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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暴利蚕砂九十倍! 江宛跟

江宛跟在吴巧身旁, 顺着屋檐口,一路走到了蚕室。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桑叶香气扑面而来, 瞬间充盈了整个鼻腔。

跨过门槛,眼前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江宛停住脚步,眯了眯眼, 待视线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后,映入眼前的一切,令她震惊得张大了嘴。

满室皆是桑蚕架。

一排排、一层层, 从地面一直摞到了屋顶。

每一层架子都整整齐齐地搁着圆形的蚕匾, 细竹篾编成的蚕匾在长时间的使用下, 匾沿磨得油亮。

匾与匾之间,只留了巴掌大小的缝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取放。

密集的空间里,挤满了成千上万条桑蚕。

它们就在这些蚕匾中蠕动, 光是听到那“沙沙沙”、“沙沙沙”的啃食声,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

江宛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蚕室内的空气中除了有桑叶的清香, 还混杂着一丝蚕宝宝们身上特有的淡淡腥气。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莫名感觉出一股充沛的生命力。

吴巧轻车熟路地踮起脚, 从高处取下一块蚕匾, 端到江宛眼前。

她随手拨弄着蚕匾里肉滚滚的桑蚕,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看看,这个头, 今年的茧子一定大!”

江宛低头看去。

这些蚕果然壮实,个个都有食指粗细,颜色也不尽相同。除了她熟悉的白色, 更多的还是那些带着条纹的褐色。

圆滚滚、肥嘟嘟。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盛满了蚕匾。

个个仰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寻摸着桑叶。瞅着是挺喜人的,可也着实渗人……

这样的蚕室,何家还有一个。若不是拖着个何长青,何家的日子,真能过得不错。

江宛细细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头去,低声问道:“养这么多蚕,一天得吃不少吧?”

吴巧看出了她的局促,笑了,手里动作不停,颠了颠蚕匾,将底层的蚕砂和残梗全部倒进了墙角的袋子里。

感叹道:“吃得多才是好事呢,只不过最近事情多了,有些转不开身,喂食得都少了。”

她清理出去的除了少许桑叶的硬梗,大部分都是砂砾状的蚕砂。数量不少,墙角处已经满满当当地堆了三袋。

这些蚕是真的吃得多、拉得也多。

江宛抬手指着那一麻袋一麻袋的蚕砂,开口问道:“这些蚕砂不卖吗?”

她隐约记得,蚕砂用来做枕头是极好的,比干稻壳填充的要舒服得多,似乎还有助眠的功效。

吴巧叹了口气,一边将清理完的蚕匾放回架子,一边继续清理起下一匾,无可奈何地说道:“早些时候也卖过一些,可这玩意儿一旦多起来了,就不值钱了。现在这一麻袋也就三文钱,大家买回去都是当肥料用的,不烧苗。”

江宛微微挑眉,眼底浮现起一丝兴味,“那可以给我带点回去吗?我想装几个枕头。”

吴巧爽快地应允了,“左右也不值钱,你要是喜欢,背一袋回去就成。”

说着,她在墙头寻了两根麻绳,利索地把麻袋角角扎起,一个简易的巨型背包便成了形。

江宛背上肩头试了试,除了有些勒肩膀外,倒也不算太重。

两人在蚕室里又简单逛了一圈,便离开了。

堂屋内,周祥贵还在对着何长青循循善诱,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不过江宛目测是没什么效果的,因为何长青自始至终都跟个死人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吭。活脱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看江宛回来,周祥贵也没了继续磨嘴皮子的耐心,起身和何老拐告别后,带着江宛径直返家去了。

这何家宅子距离铺子瞧着也就一箭地的路,可架不住这一路上你来我往的推让拉扯,等真正办完事回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眼下已是未时末尾,余氏和小禾在屋里等得心焦,已经吃过了晌午。

灶上给江宛和周祥贵拨出来的饭菜扣在锅里,依然温热,揭开盖子还有蒸汽冒出,舀上米饭就能开吃。

余氏心细,又专门熬煮了一锅消暑的酸梅汤。

乌梅、山楂、干草味儿熬得满院子都能闻到,用的都是江宛从孙郎中那儿买回来的香料。

她一边守着江宛吃饭,一边替她纳制着新的鞋垫。

嘴里还念叨着,“刚腊月过来了一趟,说小宛要的猪已经有落数了,就看你什么时候打算要,到时候拉回来宰了就是。还有啊,刚你们走的那一会功夫,家里来了不少出货的村民,大多是送笋干的。我寻思着,他们估计看秋笋快出了,着急腾地方。两文钱一斤我都给收了,可回头一掂量,总感觉是不是收得太多了些?”

余氏放下鞋垫子,抬头,有些发愁地看着江宛,“你说我们要不要贴块牌子,就说暂时不收笋干了啊?”

压货太多,谁心里都不踏实。

除了江宛。

她正加了一筷子香干炒肉塞进嘴里。

香干烤得干干的,烟熏味混着猪肉片的油香,嚼吧嚼吧满口生津。

听见余氏的话,江宛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摇头摆手道:“娘,没事的。我明几个再去一趟朱沱镇,寻一户谈得上价的客商就行。”

“你真能寻到?”周详贵停下筷子,一脸的不信。

江宛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凉拌紫皮菜。

紫皮菜拌了蒜泥、香醋、麻椒沫、香油……

入口咸香麻爽,脆嫩中带着一丝独特的鱼腥味,舒服得她直甩脑袋,“寻得到的,爹你放心就好。”

紫皮菜,永兴镇的百姓爱喊它“补血菜”,叶片一面绿,一面紫红。

种上一窝,待它发起来后,掐嫩尖炒猪肝或者凉拌,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看她吃得欢喜,余氏拢了拢身前的针线筐,作势便要起身,“喜欢这个?我再去李绣娘家给你掐一把,我看她那儿还能凑出一盘来。”

江宛赶紧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晾好的酸梅汤,呷了一口消食,“别忙活了娘,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余氏瞅了瞅她那碗底,一碗冒尖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这才重新坐下,捻起针线继续忙活。

“待会儿等你爹吃完,去徐驴头那儿给你喊车。”

周详贵闷闷地“嗯”了一声。

余氏又继续说道:“这一趟去朱沱镇,看能不能买些新棉花回来。你也没一件合身的棉衣,趁时间来得及,我多给你做两身。”

“针线小物、梳子篦子也备一点,再整些猪油膏、口脂什么的,镇上的媳妇都喜欢。”周祥贵说着,偷偷瞥了一眼余氏。

江宛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头应道:“到时候爹你给我写张条子,我怕我记漏了。”

说着,她撑起身子,朝院子里扬声喊道:“小禾!明儿我要去朱沱镇,你想要点什么?”

小禾正搂着一床褥子在晾衣竿前折腾,听见喊声,“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嘴一撅,满脸委屈,“嫂子,你这次不带我去了吗?”

