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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骨 旅者的斗篷 25093 字 13天前

第91章 夜晚 白白让朕独

函徵幽幽轻闲的样子, 显然已结束了议政。

他十分记仇,是专程来找她算账的。

方才, 她耍性拿乔,又是抱他又是推他的,肆无忌惮,弄得他一身邪火。他当时即将去议政,不能把她怎么样。但须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就是她付出代价的时刻。

弦姒本自睡眼惺忪,一瞬间清醒,见帝王阴云密布的样子,内心瑟瑟直抖,熟悉的恐惧漂再次将她支配, 恨不得立刻跑掉才好。

但随即想到自己怀有身孕,他总不能对有孕的妇人下手, 相当于无形间有了道护身符。

她遂有恃无恐, 慢悠悠靠近,拽住他腰间的玉佩,道:“臣妾方才就招惹圣上了, 您打算怎样?您又能怎样呢?”

挑衅直接像炸药一样燃爆了。

长本事了。

“哦?”

函徵用食指按压了下突突跳的眉心, 有明显克制的无奈的愠意。孩子这样的碍事,他对孩子的憎恶又多了几分。

随即他又幽幽笑了,顺着玉佩捉住她的手,批道:“是,朕当下不能拿皇后如何。但别忘了, 皇后终有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届时,朕再一笔一笔讨回来。”

说罢, 他就托起白瓷托盘,叉了块晶莹的荔枝肉,递到弦姒唇畔。

“吃些,唇角都起皮了。”

其实,孕期硬要欺负她,也是欺负得了的。可她除了有孕,还有身体虚弱多病的劣势。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弦姒被他又是恐吓又是甜蜜的弄懵了,张开嘴巴,嚼着甜美的果肉。

“多谢圣上,臣妾却之不恭了。”

原来有孕的好处之一,是拿捏函徵。

她唇角暗暗扬起弧度。

函徵冷冷不失礼仪地一笑,很快笑意消失。实则受制于人,笑不出来。

他实在受不了,感觉自己快要肿炸掉了。深深希望,自己现在的忍耐是有意义的,她能平安诞下孩子,渡过这一劫。

……

晚上,弦姒用过了安胎药后,照例唤春儿端热水来洗脚。

烫脚,这是她从婢女时就养成的习惯。那时干活累,一天到晚叫人使唤,脚累得针扎一样疼,烫脚能很好地缓解疲劳。热水,是她们作为卑贱的宫女为数不多的廉价享受。

当了娘娘后,弦姒仍习惯用热水烫脚,每次脚掌微微泛红才罢休。

函徵坐在桌案前,笔走蛇龙地批复大臣奏折。良久,舒展了一下筋骨,起身活动,见她在洗脚,道:“为何用那么热的水?”

烫脚能活络全身经脉,弦姒仰起脸颊,白里透着红,像春夕新生桃花的颜色,动人极了。

函徵看得心跳漏一拍。

“因为臣妾喜欢。烫脚烫脚,当然要用烫水。”

弦姒站起身来,双脚踩在脚盆里,寝袍下裾被水沾湿了。她懒洋洋展开双臂,将拥抱对向他,若有若无萦绕着桃花香。

函徵会意,过去双手抱住她腰。同时,弦姒的两只柳臂扣住了他的脖颈。函徵一施力,故避开她腹部的位置,抱至榻上,二人甚有默契。他握住她的脚,犹泛着热气。

到了榻上,她犹腻歪着他不肯下来。

函徵絮絮训道:“喜欢也不能用这么热的水,皮肤都烫坏了。”

弦姒唔唔地作答,低声埋怨:“您管得真宽。”

“你说什么?”函徵握她脚踝的力道明显重了重,蕴含警告的锋芒。

弦姒一怂,连忙道:“您关心臣妾,事无巨细,臣妾谢恩。”

“算你识相。”函徵戳了戳她。

“皇后现在实在目中无人。”

函徵的手和玉石一样冰冰凉凉,刚好中和她脚上的温度。通红的脚掌,渐渐恢复了正常。

弦姒被弄得很舒服,赔笑,一副谄媚的样子:“怎么可能,臣妾明明日日都和您在一起,做梦都是您。”

他叮嘱:“以后不许用这样烫的水洗脚了。”

主要是她太虚,怕被冲撞。

弦姒孩子气地坚定摇头叛逆:“除非您时时刻刻看着,否则臣妾就偷偷用。”

“那朕如你所愿。”

函徵剖骨刀般犀利地一笑。

左右就是监控她嘛,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他知道她喜欢被管着,虽然被束缚了自由,也给她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定然寸步不离,哪怕你腻了,都绝无可能逃过。”他凑近,长指续续刮着她。

弦姒趁机抓住那手指,放在颌下。

“不准动臣妾。”

他指尖一凝。

她续又笑了笑,反过来将他的手指劫持住,愈加不知死活地说:“您不放过我就好,奴婢永远是您肮脏卑贱的奴婢。”

函徵刹那会意,脑袋瞬间热血上涌,顺水推舟道:“肮脏卑贱的奴婢,为什么触碰朕?”

“是您赏给我的。”她眼皮挑着人,丝丝缕缕,“我偏要触碰您。”

“朕的赏赐啊。”函徵作势思索着,触碰他是一种赏赐么,他作势抽回手指,“那朕现在要收回了。”

弦姒急了,更加珍视,死死扯住,嗔怪:“为什么?不可以,臣妾什么都没做错。”

函徵一步步将她拽入核心话头:“你有孕,白白让朕独守空房。”

“那您可以重启后宫,广纳良家子。”弦姒高高挂起,仿佛她得了子嗣就高枕无忧了。

故意气他。

函徵眯了眯眼。

弦姒如今和皇帝在一起,总忍不住开玩笑,气氛自然而然轻松。有时对着干,倒不是故意惹君上怫然。被他惩罚时,她感到一种诡异畸形的甜蜜。

她有时候都为自己的念头可耻。

她变了,真的变了。

她有时故意搜集一些能惹怒他的话头,重启后宫就算一个。

果然不出所料,函徵平添一层严冷的威容,郑重地道:“再敢说这种话气朕,朕要你好看。这辈子朕缠上你了,但凡你敢跑就掐死你。”

威冷之下,又是柔光熠熠的眼,蕴含的深情,是女人都无法拒绝。说着发狠掐她的话,半晌又可怜巴巴地请求她。

“如果是好奴婢,就认真帮一帮朕。”

弦姒茫然了一瞬,不太敢明白帮一帮的含义。

她避重就轻地道:“奴婢不会呢。”

“无妨啊,朕教你。”他似真似假说,“朕也不会,一同摸索。”

