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醪糟米酒,分银上妆 将糯米
将糯米煮熟, 封好口,静置在温暖处任其发酵。
待时间成熟,发酵到位, 便能渗出液体。
其液体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浓郁的米甜,也就是所谓的“米酒”,又称“甜酒”。
醪糟多用于孕产妇补身子时加红糖、卧鸡蛋。
再者就是在中间摁个小洞, 取最澄澈的酒水,佐以柑橘片、枸杞、红枣、□□糖,在小火上慢慢炖煮熬开。
是冬日里难得的暖身饮品!
摆好酒碗, 将酒舀进粗瓷碗里。
酒色是淡淡的琥珀, 柑橘片沉沉浮浮, 红枣吸饱了汤汁,鼓胀得发亮。
江宛低头凑近,鼻尖先触到一层蒸腾的水汽,柑橘的清甜混着糯米的微酸, 开胃又解腻。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甜多酸少,不辣喉咙。
□□糖的甜润先铺满舌面, 紧接着醪糟发酵时产生的米酸味涌上来。
枸杞被煮得软烂,吃起来没什么味道。
但最妙的还是那柑橘片, 薄薄的, 被热酒烫出芳香,沁人心脾。
小禾说得没错, 的确好喝。
江宛起初是捧着碗慢慢啜的,那酒水看着清透, 入口也不觉得烈,可咽下去的瞬间,一线温热从喉咙直直坠到胃里, 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低头又喝了两口,小腹处的火苗便渐渐旺了,暖意从胃腹向四肢百骸漫开,先是指尖,再是小臂,最后连耳根都烫起来。
她放下碗,不自觉地吁了口气,连呼出的白雾里都带着醪糟的甜香。
“娘,我想再来一碗。”她把碗推过去,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你可别喝上了头。”余氏笑着又给她添满,柑橘片比前头多放了两片。
江宛这回喝得急了,咕咚咕咚几大口灌下去,热流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后背竟隐隐沁出薄汗。
身子是暖呼呼的,头脑却轻了,像被那热气托着往上浮。
对面的周祥贵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没听清。
晃了晃头,江宛再次夹起一筷子羊肉片,放进铜锅里滚了滚……
锅里添了两回汤,配菜也换了几轮。
先是萝卜白菜,后来又下了豆腐和豆皮。
豆皮是隔壁豆腐送来的手工货,豆香浓郁,切成一指宽,在汤里煮得软了,吸饱了肉味,跟挑面条似的,一筷子就挑了起来。
一口肉,一口酒。
江宛肉吃得多,酒也喝得不少。
后劲上来了,浑身疲乏得使不上劲儿,连眼皮也沉沉的。
“嫂子,你脸红了。”小禾凑过来,酡红的腮帮子显得她说出的话也不那么靠谱了。
江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手。
她咧开嘴笑了一声,也不知笑什么,就是觉得浑身都松快,像冬日太阳天里晒透了的棉被,蓬蓬的,软软的。
“嫂子,再喝一碗不?”小禾眯着眼睛,指着面前的空碗问她。
江宛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够了”。
这声音含含糊糊、黏黏腻腻的,半点之前的爽利都没有,自己听着都像在梦里。
那醪糟的甜和酒的热还萦绕在呼吸间,烘得她从里到外都绵软无力。
酒意上来得并不汹涌,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泡在温吞吞的暖意里了。
窗外冷风呼呼,窗纸簌簌地响。
可江宛只觉自己像坐在一汪温泉中央,暖流在血管里缓缓游走,通体舒泰……
次日清晨,她是被一股湿冷冻醒的。
永兴镇的冬天,寒气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的。
她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脚趾冰凉。
正缩着,房门被推开了。
余氏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见她醒了,笑道:“醒了?快趁热吃了驱驱寒。天冷了,咱们也该把过冬的东西拾掇出来了。”
姜汤里加了红糖,还卧了两个大鸡蛋。
江宛慢悠悠地吃完,收拾着起身进了灶房。
余氏看她起来,忙从灶房角落里提出一个烘笼。
烘笼约莫一尺来高,编得密实精巧,中间嵌着一个粗陶瓦钵,上头有个结实的竹提手。
“等着,我给你装一个,别冻着了。”余氏边说边从灶膛里夹出几块烧得透红的木炭放进瓦钵,又盖上一层薄灰压住明火,推着她往堂屋里去,“去堂屋里坐着,待会儿就吃晌午了。”
江宛接过来,暖意隔着竹篾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她把烘笼搁在脚下,找了块旧衣裳一盖,热气被拢住,暖烘烘地裹着腿脚。
江宛忍不住把双手也伸进去,十指顿时舒展开来。
身体暖和了,人也舒坦了,江宛忍不住朝着灶房喊了一嗓子,“娘,这可真是宝贝啊!”
正说着,小禾从外头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大捧干桔皮和柏树枝。
“嫂子你睡好了?爹说今天要熏腊肉,待会儿我给你焐两个芋头吃!”
“哪里来的芋头?”江宛好奇地问道。
“玄滩那边送来的,我看着还不错,就收了一些。”她说着,往檐角挑了挑下巴,“喏,就那一背篓,都在那儿放着呢。”
江宛看了一眼,脑子里瞬间浮现起了芋圆、芋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禾……你手艺怎么样?”
她只会吃,不会做。
就凭脑子里的那点简易谱子,想复刻出好吃的芋圆、芋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禾摇摇头,将怀里的柏枝轻轻放到院儿中堆积树枝的地方。
“嫂子,你要是嘴馋的话,这事儿得去找娘了。”
话落,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倒抽了口凉气,“嘶——不过我哥回来了,他的手艺比娘还好些。”
江宛眼睛一亮,“当真?!”
小禾点点头,“小时候爹娘忙起来,都是哥哥给我做吃的,他的手艺一向不错,吃过一回就知道怎么做了。”
“天才啊!”江宛忍不住拍手叫绝,“那你哥呢?”
“去药堂换药了……”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架子,一串串腌好的五花肉挂在架子上,油脂滴滴答答地滴下,钓得下面的江小花直流口水……
余氏在院儿点燃了柏树枝和橘皮,青白色的烟裹着草木清香袅袅升起,把腊肉熏得油光发亮。
江宛搬了把矮凳坐在廊下,怀里揣着烘笼儿,看那烟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小禾凑过来,把几颗花生丢进烘笼儿的炭灰里。
没过多久,一股焦香钻出来,她用两根木棍夹出花生,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剥开壳,花生仁冒着热气,咬一口又香又脆。
“嫂子,你也吃。”
江宛也剥了一颗,嘴里有了东西,也没那么寂寞了。
余氏熏好腊味,马不停蹄地从铺子里取来了账簿。
翻到最新几页,她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上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江宛坐在她旁边,偏着头,看余氏那认真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暖和。
“腊味这块,上个月只腌了一百八十斤肉,卖给镇上和商船,总共赚了二两七钱。”
余氏的指头在算盘上扒拉了几下,动作还有些生疏。
“李家坳和老蟒林最近送来的菌子少得可怜,拢共才换了六钱。家里地方不够宽敞,竹笋就让他们晾干再送来。还有些零碎东西,杂货铺代卖,也赚了三钱。”
江宛听了,忍不住道:“最近生意不行了吗?”
“怎么不行?“余氏瞪她一眼,“你去榷货场收的那些盐巴、酱料才是大头,遇到了就没有不买的!”
江宛抿着嘴笑了,“那改天我递信过去,喊他们再捎点来。”
余氏继续拨算盘珠子,“铺子里这个月生意极好,好些别的镇子的人都专门跑来采买,合计七两五钱。”
她把这些数拢在一起,又在算盘上扒拉了一阵,抬起头来,眼角堆着笑:“刨去本钱和零散开销,这个月净赚了十两有多。”
十两银子……
江宛眉头微微一皱。
这些日子,她往家中捎回来的东西不少,可就是人人都哄抢的东西,依旧只让铺子赚了十两银子。
想赚够去渝州府买铺子的钱,还真是难啊。
余氏报完账,又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并一串铜钱。
她把银子推到江宛面前,“宛丫头,这就是铺子这个月的营生。”
江宛刚要伸手接过,布帘被撩起。
周祈山拎着一串儿药包走了进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脖子上也换好新药。
余氏手一抖,那小布包差点没拿稳。
她慌忙往江宛手里一塞,随即挺直了腰板,叉起腰来,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挡在江宛身前。
“祈山呐,回来了?你爹出去牵猪了,你赶紧去接接,大男人一天天在家里窝着算怎么回事?”
周祈山站在门边,脸上表情有些错愕。
这还是昨天那个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吗?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余氏身后正在抿嘴偷笑的江宛身上。
小禾见状,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着毛地往余氏身旁一站,小声嘟囔道:“家里忙着呢,哥你得有点眼力见……”
周祈山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江宛愣了一瞬。
“嗓子好了?”