江宛讪讪一笑,“我这次是去忙的,行程赶得很。”

言外之意,就是带上小禾不方便了。

小禾气得跺了跺脚,还想撒娇耍赖让江宛带上她,结果就被周祥贵厉声呵止住了,“闹什么闹?明天你嫂子是去朱沱镇忙的,不是耍的。我也得出门一趟,家里没人守着怎么行?!”

听到明天周祥贵也要出门,小禾不甘心地瘪了瘪嘴,“那行吧,我看家。”

瞧她那一脸委屈的小模样,江宛心下一软,柔声道:“等我去朱沱镇,给你扯身新衣裳。”

“嫂子,我不要新衣裳。”小禾指了指门口倚着的麻袋,一脸期盼道:“嫂子,我想要一个蚕砂枕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宛直起身子,“这个带回来就是给大家做枕头的,那稻壳的枕头睡久了,总有股霉味,该换了。”

余氏在旁边搭腔道:“那行,都做一个。得先把这些蚕砂拿出去晒晒,仔细挑挑。”

“行!我眼睛好,我先简单筛一遍。”江宛应得干脆,顺势将那装着蚕砂的袋子挪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江宛转身打开商城界面。

【检测到本地商品:蚕砂(鲜)约16kg】

【估价中:……】

【蚕砂:新鲜收集,品相中等,水分含量中,杂质含量多,运输过程中易发酵生霉。建议干燥处理后出售,可大幅提升品质和价格。】

江宛伸手捻了捻袋中微微泛着潮气的蚕砂,指尖传来丝丝凉意,不禁轻声感叹道:“是得处理一下了,有时候太过新鲜,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一边挑拣着混在蚕砂里的碎桑叶残渣,一边留意着商城的动静。

不多时,商城的预估价格就跳了出来。

【当前估价:320元】

【干燥处理后预估价:960元】

“嚯——”

看到这里,江宛猛地起身弹起,胳膊肘撞在一旁的嫁妆箱子上,疼得冷汗频频。

她一边轻揉着撞痛的胳膊,一边震惊不已。

在大宋,一文钱三斤的蚕砂,几乎跟白送一样的东西。

谁能想到,这玩意儿经过简单的干燥处理,出售给商城,竟然能卖出30元一斤的高价!

当中利润,足足翻了九十倍!

九十倍的利润啊……

江宛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喉咙也开始有些微微发涩。

这么高的差价,谁顶得住?!

她定了定神,深吸好几口气,将那股子激动压了回去,起身走进堂屋。

“爹、娘。”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克制,咽了咽唾沫,瞟了一眼正在收拾桌子的周祥贵,“何家还有不少蚕砂呢,回头找时间跟吴巧说一声,都送过来吧,给钱的。”

“这一袋都够够的了,要那么多作甚?”余氏皱眉,十分不解。

周详贵此时也看了过来,一脸的疑惑,搞不清楚江宛又在搞什么东西。

“我瞅着不错,反正明天也要去朱沱镇,就顺便再寻寻有没有什么别的出路。”江宛笑着打了个马虎眼,转身又钻回了房间,生怕被周祥贵看出什么端倪。

商城里,晒干挑选后的蚕砂,一斤最少也是二、三十!

一些品相更匀称,拉得更大坨的,甚至能卖出四、五十的高价!

今天带回来的这一麻袋蚕砂就能赚将近一千块钱,若是把何家剩下的、以后的蚕砂全部包圆了……

这不比桑蚕丝赚钱?!

古今都不便宜的东西,倒手买卖做起来,竟然还不如被当作肥料的蚕砂,这意外,着实是令人惊喜。

“稳住!稳住!”

江宛抿了抿嘴,压下跃跃欲试的心,开始着手处理手头的这袋蚕砂。

一天的光阴,就在挑拣、翻晒,和查阅商城的忙碌中,匆匆过去了。

晚上江宛睡得早,次日寅时便醒了。

洗漱收拾妥当后,和周祥贵一起,将两大筐笋干搬上徐驴头的驴车。

小鞭子一甩,驴车悠悠地朝着朱沱镇方向出发了。

走到一半,周详贵便下了车。

他今天要去拜访一个做瓦罐陶盆的窑户,说是秋季正是积粮的时候,铺子里这些家什缺得紧,得赶紧去订上一批。

商量好晚些时候在这个路口相聚后,徐驴头便吆喝着大灰驴、载着江宛和笋干继续赶路。

朱沱镇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有了上次的经验,江宛到地方后就挑着自己的小筐,径直朝着江边走去。

这回来得比上回还早,天刚露白,江面还笼着一层薄雾。

往来停泊的客船正在卸货,大量的船工挑夫聚集在这里,跟一群勤奋的小蚂蚁似的,光起膀子、弯着身子,扛着麻袋上上下下,忙碌不已。

江宛挑了个不碍事的地儿,挑子一放,一屁股坐在了担子上。

从麻袋里摸出余氏给她准备的干粮——一块葱油烙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江面潮气很大,风一吹,就润了她的头发。

江宛一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饼子,一边死死盯着那些敦实的商船。

船来船往,货进货出。

各种姓氏的旌旗高挂在船头,红的、蓝的、紫的……

只是可惜了,独独没有姓“江”的。

江宛看得眼睛都花了,心里也在一刻不停地琢磨着。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亏笋搭路,赔本买卖? 这些被

这些被厚实皮袋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这一艘偌大的商船跑一趟又得多少银子?

商船顺着沱江一路往下, 又会飘到哪个地界去……

手中的饼子早已凉透,晨光也渐渐驱散了薄雾。

天泛晓白时,朱沱镇最为忙碌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江宛拍拍屁股, 起身把挑子稍稍挪到了更当道些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扯开了嗓门喊道:

“卖笋干嘞!哎!大哥, 来看看,这笋好啊,带回家拿水一泡就能下锅, 方便得很!

多少钱?五文钱一斤, 干笋不压称, 一斤一大捧呢,带回去不得吃个好几天?

贵?这哪里贵了?!一个鸡蛋都得三文,五文一斤的笋干怎么就贵了……”

江宛在码头边吆喝着,声音在人潮中穿得老远, 可搭理她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 便转身走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停下脚步瞧上一二。

整个川南地区, 笋子实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春分时节、秋末时分, 全都是出笋的好时候。

一场细雨“簌簌”落下,夜里竹林间全是“沙沙沙”的拱土声。

待到第二天出门一看, 那笋子就能窜出个半人高来!

大片大片的竹林,编不完的箩兜、吃不完的笋子, 稍不勤快点制止竹林的繁衍,那家伙,生长起来更是可怕!

靠近竹林的地方, 莫说房屋的根基容易受侵,连田地也是种不了庄稼的。

当地人嘴又挑剔,偏爱的就是水竹笋。

细高个儿、脆嫩脆嫩的,涩味儿也淡,哪还看得上寻常竹子出的笋?

家里晾晒那些大笋头子,也就是在没有水竹笋的时候,才能上桌添个菜。

也因此,任由江宛喊得嗓子都快劈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的笋干掏钱。

江宛歇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掏水囊润喉咙的时候,一个头上包着青布头巾的船夫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笋千里翻了翻,随口问道:“这笋干多少钱?”

