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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骨 旅者的斗篷 24726 字 13天前

第81章 养元 “生儿育女

二人袖笼挨蹭地回到乾清宫, 弦姒一路被他黏着,相互说着悄悄话, 见到熟悉的风景才恍然惊觉,眨了眨眼质疑道:“臣妾的宫殿是坤宁宫,您如何劫臣妾到乾清宫来?”

函徵整顿冠裳,若有正气:“来乾清宫,自是留宿乾清宫,省得朕翻牌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翻过牌,后宫从始至终只她一个人,根本没有翻的必要。

弦姒唇角绷起,佯作转身,“我不要。”

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却做出这么不正经的事,肆意拐带良家少女。

扭头回返, 被函徵及时截住, “哪去,怎地还能反悔,非要朕强抓着你?”

“便是圣上强抓着臣妾, 臣妾也是不应的。”弦姒超然对曰。

“偏你拿乔。”

函徵呵冷了声, 二话不说,迅捷无比地出手强抓住了她。弦姒始料未及,“啊”地惊呼,再躲避已然做不到,弄得浑身发痒, 心滚滚乎沸扬。

“圣上,没有您这样欺负人的,臣妾要告状。”她困在桎梏中苦巴巴地说。

函徵墨眉一挑, “跟谁告状?”

“跟……”

是哦,她后知后觉,他是巅峰,皇宫乃至于全天下都没有能替她做主的人。

“跟苍天告状。”她戟起一根手指。

函徵将那根手指握住,笑微微道:“那不好,朕受命于天,可真是怕了。求皇后通融一通融,莫将这点小事捅到上苍去。”

不就是,她放风筝时他吻了她一下吗?

她若气不过,吻还回来就是了。

弦姒这下真气恼了,指尖戳了下他心口,“您当我傻,两面都是您占便宜。”

说是怪罪,却并无半分怪罪之意。

函徵一时被她戳得发怔,好像整颗心都被贯穿了。她水葱似的指尖,明明只有柳絮游丝般些微的力道,却给他带来排山倒海过电般巨大的麻痹,心脏的律动变得不正常。她是天上至高无上的皎月,皇位在她面前不值一提,便是为她死,他似乎也心甘情愿。

旖旎的念头浮上脑袋,湮灭了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放弃皇位,相反,他要比任何时候都抓紧皇权。他很清醒,深知自己得到她的手段并不光彩,唯有依靠强大的权势,才能像笼中雀一样困住欲飞的她。

他无比庆幸过去用了或强制或软磨的手段得到了她,否则,失去了她,宛若失去毕生珍宝,遗憾终生。一念起往昔那些可能失去她的时刻,他便隐隐后怕,左右难安。

尽管她已经做了他妻子,他仍患得患失。

函徵心思如潮,表面却保持着超然,不动声色,笑着接她方才的话头:“其实,朕带你来乾清宫也不为别的,你方才滚得浑身是草丝和尘土,到乾清宫洗一洗。”

他的理由甚是正常,一副欣然为她考虑的样子,堪堪令人相信。弦姒被料峭的春风吹得熏醉,放松了警惕,没了尊卑地反问:

“臣妾奇了,臣妾好好在放风筝,是谁害我滚到草地上去,弄一身尘土?而且臣妾的坤宁宫不能洗吗,非要您的乾清宫?”

“罪魁祸首,自是朕。”函徵承认,“所以才叫皇后到朕的乾清宫洗一洗,给皇后赔罪。”

“至于坤宁宫……我们去那里洗,也行。”

重点是我们。

只要他和她一起洗,哪里都可以。

但有近的不去,何必绕远呢?

乾清宫她住了八年,也算她熟悉的地方。乾清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他自然而强势地扣住她的腰,再不给她分辩的机会,迈入乾清宫的大门。

弦姒耳鬓步摇略歪斜,流苏一闪一闪的。身上染了嫩涩的青草味,非但不让人反感,反倒有些好闻,和他身上的清冽沉水香相得益彰。

湢室内,热雾弥漫,热水早已放好。从完备程度上看,从他一开始去看她放风筝,就开始谋划了。弦姒拍了拍脑门,又中计了。

这是摆好了陷阱等她跳啊。

“皇后,请。”

函徵在侧,友敌不明,口吻非比寻常。

“您早有预谋。”她警惕地指出。

函徵弯了唇,神色坦然,并不否认。

面对汩汩热水,以及他的灼灼目光,弦姒有些窘迫为难。他并没有出去的意思,她不知如何开始。

她这窘迫是多余的。他们是夫妻,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汤沐不需要避人。况且,弦姒还期望早日怀上龙嗣,老犯羞能成什么事。