余氏和小禾也是一脸惊喜,想上前查看周祈山的伤口,又怕露出身后的江宛。
见状,江宛忍不住拉了拉二人的衣摆,“娘、小禾,这事儿瞒不住的。”
说罢,她把布包摊开,亮出里面的碎银子。
“你走这些日子,家中营生都是交给我打理的,你若是不愿意……”
江宛话还没说完,周祈山已经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倒让人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又“嗯”了一声,随即将手伸向了江宛膝上的布包。
江宛浑身一僵,却并未闪躲。
“祈山……”
余氏面露担忧地喊了一声。
周祈山指尖顿了顿,随即将布包拢好,指了指江宛的房间。
“……收……好……”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听着这话,余氏两人脸上紧张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
“哥,我还以为……”小禾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周祈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拎着药包,转身走进了灶房。
“呼——”
看着周祈山离开的背影,三人均是长呼了口气。
呼吸声太大,三人扭头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宛重新将布包打开。
数出三两,交给了余氏,“娘,家里的生活都要你操持,这些钱你拿着,不够再跟我开口。”
“我、我……”余氏一脸诧异,攥了攥手掌,看着江宛认真的眼神。
她伸手,抓走了一半。
“家中最不缺的就是下水和边角料,后院儿的菜也都长起来了,要不了这么多。”
江宛没说话,只是将剩下的一两五,再次塞进了她手里,“您收好就是。”
余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行,我就先收着,到时候收货前要是不够的话,我手头松快也能贴上。”
江宛点了点头,又将单出来的那串铜板,递给了小禾,“小禾,这是你的,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小禾拼命压着上扬的嘴角,投给余氏一个得意的眼神后,高高兴兴地伸手接了下来。
“谢谢嫂子!”
她喊得贼大声,惹得灶房里的周祈山都探头出来张望。
对上周祈山询问的视线,小禾又倏地将手往身后一藏,“哥,这是嫂子给我的工钱,你可不能抢!”
周祈山这次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头一缩,盯着眼前的药炉,继续给自己熬煮治伤的药材……
分好银子,江宛将烘笼递给余氏,又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片刻后,她捧出一个小巧的樟木匣子来。
这匣子是叶寻香送她的,她装在箱笼里小心翼翼地背了一路,生怕磕了碰了,眼下终于得以见天日了!
余氏刚检查完院子里的熏肉架,见了那匣子,好奇心顿起。
“这是……”
江宛走到堂屋桌边,将匣子轻轻打开。
一股清甜又幽远的香气霎时漫了出来。
在烟熏火燎的院子里,这股香味出现得十分突兀,却更加惹人遐想。
小禾凑得近,猛地吸了一口气,“嫂子,这是水粉膏子?你从哪里买的啊?!”
匣子卧着大大小小十余只白瓷小瓶,瓶口用塞子扎紧,瓶身上各自贴着纸条,写上了极秀气的小字。
余氏也看清了里头的物件,感叹道:“这东西要是摆出去,我们铺子又得热闹一阵了。”
江宛摆摆手,“不卖,我们自己用。”
“啊?”余氏有些不解,也有些肉痛,“我这糙皮粗脸的,用不了这样的好东西,你和小禾用就好。”
江宛先拿起那瓶贴了“金桂”条子的瓶子,拔开塞子,往自己腕上点了少许,又拉过余氏的手来,在她腕间也抹了一点。
“娘,这桂花味儿的头油,你喜欢不?”
“喜欢……”
没享受过当然能理所当然地拒绝,可真正闻到了这股秋日金桂飘香后,余氏只剩打心眼里的喜欢了。
对匣子里剩下的瓶瓶罐罐,也是更加好奇了。
“这是……胭脂?”余氏指着一矮胖小罐问道。
江宛正在给小禾试用口脂,闻言侧头一看,“是的,娘你上脸试试。”
小禾满意涂好口脂,满意地抿了抿唇,这才跑向檐下水缸,兴高采烈地打量着嘴上的色彩。
“嫂子,我好喜欢这个!”
她嘟着嘴跑回,那谨慎小心的模样,似乎嘴上抹的不是口脂,而是金子。
江宛没憋住笑,慌忙转过头。
这一转头,直接撞进了余氏那张被涂抹得跟猴屁股一样的脸上。
江宛蓦地睁大了眼睛。
嫣红的胭脂均匀扑在了她下垂的苹果肌上,胭脂色重,余氏下手的力道也不轻。
就这么拍拍打打,成品比镇子里牵红线的媒婆子看着还要吓人。
余氏歪了歪脸,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宛丫头,好看吗?”
江宛咽了咽口水,劈手夺下余氏手里的胭脂。
“娘,我觉得这个不适合你,我们……”
“老婆子,我回来了!今天那猪不行,牵不了……”
还没等江宛替余氏清理掉脸上的胭脂,周祥贵已经叹着气走了进来。
听见这动静,江宛吓得赶紧抬手,想去捂余氏脸上的胭脂。
伸出的手还顿在半空,余氏身子轻轻一掠,闪了出去。
“老头子,看看宛丫头给我带的胭脂,好看吗?”
江宛闭了闭眼,万分后悔让余氏自己动手。
她已经能想到,周祥贵那张嘴里能吐出怎样令余氏心酸的话语了……
“哎哟!”周祥贵夸张地惊叹一声,“这色儿好看!这色足!往你脸上一抹,整个人年轻了十岁!气血足啊!”
想象中的刻薄话语和难以启齿并未出现。
江宛猛地张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祥贵。
周祥贵一脸诚挚,盯着余氏的眼睛里,满是惊艳,“你以后可得天天抹!最好这嘴巴也涂一层。”
江宛叹了口气,心道:
以周祥贵的审美,估计也是分不清什么好坏的。
刚准备开口,劝诫余氏洗把脸,自己再慢慢给她捯饬。
哪知,铺子传来了不合时宜的购酱声。
“余婶子!给我装两斤豆酱!”
余氏自信地嗔了周祥贵一眼,“这可是好东西,得逢年过节才能抹呢。”
周祥贵一把年纪,笑得像个痴汉。
江宛难以言喻地皱着脸,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说啥。
眼睁睁看着余氏扬起脸,大步朝铺子走去,“来咯来咯!”
江宛跟了几步,还没撩起布帘,就听到了铺子里的赞美声。
“余婶子,你这胭脂哪里买的?能不能给我带一瓶?”
“好看吗?宛丫头专程给我带回来的。”
“好看好看,这颜色涂在脸上太喜庆了!娇俏俏的,跟朵花儿似的!”
“嗨呀,一把年纪了,哪里好看了?”
“真真好看!唉,您悄悄给我说,这胭脂贵不贵?我听说得好几两银子呢,您那儿媳妇是真贴心啊……”
江宛触及布帘子的手,兀的收回。
她张大了嘴巴,忽然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审美了……
作者有话说:
审美不一,包容、接纳
第102章 闲话叙谋,吴巧送酒 小禾已
小禾已经等不及了, 走过来,举着手里的胭脂,在江宛面前晃。
“嫂子嫂子, 我也要娘那样的胭脂!”
江宛抽了抽嘴角,僵硬着转身,用指尖蘸了薄薄一层香粉, 轻轻拍在小禾颊边。
小禾迫不及待地凑到水缸边端详。
脸颊上那层淡粉透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让肤色显得白了嫩了,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好气色。
她捂着脸“呀”了一声, 回头冲江宛说:“嫂子, 是不是有点太淡了啊, 这样人家怎么能看我擦了胭脂啊……”
周祥贵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宛丫头,你这胭脂货色不错!”
江宛看小禾嘟着嘴, 似乎嫌弃着色淡了。便又蘸了香粉,再替她补了一层。
小禾年纪小, 五官也端正,胭脂色稍重些, 倒也显得可爱。
“爹, 这是益阳府叶娘子调出来的,孟老爷子的儿媳妇, 叶寻香,祖上就是调香的。”
“叶寻香?”小禾眨巴眼, “这名字真好听。”
“人比名字还妙。”江宛提起叶寻香,眉眼间便带了真心实意的亲近,“那姑娘天生一副好鼻子, 寻常人闻着是香是臭,她能闻出里头有几十种料子。
她调的香,前后都是算过的,早上抹的和晚上抹的,散出来的味儿都不一样。”
小禾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又嗅了嗅自己的手腕。
果然,那香气跟前头的浓郁桂香又不同了,多了一层柔暖的蜜意,像是日头升高了,花丛里晒出了暖烘烘的甜香。
她忍不住感叹道:“这姑娘的手,是神仙手啊。”
“可不。”江宛笑,又拿起那盒香粉,“这里头的粉,是珍珠磨的,掺了白芷和茯苓,还加了干花瓣捣成的粉。用在脸上不光好看,还养皮肤。你们要是天天抹,过几个月再看,脸色保管比现在好。”
周祥贵扇了扇鼻翼,歪着头闻了又闻,忽然问道:“这么金贵的东西,叶姑娘怎么就舍得给你这许多?”