弦姒猛地收紧秀眉。骗鬼的。

她心脏突突跳,不想委屈自己,行荒唐之事,方要坚定地摇头,被他截住,“阿姒,求求你,朕心悦你,实在想念你。”

语气很柔,杀伤力很强。

不怕金刚怒目,就怕菩萨低眉。

她犹豫着,踌躇着,更害怕着。

见她仍不吐口,函徵神色遗憾,似在开玩笑,又似失望,自顾自道:“罢了,皇后心中终究没有朕,朕一厢情愿地单相思了。”

这一步以退为进杀伤力更强,弦姒直接打断了,反过来撒娇:“臣妾答应您还不行。”

“真的?”他骤然甜冷而笑。

弦姒羞然颔首。

函徵按部就班,不慌不忙解了腰带,让她握着。弦姒以前只在黑暗中,何曾明目张胆过,唉声叹气连连,好几次打退堂鼓。

最终,终究是拗不过,潦草收尾,效果差强人意,弄得人不上不下的感觉。

函徵评价道:“皇后,真是没天赋。”

“你若再这般敷衍,以后夜晚不好求我。”

他抽着凉气,怀疑她是故意折磨他的,被他弄得反而更难受了。

弦姒闹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等她生下孩子之后。

账总是要算的。

一笔接一笔,他记得十分清楚。

“不要!”她甩赖尖叫。

“重新。”函徵道。

弦姒眨着眼睛,故意用一种很天真的目光看着他,还没从以后算账的威胁中缓过神来,道:“您是建议,还是命令?”

“命令。”函徵锐利的视线几乎将她剥一层皮,无视她天真可怜的目光,充满了威慑力,“听不听?”

“不听。”她潇洒地挥挥手。

函徵唇角冷呵,她仗着怀孕简直猖狂得可以,上赶着找教训。

算起来,她有孕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偏偏前三个月什么都不能做。

做了,孩子掉了倒没什么,主要是怕伤害她不堪一击的薄弱身体。

他抬手,不轻不重推了下她肩头。

事发突然,弦姒重心不稳,栽倒在了柔软如泥的塌垫上。

“您……”

函徵更不多说,屈膝上榻。弦姒以为他真要做什么,有些怕了,双手撑柜。

他缓慢而一本正经地再次重复,阴影似将人吞噬:“阿姒,别在这时候惹朕。”

她愣了愣,初时害怕之色褪了。

眼中似乎有某些东西在悄悄闪亮,非但不怕了,反而藕断丝连地拽住他一截衣角:

“若惹您,会怎样?”

“你说呢?”函徵笑了,堤坝似乎已无法阻拦情感之水,明亮而透亮的笑意,直接将她淹没。

弦姒真的不敢再闹了。

千般求饶万般道歉,才使得他暂时放过。

……

夜晚,二人不再分房。

二人已难舍难分。

但为了不勾起彼此的念想,二人在宽大的龙榻离得很远,几乎还能搁下一人的距离。

“睡吧。”函徵为她最后盖好了被子,便侧过身去。

他自控力有限,不想再考验自己。

弦姒见他故作君子的样子,反而不习惯。

月明星稀,清凉宁谧。

弦姒无眠。

事实上,有孕之后她常常陷入无眠的境地,肚子里到底有个未成形的胎儿,母体需要耐受力,被孩子搅得睡不着觉。

她尝试着让自己睡去,深深闭眼,睡了良久,徒劳无功。

夜晚,有些孤独,有些凉。

月光好亮。

为什么拉了帘幕还这样亮?泼在地上的水似的,罩了层轻纱。

如果不是月光,她早就睡着了。

她埋怨地想。

弦姒稍稍侧过身来,想再拉一拉帘幕。却瞥见函徵的的剪影,静静的宛若黑色河流一般,修道之人,饱有古人遗意,哪怕再昏暗的月光下也气度高雅,比剑更冷,比月更寒,仪态万方。

弦姒咽了咽喉咙。

这是孩子的父亲。

心口忽然一阵膈应,似是腹中孩儿又闹她了。她呼吸继续了几分,顾不上拉帘幕,转过身去轻揉着心口,疼痛却并未缓解。

她忍不住蜷缩起来,缩成一小团,在被子里,同时流了冷汗。欲传太医和宫女,必定会弄醒他,他明日不到拂晓就要起来上朝。她犹豫着,同时更用力地揉着心口,希望孩儿安分些,疼痛能自然缓解。

这时,头顶闷热的被子却被一掀,清凉的夜风灌进来,传来函徵的清癯的嗓音:

“阿姒,又难受了?”

同时烛台亮了一枝,他抱她起来,将痛楚与黑暗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即将完结~

下本《春水细腰》求收藏,快的话无缝开

阳春是周家大小姐的丫鬟。

丫鬟待遇好油水足,但劳累卑微。

她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准备攒够了钱就跑路。

周大小姐出嫁,按照惯例,送一个丫鬟去婆家试婚十日,主要试试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

府邸狐媚子众多,周小姐选中了踏实木讷的阳春。

阳春身为丫鬟命不由己,咬牙应下了。

入夜,红烛高照。

新姑爷风度翩翩,压覆下来。

榻上,阳春忍着迎合,劈裂般的疼-

新姑爷为两广总督,位高权重,年少有为,

试婚结果很愉快,周小姐顺利嫁了过来,夫妻琴瑟和鸣。

阳春完成了使命,擦擦冷汗,准备卷铺盖走人。

这时,正在给新婚夫人描眉的新姑爷却指了她:“那丫鬟服侍得还算尽心,留下做个妾吧。”

阳春晴天霹雳-

能跟在两广总督身边做妾是泼天富贵,人人羡慕阳春一朝飞上枝头。

谢徵也是这样想的,那夜之后,他食髓知味。

但阳春向往外面的人间,渴望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婢女vs封建士大夫

文案2024.11.24

*男主c,强取豪夺

第92章 不困 孕期照料。

弦姒抬起被病态折磨的脸, 五官略微扭曲,一点点泪, 像秋月下来横流的雨水,“嗯,吵醒您了?”

她已经极力小声了。

但孕期,她的情绪总是失控。

就像有时候她很怕他,想逃离他;有时候又歇斯底里让他虐自己;有时候又跟他索要安全感,索要他的关爱。怀孕完全让一个女人变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没有,朕一直醒着。”

函徵睡眠轻浅,又时刻在意着有孕的她,故而有一丝动静就会醒。

此时见她惨白羸弱, 似乎快要碎了,如同一朵被病痛折磨跌落泥淖的白色梨花, 令人不胜怜悯。

他对那冒昧未成形的胎儿愈加憎恨几分, 连带着也恨上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她有孕, 那么自私, 那么冲动。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和朕说,不分白天黑夜。”

函徵略微沾了点严厉,握了握她的脉搏,还算平稳, 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还好。”

“否则真后悔莫及。”

弦姒歉然又坚定:“本来也没什么大事,臣妾听闻怀孕的女子都得难受。孩子既然是臣妾求的,这点苦得能自己咽下。”

“什么自己咽下, 当朕死的吗?”