江宛迅速收拾好水囊,堆起笑脸,“五文钱一斤,大哥带回家炒肉吃,香得很!”

船夫瘪了瘪嘴,“贵了。”

“这真不贵了大哥,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还能给你便宜点。”江宛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生怕这条好不容易钓上的大鱼,就这么跑了。

船夫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瞟了眼自家商船停靠的位置,干脆道:“三文钱一斤,合适的话我全包了,愿意就跟我走。”

瞅他那着急的模样,估摸着商船即将起航。江宛几乎没多做犹豫,便起身捡起垫在屁股下的扁担,连连点头,“行行行!三文就三文,早些买完,我也能早些回家。”说话间,扁担两头已穿过周祥贵提前给她挽好的绳扣。

江宛下腰弓腿,作势就要挑起筐子跟他走。

船夫嫌弃地扫了眼她单薄的身板,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江宛笑容明媚,一手稳住挑绳,一手往前指了指,“大哥只管往前走就是,我跟得上的。”

看她坚持,船夫也没再磨蹭犹豫,抬脚便朝不远处停靠的一艘高帆木船走去。

江宛挑着担子,稳稳跟在他身后。

下了码头的青石板路,便到了江边。

江边的泥地被往来的挑夫、纤夫踩得夯实,又在江水长时间的渗透下,泡得黏腻滑脚。

这样的路不好走,江宛曲在鞋里的脚趾都紧张得抠了起来,这才勉强能跟上船夫的步伐。

船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刻意放慢了脚步,专挑些好走的路带她走。

踏上船板,登上帆船。

船高数丈,气势雄壮。

远处看时,还不觉得有多大。可真当站在了船上,便顿觉自身渺小,只能仰叹这商船的庞大。

江宛挑着担子,还想再往里走的时候,包头船夫抬手,将她拦在了当下。

“就放在这里。你等着,我去拿那个装笋的东西。”

“哎!”江宛脆脆地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水,乖巧应道:“您放心,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她站的地方,全是给商船送补给的货商。

不过他们的货都已经送到了,江宛也就和他们碰了个头,连句话都没搭上,他们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江宛一人。

看她还算乖觉,包头船夫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朝船舱走去。

待他离开后,江宛低下头,好奇地踩了踩脚下的船板。

硬实、稳当!一点也不晃悠。

又抬起头,四处打量起来。

商船宽阔平整,纵长十余丈,宽幅也有个四五丈。

船首高高翘起,雕有镇水的兽头,清漆描金,虽有些剥落,仍透出几分威严。

船身两侧钉着厚厚的木板,缝隙间填了桐油灰,看着就沉稳大气。

桅杆粗壮如桶,帆布已收拢捆紧。

船上堆满了比人还高的货箱,五名穿着褂子的船夫正忙碌地收拾着船板上卸货时留下的东西。

江宛正看得出神,船舱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包头船夫拎着两只空筐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像是船上的伙夫。

“就这些?”伙夫指了指江宛脚边的两筐笋干。

江宛拍拍筐子,笑容真诚而坦荡,“大哥要是觉得少,您说个时辰,我到时收好了都给您送过来,质量保证跟今天的一样。”

那伙夫没接话,弯腰从筐里抓出一把笋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段用指甲掐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

他下巴一扬,对江宛说道:“三文钱一斤是吧?”

江宛点头。

伙夫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江宛一遍。

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不矫情,不抬价,倒也是个实诚的。

伙夫眼中多了些许欣赏的神色,“价格倒是便宜,质量也还可以。”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你晓得我们都是些跑船的,几个月的吃喝都在船上。你要是往后每三个月都能凑够同今天这般好的笋干,不涨价的话,每隔三个月的初十,这个时辰,你就把货带上来。”

江宛控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连嗓门都变得更大了些,“您放心!保管给您送到位!”说完,她紧张地扯了扯衣角,一脸期盼地问道:“就是不知道,您一次需要多少斤笋干?”

伙夫竖起食指,“一百斤吧,多了吃着也腻。要是有其它好的,我们也收。”

“行!到时候要是收着更好的吃食,我一定给您带来。”江宛说着,已经取出了筐里的杆秤。

伙夫见状,摇了摇头,“你这秤斤数太小了,不够用,用我们的吧。”

话落,包头船夫动作迅速地从船舷旁拎过一杆大秤。

秤杆乌黑有亮,秤砣也是沉甸甸的。

伙夫示意江宛把扁担拿来后,二人弯腰将江宛挑子里的笋干全部腾进竹筐。

秤钩穿过竹筐的绳扣,伙夫和船夫一人一边,抬起了筐子。

“三十七斤。”

另一筐也过秤,三十九斤。合计七十六斤。

“七十六斤,三文钱一斤,总共二百……”伙夫眉头一皱,掐着手指算着数。

“二百多少来着?”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船夫。

船夫默算片刻,自信开口,“二百二十八文。”

江宛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笑盈盈地开口,“没错没错,大哥爽快,那三文钱的零头抹了也行,给二百二十五文就好。”

那船夫却像是没听见她这话,从怀里掏出三串系得结实的铜钱,先递过来两串。剩下的一串拆开,数了又数,数出二十八枚铜板。

“二百二十八,你数数,一文不少你的。做生意,明算账。”

江宛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双手,笑着接过了剩下的铜板,“那就多谢大哥了,往后我一定把最好的笋干留给您!”

伙夫摆摆手,爽朗一笑,“看你一个妇人家做小生意不容易,人也耿直,就想着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往后你莫坑我们就是。”

“行了,你下船吧。”船夫也适时开了口。

江宛应了一声,着手开始收拾起扁担和空挑子。

余光瞧见那伙夫一手拎着一竹筐的笋干,往船舱走了去,江宛悄悄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她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她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好奇的口吻,对一旁站着的船夫问道:“大哥,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么大的船,是往哪儿去啊?沿沱江下去,是走川峡四路,还是直接出川啊?”

船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夷陵,换大船,再往下。”

“哦……”江宛拖长了调子,眼睛亮了亮,“那就是要出川的大买卖了?了不得,了不得!”

船夫没再接话,只是抬起手朝岸上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宛也不恼,扬起一张笑脸,乐呵呵地冲他拱了拱手,随即挑起那副空担,稳稳当当地踩上踏板,朝岸边走去。

等回到码头,她才回头望了一眼那艘高帆大船。

晨光洒落,照清了船身侧面那一个大大的“吕”字招牌。

江宛默默记在了心里,转过身,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前头那片热闹的商品集散区走去。

挑着空箩,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腰间钱袋沉沉地往下坠。

江宛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说起来,这些竹笋干若是直接出售给商城,那才是最赚钱的买卖。

三文钱一斤卖给商船的笋干,出售给商城的话,能卖到三十块一斤。

这些笋干,是余氏用两文钱一斤的价格从周边村户手上收来的。

两文钱一斤收,三文钱一斤出。

算上人工和运输,这一趟不但没赚,她还倒贴进去不少。

可只有江宛自己清楚,这并不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眼下欠陈记的债款已经还清,她并不急着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这一筐子竹笋,亏的是百十文小钱,搭上的却是这条出川商船的路子。

往后,她再从商城拿出什么精贵的东西,旁人也只会当她搭上了商船的门路、得了贵人的赏识,谁也不会多疑。

再说了,在她熟知的这些商户里,还没有哪个人的手,能伸到这些江上往来的大商里头搅和。

船商,一直都是高“商”一等的存在!