江宛转身走近堂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因为我们要合伙做买卖呀。”
不等周祥贵再次发问,江宛已经将剩下的话补了上来。
“我跟寻香说好了,年后她来渝州府,我们一起开个铺子。”江宛放下茶碗,眼里有光,“她在益阳调香制粉的手艺是顶尖的,到时候她出方子出东西,我出铺面出人手,卖的不光是胭脂水粉,还有香囊、熏香、花露子,专做咱们渝州府姑娘太太们的生意。”
周祥贵听得瞪大了眼睛,先是欢喜,继而又泛上忧色来。
“宛丫头,开铺子得要本钱的,赁铺面、置家什、进货。渝州府的铺子价高,开销大,要不把家里的铺子卖了,这样也能……”
江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连忙开口,打住了周祥贵的念头,“爹,您这是做什么?我跟寻香说好了,不着急。她家里还有些事得料理,年后最早也得二月里才能来,满打满算还有小半年呢。且她也给我一些银子,咱们慢慢筹划,不急在这一时。”
周祥贵深吸口气,“可是这么大一笔开销,不是小打小闹。”
“爹,您放心就好。”江宛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她侧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铺子是我们的根,旁的事我自有打算。要是不够的话,我自有别的办法。”
周祥贵还要再说什么,小禾却已把脑袋凑了过来。
“嫂子!到时候铺子开了,我去帮忙!我认得字,能写账,还会跟人打交道!”
江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行啊,少不了你的。”
说着,她又从荷包里取出那三颗在夜市里摆摊剩下的珠子,递到小禾手里,“拿去玩儿吧!”
“谢谢嫂子!我这就拿去钻孔,添进我的手串里!”
正说着话,门帘掀开,走来了拎着篮子的李绣娘和吴巧。
李绣娘今日梳着利落的圆髻,人还没走拢,打趣的声音便已经响了起来,“哟,什么香?从你们家堂屋里飘出来的,我在门口就闻着了,甜丝丝的。有这好东西,不拿出来给姐妹掌掌眼?”
江宛睨了她一眼,“就属你鼻子灵。”
“可不光是鼻子灵,我这眼睛啊,也灵光!”
李绣娘和周祥贵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吴巧,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堂屋。
看见桌上摆着的白瓷瓶和瓷粉盒子,她步子一顿,眼睛直了。
“这是……这是胭脂?”她搁下篮子,凑到桌边,却不敢伸手碰,只弯着腰细细地看。
“我瞧瞧这瓶子,得几十文一个吧?天爷,这是哪儿的好东西?我在永兴镇这些年,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
江宛招呼她坐下,将方才的话拣要紧的又说了一遍。
李绣娘听得两眼放光,她自己是做绣活的,平日里接触的姑娘太太多,最知道女人们为了一张脸肯花多少心思。
她随意拿起一瓶香露,拔开塞子嗅了嗅。
一股冷冽清幽的腊梅香气钻进肺腑,像是雪夜里推开窗,闻见远处老梅开了花。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我的天……这一瓶子,在外头卖三五两银子都有人抢破头。”
“可不是。”江宛倒了碗茶给她,“我跟那姑娘说好了,年后她来渝州,我们合伙开铺子,到时候你这绣坊里的老主顾们,可都要给我引荐引荐。”
李绣娘知道这是江宛的客套话,毕竟她的生意,还没做到渝州府那金贵地去。
却也连声应好,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弯起来。
“你我姐妹一场,说这些都是虚的,到时候带上我就成!”她挪了挪条凳,和吴巧挨着坐到了一起,“本想让你多歇几天再来打扰的,不过我和吴巧手里头都有些急事,所以今几个就急吼吼地过来了。”
“什么事?”江宛抬手为两人倒了一碗热茶。
看吴巧垂着头,却依旧控制不住到处搜寻的眼神,她心底有了大致的猜测。
“是想问问何长白的事吧?”江宛将茶碗推至她身前。
吴巧点了点头,搅着手,闷闷道:“东家,听说周祈山回来了,所以我就想过来问问我家那个……”
三月前,永兴镇共抽走五十余人。
如今只有周祈山回来了,他回来的同时,也带回了那五十多份思念。
也不晓得,现在外头有多少人在等着周祈山细聊这“抽丁”一事。
江宛拒绝不了吴巧那期盼的眼神。
盼着丈夫无恙归家,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她默了一瞬,缓缓开口,“祈山嗓子坏了,具体事情他估摸着也知道得不多。”
“我晓得的……”
吴巧抬起头,那张总是垮着的脸,硬是挤出了一抹笑。
“东家,您放心,我就想知道他去哪儿了,过得怎么样。”
李绣娘看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宛,吴巧不是个多话的,你就让她安安心吧。”
江宛点了点头。
起身,走向灶房。
灶房内,药炉罐子还在咕噜噜地冒着泡。
药味苦而涩,令人不禁蹙起了眉头。
看江宛进来,周祈山站起身来,抬手指了指堂屋方向。
堂屋的对话并没有背着人,他能清晰听见几人的对话。
江宛抿了抿唇,看着他包扎好的脖子,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关切,“你嗓子还没好,待会儿就蘸着茶水简单写写,要真有什么……”
她视线上移,撞进周祈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声音低了几分,“要是有什么不好开口说的,你就不说。”
吴巧带着两个孩子,能挺到现在,纯靠对孙长白的挂念。
要是这份念想都断了,又该让人怎么活……
周祈山了然地点了点头,拉着江宛的手腕,将她送出了药苦味浓郁的灶房。
询问的过程,平淡无波。
在永兴镇抽丁的五十二人,出了永川县,便被送进了不同的队伍。
周祈山唯一知道的,就是分开之前,孙长白一路尚可。
带领他们的将士,也是个好人。
其余的,便不可知了……
期待已久的答案,似茶渍在桌上留下的水痕,风一吹,就干了。
吴巧得知这一切后,却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脸。
她拎过自己的篮子,掀开上头的布帘,往桌上一放。
“这是去年孩子他爹离开之前,我就泡好的桑果酒,东家,您尝尝。”
说罢,也不管江宛要不要,抬脚就往门口跑去。
她离开的脚步轻快,连背影都透着欢喜。
“……”
江宛看了看面前的长颈酒罐子,好奇地抽开木塞,闻了闻。
烟熏香、脂粉香、药草苦,各种味道交织在周家院舍,依旧没能盖住这缕甜丝丝的酒香。
江宛单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眯着眼睛,好奇地往里一瞅。
嘟囔道:“看不清楚,里头黑黢黢的。”
李绣娘听见这话,也凑了个脑袋过来,“这桑果酒我闻着就香,吴巧不光养蚕利索,没想到泡酒也拿手啊。”
她咂了咂嘴,对江宛说道:“既然开了封,匀我一杯解解馋也是好的。”
江宛本就是个经不起怂恿的性子,被李绣娘这么一说,那点子好奇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提起那只长颈酒罐,想了想。
偏过头,对一旁拿着帕子,正在擦拭桌子的周祈山问道:“你要不要来点?”
周祈山手上动作一顿。
隔了两息,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对上江宛那双调侃的眼睛停了一瞬,又往下,落到她手中那只酒罐上。
他没说话,抬了抬下巴,指尖在脖颈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
头也没回地转身走出了堂屋。
伤口未愈,沾不得酒。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江宛原就是逗他玩的,见他这副“明知故问”的模样,反倒乐了。
眉眼弯弯地笑开,嘴里“嘁”了一声,也不理他了。
和李绣娘一起将桌上干净的茶碗摆正,拔开酒罐木塞,罐身微斜。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颈口似紫绸般滑出,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琥珀。
待落进杯底,又在光线下透出几分暗紫色的晶莹,边缘泛起一圈暖融融的金。
两个脑袋倏地凑近。
细闻,桑果特有的那种清甜扑面而来,但又被酒水的烈性压着,沉在底下,愈发显得后味绵长。
桑果早就泡得酥烂了,颜色尽数融进酒里,只余下几颗果柄沉在杯底,像喝醉了的小虫子。
李绣娘看了江宛一眼。
也不客气,直接端起面前的一杯。
手腕轻轻一转,看着酒液挂在杯壁上又缓缓滑落,拉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迹。
“这酒……看着真不错啊……”
她点点头,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怕不是临出门前就早早泡好的,结果出门了没带上吧?”