函徵很不满意她的无视,他是她的丈夫,最亲最近世间唯一的丈夫,遇到痛苦和磨难,她竟然只想着自己扛。

“重新说。”

弦姒被他温柔凌厉地批了一通,只好改口道:“您是臣妾的依靠,臣妾晚上可能天天都要打扰您,让您睡不好觉。”

“这才对。”函徵温温对她一笑,算是奖励她的,安抚她情绪,比窗外月光还柔。

他将缠绕她身上冗余的被褥除开,尽量使她凉爽。然后扯开帘幕,将她舒展着抱在自己怀里,替她揉着心口。

孕期心口痛,最怕窝着的姿势,偏生她刚才还蜷缩着。她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全靠他监督。

“朕让你舒服。”

“阿姒,你须懂得,朕没了你活不下去的。所以你对朕来说是最重要的。”

函徵低语着,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执念。

“千万,别……”

他没继续往下说下去,怕一语成谶。

千万别重蹈他母妃的覆辙。

失去母妃时,他毕竟年纪还小。可现在,他独自一人面对汹汹的朝政和高处不胜寒的皇位,她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根本不敢想失去她是一种怎样可怕的后果。

那是地狱,真正的炼狱,佛经里十八层充满着寒冰和烈火的无间地狱。

光想想,他就头皮发麻。

作为皇帝,却像囚徒一样畏惧。

“你只懂得,朕不能没有你就好。”

不知怎的,弦姒在他身上看到了几丝委屈和脆弱,比月光还易碎,这是强悍而威严的他极少显露的。

明明她身子在痛,她却对他莫名产生了怜惜,反过来安慰他道:“臣妾,一定不会离开圣上。等我们的孩子降生,我们会一起陪着它,拉着它的小手,享天伦之乐。”

“嗯……”函徵模糊地应了声。

“你一定要记得你说的话。”

突然间他将她扭过来,死死扣住她的脸,像是某种过激的感情冲堤而出,吻了上去,如同交换彼此的灵魂。

弦姒下意识推诿了下,随即,灵魂染了顺从的颜色,沉溺其中。

他们是那样那样的深爱着彼此。

即便这爱是畸形的。

良久,殿中只有窸窣的水声。

弦姒的心口依旧微微作痛,但她的心已被别的东西吸引走,忘记了疼痛。

他的吻,比什么药都管用。

外面守夜的宫人听闻娘娘有恙,肃然等待传召,良久,却毫无动静。

傻了,傻了,圣上在,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奴才伺候。

有圣上在,娘娘大抵就不痛了吧。

春儿和锦书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愿娘娘和龙嗣可以平安。娘娘平安,整个皇宫才能平安,整个天下才能平安。

……

吻够了,函徵又照顾了她一会儿。

对方手法轻缓的,弦姒额头上的冷汗逐渐消退,揪成一团的心慢慢也舒展开了,紊乱的身子恢复了平静。

加之刚才那一吻实在交换了太多的甜蜜,她的气血得到了补充,更有力气应对病魔。

真正意义上的,吻给人以救赎。

“睡吧。”函徵道。

“不许再熬着了。”

确实很晚很晚了。

月光明亮,已经到了一夜之中最亮的时刻,黑暗泼墨到极致。

再过一会,天边就要泛起鱼肚白了。

拂晓总是来得很快,夜晚很短,人还没来得及睡,白天着急地降临了。

因为她,皇帝一夜没怎么睡。

弦姒也不想再霸占他的时间,长长舒了口气,阻止住他按摩的手,声细如蚊:“圣上,您困不困?”

函徵反握住她,“你呢,困了吗?”

弦姒颔首:“困了。”

“那皇后快睡,歇息着。”

函徵清削的下颌贴在她肩头,像哄小孩子般温柔。

弦姒感到了莫大的坚实感,他的胸膛,似乎比天高比海深。孕期多愁善感,她的眼角忍不住湿润了,再次感到诡异的甜蜜。

“那真的睡吧。”

她道,“函徵。放我下来。”

他们不停对彼此道着晚安,谁也舍不得睡,恋恋不舍瞧着彼此,好像明天就见不到面了一样。

函徵没有放她下来,拿了杯温水给她,里面加了少量蜂蜜和莲子,若有若无的清甜。

“喝掉。”

“最后一杯,然后就睡。”

弦姒一股脑喝下去,混乱的肚子被镇住了,刚才的疼痛感基本被消除了。

函徵刚要放她下来,安置到枕头上,弦姒这时又想起了什么,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嗯……”她脸色泛着几丝不正常的红晕,还有难言之隐。

“说。”他善解人意。

“有些麻烦。”弦姒吞吞吐吐的,好像他会嫌弃她似的,踌躇了半天才说出口,“想换换衣服,方便一下。方才汗水都把衣服浸润了,此时黏黏的有些难受。之后保证安安分分地睡觉,再不闹您,可以吗?”

“您放臣妾下来,臣妾自己来就行。”

她执意要自己来。

只是怀孕了而已,总不能当个没骨头的人,事事都要他抱。

“你确定自己行?”

函徵依言,弦姒却腿软得厉害,刚要迈步,却险些从榻上直接摔下去,孕期简直把她的能量抽干了。

“别逞能。”幸而函徵的手还没离开她,及时将她扶住。

“朕看你走不了了,要去更衣,朕抱你去。”

她很多时候要他抱的,身子懒懒的,完全使不上力气,偏生她还总是逞能。

弦姒难为情,毕竟叫皇帝亲自伺候。但此时体力实在不济,只好半推半就。

“圣上,叫春儿进来吧。”

比他方便些。

“住口,别在朕面前提别人。又忘了刚才朕对你说的话了?”

函徵占有欲一如既往地强烈,哪怕女的也不行。

弦姒伏在他怀里,宛若一只猫。

孕初最艰难的这三个月,他们一起度过。这是他和她约好的。

“好吧好吧。”她低声嗫嚅着。

弦姒舒舒服服换了衣服,全程是函徵伺候的。

且不提身体尚有疲惫酸痛之感,心情是完全的动容,完全的舒服,沉浸在无比的快乐和甜蜜之中。

人常说孕妇要开心,要保持心情愉悦,她大抵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孕妇了吧?

