上那么一段时间,专程跑上一趟,便能节省不少心力。

朱沱镇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徐驴头停好驴车,便先行去帮江宛寻找合适的牙行了。

江宛先带小禾“斥巨资”买了几块即将过期的月饼和些许零嘴,又去布庄挑了几匹厚实的棉布。

小禾跟在她身后,小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糖画挪不开眼,一会儿又盯着新出的胭脂水粉直咂嘴。

江宛由着她闹,由着她笑。

只在小禾询价时会退至一旁,如此,不用多言,小禾那被花花物件迷了眼的脑子,便会瞬间清醒,乖乖跟在她身旁。

逛完街,姑嫂二人又去了一趟茶肆。

李绣娘提前一日便来了朱沱镇,此时早已备好了茶水,见她们进来,笑着迎上前:“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

江宛将东西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缫车可寻到了?”

蚕茧抽丝,离不开缫车。

可不巧的是,李绣娘的缫车多年未用,昨几个刚搬出来,就发现朽断了好几根横木。

吴巧那边桑蚕已经开始结茧了,接下来就该是李绣娘的活儿了,拖不得。

李绣娘倒了杯茶推过去,眼底藏着几分忍耐,“陈账房昨日又派人来探口风了,被我打发走了。你放心,缫车这东西好找,我心里有数。”

江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袅袅间,她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淡然道:“徐叔那边,靠谱吗?”

李绣娘在她对面落座,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你想要的仓库,位置要隐蔽,还要安全。要避让江风,又不能离码头太远。这样的好地儿,哪儿是那么好寻的。”

说着说着,李绣娘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江宛,“话说,你那一个小铺子哪用得着在朱沱镇搞一个仓库,费钱不说,根本就装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啊?难不成,你是想收外地的茧子?!”

说到最后,李绣娘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先操心操心你那生疏了的手艺吧,那茧子落你手里,别给我织坏咯?”江宛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余光却落在一旁的小禾身上。

和李绣娘合作一事,她只简单跟家里人提过一嘴,顺带也说了陈账房和白云村的事。

周祥贵应当是猜出了一二,这几日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余氏和小何却只是高兴江宛的盘子又铺大了些。

江宛并不想她俩知道太多。

能守好铺子,稳固后方,就已经不易了,何必平添忧心?

在茶肆简单用了个晌午。

做饭的是李绣娘的相公,一个入赘的小个男人。

看着沉默寡言的,也就在面对李绣娘时,那嘴角才会微微上扬一些。

瞧着是对感情好的。

徐驴头忙完回来,浅浅填了几口肚子,说是跟牙行婆子寻到了一个极为难得的库面,和江宛要求的差不多,里头还能住人。

“只是那价格……”徐驴头压低了嗓音,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桌下比划了一下,“一月要一贯五百文,且还得一年一付。”

一贯五百文,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将近半个月工钱了。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囤货的仓库。

江宛微微敛下嘴角的笑意,“徐叔,这价钱可不太地道。”

李绣娘也察觉出不对劲,“这牙婆姓张,人称‘张铁嘴’,在这朱沱镇盘踞多年,专做那些外地客商的买卖,最是难缠……”

一行人跟着徐驴头穿过熙攘的市集,拐进了一条略显幽深的巷子。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官颁牙行”。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酱色绸衫、满头银丝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坐在椅上拨弄算盘。

见几人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徐驴头唤了声“张妈妈”,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在江宛、小禾,以及李绣娘身上刮了一遍。

“就是你们相中了那间库房?”

张铁嘴声音粗粝,颇为自傲地抬起了头。

江宛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正是。听闻张妈妈手里有合适的房源,特来请教。”

张铁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声道:“规矩懂吗?我大宋律例写得明明白白。

田宅交易,须凭牙保。你们找我经手,那是本分。

我这可是拿了官府‘付身牌’的正经牙人,不是外头那些坑蒙拐骗的私牙!”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契纸拍在桌上,“这库房虽偏,但胜在清净安全。月租一贯五百文,一年一付,外加五十文的文书费。若是觉得贵,门外请便,多的是人排着队要租!”

这番话里夹枪带棒,显然是吃准了江宛她们急需这间库房,想狠狠敲上一笔。

江宛面色不变,伸手拿起那张契纸细细端详。

这张铁嘴看似搬出律法压人,实则不过是在试探她们的底线而已。

“张妈妈说得是,正经牙行自然守规矩。”江宛将契纸放回桌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只是晚辈有些不解,牙人要做的,是监督双方使用官版契约,并督促纳税。

可我们还未真的去瞧上一眼就贸然签下契约,若那库房年久失修,遇上大雨漏水坏了货物,这连带责任,不知张妈妈的牙行可担得起?”