“打仗能喝酒?”江宛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嘴。
“这我哪晓得?”李绣娘分了个眼神给她,“不过反正是便宜你了,这酒闻着就不便宜,上头嘞。”
江宛也端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嗅了嗅。
这果酒……
有一种果实熟透后,将腐未腐的发酵味。
其实,并算不得好闻。
她抿了一口,先是一阵凉,接着是桑果的酸和冰糖的甜在舌尖上打架,最后才是酒的辣劲儿涌上来,一路烧到胃里。
不冲,却连绵不绝!
“甜。”江宛咂了咂嘴,脸瞬间皱成了一坨,“就是有点辣。”
“辣嘴的才是好酒呢。”
李绣娘调侃地说了一句,随即也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两个人便这么面对面坐着,你一口我一口,偶尔说两句不着边际的闲话。
半杯下去,江宛便觉得不对了。
后劲儿太大了,有些迷眼睛了。
她晃了晃脑袋,放下杯子,对着面前一脸享受的李绣娘问道:“绣娘,你说这酒,要是拿出去卖,能值几个钱?”
李绣娘正喝到第三口,闻言动作顿住,“怎么,江娘子动了心思?”
“当然!”
江宛坦诚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更甚,“我就是想着,白云村家家户户谁不种两棵桑树?桑果年年熟得满地都是,烂了也是烂了。吴巧这法子不复杂,我方才尝着,比寻常米酒更多滋味。
若是能收些桑果来,自己泡,自己卖,镇上卖不完,我就带去永川县、渝州府……”
她越说越快,酒意让她的思绪变得异常活跃。
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不敢宣泄出口的念头,此刻争先恐后地全都浮了上来。
李绣娘也不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喝一口酒,瞳孔越放越大。
看李绣娘不接话,江宛嫌弃地睨了她一眼,“跟你说你也不懂,我跟我爹说去!”
说罢,她拿起一个空杯,倒满半杯后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祥贵正弯着腰摆弄火堆上的腊味。
看江宛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烬,“怎么过来了?这儿烟熏火燎的,赶快进去。”
江宛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有好东西呢,爹你赶紧尝一口。”
周祥贵倒也不推辞,站起来,接过江宛递来的杯子,“桑果酒?吴巧送来的?”
江宛一脸希冀地看着他,“爹你尝尝。”
周祥贵仰头呷了一小口。
“啧!”他咂了咂嘴,舌尖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像是在品什么极难得的东西。
沉默了两息,他又咂了一下,“啧!”
“怎么样?”江宛眼巴巴地望着他。
周祥贵盯着降了一小口的杯子,慢吞吞地开了口,“酒是好酒,不过……”
他看向江宛,继续说道:“你这酒量不行啊,不宜多喝,这酒虽甜,但烧得烈。我给你收着,明几个再喝。”
话音未落,他已经拔腿就往堂屋里走去,脚步快得跟偷了东西似的。
江宛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
“爹……你是想独吞吗?”
周祥贵平时太过严肃,惯不会与她开玩笑的。
最近,也不知是因为儿子回来了,还是旁的原因。
他和余氏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转变,开朗了不少,爽利了不少,甚至还学会了“开玩笑”。
李绣娘走出来,笑得肩头直颤,“你呀!周叔这是看你喝多了,怕你糟蹋好东西,那能真的抢了你的酒去?”
笑着笑着,她身形一晃。
撑着门框勉强站定后,苦着脸自嘲道:“哎哟,不行了不行了,风一吹就着了道,我得回去眯会儿了。
江宛啊,篮子里给你做了两身换洗的衣物,你记得看看……”
说话间,人已经捂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江宛垂下头,轻笑了一声。
周祥贵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打着哈哈走进了堂屋。
李绣娘眼力见高,知道两人有要紧事谈,便起身告辞。
她何德何能,围绕在身边的,都是一群这样好的人……
目送李绣娘回到自己的铺子后,江宛转身拉着余氏,一起来到了堂屋。
桌旁,周祥贵早已经坐在那里,等着她了。
江宛见状,也不绕弯子,直言问道:“爹,这样烈口的酒水,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
“酒水好弄,好几个伙计都能烧出来。”周祥贵把玩着面前的长颈酒罐,眉心一皱,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就是价高,如果可以的话,找点酒曲就能自己弄。”
“您是想自己酿?”江宛有些意外地直了直身子,“酒水好酿吗?”
她只是想多搞一个永兴特产出来,到时候也好让孙大人多多地给她行个方便。
别看孙大人只是一个小小的镇衙老爷,有他为自己背书,往后真要在渝州府拿下铺子,也能免去不少刁难。
周祥贵点点头,将酒罐放下,“酿酒不难,难的是粮食。”
堂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循声看去,见周祈山站在门口,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周祥贵收回视线,继续说道:“粮食贵,所以害怕糟蹋粮食,都不敢尝试,其实我去酒坊看过,酿造工艺并没有传言的那般复杂。好水、好粮、好酒曲,就能酿出上等的酒水。”
余氏不解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遂拉了拉周祥贵的衣袖,劝道:“想喝什么酒,去打两斤泡上就是,何必这么麻烦?宛丫头渝州府的铺子还没着落呢,我们得先紧着铺子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备礼答谢,草壮兔肥 江
江宛狠狠咬了下唇, 沉声问道:“酿造时间大约需要多久?”
“三个月。”周祁山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三个月后,酒水酿好, 再陈上两三个月时间,那时候,刚好能采桑葚。”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周祈山捧着药碗的啜饮声。
余氏环顾左右,看看周祥贵,又看看江宛, 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家里的大事, 她拿不定主意, 还是交给能拿主意的人去想吧。
她只要安心守着铺子就成……
窗外,传来冬风扯过枯枝的呜咽,几片枯叶从天井上摇摇晃晃地飘来,落下。
周祥贵盯着桌上的长颈酒罐, 拿起,半晌才开口, “荣县是大县,那里的酒曲最正, 高粱也好。不过……”
他顿住了, 抬眼看了江宛一眼,目光里多了些她读得懂的深沉。
“王德旺岳丈家就在那里, 早年间跟我做过几趟买卖,后来因为一桩秋粮的账目, 两家闹得不太痛快。这些年他在荣县把持着大半的粮道,我若去荣县寻酒曲和高粱,少不得还要跟他打交道。”
江宛眉梢微动, 正要开口说“我去”,周祥贵已经摆了摆手,将酒罐往桌上一放,那声闷响截住了她的话头。
“你才回来没几日,连口气都没喘匀,渝州府的铺子还在前头等着你跑。我入冬后身子还算硬朗,跑一趟荣县不妨事。”他语气平淡,却罕见地带着不容争辩的笃定。
江宛活泛了一下还有些不得劲的脖颈,看着周祥贵那双爬上皱纹,却依旧有神的眼睛,到底是点了头。
“那您路上当心,若是王德旺刁难,不必与他较一时长短,酒曲和高粱总能寻到别家的。”
周祥贵笑了一声,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桌上的酒罐,“放心,你爹走了一辈子,晓得怎么跟这些人周旋……”
那之后的几日,家里安静了下来。
周祥贵每日天不亮就出了门,带着周祈山,不是寻酒水路子,就是寻年猪做腊味。
江宛歇了几日就坐不住了,本想去后山看看,锄头刚拿起来,就被余氏硬按了下去。
每日里吃鸡鸭鱼肉轮番上阵,喝的不是红糖鸡蛋水,就是藕粉莲子羹。
冬日的阳光晒得她浑身暖烘烘、懒洋洋的,连骨头都软了几分。
寒月初八的清早,天光才蒙蒙亮,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猪叫唤和人的说笑声。
江宛正坐在灶间,端着一碗新调好的藕粉小口小口地喝着,享受着藕香在唇齿间漾开。
忽听得外头余氏高声招呼,“哎呀,小朱,今儿又麻烦你们了。这大冷天的,还得来我家帮着杀猪。”
江宛放下碗,推开灶间的木门探身去看。
院内,朱屠夫牵着一根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两头圆滚滚的黑毛猪,正吭哧吭哧地拱着地上的青砖。
两头猪膘肥体壮,少说各有一百五六十斤,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贴到地皮了。
牵着两头肥猪的同时,朱屠夫还有空闲揽着周祈山的肩膀。
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得江宛只皱眉。
看江宛露头,朱屠夫也十分自来熟地和她打起了招呼,“哟!嫂子最近胃口不错,看着像是肥了一圈了?”
江宛瘪瘪嘴,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
是圆润了不少……
她的尖下巴,好似都变成双层了。
“朱大哥劳累了。”她笑笑。
朱屠夫抬了抬下巴,笑得憨厚,“喊什么朱大哥,跟婶子一样,喊我‘小朱’就成!”
江宛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朱屠夫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客气过?
还“小朱”,以前看她可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怎么着?
周祈山一回来,就开始变“小朱”了?