天色真的很晚很晚了。

“圣上,要最后一吻。”她攀住他,耍赖道。

函徵当仁不让,重重吻了好几下。若非她是孕妇需要歇息,今晚他还就真不让她睡了。

“快些睡。”

在所剩不多的夜晚里,函徵依旧克制地背着头,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虽然如此,他还是伸出一只手,从背后握住她的,即便是睡觉,他们也要心与心手与手的相连。

弦姒合上眼睛,也确实只有握到那只手才能睡得安心。

……

虽然时有小灾小痛,弦姒大抵平安度过了孕期最初的三四个月。

对于她这种体格根本不适宜诞育子嗣的人来说,度过了前三四个月,成功就有一半了。

春儿等围在她身边的宫人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保证娘娘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平安无恙。

弦姒的孕肚从一开始的可堪忽略,到慢慢隆起的弧度,到现在再也忽略不了。

有时候,她会累得腰疼。悄悄将肚子放在桌上,借着桌子支撑。

一开始孕肚弧度太小,放不上去,慢慢的弧度越来越大,桌子成了她时常用来歇息的地方。

有一次,被函徵看见了。

两个时辰后,司衣局就专门送来了一个特殊定制的衣服。

说是衣服,更像是一种托,专门放在她沉重的腹部下面,用来减轻腰部酸痛的压力的。

弦姒穿上,整个人确实轻松许多。

皇帝聪慧,对她也用心,类似能减轻她压力的小东西,他断断续续给她送过不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安胎药,是他和太医共同把关的。

胎象稳定之后,弦姒干呕的次数越来越少,心口疼的危险征兆也几乎再没出现过,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每天一起身走路就累。”她抚摸着肚子,低声抱怨,“我还听说,肚子上会长纹长斑。”

函徵也勉为其难抚摸了下那小肉胎,比起它,他更喜欢抚摸她的弦姒。只盼着弦姒尽快把肉胎生下来,尽快恢复到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状态,他的弦姒。

“肚子长纹长斑,朕专门再请太医为你调理,总能恢复原样。”

“真的吗?”

弦姒忧心忡忡,“万一不能,可太丑了。”

“肯定能。”函徵斟酌片刻,给她吃个定心丸,“只要你想美美的,我们就一同努力。”

弦姒听他承诺,这才转忧为喜。

她挺着个大肚子,每每闲不住,钻进书海里,纸上记载着密密麻麻她为孩子起的名字,男的一列,女的一列,无论是男是女都用得着。

“圣上快来看看名字,都是臣妾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她如数家珍地念出来。

函徵尚若有所思,总感觉她运气似乎太顺利了些。并非是希望她痛苦,主要是她体格本就强弱,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按理说孕期所受折磨得比现在多。

究竟是老天爷眷顾,还是痛苦的事都在后面,要在生产的时候为难她?

函徵心中始终漂浮着忐忑的乌云。

“圣上,您在想什么?快过来呀!”弦姒那厢已经欢快地开始催了。

函徵这才暂时撂下心头百般思虑,含笑走过去,和她一起看孩子的名字。

“来了。”

比起她的安危,孩子的名字实在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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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是十八岁那年嫁给圣上的

太后当时认为年轻的圣上不好控制,想通过联姻增添一丝情感砝码

然圣上乃英察之主,最忌外戚干政

婚后少无感情,皇后每晚枕畔冷似秋风荡过

多年来,皇后忍辱负重,做好一个中宫

后宫涌起花朵般一房又一房的嫔妃,圣上对她们恩宠优渥,却对她猜忌冷落

病重时,圣上不许家人探望,理由是“怕外戚窃权”

皇后深居冷宫,盯着铜镜中年华逝去的自己,仿佛也是逝去的童真和梦

皇后在淹留病榻苦苦三年,最终撒手人寰

死后圣上只着黑衣,丧事极为潦草,眼不见为净

并留下批语“久恶之妇”,将多年的恩义毁之一炬

唢呐响起,八抬棺材,满殿纸钱,一二稀稀落落哭声

说来讽刺,她一生只出过两次大明门,一次是成婚,一次是葬礼

再睁开眼睛,回到待字闺中时

重来一世,她大彻大悟,再不愿自囚深宫。

在择后的恩旨降临前,她先与旁人过了三书六礼。

“皇帝哥哥,帮你娶到曹家妹妹了,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啊。”

天子御笔骤然一顿,缓缓,那你呢?

她微淡一笑,她?

她自有归宿,只是再不是那幽深的宫闱了。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 追妻火葬场 + 强取豪夺

* 双c,架空仿明

文案于2025.1.7

第93章 求佛 求遍诸天神

孕中后期, 弦姒几乎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她四肢纤细消瘦,肚子隆起得又比寻常妇人大, 腰椎不堪重负,直起腰来都很困难。太医看出来,函徵自也看出来了,弦姒不怀则矣一怀惊人,肚子里竟然是双生胎。

这不禁剧增了函徵的忧愁,一个孩子已然十分难生,何况两个孩子。

老天爷在惩罚他,偏偏和他为难。只是惩罚他就惩罚他,为何连带他受苦?

他对孩子的恨意也达到了巅峰。

恨孩子的同时,也恨当初放纵的自己。

函徵时常做噩梦, 梦到母妃临死前血崩的场面,重现在了弦姒身上。他近乎疯狂的恐惧要从体内喷涌而出。他半夜睁开眼睛, 一身的冷汗。

忧思过度了。他喘着气, 揉着太阳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枕畔安眠的弦姒,替她抚平紧皱的眉心, 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近乎贪恋地凝视着她。看也看不够,好像她随时都会化为空气消失。

她还在他身边,真好。

他后悔了,真的,当初就不该让她有孕。他登临帝位, 算计一生,勾心斗角,自视英明, 却独独在这件事上犯糊涂。接下来的生产中,稍稍谬误,就会葬送她的后半生。

千万,不能有事。

她是唯一的光。

函徵每日活在高度紧张的精神中,表面为了维持帝王尊严,不动声色。

为了能使她平安,函徵已做尽了人间能做到的一切。接下来的期望,只能交给神佛鬼神。他宁愿自己的折寿,换取她的平安。

神佛……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还有神佛没求。

为了她,他可以求遍诸天神佛。

翌日弦姒醒来,病恹恹的不舒服,细长的睫毛遮住她破碎的视线,也查不出哪里有毛病,就是难受。用了些早膳,症状稍有减轻。

函徵照拂好她之后,温情脉脉道:“朕要出宫一趟,天黑就回,卿在宫里好好的。”

“您要出宫?”弦姒颇感意外,扇着两只杏眼,“是朝政出了什么急事吗?”