张铁嘴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江宛一个外来客商竟敢拿律法来反问她。

江宛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者,晚辈听闻镇上东头的旧粮仓也在招租,虽不如这里清净,但胜在租金便宜一半。孙妈妈这般定价,莫不是看我们眼生,想收些不该收的‘辛苦费’?”

此言一出,张铁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深知如今县衙严打“牙行苛敛”,若是被扣上乱收费的帽子,她那块“付身牌”可就保不住了。

“你……你这小娘子真是不知敬畏!”张铁嘴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租仓库,熬硝?! 她眼中

她眼中精光迸射, 抬头重新审视了一番江宛。

身前这女子貌不起眼,只那双眼睛还算得上机灵有光。神色平平,紧抿的唇角有一枚若隐若现的酒窝。

面对自己方才那般的刁难, 她甚至毫无惧色,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下。

张铁嘴心中开始暗自叫苦。

今日算是遇到个没开窍的犟驴,若是再僵持下去, 不仅讨不了好,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失了体面。

“罢了罢了!”张铁嘴摆了摆手, 语气软了下来, “看你们也是诚心做生意的, 老婆子我便给你们个实诚价。月租一贯四百文,一年一付的租金,文书费免了。如何?”

江宛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

她挑眉, 缓缓竖起一根食指,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一贯。”

张铁嘴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开始不安地挪动起来,仿佛那张凳子上垫了霍麻, 一副随时想要起身走人的架势。

她咬牙, “小娘子,若还想正经谈事, 就喊你家大人来,莫要在这里消遣老婆子我。”

江宛眉头一展, 不慌不忙地转身,指着身后的徐驴头和李绣娘问道:“张妈妈难道还看不出来,我就是我家负责谈正事的人。”

张铁嘴目光移至李绣娘身上, 皱眉,“我认得你,你是镇口那间茶肆的。”

李绣娘施施然冲她行了一礼。

上前一步,浅笑道:“张妈妈好眼力,这妹子就是我介绍来的。当初能在朱沱镇寻到那间铺子,还多亏了您。如今再来您这儿的,也是信赖张妈妈,有求于您的!您可是官牙,代表的可是官家的体面,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哪能在您这儿撒野?更谈不上‘消遣’二字了。”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句句都刺耳朵。

“官牙”这顶帽子,原本是张铁嘴为了抬高身价自己端出来的。

眼下却被江宛顺势替她戴上,再由李绣娘这番话彻底焊死。

张铁嘴心里就是再憋屈,也不得收敛起脾气,把心里的小九九抹去,重新正视起面前这三位乡下来的“土货”。

她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撑着木椅把手缓缓起身。

铜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张铁嘴阴沉着脸,一手拎着沉重的钥匙,一手指向门外,语气十分不耐,“价格稍后再议。再带你们去看看库房,免得日后里头的货物出了什么问题,还得归咎到我头上。”

说话时,她眼神不善地瞟过江宛,似还想找理几分场子。

江宛闻言,却是咧嘴一笑。

之前的龃龉瞬间被她抛之脑后,江宛亲亲热热地撵上了张铁嘴的脚步,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张妈妈真是大好人呐!听说您这牙行不仅接房屋买卖、租赁的活,还有农畜售卖?您看这样行不,这事儿要是定下来了,您辛苦辛苦,再给我寻头代步的牲畜……”

一行人刻意忽视了之前的矛盾,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徐驴头瞧好的仓库,正位于码头边的青石巷。

它挤在两个敞口的正街铺面中间,左间是专做精致摆件的雅铺,右间是卖外来茶砖的茶庄。

两家生意都做得大,外摆的摊位和货架直接堵死了那间狭小的仓库入口,晃眼一瞧,压根就没人能发现这里头还藏着一间库房。

在牙行浸淫半生,专业感令张铁嘴下意识开口替这间仓库说起了好话。

“反正都是拿来做仓库的,这外面摆不摆的都不重要。别怪人家占了门口的地儿,有他俩在反倒是件好事,人家卖的都是精贵的物件,铺子里还有专人守夜,你这仓库夹在中间,保管不会被奸人盯上……”

江宛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两侧商铺。

诚如张铁嘴所言。

两家商铺里头的伙计都穿着不俗,一身统一款式的细棉布衣裳,头裹包巾,精明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了理去。