不过她也懒得去纠结这些无心的小事。
无论朱屠夫嘴上是如何说的,他对周家、对周祈山,那确实都是掏心窝子的。
周祈山身上还穿着那日出门的青布棉衣,衣摆沾满了泥点子,嘴唇冻得有些发白,脸上的笑意却无比真实。
余氏已经迎了出去,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地拍打着周祈山衣摆上的尘土。
“不是说去荣县买酒曲吗?怎么牵着猪回来了?”
后头的周祥贵走了进来。
“酒曲买着了,高粱也定了两车,过几日就送来。”
他搓着冻红的双手,呵出一口白气,“回来的路上路过隔壁几个村子,想着快过年了,腊味还没着落,就一家一家地问过去。现下临近年关,猪是越来越不好收了,问了好多个村子,才收到这两头。”
江宛走到院子,伸手摸了摸那两头猪的脊背,厚实的鬃毛下面是一层滚圆的膘。
她转头对周祥贵笑道:“爹,您这是办大事顺带办了小事,两头猪勉强也够供货了,等这批货出了,我们也能安心过个好年。”
周祥贵呵呵一笑,放下奸商的背篓,指了指里头的麻袋。
“喏,荣县老字号的酒曲,我买了二十斤,够折腾的了。”
江宛走近,打开麻袋一角。
一股浓郁的酒曲香便扑面而来,温醇的气息引得两头肥猪开始闻着味,“哼哼哼”地寻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把麻袋掩好,转身张开双臂“吁”了一声,驱赶着贴上来的肥猪。
转身对周祥贵说:“爹,你放手去干就是。”
朱屠夫搂着周祈山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打趣道:“等周叔酿出酒,我可要头一个喝!你呀,得排后头。”
周祈山瘪了瘪嘴,抬手指了指江宛。
江宛和朱屠夫同是一愣,面面相觑。
余氏上前一步,对朱屠夫说:“这酒你嫂子还有大用呢,等你嫂子忙完,婶子做主!让你喝个饱!”她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慈祥。
朱屠夫扭头对着几个跟过来帮忙的活计吼道:“婶子都这么说了,听者有份儿!到时候大家都来尝尝!可不要舍不得兜里的那两个子儿!”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那是肯定的!一定捧场!”
院子里热闹成了一团。
小禾端来了一托盘冲好的莲子羹,嘴里直喊着,“大家都来喝完藕粉暖暖身子,这是我嫂子专程从益阳府带回来的,我还在里头添了不少的赤砂糖呢!”
有这样的精细食物,还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儿。
众人对江宛、对周家的格局,有了更新的认识。
三两口灌下这黏糊糊、甜滋滋的莲子羹,朱屠夫又忙着张罗起来了。
“赶紧的,大家伙把猪摁住咯,别耽搁了主家的正事!”
“好哦!”
周家每次杀猪,都是镇子里的热闹事。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周家院子里就聚了七八个妇人,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拎着滚水壶,还有的抱着干净的麻布和陶瓮。
院子里热气腾腾,水汽混着失禁的屎尿味、猪鬃烧焦的焦糊味,味道实在难闻,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周祈山伤的是脖子,这些天敷了草药,已经能自由转动了,只是抬重物时还不敢太用力。
他便站在一旁帮着递刀递绳,或帮着婶子们递盆、递刀。
冬日湿冷,凉了刚接好的血旺子,却凉不了这满院的热闹。
一个穿着靛蓝布袄的胖婶子拿着舀水的葫芦瓢,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对江宛说:“宛丫头,你可能耐了,这下祈山回来了,可以好好歇口气。努努力,争取明年就给你婆婆抱两个大胖孙子!”
江宛脸上的笑容一僵,打着哈哈圆了过去,“祈山身子骨弱,再养养吧。”
那胖婶子眉头一皱,刚准备开口,用长辈的身份劝诫两句,就被余氏用力地拽到一旁。
“她婶儿,你是找不着话了还是怎么着?”她单手叉腰,抢过那胖婶子手里的水瓢,嗓门一下拔高了八个度,“一天三十文工钱请你过来帮忙,另外每人都带一碗猪血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这样好的活计,要是不想干了,不来就是。来了就好好干,别一天天偷奸耍滑,竟是干些指手画脚的事。”
几个婶子一听,愈发卖力起来,有的刮毛,有的开膛,有的灌腊肠。
院子里忙而不乱。
胖婶子尬笑两声,拎着水桶就往灶房走去,“我就是开个玩笑,以后不说了、不说了,我再去接点热水哈……”
小小的永兴镇,能跟周家搭上关系的,都不少挣。
就连镇上的倾脚夫,也因为包了周家后头两匹山的肥,扯起了新衣裳。
少说两句掉不了皮肉,谁也不愿意放弃这种家门口就能赚着工钱的好活。
江宛站在原地,接收到余氏递来的“宽心”的眼神,心里暖融融的……
等到两头猪都收拾干净,余氏将收拾出来的两个猪头和两副猪下水单独放在一边。
“宛丫头,李家坳和老蟒林那边,你该去走一趟了。”余氏一边擦手一边说,“当初我们家被镇上的人刁难,他们可都是站出来撑腰的。这恩情,我们不能忘。”
江宛点了点头。
她本是这般打算的,两个猪头正好一家一个,两副下水也分着送,又取了二十斤的井盐、和四块茶饼,凑成四样礼。
贵重,又实诚。
“行,娘你帮我喊一声徐叔,我这就出门。”
江宛说着,正要回屋换件出门的衣裳,却见周祈山甩开黏糊的朱屠夫,走了过来。
不消他开口,江宛就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你伤还没好利索,路上颠簸,若是碰着扯着,伤口又该裂开了。就在家好好养着,帮娘看着那些腊肉,别让野猫叼了去。”
她哄周祈山的语气,跟哄小禾的一模一样。
可周祈山却没小禾那么听话。
只看到他扬起的眉眼往下一耷,低着头,取过檐下的锄头,往肩上一扛,闷声朝着后山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门拐角处,江宛心里只道:
这男人也忒难哄了些,还不如走生意来得简单……
换了一身干净棉衣棉裤,徐驴头的板车已经照旧停在了门口。
江宛和余氏提着东西过去时,徐驴头正靠在驴身上把玩手里的绳索。
见着她,徐驴头便咧嘴一笑,“东家,可算回来了。”
江宛笑笑,取出一小包单独装出来的藕粉,递给了徐驴头。
“徐叔,这东西吃了养胃,你带回去给婶子尝尝。”
永兴镇的风言风语,不是她离开才出现的。
早在之前。
徐叔的妻子,孙良女——孙婶子,就已经提醒过她。
她当时倒是没当回事,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却是没想到,人的嫉妒心能恶劣到这般程度。
恨人有,厌己无。
只因她出门走商一月未归,就已经传出了这样毁人名节的流言。
好在她运气好,接上了周祈山一并回来,不然这事儿,还真不会这么快就能平息。
“嘿嘿,那我就替我家那个谢谢东家了。”
徐叔接过藕粉,往怀里一揣,喜滋滋地帮着二人将东西抬上了板车。
“先去李家坳。”江宛把东西放到板车上,自己也利落地爬了上去,“劳烦徐叔了。”
“应该的!”
徐驴头吆喝一声,灰驴便迈开蹄子,朝着李家坳走去。
李家坳熟悉的一切,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上一次来,是深秋。
这一次,便是入冬。
晾晒场上,再没了金黄的谷子,婶子们却依旧坐在那棵大树下唠着嗑。
见着板车过来,小娃们扭头就往村里跑,嘴里喊着:“良丰爷爷!良丰爷爷!东家来了、东家来了!”
喊声惊扰了冬日里偷食的麻雀,也唤醒了沉寂下来的山坳。
婶子们齐齐放下膝上的簸箕、针线筐,笑着朝这边迎了过来。
“东家终于来了,快快快,都来看看!”
守根家的最先走来,拉着江宛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哟,这出门一趟,又……”
“瘦”字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江宛也是心虚地抿了抿嘴,尬笑两声,“我娘手艺好,这不,短短几日就给我补回来了。”
不光是补回来了,甚至还补过头了。
不过这话守根家的可不敢说出口,只拉着她的手,不停地为她搓着被冷风浸透的手掌,“哎哟,你说说,有啥事儿你喊一声就是,我们过去总比你过来轻松。”
黄二娘也挤了进来,热情地拽起江宛的另一只胳膊,拉着她就往自己家走,“走走走,外头凉,进屋我给你烧壶热水去。”
江宛身不由己。
被众多婶子架着就朝黄二娘家走去。
她急得扭头直嚷嚷,“等、等一会儿,我的礼还没卸下来呢!”
徐驴头摆了摆手,“东家,你先去,东西我马上拎来。”
江宛只好作罢,扭头和身旁的婶子们摆起了出门一趟的所见所闻。
走到一半,李良丰拄着一根竹杖从村道那头快步迎了出来。
老人今冬穿了一件只有三块补丁的旧棉衣,精神矍铄,老远就笑呵呵地拱手。
“东家,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村里的藕塘!”