需要皇帝亲自出宫的场合极少,除了祭天祭地祭农,便是御驾亲征、边关出事。眼下不是祭祀的时节,她想到的只有朝政了,是以异常恐慌。朝政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姜氏酿就的夺宫之变依稀还在眼前,恐怖和祸乱的硝烟尚未散去。

函徵摇摇头,掌心能感受到她骤然紧致的身体,“天下好好的,卿不必杞人忧天。”

他将腰间玉解下来,挂在她床头的镂空花纹上,风一吹叮当作响,散发着沉冽的檀香,刚好养性安神,“朕将这个留下来陪你。”

玉佩的材质是紫翠玉,会随着一天中阳光的强烈而变色。他答应她,待玉佩的颜色变完一轮后,他定然归来。玉佩,可以起到小小的计时作用。

弦姒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终究还是想让真实的他伴在身畔,“路远吗,莫如臣妾陪您一道去。”

她忽然一喜,想到了不分开的办法,对啊,她和他一起去,帝后同体,相互提携,他作何非要丢下她独自出宫呢?

“路不远,但你不方便。”函徵简单又坚决地回绝了,她腹部已隆起得厉害,身子又十分病痛,实在不适宜坐马车。山路颠簸,她会晕马车,便是没病也会颠出病来。

“好好的,等着朕。”

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深深地沁入她心灵深处。

“好吧。”

弦姒阖目珍惜地感受着。

“臣妾一定等您。”

二人缠绵悱恻,只是一日的分别,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良久圣上也没起驾。

候在殿外的卫凛强壮的身子立得笔直,素来谨慎忠诚的他,表情也有了一丝丝裂纹,甚至想大逆不道地催一催自己这位旧时同窗。缠绵也该有个头,车马已安排好,何时才能起驾?

他和孙蔷感情也极融洽,没见这么腻歪的。

卫凛终究珍惜颈上头颅,没敢真催。

又过良久,函徵才从殿中出来,瞥了眼卫凛,似乎看透,道:“走。”

卫凛躬身领命,背心阵阵冷汗,幸好刚才没催。

皇后娘娘的身子不好,圣上本就忧心。他这时一多嘴,火气正好发在他头上。

皇帝要前往京郊的承恩寺为皇后祈福,这次算是微服出巡,未曾告知礼部,也未带太多排场。仅仅两辆马车,和必要的锦衣卫随从。

圣上素来信道不信佛,但为了皇后娘娘,也可以屈身侍佛。若娘娘终能平安,圣上定当大赦天下,花重金为佛重塑金身。

圣上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但凡有一分保佑她的期望,他都不肯放过。

圣上一身玄色素袍,坐在马车中,正襟危坐,不言不语,仪态甚为严肃虔诚。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放下屠刀,变成了善男信女。

卫凛追随圣上多年,圣上每每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清淡散漫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更不容分辨,不允许有软肋,而今,却神经兮兮患得患失,连佛家也转而信奉了。

佛法若真无边,便保佑帝后吧。

自从圣上登临以来,盛爱道家,因而京城的道观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佛家的寺庙庵院被冷落了。

寺庙那边的和尚,一个个比猴都精,早听闻了上面要驾临的惊天消息——虽然不知是上面的哪一位,但能让锦衣卫点头哈腰陪同的,绝非一般人,至少一品官以上。更有甚者,那一位不敢言说的存在亲自驾临都是有可能的。

借此机会,佛家寺庙能不能重新崛起呢?

众人内心各自打着算盘。

小小承恩寺,蓬荜生辉。

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因为民间盛传香火灵验,充满山林间的灵秀之气。

住持提前三日就沐浴熏香,清理寺庙中的香火散客,里里外外焚香洒扫,恭候大人物的到来。

锦衣卫先到了,命闲杂人等待在后院,只留老住持一人随行即可。

函徵下了马车,眺望了半晌幽静古朴的寺庙。寺庙特意刷上了红漆彩,在荒芜的山间,那色彩反而显得突兀凄凉。

北风徐徐吹拂,竹林摇下一地碎影。厚厚的云层低垂,沐浴着惨白的日光。

很清净。符合他事先安排的。

若不是因为他的妻子身体不适,游荡古庙,本来可以并肩成双。

他想她了,才这几个时辰功夫。

好像,走到哪里他都思念着她。

卫凛及其手下锦衣卫早完成了清场,老住持将脑袋垂得低低的,未敢直视天颜,手抖得比梢头颤动的树叶还厉害。

亲眼目睹天颜,才知威武。

函徵目色深而微暗,径直走向寺庙的大雄宝殿。这里提前反复洒扫焚香过,黑色的地砖亮得几乎可以照见人的影子。他睥睨倒影的影子,没有看见九五之尊不可一世的帝王,只看见了一个又忧心到病态的普通疲惫男人。

然后他跪在了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全天下的君父,除了跪父母跪上苍,按礼他无需跪任何人和事。

可今日没有史官记录,没有大臣劝慰,且让他祈祷一次吧。

全天下的君父,也只是个祈求妻子平安的普通男人。

我向佛祝祷。

但愿我妻平安,可否?

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哪怕他自愿摒弃自己的病态控制欲,哪怕她从此不再是他的爱人。

他只想要她平安。

无边的声音回荡在他静谧的心头,这一刻他不是在拜佛,而是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回音。

佛眼睑微垂,半阖,俯瞰众生的悲悯。

……

宫里,弦姒将函徵留下的玉佩握在手中,放在阳光下,盯着玉石一点点变色。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玉佩变了三次色了,分别是浅黄、明黄、褐黄。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天色有了擦黑的迹象,圣上仍未归。

一大桌子菜摆着,皆是裨益孕妇的,弦姒却全无胃口。他对她也是那样的重要,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她的守护神,以至于他一不在,她就六神无主。

早些回来,函徵。

弦姒也双手合十,默默期待。

许是上苍怜她怀着双生子过于辛苦,满足了她的愿望,未久,就听闻坤宁宫外传来仪仗声——圣上归来。

函徵步履迟迟,衣襟犹染着山间清寒和水潭的清爽味,身上披着曳地的披风,过来就将将她抱住,“阿姒,朕回来了。”

“您回来得太晚了!”她敲打着他抱怨。

他温声道:“不早不晚,刚好遵守诺言。你这一天身子如何,有没有再恶心呕吐,或心口疼?”