算来算去,还是她江宛赚了!

身边同行的行人越来越多,喧哗声也更加清晰。

码头的热闹是散了,可集散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人头攒动中,江宛挑着箩筐根本挤不进去。索性便使上两枚铜板,将筐子寄存在了路边的一家茶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入市方知市价贵 将空麻

将空麻袋搭在肩头, 江宛顺着人流缓缓往里走。

人群推推搡搡,她却走得不急不躁,尽量稳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被他人带着走。

路过熟悉的卖瓷摊子,又经过那家怪好闻的香膏铺子,她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便从怀里摸出周祥贵给的条子,按照上头列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购买。

孩童的耍货、妇人的梳篦筏子、家用的针线草纸……各种小物件备了不少。

江宛买的东西多, 摊主们高兴。

因此, 在她要求送货上门时, 都欣然同意了。

约定好在茶肆碰面的时间后,江宛这才放下心来,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周祥贵心心念念的猪油膏,她是决计不会在这儿买的。价格贵得离谱不说, 效果还未必比得上商城里的蛤蜊油和大宝。

棉花确实是刚需,这个必须得买!

周家人的棉袄翻出来晒晒, 里头的棉花还能凑合着再穿一冬。可她自己的那件棉袄,还是原身亲娘在的时候缝制的。

内里的芯子早已经黑得发霉了, 硬邦邦地结成了一块。

怕是够呛熬过这个阴冷潮湿的冬季。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 江宛也没寻到一家卖布料、棉花的摊子。只好向路人打听了几句,这才知道, 卖这些物什的有自己专属的街道。

顺着路人的指引,江宛拐进左侧小巷, 往前步行几步,眼前便豁然展开了另一幅热闹的景象。

不同于码头边的拥挤嘈杂,这条街两侧既没有摆摊的, 也没有推车的。铺面大敞着,亮出里面层层堆叠的料子,任人瞧着。

每家门头都高高悬挂着自家的招牌旗帜,颜色各不相同,风一吹,便微微晃动。

游走在这些布庄内的行人说话声浅浅,只专心摩挲着手上的料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江宛挑了家人最多的布庄走进去。管事的是一对老夫妻,眉慈目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拿乔的商户。

见江宛进门,老妇只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忙活手上的活计去了。

江宛自顾自地欣赏着店里的料子。

常见的细棉麻布占据了大半个铺面,青的、紫的、月白的……整整齐齐卷成了长筒,清爽耐看。

再往里走些,货架的高层,才瞧见那些压箱底的好料子。

一方方叠得整齐,搁在擦得锃亮的木格子里,宝贝得紧。

江宛踮起脚尖,探头往里一一瞧过去。

绢纱、软缎、妆花织锦,金线银丝缠枝绕叶的,花样繁复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掂量着价码,却始终不敢上手去摸。

这样好的料子,要是被自己粗糙的手指滑刮丝了,怕是就该荷包空空了吧?

老妇刚忙完手头的活计,便热情地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为她介绍道:“姑娘是想做身新衣裳,还是扯几尺被面?这几匹是新到的杭罗,花色鲜亮大气,打起褶子来最是体面,用来做嫁妆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眼看这老妇就要伸手去抽那匹料子供她细看,江宛连忙笑着婉拒。

“婆婆,我这双手笨,平日里做的都是粗使力气的活,可不敢糟蹋这样的好东西。”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站着的那几卷素净的棉麻料子,“我看看那几匹就好,经事又耐造。”

老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姑娘若是为了平日里穿的,买那些确实更合适。做件夹袄、裁个上衫下裳都使的。价格嘛……”

她竖起三根手指。

江宛低头一看,神色不由得变了变。

“三百?”

老妇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姑娘,一匹粗麻料子是这个价。你选的那里头,还有些是掺了细棉的棉麻料子,价格又不一样了,得这个数。”

说着,她手掌一摊,五根纤长细嫩,明显不符老妇年龄的手指一伸,差点晃花了江宛的眼睛。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做一件交领的短袄子,最少也得耗去一匹半的料子,若是再做条套裤,还得费上一匹布料。

这一套下来,光是料钱就得将近一贯铜板。

要是用好一点的棉麻或者苎麻,里头再续些棉花什么的,二两银子都不见得能打住!

江宛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瞬间打消了想给家里人各扯一身衣裳的念头。

她讪笑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呵呵……婆婆,我就是进来看看的,想问问您这儿收不收素绢的?要是收的话,我能不能拿绢丝来换啊……”

江宛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不定。

这明显是底气不足的神情,自然没能躲过老妇的眼。

老妇似乎并不意外江宛的反应,反而还笑着拍了拍江宛的肩头,宽慰道:“这置办衣裳向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看你年纪不大,怕是刚掌家不久吧?家要是有绢丝,只要纺得好,只管拿来,婆婆我按八十文钱一两收,你看怎么样?”

江宛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拢了拢搭在肩头的麻袋,感激地对老妇笑笑后,顺势问道:“不知道婆婆您这儿有没有好芯子的棉花?我想买点回去塞旧衣里。”

怪不得余氏只叮嘱她带些棉花回去,原是早就对这些料子的价格有了底。

怪不得当她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小禾扯身新衣裳时,小禾想也不想,就摇头说不要。

感情在这个家里,她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不知柴米油盐贵的。

在还没摸清这些料子的价格时,就敢大放厥词……

老妇摆摆手,“我们只卖布。不过对面巷子里有家弹棉花的,姓孙,老字号了。姑娘你去那儿看看,就说是我们铺子介绍来的,他们绝不会拿高价唬你。”

江宛道了谢,径直出了门。

朝着老妇指明的巷子走去,一股子棉絮特有的闷热气息隐隐飘了过来。

巷口不深,往里走十来步,便瞧见一根竹竿挑着布幌子,墨迹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灰,上头写着“孙家弹花”四个大字。

弹棉花的铺子不大,门口凳子上堆着好几捆轧好的皮棉,白生生、蓬松松的,似乎还能从它们身上闻到夏日阳光的味道。

还没等江宛迈进门,里头就迎出来一个妇人。

她腰间的围裙上沾满了棉絮,头上也顶着一层细细的白绒,跟落了层薄雪似的。

“娘子要看棉花?我们这儿有刚来的木棉。也有上好的草棉,价格公道。”妇人说话爽利,一边招呼,一边侧着身子把江宛往里让。

木棉长在烽火树上,烽火树树高,花朵又红又大。

待早春花谢后,便能结出跟棉花一样的纤维短絮。

木棉絮又短又脆,用来填充袄子,她还真怕把鼻炎给整出来了。

草棉才是正儿八经的棉花。

“婶子,给我来两斤草棉就好。”

江宛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又强调了是熟人介绍来的。

妇人听后点点头,引她走到里间。

角落里,一张比人还高的大弹弓靠在墙上,旁边还有一架木质轧车,上面平铺着一床尚未完工的褥子。

走到墙角,妇人打开了一个麻袋。

里头的棉花雪白干净、絮瓣舒展,不掺任何一丝杂色。

妇人抓了一把,递给她看,“今年的新棉还没下来,这是去年的好棉。你放心,东西都是一样的好,新棉价格还贵上一截,买这个更划算。”

江宛接过那一小团棉花捏了捏,果然又轻又软。松开手后,它又慢慢蓬了起来,似握住了天上飘的那朵白云。

“这棉花多少文一斤?”