村里妇人有些不乐意,却也知道孰轻孰重。
脚步一转,又拥着江宛朝藕塘走去。
李家坳这个地势,穿堂风都是打着旋儿灌进来。
江宛脸都冻麻了,可李家坳的村民却丝毫都没受影响一样,说笑声传得老远。
在众人的陪伴下,江宛顶着寒风,愣是走完了两个藕塘,一个蓄水塘,这才得以解脱。
打了个哆嗦,她躲进入群里,快步朝着黄二娘家走去。
堂屋桌上,徐叔将江宛带给李家坳的礼节全部摆了上去。
柳芽烧好了热水,黄二娘的丈夫,那个腼腆的汉子,也搓着手等在了门外。
江宛指了指桌上的猪头和下水,又将装有井盐和茶饼的篮子一并往李良丰身前推了推,笑道。
“李老爷子,这点心意不多,劳您给村里人分分,上次的事情,多谢你们了。”
李良丰盯着那个硕大的猪头,眼睛都亮了,连声道:“哪里哪里,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过去撑了个气势罢了。东家客气了,来来来,我们坐下说话。”
他转头对身后跟来的李自利吩咐道:“去,把各家主事的都叫来,就说东家来了,过来听听教训。”
江宛被他这话吓得一惊,刚挨着板凳的屁股登时又抬了起来。
“老爷子,要不得要不得,我何德何能,能……”
“唉——”
李良丰抬了抬手,“你是东家,什么‘要得’‘要不得’的?气势得拿起来不是?免得那些小心思摆上来,又得闹你心烦。”
李良丰这番话,敲打意味十足。
江宛见状,也不好拂了他的面,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不多时,黄二娘家的所有凳子上都坐满了人。男女老少挤了一屋子,桌子底下火盆里,炭块通红。
江宛坐在主位,接过李良丰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这才开口道:
“诸位叔伯婶子,我这次来,一是感激大家上次的帮衬,二来是想跟你们说说藕塘的事。”
她顿了顿,将茶碗搁在膝上,目光缓缓扫过彻底安静下来的众人。
“我在益阳府待过一段时日,见过那里的藕塘。益阳的莲藕长得极好,根根粗如儿臂,一亩藕塘能出两千斤藕。咱们李家坳的水田我看过,泥深水暖,跟益阳那边的地差不离。等开春藕种一到,只要大家用心伺候,往后光是卖藕,就能让各家各户过个踏实年。”
堂屋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半信半疑地开口,“东家,那藕种贵不贵?咱们村底子薄,怕是掏不起那个钱。”
话毕,人人脸上都闪过一抹不自然。
穷啊……
若不是穷,也不会想着另辟蹊径了。
江宛抿了口茶水,淡然道:“藕种的事我来张罗,你们只管挖好塘,沤好肥。到时候藕种按成本给你们,头一年的藕我收八成,剩下的你们自己卖也好,留着吃也行。”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李良丰站起身,拄着拐杖重重跺了两下地,“都听见了没有?东家这是实打实地给我们送路走!谁都不准缩手缩脚的,都给我甩开了膀子干!谁要是敢说些不好听的话,别怪我老头子不认人!”
众人纷纷应和,一张张黄皮寡瘦的脸上挤出了笑纹。
黄二娘看藕塘的事情告了一段落,伸手轻轻扯了江宛的袖子,热络得不行,“东家,你要不要看看我养的兔子和牧草?你给我的那包草籽,长得好着呢!兔子吃了也肥!要不了多久,就能上桌了。”
一听“兔子”两个字,李良丰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这是一门新的进项,大家看着黄二娘养的好,也是想学学的。
就是东家迟迟未回,他们想买草籽也找不到门路。
江宛自然看出了他们心里的想法,这种事情,只要不是她自己动手操劳,愿意做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腊味卡在了原材料上,这兔子繁殖能力强,熏成腊味兔子,也是能顶上的。
江宛站起身,接过柳芽递来的烘笼,抬手朝外指了指,“那就带路吧。”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来到黄二娘家屋后的一块坡地上。
坡地上铺开了一片青翠欲滴的牧草,在周遭枯黄萧瑟的冬日山野里格外扎眼。
那些草足有半尺多高,翠生生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未干的珠子。
一半已经齐根割下,另一半还是郁郁葱葱。
黄二娘蹲下去拨开草叶,露出底下茂密的根茬,“一个月前才撒的种,这都割了一茬了!长得极好,连肥都没怎么下,见天地往外窜!”
黄二娘说得高兴,又抬手指了指后院貌似新盖起来的小茅草屋。
“兔子就在里头,牙齿尖利得很,逮啥啃啥。我就用石头砌了几个小圈,跟养猪一样。”
说罢,她又拉着江宛去看茅草屋里的兔圈。
屋里暗沉沉的,用石块垒了三个圈舍,连地面都用碎石块垫了起来。
饶是这样,还是被兔子刨出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小坑。
拢共十七八只灰毛兔子正伏在干草上,一只只肥嘟嘟的,耳朵灵巧地转动着。
黄二娘脸上满是得意,“柳芽那丫头的亲事,我暂时也不说了。等这些兔子再养两三个月,下了崽,卖出去就是一笔活钱,哪里还用得着把她早早嫁出去。”
江宛看着黄二娘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心里替她高兴。
她拉过柳芽的手,看着身前已有半人高的女娃,惋惜地替她捻去了发丝里的草屑。
“姑娘家嫁人就是一场豪赌,当姑娘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多多地教她们些自力更生的本事,比寻个好夫家靠谱。”
江宛的话,引来一阵盲目跟从的附和。
“是是是,东家说得是。”
李良丰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江宛的侧脸,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东家说的是,要是我们村子,也能出一个东家这样的人物……”
剩下的话,李良丰咽回了肚子里,只是扭头看着人群外的小娃,笑得意味深长。
人声嘈杂,江宛并没有听见李良丰的话。
她垂头,对上柳芽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睛,轻轻牵起嘴角,笑了。
不管李家坳的人有没有听懂她的话、会不会把她的话放进心里。
只要有她江宛在,李家坳以后是不会再出现幼女早早嫁人的事情了。
众人围在兔舍外,又问了几句江宛是否要收兔子、草籽怎么卖的问题。
江宛都耐心地一一解答,随后又叮嘱了几句冬天给兔子添干草保暖、注意圈舍干净的话。
正说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从前院转了过来。
来人正是初十。
他背着一大背篓的簸箕、竹漏勺,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编得紧实的草鞋。
见着江宛。这些东西统统往地上一扔,半句话也不留,撒丫子跑了。
江宛刚准备开口喊住人,就见七八个裹着厚袄子、带着狼皮帽子的壮汉从村道上大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
电脑黑屏的那一刻,人麻了
第104章 芋泥奶茶?樱桃萝卜? 众人顺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李良丰眯了眯眼, 嫌弃道:“那老货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老莽林的老丈,他一进村便扯着嗓子喊:“李良丰!你个老东西!东家来了也不打发人往我老蟒林送个信!是不是想把好处都吞了?”
李良丰从屋后走了出来,拄着竹杖迎上去, 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你个蛮子!消息倒灵通!东家才到多久,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老丈哈哈大笑,蒲扇般的手掌一拍李良丰的肩膀, 把老头儿拍得一个趔趄。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藕种的事我可听说了,我们老蟒林虽然不能种这些,可东家你也不能厚此薄彼!”
江宛在一旁看着这两位老辈人斗嘴, 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上前去, 对老丈行了个礼。
“您来得正好。我原本就打算李家坳走完就去您那儿。今年我们先紧着李家坳的藕塘弄。老蟒林那边的山林密集, 宝贝更是不少,有老丈您坐镇,那里用得着我啊。”
老蟒林被夸“山水宝地”,老丈听得心里也舒坦, 得意地摸了摸长须,嘿嘿一笑。
他斜了李良丰一眼, “便宜他了。”
说罢,直接钳住江宛的胳膊, 就往外带, “走走走,你跟我回寨子里坐坐, 我让人炖了麂子肉,暖一暖身子。”
江宛看了眼天色, 发现不知不觉便已临近晌午。
闲下来了,没得事干。
倒不如陪两老头好好吃一顿,便好笑着应了, “那就叨扰一顿,不过吃完我得赶紧回去,家里还晾着满院子的腊肉呢。”
众人哄笑起来。
老丈大手一挥,几个老蟒林的汉子便上前帮着提起江宛带来的那些东西,簇拥着她往村外走去。
黄二娘在后面追了几步,喊道:“东家!下回再来,兔子该下崽了!到时候给你留一对好的!”