注意力被分散了,弦姒这一天都未曾有任何不适,净顾着思念他了。

“我一直在想您啊,一直一直在向您,相思盛满了放不下,都快溢出来了呢。一寸寸盯着太阳落山,等着您。”她目光盈盈,仰着头,“我都打定主意了,太阳落山您再不回来,就恨您,再也不和您亲近了,您是言而无信的人。”

函徵被她念叨得心都快化了,抱她愈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心口疼得不像话。一路赶回,他心境也不平静,既要念着她,又要提防被那些爱管闲事的老臣发觉。燃烧的炙热的情感,使他快要失去理智,捧着她吻了再吻还不够,还要将她推倒在榻。

不过,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理智。

他爱怜横溢,没有告诉他为她祈福的事,陪她好好坐下来用膳。

“阿姒,朕以后不会和你分离这么久。”

弦姒指着肚子道:“等诞下了孩子,您万万不能再像今日这样撇下我,去哪都要带着我。”

函徵含笑赔罪:“那是自然,届时你不想去朕都要强拉着你去。”

他观她的气色,似乎比早晨他离开时好了些。抬手,撩去她鬓角一缕碎发。弦姒正埋头喝着粥,闻此,傻傻对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圣上……”

相视而笑,互有默契的两人,此时反倒无话可说了。

心灵已然相通,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爱意浸润着周围的空气。

函徵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她能顺利生下孩子。

或许是承恩寺的香火真的发挥了效用,接下来的接个月里,弦姒都没发生什么太大的灾痛。只她腹部大得可怕。正如太医所诊断的,是双生胎无疑了。

她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艰难,到后来,去哪都要他抱着的地步。函徵当然愿意抱她,但不得不承认,离临盆的时间越近,他内心的焦虑越满盈欲溢。

该来的总会来。

是福是祸,全都躲不过。

即便是人间帝王,也无法掌控生老病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双生 娘娘怀了双

临盆之前, 弦姒的肚子溜圆,达到了巅峰状态。肚子过于沉重, 她瘦弱的骨架无法负担,只能日日在榻上躺着。

为了她和胎儿的健康,太医建议她偶尔去花园活动筋骨。弦姒懒洋洋的并不怎么爱去,春儿和品儿她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弦姒才勉强挪动两步,几乎没有自主能力。

就连沐浴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也艰难万分。到最后,索性不直接沐浴了,由下人帮她擦拭身体。

她食欲也出奇的差,口味越来越挑剔, 每一盘菜只夹一小口,吃多了就要吐。

她简直变成了废人。

可怕的是, 她肚子上起了纹理, 一条一条不规则的,如同八十岁衰老的皮肤,丑陋极了。

她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肚子, 也不敢照镜子。赖以生存的容貌和身材也消失了, 这让她分外恐慌。这种精神上的落差是难以想象的。当年做宫女最艰苦的时日,也没现在这么苦。

为了当母亲,为了给后半生找个绝对稳妥的依靠,她几乎付出了一切。

也许到了这最凶险、死神濒临最近的时刻,弦姒才明白, 未来的安稳没那么重要。

她拼了命地生孩子,是牺牲了眼下的幸福,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人总是被焦虑心趋势, 为了未来的所谓安稳,牺牲当下。

这次生子,若是生不好,她的未来将直接被剥夺,成为阴曹地府一野鬼。

可她还那么年轻,她刚刚和函徵情归于好,度过几天甜蜜日子。

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非要逆天改命的以虚弱之躯生孩子。

她也贪生了,也焦虑了,她也很想活下去。

但事已至此,无论是福是祸,只有硬着头皮往前。

紧张万分的期待中,孩子终于长成型,还有五日,最后清算的日期就要到了。

皇后娘娘预计生产的日期大抵在立冬之日,因她怀的是双生胎儿,比旁的孕妇拖延些,母体的负担也更大些。对于预计发动之期的估算,并不那么准确。

就连不懂医术的民间妇人也知道,孩子太大不好生,所以孕妇在孕期要节制。饮食要适当,既要补充营养,又不能将孕妇本人养得太胖。

但是,弦姒的孩子偏偏很大,足足有两个,无论节不节制饮食,结果都是注定的。

恐怕皇后娘娘分娩之日,是一场恶战。

她这样一个体弱之人,偏偏怀了双生子,很难说不是上天跟她开的玩笑。

弦姒有时候自嘲地安慰,男人太强悍,有时候也是极倒霉的事。

太医院,内务局,坤宁宫……整个皇宫都进入了紧张而戒备的状态,万事俱备,整戈待旦,只等娘娘发动。

人力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有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若是上苍存心收谁的命,即便人力再是挽留,也是留不住的。

若娘娘母子平安无恙,圣上龙颜大悦,阖宫受赏,大赦天下,江山后继有人,皆大欢喜,这自是不必说的;

若娘娘与小皇嗣之间有折损……折损的是皇嗣还好说,若折损的是娘娘,难以想象圣上会陷入怎样极端的状态中,届时最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弦姒本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似乎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有没有一个人没有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函徵。

因为他根本不允许最坏的情形发生。

他接受不了,想都不敢想。

……

夤夜,九重宫阙,幽寂无声。

月光像粉末一样隔着窗棂撒下来,亮闪闪的,像是无形中撒到人的神经里,使人时时刻刻保持着亢奋。

弦姒临盆将近,半夜因难以忍受的胎动醒过来一次以后,身心俱痛,揉着肚子,再也无眠。

硬睡,只是自己折磨自己。

孩子在肚子里很调皮,看得出来,孱弱枯瘦的她集所有生命之力养出来的孩子很健康,她自己反倒接近油尽灯枯。

母亲是伟大的,她终于明白这句。

弦姒平躺着,呼哧带喘,高高隆起的腹部将薄被顶出一个凸起的弧度,像怪物。

她一想到自己现在样子一定丑陋极了,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流泪,精神崩溃,用手捂住脸,泪水从五指缝间潺潺流淌。

她哭得无声无息。

“阿姒,你又哭了。”

背后,函徵拍了拍她肩膀。

他时刻关注着她,莫说哭这样大的动静,就连她细微叹一口气他都清楚。

弦姒扭过头来,明亮的泪痕犹挂在颊上,“没有。臣妾只是睡不着。”

她也觉得自己老哭惹人烦。

函徵却没有半点不耐烦躁,尽管她已经打扰了他将近十个月,他那种温柔还是和最初一样,好像是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人。他对她的包容,简直如大海的宽阔深沉。

“睡不着,所以就急得哭了?”

弦姒破涕为笑,傻傻反驳,“才不是。”

“睡觉就图个高兴,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睡了,这样耗着也没意思,我们说说话。”

函徵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有时候他对她管控很严格,有时候他又跟着她一起胡闹。

“可是我眼圈黑得厉害。”所以她才强行逼自己睡觉。

“可是你越睡越难受了,是吗?”