“九十。”

“……”江宛深吸了口气,吸得满鼻子都是棉絮后憋住,缓缓吐出,“来两斤吧……”

有了布料价格在前,她竟然也能稳住了不慌神。

“两斤?”妇人十分诧异,“两斤怕是不够,娘子翻新旧袄,怎么也得三、四斤才够用。”

江宛摆摆手,为自己的贫穷感到一阵悲哀,“那就一斤。”

“呃……”妇人一噎,认认真真地瞅了江宛一眼。

这娘子瞧着也不像是个吃不上饭的,怎的连多一斤的棉花都不愿买?

她压了压袋子的棉花,试探道:“那我还是给娘子抓两斤可好?”

江宛嘴巴一瘪,毫不避讳自己的贫穷,苦笑道:“婶子,要不是耽搁了您时间,我真是一斤棉花都嫌贵的。”

看她挑明了,妇人倒也不恼,转身从另一个麻袋里抓了一把棉絮出来。

“这是轧棉时筛下来的碎絮和短绒,回去好生收拾收拾,缝在袄子里谁也看不出来。一斤只要六十文,你看如何?”

江宛已经有些无所谓了,“那就拜托婶子,先给我装三斤吧。”

她刚在脑子里盘算过了。

商城里四斤散装的纯棉花也就五十六块钱,比在外界买,划算得多。

这次先买点回去将就使使,等攒够了钱,她非得从商城里买个十来二十斤的好棉,把床铺里里外外都给换一遍!

妇人应了声“好”,拿秤来称。

称的时候,她格外仔细,抓抓捡捡一番后,杆秤平平,不压也不挑。

“娘子是个痛快人,我也不跟你报虚价。看好这秤,三斤六两。六两的麻袋,三斤的棉。少了半两你回来找我。”

见江宛是个年轻媳妇,她又絮絮叨叨地教江宛怎么翻新棉袄,“旧棉一定要拆出来重新弹过,弹松了再掺新棉。一层一层铺匀,中间不能有疙瘩,否则穿了没多久就往下坠,肩膀那里会穿风,凉飕飕的,等你老了,那真是胳膊肘都抬不起来……”

江宛貌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早就飘远了。

她现在在商城里的余额,也就够买两斤棉花的。

若是能多收点蚕砂、竹笋干、亦或者其它山货,估计很快就能满足她想穿新衣、睡新床的念头。

到时候,多的棉花还能卖给李绣娘。她那嘴严得很,保准不会走漏风声……

妇人拿了块粗布把秤好的棉花紧紧裹好,又用细麻绳捆成了一大包,递给了江宛,“承惠,一百八十文钱。”

买完棉花付完钱,和摊主们约定好碰面的时间也快到了。

江宛拖着沉沉的脚步,往存放箩兜的茶肆赶去。

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她的认知也越清晰。

她自以为在永兴镇来说,她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了,可这一趟出门,她才真正清楚,就是她这样的“有钱人”,想做上一身新衣裳,竟都是件堪称“奢侈”的事情。

“趁时间还早,得赶紧回去找吴巧,让她把家里的蚕砂全部搬来才行。”江宛心绪重重地念叨着。

收完货,结完账。

她连最念的那一口汆汤肉都没来得及去吃,挑着担子就找到了蹲在路边啃饼子的徐驴头。

江宛直愣愣地冲到徐驴头身前,“徐叔,我们赶紧回去吧。”

“今儿这么早?”徐驴头抬头看了看天,疑惑道:“可都忙完了?别落了什么事儿。”

“忙完了。”江宛放下挑子,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今儿轻松,搭上船商了,两筐笋干全给收了不说,还喊我下一次继续送货。”

徐驴头夸张地往后一仰,差点没□□噎的饼子哽住喉咙。

他朝胸口猛锤几下,瞪大了眼睛,震惊道:“这、这、这,你爹这么些年也没搭上那层关系,你居然搭上了?!”

徐驴头难以置信地瞥了眼江宛脚边地筐子。

里头原本装着的笋干真的不见了,转而是各种铺子里的小货。

他匆忙往嘴里灌了口水,眨了眨眼,换上一脸好奇,“你今儿可是上了船?那船大不大?能放 下几头驴啊?船上的大人物长啥样啊?你瞧见没?”

江宛瘪了瘪嘴,十分自信地挑起了下巴,“肯定是上了船的,至于那上头的贵人自然也是看到了,他还请我喝了水呢?”

胡说八道嘛,她最在行了。

“当真?!”徐驴头听得眼睛发亮,还想拉着江宛细细摆上两句时,江宛已经重新挑起担子,朝拴灰驴的地方走去,“徐叔你先别急,我们路上边走边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跟你讲……”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忽悠!何家怪事 回程的

回程的路上, 徐驴头打开了话匣子,那张嘴始终就没停过。

他兴致昂扬,眉飞色舞, 在江宛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中,早已深信不疑,仿佛自己也跟着江宛一同登上了那艘巍峨巨舶。

江宛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口才, 在那些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中添油加醋。

胡编乱造的本事堪称炉火纯青,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船上的一切,唬得徐驴头一愣一愣的。

直到接到了周祥贵, 徐驴头根本不等周祥贵开口询问, 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江宛那儿听来的又加上自己臆想出来的种种, 一股脑地给重新编织了一轮。

直听得周祥贵是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迟疑半晌,他才插了句话,“小宛, 这事……是真的?”

江宛得意地冲他眨眨眼,“这自然是真的!爹, 你要不信的话,这个月的二十我还得过去一趟呢。这些日子我们多多的收些货, 人家那边都急着要呢。”

“这么好?”周祥贵拧着眉, 总觉得这里头有诈,“二十还去?会不会太勤了些?”

江宛用那为数不多的真实信息, 打消了周祥贵的顾虑,“那沱江面上数不清的船, 我们又不是盯着只做一家的生意。今儿这船还是去夷陵的,到了那儿还要换大船出川!啧啧啧。”说话间,她满脸都是向往。

“出川呐!”徐驴头一听这话, 驴都忘了赶,忙转过身子诧异地问道:“可是去京城那块富贵地儿?”