江宛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别了,留着你们自己做种就好!”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半空中缠绕在一起,又被风吹散,散成一片柴火的温馨。
她走在人群中间,听着李良丰和老丈互相抬杠拌嘴,听着后生们讨论开春后藕塘的引水沟要挖多深,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
这一路走来,她顺风顺水,就是有些小小的坎坷,抬抬脚也就跨过去了。
日子缓慢却坚定地往前流淌。
老蟒林抓的麂子肉味道确实不错。
肉紧、嫩、滑,还弹牙。
是江宛吃过的野味里,口感和味道最好,要不是商城禁止买卖野生动物的话,她甚至还想……
日头垂下老蟒林的山梁,把竹楼的影子拉长。
江宛被李良丰和几个老蟒林的人簇拥着,一路送到了村道口。
她怀里还被塞了一包炒得喷香的松子仁。
徐叔已经牵来了板车,在路口等着她。
江宛笑呵呵地跟众人挥手告别,爬上了板车。
老丈追了几步,扯着嗓门喊:“没事就过来耍!山里好东西多,总有你喜欢的!”
江宛回头笑着应了。
板车刚动,江小花突然从旁边的枯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竹鼠,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
江宛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还寻了这样的好东西,回去就让娘烧着吃了!”
江小花似乎懂了她的话,尾巴抡出了残影,叼着竹鼠欢快地朝镇子跑去。
冬日农闲,田野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在收割后的稻茬间跳跃。
偶尔有鸭群从水塘里起身,抖落一身水珠,嘎嘎叫着往岸上走。
回家已有半月,家中人人都有事忙,就她江宛没有。
平日里忙得见不着人影的江宛,入了冬后,就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不是她不想出门溜达,属实是永兴镇的冬天太磨过人。
这里没有冰霜雪降,最多也就是晨起时能见着些许凝在叶片上的冰凌。
相对北方而言,这已经算是极好的天气了,可架不住它三五几天就飘一场细密的小雨。
再厚的衣裳都顶不住那股阴湿寒冷的气息,寒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开始渗得疼!
这人啊,一旦离了手上的烘笼,手脚都能冻麻咯。
这样的季节,人是闲下来了,嘴巴可就闲不住了。
在江宛的口述和周祈山超强的动手能力下,两人不仅捣鼓出来芋泥,还做出了简约版的芋泥啵啵奶茶。
啵啵是芋泥加粳米搓出来的,奶是李家坳那头大水牛产的,茶是益阳行带回来的。
最后再加一点红糖调味,啄了一小口,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暖乎乎的,甜滋滋的,茶香、奶香,还有芋泥丸子的弹。
这道糖水一出,几乎瞬间就俘获了小禾和李绣娘的嘴,两人每日闲下来,就是凑在一起熬煮奶茶喝,甚至还撺掇着江宛,让她专门开一家糖水铺子。
江宛倒是动过这个念头。
可牛奶是稀罕物,要不是恰好遇到李家坳水牛产崽,她和周祈山还真不一定能捣鼓出来。
腊月初十早,江宛睡到临近晌午才清醒。
去灶房装烘笼时,恰好遇见小禾在烤花生。
看江宛进来,小禾抬头喊了声“嫂子”又埋下头去。
“爹和你哥呢?”江宛挤开小禾,从灶膛口里夹出几块未燃尽的炭火。
“一大早就去朱沱镇了。”小禾拨了两粒烤好的花生,递给她,“说是去看看仓库里有没有进老鼠,顺便置办些年货。娘在后山菜地呢,说地里的菜发得壮实,紧着伺候。”
“哦对了嫂子。”小禾抬头,“守根家的婶子来过,说是找你买草籽的。我看你睡得香,就让她先出去逛逛,过半个时辰再来。”
江宛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阴冷的凉气一激,引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
“嫂子,你别是受了寒吧?”小禾一脸紧张地递出自己的帕子。
江宛摆了摆手,“没事,下回要是再遇到找我的,你直接喊醒我就是。”
青天白日还能躺在床上,估摸着整个镇子,除了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这家里,确实没什么要她忙的了。好好猫个冬,开春大干一场才是王道!
江宛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把两条腿懒懒地伸直,江小花蹭过来趴在她脚面上,暖烘烘的一团。
她闭着眼睛,假寐。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打来到这个地方,从睁眼起就是事。
债务压身,杂货铺萧瑟。
她顶着秋老虎的炙烤,去李家坳赚得了第一桶金。
中秋前又赶上朱沱镇商船的东风、白云村的分裂,忙前忙后不得消停。
好不容易到了冬天,后山开完了,腊肉晒了,藕塘的事情也定下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如今的闲暇消磨,都是她应得的。
“小花。”她低头,戳戳狗耳朵,“你说人是不是贱骨头,忙的时候盼着歇,真歇下了又浑身不自在。”
江小花摇摇尾巴,把脑袋往她脚踝上拱了拱。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等来守根家的。脚底板已经凉起来,江宛便起身打算活动活动身体。
把草籽交给小禾后,她抬脚便往屋后走去。
后山那条土路她就刚回来的时候踩过一趟,看着吴巧将两匹坡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没再来过了。
半个月没走过了,蜿蜒的土路被吴巧和她的两个儿子搬了不少石块铺上,踩上去再没有之前的滑溜,稳稳当当的。
江宛在心里计划着,今年包红包的时候,得给那两个小的包个大的才行……
转了个小弯,余氏那三分菜地,就眼前。
江宛抬眼一看,愣住了。
半月不见,菜地里的菜种丝毫没受天气影响,反倒还又窜了一大截!
油麦菜绿油油地挺着叶子,菠菜的叶片肥厚得像小蒲扇,几垄小白菜挤挤挨挨,把土垄都盖严实了。
可这些东西中间,错落着好些不认识的。
有些像芥菜但是叶缘带着波浪卷,有些像萝卜缨子却矮了一截。
最扎眼的是垄头那一片,矮小的植株下顶着些圆溜溜的东西,红得透亮,在萧瑟的冬景里像落了满地的小灯笼。
余氏正蹲在垄间,手里捏着一棵拔出来的“红珠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夹袄,那料子还是在永川县买的。脚边搁着个竹筐,筐里已经放了几棵择好的青菜。
似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余氏回头,见是江宛,便招了招手。
“宛丫头,你过来。”她把手里的东西举高了些,“你见识广,来看看这是什么。瞅着跟萝卜似的,青萝卜、白萝卜我都见过,这红萝卜……”
她皱起眉头,十分不解,“说它是萝卜吧,又半天都不长个,都僵苗了,可愁死我了。”
江宛紧张地搓了搓手,走过去蹲下,从余氏手里接过那东西。
这萝卜只有母鸡头蛋那般大小,圆滚滚的,外皮薄而光洁,红得像新涂的胭脂,连着寸把长的绿缨子。
掐开一点儿看,内里是莹白的,泛着细细的水光。
江宛的手一抖,那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樱桃萝卜?
居然是这个!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几拍,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空。
这样的萝卜,她吃过……
川菜馆子里,几乎家家都会泡上一罐供食客清口的泡菜。
这樱桃萝卜就是其中佼佼者!
切成薄片,泡进盐水中浸泡一夜,次日吃刚刚好。
这东西颜色俏,咬一口嘎嘣脆,甜酸咸三味交织,是最最开胃的小菜了。
北方那地儿就更不说了,菜场遍地都是。
洗干净了蘸酱生吃,又脆又嫩,带着微微的辛辣和甘甜。
可这是大宋啊!
渝乡山野,一个封闭落后的镇子,不应该有樱桃萝卜的出现!
在这穷地儿遇见了“老乡”,江宛心里的恐慌,大过了惊喜。
她深知自己不能露馅,于是定了定神,接连咽了两次口水,才把那股慌乱摁下去。
想起之前自己随口敷衍的谎言,江宛强装镇定道:“都是那卖种的货郎打包卖我的,也许是野种,也许是哪个外邦商人带来的。我好似听他讲过一嘴,说这东西就是长不大的。”
余氏听了,没有太失望,也没有太意外。
她只是把那颗小萝卜接回手里掂了掂:“那货郎骗了你,不关你的事。这些种子瞧着都一样,不种出来,谁也不知道能长出个什么东西。”
江宛闻言,松了口气。
余氏继续说道:“这萝卜长得倒是标志水灵,就是太小了。这要拿来当菜,一棵都不够塞牙缝。不过东西既然长出来了,也不能留着白白占着地。今天都给它扯了,空出来的地还能赶着种一批菜。回头煮一锅肉吃,给你们暖暖身子。”
说完,就要动手去拔。
“娘!”江宛下意识按住余氏的手腕,“别急。”
余氏停了下来,抬眼看她。
江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目光粘在这片满绿掺红的萝卜地上,咽了口唾沫。
这次不是吓的,而是馋的。
殷桃萝卜炖肉,多浪费啊。
既然相遇,那就是缘,倒不如趁着过年……
思及此,江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这东西虽然长不大,可瞧这颜色多喜庆。红通通的,跟玛瑙珠子似的,过年摆上桌多好看。
我们别炖肉糟蹋了,不如试着做一缸泡菜,看看滋味怎样?要是好吃的话,趁年关摆出去试试,也是多了个进项。
况且,这东西长得快,等开年了拿到码头去卖,跑船的人嘴巴最是苦了,要是见着了,一口一个,岂不是高兴疯了?”