他问。

弦姒哑口无言。

函徵示意宫人重新点燃蜡烛,不用多了,一枝就好。暖光而微暗的氛围,与慵懒的月光相映成趣,刚好适合彻夜长谈。

有时候,睡不着是因为身心紧绷,放松了反而自然入睡。

弦姒捂着肚子,愣愣靠在被子和枕头搭成的小窝中,久违地放下了临产前的焦虑,体会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好像,这样二人窝在一起,接触着彼此的肌肤,确实比强行睡着要舒服。

他们二人甚少有彻夜长谈的时刻。

尽管在往昔的岁月中,他们时而有整宿不睡,但都忙着做那件事。

现在这样宁静的独处,什么都不做,算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弦姒希望这时光能长久些。

圣上……”

“好,不睡了,这样一晚上我都能看着您。”

弦姒本来想说“这样又多了一晚上看您的时光”,话到嘴边,感觉不吉利,生生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函徵微濡的唇片在她额头上印下重重的吻,在用吻的力道表达对她的爱和眷恋,好像听她说话是多珍贵的事。

“你说,朕听着。每个字都认真听。”

弦姒疲惫地靠在他肩头,恍惚中有一个酷似自己的影子,还跪在榻边守夜似的——那是自己当年做宫女的样子。

无论过了多久,挥之不去的故梦。

“圣上,其实,我真的只是想给你做一辈子奴婢的。”

“能到现在的地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真的没有想到。细想来,都是命运。”

函徵不住吻着她的额头,她柔腻的秀发,怎么忍心告诉她,其实不是命运,都是他一力强行促成的。

他们的情途坎坷。究其原因,是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了彼此。

他本来拿了一手好牌,她全心全意爱他时,他却不屑一顾,满脑子的朝廷朝政。她不想要他时,他却又燃起了病态的执念,非要将她圈在身边不可,弄得二人都痛苦。

听她细糯的声音继续响在耳畔,“……但是无论过了多久,我对您的那份初心,一直还停留在内心深处。永远不会忘记那次奴婢快要被姑姑杖毙了,是您救了我。凭着这份恩情,臣妾是要喜欢您一辈子。”

“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函徵适当插了句。

“嗯,记得。”弦姒渐渐与周遭旖旎的黑暗融为一体,神色也褪去了方才的紧张和疲惫,只剩下的祥和平静。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能和一开始中意的人厮守,大抵臣妾也是很幸运的吧。”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说罢,像在回味,良久没言语。

“朕也觉得很幸运。”

良久,函徵才补充上一句。

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争斗算计、身份阶级的时代,他们两颗心可以走到一起,彼此相爱,彼此珍惜,又是何等幸运之事,可能一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弦姒絮絮又说了会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基本是无法辨清的状态。同时她的眼皮也耷拉下来,完全闭上了。方才还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说了会话,便睡得很好了。

函徵笑了笑,心想自己大概很催眠。和他在一起,说几句心里话,她就想睡觉。

不过,她能睡着就好,她已经太脆弱了。

说好一起守一整夜的,看来只有他了。

函徵默默将枕头放下来,又将窝着的她放平躺,盖上了薄被。薄被并不能完全将她盖住,因为她的肚子实在隆得太高了。

他厌恶那肚子里的东西,并不想触摸,屈着膝,满是爱怜地轻刮了下弦姒瘦弱的下颌线。他爱的是她本身,仅她而已。

弦姒表情平和,睡意深沉。

函徵独自单手支颐,守护着她,直到冬天的太阳升起来。

世上最深沉的感情,最难以言说的话,都藏在这看似无声的守护之中。

……

两日后,弦姒发动了。

起因是,她怕胎儿长得太大,这几日都有在节制饮食,并且按太医所叮嘱的,无事就去花园走一走,晒晒太阳。

出坤宁宫的时候还没事,刚走到御花园,她就感到了一缩一缩的痛,像是把她的骨头撕裂开来一般,瞬间让她全身铺满冷汗。

“呃……”

该来的要来了。

事发突然,她瞬间失去了自主能力,甚至没法开口和春儿交代。

伶俐的春儿当然哥一瞬间就看出了她的情况,立即将她带回坤宁宫,稳婆,太医,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

在乾清宫中料理政事的皇帝函徵,自然也很快就得到了这一讯息。

他亦瞬间布满紧张的冷汗,将奏折撂下,急于星火地,赶至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传来了弦姒撕心裂肺的叫声。

按宫里规矩,嫔妃生产之时血气污秽,皇帝万乘之尊,是不能踏入寝房的。

但函徵岂管得了那么多,由于他多年炼丹,深精医术,时常是太医们的主心骨。有圣上在,太医们反而有着落。

皇后娘娘的情况十分凶险。

尽管皇后娘娘这怀胎十月以来,一直金尊玉贵保养着,小心仔细地用药,并时时叫人看护着,以保证在娘娘在临盆之时不遭受意外,但皇后娘娘腹中天生是一对双生胎,注定要比单胎要难生。

她本人的身体情况,又及不上普通孕妇。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凶多吉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凶险 似乎气绝了

生产的过程十分凶险, 从白天到黑夜。

弦姒浑身汗出如洗,衣裳塌湿了, 发丝一缕缕黏腻地贴在颊畔。她初时还有力气喊,后面嗓子完全哑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却还没生下来。

她这个母亲完全没有力气,比胎儿还虚弱。中间稳婆给她喂了好几次食物和温水,期望她能生些力气,但临时抱佛脚,收效甚微。

天公也不做美。打从黄昏,墨黑乌云铺天盖地,骤雨袭来,寒风漫天, 树叶被刮得哗哗作响。雨点比黄豆粒还在,密密麻麻打在窗棂上。

“啊——”随着一道劈雷, 殿中女子的痛苦冲破雨幕。这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惨叫声, 恍若老天爷存心要她性命。

能帮上忙的宫人,此刻忙里忙外;帮不上忙的,皆屏息惶恐, 跪于溅雨的屋檐下, 默默为皇后娘娘祈福。昔日恢弘光明的坤宁宫,弥漫着诡异紧张的气氛。

函徵亲身守在产榻之侧,已数个时辰。

他眸子血红,完全不知疲累,也不知时光的流逝。只觉得时间流淌得极慢, 大雨倾盆,弄得人心也极乱。

女子的痛苦,惨叫声, 一寸寸剐在他身上,让他恍惚受凌迟酷刑。

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受了这么久的折磨,还是生不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弦姒遭受如此滔天痛楚,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函徵痛得恨不得从未活在这世上。

他清贵的道袍博袖沾了血污,干净的下颌角也有一片血迹,额头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和弦姒说话。

“别睡,弦姒,你听到朕的声音了吗……?”