江宛挠了挠头,“徐叔,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究竟要去哪儿,不过这一路往下,怎么着都是去不到京城。你方向搞反了,我估摸着是去海边儿了。”

具体停泊地她也没打听出来,那船夫的嘴巴紧得很,总之怎么绕都是不会绕到京城去的。

“海啊……”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去那边儿,那确实得多在船上备点吃的,海上的风浪打人可疼了。”

江宛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祥贵话里的不对,翻身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快步走到周祥贵身边,好奇地问道:“爹,你去过海边儿?”

周祥贵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羞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年轻的时候跑过船,跟你娘也是在鄂州江认识的。那时候你娘在江边浆洗衣裳,这不就瞧上眼给娶回家了。”

江宛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我娘是从这么远的地儿嫁过来的?”

怪不得从没听说余氏谈论过她娘家的消息,两地相距甚远,想过去一趟,实属不易。倒不如沉在心底,再也不要提起的好。

周祥贵点点头,感叹道:“在船上风吹日晒的,水性差点的还真混不了。得亏你娘不嫌弃,愿意跟着我……”

话题从江宛榜上“大腿”,转到了周祥贵年轻时候的跑船经历上。

原本漫长的返程路上,似乎也因为周祥贵那些陈年旧事的讲述,缩短了不少。

直到到了家门口,徐驴头和江宛依旧有些意犹未尽。

过了明路,余氏收起笋干便不再有任何顾虑。除了那些发霉起毛的残次品,其余的几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周祥贵眼界宽,对于那些船商给出的收笋价格,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的。

只要数量足够,薄利多销不失为一桩长久的美事。

在徐驴头那双闲不住的腿下,整个永兴镇,连同周边村落,就是三岁的小娃都知道,周家媳妇江宛遇上了天大的贵人。

周家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为了镇上人人羡慕的对象。

往日里,那些或不屑、或观望的眼神,如今都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全是藏不住的艳羡。

羡慕周家总算是熬过了那些苦日子,眼下的光景,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可这红火日子的背后,是江宛没日没夜的操劳。

她又是跟着猪屠夫下乡去订购做腊味的猪,又是跟着周祥贵去李家坳指导开新塘、收箩筐。

一家人忙得是不可开交,连中秋都顾不上好好坐下吃喝一场。

这么折腾一圈下来,还没等到八月二十,账面上就已经开始有些入不敷出了。

暴雨初歇,空气里还带着些湿意,江宛却已经利落地收拾起担子,打算去拜访一下那片一直未曾踏足过的老蟒林。

嘴上说的是和老蟒林的那些小崽子们许久没见,怪想念的场面话,实则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老蟒林位处的那块宝地。

大片大片的竹林,就意味着里头藏着数不清的鲜笋。

眼瞅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马上就要到出秋笋的时节了,不进去逛一圈,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江宛在铺子里挑选了一些针线百货等常用物件,装进挑子里。

余氏和小禾一边帮着她整理,一边又忍不住担忧地念叨着。

“还有两日你又要去朱沱镇,见天儿的跑,身子骨哪里遭得住?”

江宛往挑子的缝隙里塞了一些孩童的耍货,笑着宽慰道:“娘,这不是有徐叔嘛,走不了什么路的。忙过这段时间,我就好好歇歇,到时候您得顿顿给我做好吃的。”她讨巧地卖着乖。

余氏眉毛一竖,嗔怪道:“你徐叔也只能送你到大道上,老蟒林那里头的山路弯弯绕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要是迷了眼……”

“娘,您放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发现走岔了就立马往回走。真要是实在找不着路,我还不能去李家坳问问?”江宛直起身子,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挑子。

里头装的货都是些轻巧的,等到了老蟒林,她还能从商城里再淘一点出来。

一旁的小禾歪着脑袋,试探道:“嫂子,要不我跟你一路?”

江宛冲她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儿天好不容易晴了,你得把檐下堆的那些蚕砂全部翻出来再晒一晒。过两日,我也好一同带去朱沱镇。”

想起蚕砂,也有点说头。

吴巧得了江宛要收蚕砂的信,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就往铺子里送蚕砂。

少的几十斤,多的百十来斤。

来这一趟,也能用蚕砂换个十几二十文钱。

钱不多,但对刚刚分家的吴巧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分家后,吴巧的日子十分的不好过。

何家老两口除了一间茅草屋,连渡日的粮都没分一口出来。

吴巧带着孩子也闹过,可那老两口手一摊,就是长青要捡药吃,没钱!

听她说,最近何老拐老两口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哪根筋想通了,开始敞开心扉将自己积累多年的养蚕经验倾囊相授,嚷嚷着要带着白云村一同发家致富。

江宛和周祥贵对此,都是不信的。

何老拐当初能眼睁睁看着整个白云村的桑蚕全军覆没,他就是个自私到了骨子里的人。

白云村的村民可都是跟他沾亲带故的,因紧挨着镇子,民风也相对比较淳朴。

他当初都能做出这样众叛亲离的决定,眼下是决计不会突然转变态度,又做出这样的善举。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究竟是怎么回事,周祥贵还在暗中打听中。

思绪收回。

小禾低头,小心翼翼地瞟了余氏一眼后,再次问道:“嫂子,这次我能跟着你一起去朱沱镇吗?”

江宛摇了摇头,温声劝道:“你安心在家待着。这中秋刚过,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月饼,到时候给你带点回来。”

小禾咽了咽口水,乖巧点头,“好,谢谢嫂子。”

将箩筐端上了徐驴头的板车,江宛同余氏母女颔首告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老蟒林前进。

板车吱呀吱呀地行了一段距离,在离李家坳还有一截路的时候,徐驴头喊停了他的小灰驴。

他抬手指着路旁一条仅供一人过的小道,千叮咛万嘱咐让江宛千万要小心。

徐驴头这一趟,不光只载着江宛,他还得顺着道再往前走上好几十里的路,去玄滩接一户人家来永兴镇做客。

得到了江宛的再三保证,徐驴头这才赶着驴车,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开。

被雨水打湿过的泥面,还没被日头彻底烘干,脚踩上去根本就抓不住力。

在这样的羊肠小道上赶路,着实费了江宛好一些力气。

顺着小道一直往山里走,每回遇见拿不准的岔路口,便停下脚步,掏出周祥贵给的册子细细翻看对比。

就这样走走停停,约莫过了两刻钟,她才成功摸到老蟒林的外围。

抬眼望去,是看不到头的连绵竹山。

竹林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与腐烂竹叶的潮湿气息。

原本难行的山路,到了这里,反倒因为被茂密竹林占据,连杂草都少得可怜。

只有一条小道,蜿蜒着朝里头蔓延。倒是比刚进来的时候,要好走得多。

江宛在路边短暂地歇了歇脚,便重新挑起担子,埋头朝那片翠绿的竹林钻去。

数丈高的毛竹一根挨着一根,说是遮天蔽日都不为过。

风一吹,头顶的枝叶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在竹林间跳跃穿梭,给这片静谧的竹林,带来了为数不多的生气。

眼下倒是没见着什么顶土的笋包,估摸着还差点时候,亦或者她这外行人根本就没找对地方。

正当江宛对这千篇一律的场景逐渐生出疲态时,前头突然传出一阵“簌簌”的动静。

不似风吹竹叶的轻吟,也不似鸟穿竹林的灵动,倒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活物,在前头徘徊驻留。

江宛心头一紧,立刻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朝前望去。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龙凤斗,进老蟒林 “咯咯

“咯咯咯……”

一阵急促的鸡叫声, 陡然打破了林间的安静,也宣示了前方拦路物的身份。

江宛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的挑子, 摸出腰间藏匿的那把红外弹弓。

借着重重竹影的掩护,她猫着腰,悄悄摸了过去。

这满山只有竹子, 要是能顺手打只野鸡回去炖汤喝,那滋味可不要太香!