随后,铺内各走出了一名大汉。

他们双手环胸,警告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似在给前来看仓库的一个下马威。

江宛瘪瘪嘴,眼珠一转,顺势收理了视线。

众人小心绕过拥挤外摆的摊子,面前是一扇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门上的清漆早已斑驳脱落,连锁头都长满了厚厚的铜绿。

“咯吱——”的开门声听得人牙酸。江宛反复瞅着这扇连一榔头都承受不住的破木门,眉头是越拧越紧。

张铁嘴看出了她的顾虑,清清嗓子,自若道:“这门到时候你们再换一扇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门后,是一条仅供两人齐肩并行的幽深巷道。

大白天的,巷子内却漆黑一片。外界的燥热和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反而隐隐往外冒着寒气。

小禾紧张地挽住了江宛的胳膊,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嫂子……这么黑,万一……”

未等她说完,耳尖的张铁嘴便打断道:“到时候你们在墙头支两座灯架子就行,图雅致就去买两片琉璃瓦,在头顶开两小窗。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后,率先朝里大步走去。

萤萤火星根本不足以点亮脚下的路,抹黑往里走了将近三十步,又是一堵门板挡住了去路。

伴随着“叮叮当当”好一阵的钥匙相撞的脆响,张铁嘴终于是找到了那把拧开铜锁的钥匙。

“吱呀——”悠长的开门声在逼仄的空间内理荡,激起层层理音。

江宛只觉头皮又开始发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胳膊用力,夹紧了小禾的手,带着她悄悄往李绣娘身后贴去。

“哎哟!”李绣娘冷不丁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

连张铁嘴手里的火折子都晃了一晃,好悬没给这唯一的光亮弄没。

李绣娘猛地扭头,对着身后的江宛狠狠拍去,“这大白天的,你吓我作甚!”

江宛有些尴尬地呵呵一笑,笑声响起,却更显阴冷。

张铁嘴握着火折子的手晃了又晃,似乎也被吓着般,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意,“进屋了点上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蒙鼻的灰尘扬起,四人紧跟在张铁嘴身后,待她引燃那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桐油灯后,昏黄摇曳的火光顷刻间便驱散了黑暗。

屏息片刻,众人逐渐适应了这般昏暗,这才得以窥见仓库真正的格局。

仓库挑高目测一丈左右。

屋顶全是老旧木梁,横梁纵横交错。

岁月侵蚀留下了痕迹,横梁有些发黑,却因用料考究,那股扎实劲儿依旧还在。

几根粗壮的立柱顶起了屋顶,稳稳撑住了屋顶青瓦,将偌大的空间牢牢护在下方。

张铁嘴再次点亮墙头的一盏油灯,这才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慢条斯回地介绍起来,“这库房先前是一家珠宝铺子的后仓,头两年人家寻到了更好的位置,便弃了这里。你们瞧瞧这地砖,可是铺了足足两层!水汽上不来,耗子也钻不动,不管存放什么都安心。”

江宛闻言,垂眸看去。

青石板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深浅不一的脚印凌乱地散落其间。她寻思着,该是之前来看仓库的商户留下的痕迹。

屋子呈规整的长方形,左右两侧各开了两扇巴掌大的气窗,外头糊着的窗纸早已拦成了絮状,随着轻风无力地晃荡着。

左侧墙上还嵌着一扇小门,推开一看,是一间勉强能留宿的小屋。屋内就一张散架的木床,别的再无其它。

徐驴头是几人中年岁最长、心也最细的人。

他挨着墙角走了一圈后,这才朗声开口,“确实没有耗子洞,不过……”

陡然一转的话锋,如静水投石,顿时将众人引了过去。

正对门的墙壁下,砌着一排半人高的石台。

台上空荡荡的,留有几滩干涸泛白的水渍,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痕迹。

“这地方……”徐驴头皱着眉头,伸手在石台上重重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了一层白色粉末,“潮气太重了些。”

江宛眸底也闪过一丝不解。

她缓缓踱到屋子中央,仰头仔细端详头顶的房梁。

上头看起来正常得很,确实没有任何漏过风雨的痕迹。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张铁嘴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张妈妈,这屋子先前真是存放珠宝首饰的?”

张铁嘴被她问得一怔,眼神飘忽不定。

半晌,她才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干咳两声掩饰道:“嗐!去年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借来作了一个夏的冰窖。不过你放心,早早就搬走了,不是什么大事!”

熬硝!

这两个字如惊雷一般在江宛脑中炸响。她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铁嘴。

这才是会掉脑袋的重罪!