此刻的函徵,样子疯魔又疲惫落魄,着实不像九五之尊。随弦姒一起,也耗尽了生命之力。

“娘娘这一胎十分凶险,双胎阻塞,气血虚脱,恐怕……”

太医成一排跪在屏风之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每个人也都尽了全力,各种办法都使了,娘娘偏偏生不下来。

娘娘阴虚气弱的身体状况,生一个皇嗣也是勉强。双生胎一起来,实在是要娘娘的命。

母子平安,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奇迹。目前的情况,母子之中能保一者,就已是大大的万幸。且小皇嗣存活下来的可能比娘娘大,娘娘已是强弩之末,身体接近枯竭,即便熬过了生产这一劫,后续可能也很难恢复。

“哐啷——”又一道霹雷劈在坤宁宫金顶上,快要将坤宁宫劈成两半。

雷电震得人脸色发白,胆战心惊。

“走水了!”隐约听外面有奴才招呼。

雷火击殿,大凶之夜。

函徵却顾不得什么雷火击殿,便是火烧眉毛,也置若罔闻了。只要殿屋还没塌,一切就要以弦姒的分娩为主。

“圣……上……”弦姒枯瘦的手,沾满了汗水,滑腻得几乎从他手心滑落。

函徵连忙施了点力气,强撑坚强,道:“皇后,阿姒,怎么又睡了,朕在,还能再坚持坚持吗?”

太医急得团团转,商议着紧急策略。时间在流逝着,现在想去小保大也是不可能了,双生胎已和母亲融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凭圣上对皇后娘娘的深爱,绝不会同意舍大保小。

“函徵,”弥留之际,弦姒嘶哑到几乎听到见的声音,执着地唤着他。理智已完全堙灭,她凭本能的,只能记得他这一个名字,令她爱恨交加的名字。

“我……要死了吗?”

她还不想死,她尚有留恋。

“不会,不会。”函徵眼尾泛红,落下两颗泪,死死握住她的手,“听朕的,你会平安无恙。你会继续做皇后,孩子生下来,还要你亲自取名字。你陪着它,牵着它的手,想去哪都行。”

弦姒双眼泛白,意欲阖上,再无力气接话。函徵的泪滴砸碎在她苍白的脸上,存存透着凄凉,仿佛已到了诀别之时。

随后,弦姒眼皮轻轻一闭,灵魂似乎已经抽离了人世间,骤然遥远。

函徵耳畔嗡嗡直鸣,女子的手开始变得冰冷,死亡的讯号如此强烈而明确,让他的心弦直接崩裂,几乎也跟着失去意识。

登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他独自一人,守着万里寂寞江山,又有什么意义?宇宙之大,没了她,又何曾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又哪里有家?

函徵抱着渐渐冰冷的她痛哭。

罢了,罢了,随她去了,一起抹脖子算了。

但最终函徵还是冷静下来,摒弃慌张疼惜的没用情感,掐着她人中施救,仔细探脉,辩认她的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散,已令人心寒的微弱,落入了难产之境。

事情未必走投无路,她未必救不回来。

他内心笃定。

“施针。”

他硬声下令,太医立即上前动手。

弦姒情形特殊,穴位薄弱,对于寻常孕妇的救命之针,对于她来说,却有可能是一扎送她下黄泉的致命针。

但眼见着产妇已渐渐失去意识,体温渐渐冰凉,倘若不施棘手,一切将全军覆没。

全体太医都在等圣上这一声号令。

太医取出数根比食指还长的银色弹性软针,刺入弦姒头颅、肩膀等各处穴位,以唤醒孕妇,保住本元。

“皇后娘娘,忍着痛,得罪了。”

弦姒整张单薄的身子,被扎得像刺猬,乍然一看十分残忍。

她快要碎了。

“痛。”

迷迷糊糊中,她只会重复这个字。

“痛——!”她含泪道,泪水四溅。

函徵带着血迹的唇吻住那些泪水,用爱人炙热的体温将她的冰冷唤回来。

“皇后娘娘,圣上在这里,你能听到圣上的声音吗?”

太医也跟着焦急地呼唤。

“再施。”函徵继续命令道。

太医遵命,冒着极大的风险,死马当活马医,将她身上所有能打通的经脉都打通了。若不成功,她就是死路一条。

“弦姒,朕求求你。”

平日威严肃穆的九五至尊口吻之中,竟然染了一丝哭腔。

他的泪,他的吻,她的血。

或许,这才是他和她,男和女,远超越床帐之间最高意义上的交融。

“啊——”

又是一声比母夜鹰还凄惨的叫声。

弦姒身子挺着,怔怔躺在榻上。

弦姒面色惨青,半只脚已踏入了阎罗殿,生生又被拽了回来。

她睁开迷蒙的眼,视线好似被浸泡在雨中,潮湿得很,扒开眼皮都是十分艰难的事。这是阎罗殿,还是地狱?

半晌意识到,都不是,她仍然身处人间。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稳婆于悲急中欢呼了声,“来人,奴婢现在就喂您服药。”

“拿来。”函徵从稳婆手中接过助产补气的强效汤药,在唇畔亲自吹凉喂给她。

弦姒牙齿哆哆嗦嗦,开合艰难,只能一小勺一小勺喝,喂进去的汤药还会重新撒出来。不算浪费的,足足喝了两碗,才有平时一碗的药力。

“皇后,不急,慢慢喝。”

明明十万火急,嘴上却说着不急的谎言。看似从容调度的他,实际上心慌手颤,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弦姒晶莹带泪的眼中,冒出了血。

他的也是。

他们怔怔盯着彼此,倒映在彼此的灵魂上。

明明咫尺之距,却好像隔着千里万里。

所幸,在扎针、喂药等一系列禁忌操作之后,弦姒的气力略微恢复,在稳婆的引导下,撕心裂肺地重新试图生出孩子。

如此激烈,函徵怕她咬破舌头,将自己的手背伸过去,让她咬着。她的贝齿含着血腥的力道,穿透他的肌肤,也让他疼得直冒冷气。

疼吧,再疼些吧,疼些还能清醒些。

与她所受痛苦相比,此时他受的简直不值一提。

弦姒被扎针、用药后,稍稍振作,重新用力生双胎。胎儿被憋了太久,若再不生出来,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了。

对于函徵来说,胎儿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弦姒。胎儿一死,经脉栓滞,弦姒也会跟着命丧黄泉。

弦姒持续咬着函徵的手,牙齿在他的手背上反复摩擦,将他咬出了血。

或许,爱人的血腥气息带给了她力量,弦姒努力推动,感觉有了点进展。

这时,稳婆激动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娘娘,您最后再坚持一会儿,小皇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这前面的一个孩子,是皇子。

后面还有一个孩子,经过太医的测算,应当是皇女。

后一个孩子稍比前一个孩子体型小些,所以只要将前一个孩子生下来,弦姒的口子就会打开,生后一个孩子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千钧一发之际,黎明马上就要迎来,只需要熬过最后的黑暗。

函徵听闻孩子的消息,置若罔闻,他根本来来不及顾及,双耳自动过滤掉了除了她安危之后的所有话,管那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他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要他的弦姒须尾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