拐了个小弯,又拨开几丛碍事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前方的小路上, 一条足有三指粗细的深褐色大蛇正盘踞在道路中央。鳞片细密瘆人, 隔老远都能看到上面反出的寒光。

它背对着江宛,高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嘴里的信子“嘶嘶嘶”地吐得飞快,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戒备与恐慌之中。

而它的对面, 是一只羽毛艳丽、体型硕大的野公鸡!

野鸡的气性比家养鸡的气性更大、斗性也更强。

此时的它浑身羽毛炸开,正绕着大蛇不停地跳跃、试探。时不时扑上去猛啄一口, 又在蛇身扭过的时候迅速撤离,动作是异常的敏捷。

那条大蛇显然被这只反复挑衅的野鸡惹恼了。

它猛地弹起上半身, 张开大嘴直逼野鸡脖颈而去

野鸡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翅膀一扇,原地拔高半尺, 不仅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还顺势在大蛇脑袋上狠狠踩了一脚。

“嘶——”

大蛇吃痛, 修长的蛇身疯狂扭动,尾巴像鞭子一样甩了过来,抽得地面“啪啪”作响。

野鸡灵活一闪, 避开危险后不退反进。趁着大蛇转身想要逃匿的间隙,猛扑上去,尖锐的喙狠狠啄了下去。

目标直击七寸!

大蛇剧烈地挣扎翻滚起来,细长的身躯将周围的枯枝败叶搅得到四处飞舞,竟也在无意间攀住了野鸡的爪子,顺着它的身体,一路缠绕而上……

江宛看得来劲儿,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弹弓,就等它俩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自己再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咯——咯——”

野鸡的脖子被缠住,艰难地发出两声惨叫。

蛇身寸寸紧勒,蛇头在野鸡爪下疯狂摆动,隐隐有反败为胜的架势。

江宛心中暗道不妙。

她赶忙举起手中的弹弓,眯起眼睛,作势便要打开红外线瞄准目标。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弓弦震颤声突兀响起。

“崩——”

江宛倏的抬头,循声望去。

还没等她定神,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她甚至都没能捕捉到任何异常的轨迹,一支利箭便以极快的速度,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野鸡脖子。

箭势头只增不减,连带着好不容易挣脱开鸡爪的大蛇,刚昂起的脑袋,也被一并穿了个透心凉!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一鸡一蛇硬生生钉在了一起。

野鸡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了气。大蛇不甘地扭动着身躯,而后软软倒地,无声地蠕动着……

江宛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弹弓迅速往怀里一藏,慌乱地收回脑袋。

她捂着“砰砰”跳动的胸口,用力咽了咽唾沫,浑身汗毛乍起。

这一箭,当真是狠辣精准到了极点,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没给猎物留下。

这要是瞄准的是她的脑袋,估计她也会跟这场“龙凤斗”的结局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吧……

不远处,竹林传出“嚓嚓”的踩踏声。

江宛梗着脖子,悄悄探头望去。

幽暗林间,人影晃动。

一个身穿靛青色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扎着两只粗麻花辫子,手上握着一张毫不起眼的硬木弓,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江宛藏匿的方向。

那眼神,竟比刚刚那支利箭还让人心寒。

江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这荒郊野外的,要是就这么被灭了口,是真的亏大发了啊!

稳住心神,江宛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脑袋,朝那女子喊道:“姑娘!我是永兴镇周记的,打算去老蟒林跑个货,我是好人!”

遇事不慌,先自爆家门再说,这是跑江湖的规矩!

只见那女子走到还在微微抽搐的蛇鸡面前,弯腰拔出利箭后,又从腰间取下一把砍柴刀,“夸嚓”一下就剁掉了蛇头。

动作狠厉、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沾了血的箭头在野鸡身上随意擦了擦,她抬起头,锐利的眸子扫过惊魂未定的江宛,淡然开口,“谁让你来的?这地多毒蛇,你不知道?”

语气虽然冷冰冰的,但却并无杀意。

江宛长舒口气,挑起担子走了出去。

赔笑道:“在李家坳的时候,和老蟒林的小娃打过交道,他们后面也去永兴镇寻过我。我想着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实在念得紧,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女子挑眉,毫不客气地问道:“顺的哪门子路?”

“呃……”

江宛一噎,脚步一顿。

这老蟒林上上下下,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直性子,一点也不好糊弄。

看江宛答不上来,那女子哂笑一声,指着地上的鸡、蛇,问道:“这个你收吗?”

江宛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收!自然是收的!”

她挑着担子,快步走到地上的鸡、蛇面前,取出杆秤就开始熟练地称量起来。

“野鸡三斤八两,野鸡肉紧,只能炖汤喝,按十二文钱一斤算。”

江宛偷摸瞟了那女子一眼,看她对自己的报价不为所动,想来也是满意,遂又捻起地上的长蛇往秤盘上一搭,“这蛇肉贵点,一斤半,给你算十五文一斤。一共六十八文钱,这价可还合适?”

女子点了点头,掀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宛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侧的箩筐里头,“我不要钱,换东西。”

江宛弯了弯嘴角,“那自然也是可以的,不过眼下……”她有些为难地环顾四周一圈。

这幽深的竹林,厚实的落叶,指不定暗处还有多少双毒蛇眼睛在暗中窥探着她们。

江宛背脊发凉,忍不住说道:“要不去你们寨子吧,这地儿我待着心慌得很。”

“行!”

这女子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抓起鸡蛇就喊江宛跟上。

江宛挑着担子,脚步虽有些虚浮了,却始终紧紧跟在蓝衣女子身后。

山路崎岖,一路往上攀升,四周原本密不透风的竹林逐渐变得稀疏,鸟儿的清唱也多了起来。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拉近关系,江宛时不时挑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搭上一两句。

蓝衣女子倒也痛快,只要不触及到老蟒林的禁忌,她也乐得愿意搭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在江宛累得双腿都开始打颤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这满目皆绿的竹海尽头,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处世外桃源。

原本遮天蔽日的竹海到了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挡了回去,戛然而止。

山脉腰际线上,竹林势颓,林势陡起。

江宛跟在蓝衣女子身后,似误入了一片苍劲古朴的原始老林。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纤细修长的竹子截然不同,每一棵都粗壮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才能环住。

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滤网,只漏下些许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

呼吸间,混着草木的腐朽味和不知名的幽香,潮湿而厚重的岁月感扑面而来,压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到了。”蓝衣女子放缓了脚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宛如蒙大赦,连忙卸下肩上的担子,狠狠擦拭了把额头的汗水,揉着肩膀,好奇地看着林间散布的几座草屋。

试探道:“这就是你们寨子吗?”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祥和,与那个外界传闻凶名赫赫的“老蟒林”,大相径庭。

三五顶茅草屋依树而建,屋顶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簇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随风轻颤,似精灵才能拥有的地界。

只是……

就这几座房子,也住不下几个人啊,是不是太过清冷了些?