对比之下,她之前私下换的那些碎米白面,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呵……呵……”

张铁嘴干笑两声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面色极为难堪地别过头,强撑着辩解道:“你也莫要这样看着我,这制冰的硝石可不是私自去山洞里熬的,都是走了正经门路来的。”

张铁嘴虽然已经在竭力维持老江湖的稳重,可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字里行间完全禁不起任何推敲。

“冰窖?”江宛语带深意地拔高了音量,心中了然。

这屋子用来做仓库,确实中规中矩。

可若是拿来干些见不得光的大事,那可就再合适不过了!

在这样绝佳的场地制冰,若是真跑通了官府门路,定是个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可上一任租户却仅仅只是待了一个夏,便匆匆撤离。

其中猫腻太多,已经不用言明了。

江宛重新环顾四周,眼中嫌弃之色渐渐褪去。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张妈妈。”她面带微笑,从容走到张铁嘴身前,“这屋子我喜欢得紧,你我各退一步,一百二十文的月租如何?”

张铁嘴十分诧异,脱口而出,“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江宛灿然一笑,继续道:“不仅如此,您的文书费和辛苦费,也是少不了的。”

听她骤然转变的态度,张铁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江宛轻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逼近,压低了嗓音,自然道:“您先前说过‘不算什么大事’的地方,劳烦您都给修缮一下。”

张铁嘴眉头依旧紧锁,“然后呢?”

“然后嘛……”江宛唇角酒窝更显深邃。

她深吸口气,抬手指向墙角那排斑驳的石台,直接挑明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张妈妈既能帮自家‘远方亲戚’拿到硝石的路子,想来也定是能帮我的吧?那就辛苦张妈妈再去官府跑一趟了。

反正对您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您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妈妈”,在宋代也是口语化的称谓,一般是对女性长辈的尊称不要搞我啊

第66章 码头清货,江宛想要…… 张铁嘴

张铁嘴拒绝的话滚到舌尖了, 可对上江宛那双直勾勾的眸子,心里突然莫名地有些发慌。

那眼里没有半分可以商量和退让的动摇,全是笃定和自信的光亮, 令她将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悉数咽了回去。

张铁嘴踟躇好半晌,目光在江宛脸上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只得叹了口气, 丢下一句软话,“这都马上入冬了,外头风大雨大的。娘子别想太多, 明年的事, 明年再说。”

这小娘子不是本地人, 不好拿捏。真闹大了,她免不了要挨镇衙一阵数落。

江宛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眉眼间顿时荡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就多谢妈妈成全了。”

正事敲定,接下来的行程便如同上了弦的箭一般。

缴纳完仓库租金, 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朱沱镇的镇衙办理契约文书。

等一切尘埃落定,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剩下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仓库拾掇规整。

来时路上, 李绣娘还在拍着胸口跟江宛保证,说她今日不回绣铺, 清理仓库的活包在她身上!

可真到了地方,见识过仓库的幽暗阴冷后, 先前的承诺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头一甩便不认账了。

倒是徐驴头这个实诚汉子,胆子大。

他本就接下往仓库送货的营生, 如今江宛成了他半个东家。这点小忙他乐意之至,举起袖子就要进去。

江宛心中感激,但也不愿真的让他如此辛苦。

只答应了让他简单搭把手,盯着就行。至于仓库打扫一事,她还是扭着张铁嘴,非得让她从牙行差派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来做,这才算作数。

此次朱沱之行,江宛可谓是有备而来。

铺子里积攒的竹笋干、菌干,以及老蟒林收来的山货、草药,还有李家坳刚撅的地丁,都被她一并带了上来。

要是没租到仓库,就暂时存放在刘绣娘家的茶肆。

眼下租到了仓库,只等收拾妥当,便可直接入库。

这些东西数量不多不少的,加起来也就百十来斤。趁还有些时间,江宛便索性在仓库附近随便找了个空地儿支起了小摊。

码头上人来人往。

多是背着包袱排队等着赶船远行的游客,他们已经备好了家当,压根就没有闲情逸致停下来逛摊购物,最多不过就是坐在码头边的茶肆上,遥望江面客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艘到达。

枯坐半天,连个上来询价的都没等到。

江宛被江风吹得浑身黏糊,看了眼旁边乖乖守着摊子,始终没有不耐的小禾,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了她。

“去逛逛,买点你喜欢的。”

小禾眼睛蓦地睁大了,忙伸手接过,甜甜地应了声,“谢谢嫂子!”

说罢,便跟阵风似的跑远了。

“别跑远了,最多一个时辰就得回来!”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江宛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叮嘱。

“知道啦!”远处传来小禾清脆的回应,没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