她吧啦吧啦说了好长一通,余氏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萝卜地,“泡菜?泡菜缸子小气,容易生花,能靠谱吗?”
“管它能不能,我们先试试再说。”话虽如此,可江宛脸上的神情却是信心十足。
她撇了一颗萝卜的缨子,凑到余氏眼前,“这缨子也嫩,洗干净了切碎了拌点香油盐巴,或者炒着吃,不也是菜?娘,我觉得种这玩意儿不亏。”
余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说得是挺好的,不过这东西好看归好看,真好吃吗?
不过萝卜嘛,能难吃到哪儿去?况且在吃这方面,宛丫头总是不说不说的,可嘴巴还是挺挑的。
想通了,余氏再去看那些红彤彤的小东西,忽然也觉得顺眼了些。
“你这么说……倒也是。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空坛子,你要是想试试,那我们就试试。”
江宛释怀一笑,忙把手里的烘笼递了过去,自己则是接过余氏择菜的活,动手拔起了萝卜。
“娘,我们先少少的试一试,要是卖得好,腊月二十九赶最后一个大集,还能再赚一笔!”
余氏琢磨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泥,“行,听你的。那你忙着,我先回家洗两个坛子出来,顺便把晌午饭做了。好些年生都没整过泡菜吃了,今年也该再泡几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猪耳朵贿赂,借砖瓦 看余氏
看余氏回家了。
江宛停下动作, 目光一寸寸扫过面前的萝卜地。
这块菜地不大,拢共也就三垄。
余氏将菜地伺候得极好,几乎见不着一根能成气候的杂草, 全是水灵灵的菜叶子。
拨开菜叶,就能瞧见底下漏出半截的樱桃萝卜。小小的一个,她一手也能抓住五六个。
估摸着, 这一茬拔干净了,也就只能凑出个小半背篓。
说实话,太少了。
少到连拿出去送人, 都只能紧着最亲近的几户人家分一分。
剩下那点, 勉强够自家人尝个鲜。
拌个凉菜, 泡一缸,两顿就能见底。
可这玩意儿生长周期短啊!
从下种到采摘,满打满算一个月就能收获。
萝卜秧子嫩的时候能掐了炒菜吃,老一些了就剁碎了喂鸡喂猪, 一点儿不糟践。
还不吃肥,不挑地儿, 给点日头就能“蹭蹭蹭”地往上蹿,省心省力。
渝州府冬季漫长, 地里的大菜都歇了, 市面上的鲜蔬贵得吓人。
她想了想。
要是能攒下足够多的樱桃萝卜,赶在腊月前后上市, 哪怕只卖个新鲜劲儿,也能换回几吊补贴家用的铜板……
这么一想, 江宛开始认真地在萝卜地里挑选能够留种的萝卜。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从她手里头冒出来的,想“发扬光大”, 也得有个堵人嘴的由头。
总不能老是偶遇“神秘挑货郎”吧……
此时,恰逢吴巧扫完山回来。
瞧见江宛弓着腰杆杵在地里寻摸半晌,便凑过来,好奇地探了探头,“东家,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挑点留种的萝卜呢。”
江宛直起身子,抬头一瞧,不由得皱了皱眉。
吴巧今天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袄子,里头的棉花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贴身。
脸颊和手都冻得紫红,指节处已经起了好几颗被挑破的冻疮,黄水渗出,瞧着是又痒又疼。
江宛看着难受,语气也软了下来,“大冬天的,倒不必上山这么勤。工钱照旧给你开着,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的。”
技术性人才,闲下来的时候,养着也就养着了。
不过一个月八百文钱,养活一家三口,着实紧巴。
江宛自己也清楚,她如今还没有那个底气体恤别人。
涨工钱是不现实的,不过让吴巧在冬季躲个懒、少受点冻,她还是能做主的。
吴巧看了眼菜地里的萝卜。
她其实是想提醒江宛,这样丁点儿大的萝卜,倒也没什么留种的必要了。
不过东家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吴巧咧嘴,呵出了一口雾气,“在家里也是闲着,每天不上来逛逛,心里不踏实。”
江宛不再劝了。
她手脚麻利地拔起一棵萝卜,顺势把家里打算酿果酒的事,说给了吴巧听。
吴巧听了,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她印象里的东家,就是个一天也闲不下来的主。
今儿捣鼓蚕茧,明儿就熏起了腊味。想一出是一出,却都能干得热闹。
于是便跟了一句,“东家要是想酿酒的话,那可得重新起座酒坊了。不然天天泡在酒气里,这就还没酿出来,人倒是先醉了。”
江宛挑眉看她,眼里多了几分兴致,“哦?你懂这个?”
吴巧含蓄地点了点头,“懂一点。我娘家那村子,在荣县那边。村里面酿酒的人就有三户呢,天冷的时候,我们没少在缩在酒坊门口取暖,看着他们蒸粮拌曲,学了点皮毛。”
听她说起娘家事,江宛“嚯”的一声站起了身。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睛骤然发光。
还真是灯下黑啊。
周祥贵那些天跑出去打听的事,其实问问吴巧,说不定早就摸到门道了。
她凑近半步,有些激动地追问道:“那你能讲讲他们到底是怎么酿酒的吗?”
吴巧却摇摇头,“那都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哪能轻易让人摸了方子去?我也只是看了个皮毛,真紧要的点,还没到跟前呢,人家就把我支开了。”
“好吧。”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宛依旧还是有一些失落。
轻叹了口气,又蹲下身继续拔萝卜。
吴巧见状,跟着弯腰搭了把手。
拔好满满一菜篮子的樱桃萝卜后,吴巧才踟躇着开了口,“东家,有件事我忘了跟您提。”
“你说。”
“就是春上要用的茧种,还有蚕室……您好像还没顾上安排呢……”
江宛猛地一怔。
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倒吸一口凉气,“对吼!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她站起身,搓了搓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你别急,回头我找孙大人商量商量。他那头不是正打算起猪场嘛,最不缺的就是砖头瓦片了,到时候我跟他赊借些边角料……嘿嘿……蚕室不就起来了?”
那可是三十两的入股款项呢,能占的便宜绝对不落下!
她抬手压了压篮子里码得整齐的萝卜,“今天保管把这事儿落实,眼下还是先吃晌午比较重要。”
话落,她咂了咂嘴,心里已经想好了晌午的吃食。
“走吧,下山!”江宛挎起篮子,朝吴巧一扬下巴,“你今晌午也别张罗了,在我家吃,顺便给我说说那蚕室要怎么盖才最好。”
吴巧有些犹豫,搓了搓冻裂的手指,目光不自觉地往镇子里飘,“家里还有两个娃等着呢……”
“叫上一起。”江宛直接打断她,语气更随意了些,“一锅饭的事,多几双筷子罢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吴巧眼眶微微一热,没再推辞,只闷声应了个“哎”。
两人前后脚地从后门回了家。
到了家,江宛先把篮子里的萝卜倒进木盆里,又转身钻进房间,给吴巧翻出了她今年淘汰的旧袄子。
虽然也是穿了几年的旧衣,但在入冬前,余氏特意拿到大太阳底下晒了个透,怎么说是比吴巧那一身来得暖和。
“别嫌弃。”她把旧袄塞进吴巧怀里,态度坚决,眼神却是软的,“这是我娘家带来的旧衣裳,你去绣娘那买斤棉花添进去,跟新的比不差多少。”
吴巧捏了捏衣裳,只觉鼻子一酸,匆匆将袄子放在檐下凳子上,弯腰端起地上的萝卜就朝水井边走去,“东家,我去洗萝卜了。”
井水温温的,并不冻手。
江宛见状,也没阻拦,而是跟她一起,清理起了盆子的菜。
晌午饭是一盘清炒萝卜秧,一盘凉拌萝卜片,外加一份炒猪肝。
萝卜秧掐的是最顶上的那一簇嫩尖,下了蒜片,撒了细盐,大火快翻几下就出锅了。
碧绿鲜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萝卜独有的清香。
凉拌萝卜片则是切得薄可透光,拌了酱油、陈醋和蒜泥,最后再泼一勺滚烫的熟油,入口微辣,回味清甜。
炒猪肝就是最简单的做法,猪肝切片,用黄酒和姜丝抓过,大火爆炒到断生,下一大把蒜叶,淋酱,出锅!
暗红色的猪肝点缀着青绿的蒜叶,满满当当地堆在粗瓷盆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