她有些担忧地瞟了一眼好不容易挑上山的担子。

蓝衣女子回头看了江宛一眼,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对,这就是我们寨子,你别乱走,这里到处都是深坑陷阱,真要进去了,我不见得要救你。”

江宛心头一凛,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两只脚跟定住了似的,再不敢往前更近一步。

生怕扰了这里的宁静,更怕惹了这蓝衣女子不开心。

只见蓝衣女子弯下腰,随手扯下一片绿叶,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绿叶轻颤,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哨音瞬间划破林间的寂静,传得极远、极远。

不消多时,林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前方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毒蛇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江宛心头一颤,下意识握紧了身前的扁担。

然而草丛分开后,是几个穿着极具寨落风情的娃子。

他们探出了小脑袋,警惕地张望着。

当看清是蓝衣女子时,孩子们欢呼一声,跟小猴子一样窜了出来,打打闹闹地围了上来。

“阿姐,你回来啦!”

“阿姐,你今天打到野鸡了?给我看看!”

呆立在旁的江宛也反应过来,目光在几个小娃之间游移,很快便找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草鬼。

草鬼也恰好看了过来,目光对视间,她眼睛陡然一亮。

惊呼一声,指着江宛大声说道:“你是永兴镇周记的江宛,我认识你!”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江宛身旁,探头看了眼她脚边的箩筐,“你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那你等着,我去把阿公叫出来!”

江宛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此时见着草鬼,也是跟见着亲人似的。

恨不得狠狠搂住她的脑袋,再用力地搓上一顿。

蓝衣女子似看出了她的意图,轻咳两声。

江宛瞬间便收起了想“欺负”草鬼的念头。

草鬼那清脆的童音一出,孩子们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了过来,齐刷刷地从蓝衣女子手上的猎物,转移到了江宛身侧的货郎担上。

两个胆大的娃子按捺不住好奇,悄咪咪地凑到江宛担子旁,盯着里头的五颜六色的耍货,眼红得厉害。

眼瞅着他们就要上手去拿时,蓝衣女子说话了。

“不可以这样,没规矩的,先去唤阿公阿嫲。”

孩子们闻言一愣,一个个搓着手脚谁也不愿意挪窝,只有草鬼甩着小辫,一溜烟地跑远了。

江宛见状,扯起嘴角,露出自己的八瓣白牙,笑着从筐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云片糕递了过去。

“拿去分了吧。”

这些都是铺子碎掉的糕点,品相不好卖不出钱,但收集起来拿来做人情、或哄孩子甜嘴却是再好不过。

孩童们凑头打开一看,顿时就乐了。抓了糕点便追追打打,嘻嘻哈哈地朝林子深处跑去……

蓝衣女子示意江宛跟上后,便率先提脚追了上去。

江宛苦哈哈地挑起担子,坠在后头。

不多时,林间小径传来“笃笃笃”的拐杖声。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用草汁绘着神秘图腾的老者,拄着拐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青壮年,虽然衣着朴素,但一个个目光炯炯,身板硬朗,透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精悍。

“周记的小姑娘,稀客啊。”老者笑呵呵地打量着江宛,声音洪亮,“上次你去李家坳,我就听娃子们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实诚人。没想到今天你能顺着路摸到这儿来。”

江宛连忙放下担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老丈好。我也是惦记着孩子们,许久未见,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这老蟒林里,竟是这么个好地方!”

这话哄得老者哈哈大笑,他挥了挥手,自豪却强压着嘴角,“什么老蟒林,不过是些老树老藤罢了。外面人怕蛇,我们可不怕!”他转身,招了招手,“进来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不管是换东西还是歇脚,我们寨子都欢迎。”

江宛挑起担子,跟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几丛茂密的灌木,再抱着山体转了半圈,一座古朴的寨子渐渐显露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不到最后一秒!不请假!

第56章 老蟒林规矩,强买强卖! 竹制的

竹制的吊脚楼依山而建, 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孕育出一片朦胧的诗意。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与热闹, 只有返璞归真的宁静与祥和。

江宛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心中最后那一丝紧张终于彻底消散。

她知道, 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穿过寨子中央那片篝火地,江宛被引至最高处的一座吊脚楼前。

这座二层小楼比其他的吊脚楼都要宽敞气派, 粗壮的实木柱子稳稳地扎在山体上。

飞檐翘角,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山野味道和铜制铃铛。

山风一吹, 叮当作响。

“这是寨子里的公房,平日里议事、待客都在这里头。”老者走在前面,脚步虽缓却极稳。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蓝衣女子,“阿蛮, 去把你藏的那罐‘雾尖’取来,今几个让客人好好尝尝鲜。”

阿蛮应了一声, 转身离开了。

江宛放下担子,上前一步, 想帮老者拉开那扇用藤蔓编织的竹门。

却被老者摆手止住了, “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在我们这儿, 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 别拘着。”

屋门打开,传出一股淡淡的香烟纸烛味道。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堂屋壁上悬着一丈灵台, 上头供奉着寨子信奉的神灵。

几条长凳擦得锃亮,围在屋中间的方桌四侧。

江宛在老者的示意下,在左手边坐了下来,踟躇想开口时,阿蛮已经端着一个黑陶茶盘走了过来。

盘中放着一把古朴的陶壶和几只粗瓷小碗。

她动作利落地斟茶,随着热气升腾,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似寻常茶叶的清苦,反倒带着几分花果的甜香,又夹杂着一丝雨后森林的湿润气息。

闻着茶香,江宛那一直压抑的渴意又重新被钓了出来。

“尝尝,这是我们寨子特有的‘雾尖’。”老者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示意江宛道:“这茶树不长在平地,专长在悬崖峭壁的石头缝里,吸的是云雾,喝的是露水。是外面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江宛双手接过茶碗,依言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烫,初时微苦,旋即化作一股甘冽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舌底生津,那股独特的花果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好茶!”江宛由衷地赞叹道。

茶汤入喉,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一路攀山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老者闻言,抚须大笑,“那是自然!这林子大了,什么奇珍异草都有。我们守着这片林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清苦,倒也自在。”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这片林子上。

江宛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忍不住问道:“老丈,刚才在外面听阿蛮姐说,外面人叫这里‘老蟒林’,是因为这里蛇多?可我这一路走来,除了鸟叫虫鸣,倒也没见着什么可怕的大家伙。”

老者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那时候,这林子里确实不太平。有一年大旱,山里的野兽都饿疯了。下山觅食,伤了几个进山采药的猎户。那时候人心惶惶,都说这林子被妖邪占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搬出了缙云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