“这是药泉,里面添了覆盆子,白芷,雪莲,川芎。”函徵如数家珍地介绍,俯身撩了撩水,溅起一圈圈涟漪,水花似乎也撩在了弦姒心上,“听闻皇后近来身体不适,特意献给皇后,还请笑纳。”

弦姒知这几味药都是对妇人宫胞有裨益的,原来他执意让她来此沐浴是调养,方才,倒错怪他了。

她前日巴巴求了他帮忙调养身体,好怀子嗣,他当时很冷淡。本来,她都已经放弃,存着过继的念头了。没想到,他又替她安排了。

她眼角若有潮湿,微微动容,恳然叹息道:“深谢圣上,为臣妾安排妥当。”

这些年虽发生了那么多龃龉,她仍有可以爱他的理由。

首先,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人,情窦初开时的爱慕,一辈子都难忘却。其次,除了限制她的自由以外,他对她确实一顶一的好。

她一个宫寒不孕的妃嫔,出身又贫寒,他竟扶为了皇后。这些年,他为了给她守贞没碰过其他妃嫔,哪怕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姜氏。他是个春秋正富身体英健的皇帝,却因要和她做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生走到过继子嗣的地步。

有时候,弦姒真的能想通,跟了他就跟了他吧,跟着自己喜欢的人挺好的。

反正也逃不了,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是吧?

函徵见她隐隐泛红的眉眼,心头亦有触动。此时不是谈情交心之所,很多话压抑在心头,他亦难以言表。

有孕对她伤害极大,她愿意给他生孩子,原是有恩于他。他给她治不孕之症,本质上也是效力于自己,效力于皇族,对她而言算什么恩惠。他不想用这种“恩情”绑架她。

此刻,他若有讶色,故作轻松,好减轻她的沉重,道:“一顿汤沐而已,不至于。况且……”

他也是要沐的。

弦姒本自感伤,闻他此语,脸霎时间红得可怕,愕然扇了扇睫毛:“您说什么?”

……一起沐?

他阖了阖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

弦姒没有拒绝,但也没答应。

对于她来说,这是极新奇的体验,和所爱眷的人一起。

她的脸颊和耳尖像逐渐熟透的橘子,幸好团团流动的蒸汽,模糊了人的神情。

撇开人品和手段不谈,函徵身材好,她一直挺喜欢的。

弦姒落了裙衫,踏入热水中,水像棉花之海包围上来,泛着山茶和栀子花的香气,忽浓忽淡,蜡光如金蛇倒影摇晃其间。

函徵随之而来。

弦姒方才还拿乔说嘴,此刻动了真格,沉默寡言。她哪经历过这等阵仗,紧张得走在钢丝上,比第一次侍寝时还紧张。

直到他在身后水中将她不轻不重地揽住,她才剧烈眨了眨眼,睫毛上溅起水珠,像是活了过来。

“您……真要一起?”

函徵淡淡嗯了声,稀松平常。

握住她一缕被水浸塌掉的发丝,漫然玩着。

“朕侍奉你,可好。”

不太好。弦姒内心在滴血,本来可以好好享受的一场汤沐,因他的加入而变味了。

非也。应该怪她太胆小。

她明明想的……还如此不争气。

一刹那,她又变回了乾清宫那个婢女弦姒,处处拘忌克制,满室小女儿情怀,全无皇后的风范。

“这样害怕吗。”

函徵本来有手段能使,见她如此拘忌,手段都不忍心用了。

他按了按她,使药汤完全没过她肩颈,只留一个出气的脑袋。

“下去。”

热气本来就带给人窒息的感觉,遑论身畔有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皇帝。

弦姒憋气,神志渐渐被剥夺,泉中药物源源不断渗透皮肤,驱赶她多年落下的寒疾。

“呼——”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半晌,出水,水花蜿蜒顺着鼻尖滑下。

好舒服的药浴,经历一次宛若涅槃重生。

函徵尽管忍耐得很煎熬,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好尊重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他在旁,担任照顾人的角色,一如当年她当婢女照顾他时,默默无闻。

“圣上,这药味很浓,我差点呛水。”

“不会让你呛水的,朕在。”

他会为她把握好一切分寸。

“我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我就是个被阳光晒透的被子。”弦姒细细感受着。

“譬喻还真奇特。”

函徵瞧着她单薄的四肢,心口起了个爱称,“那再泡一回,小薄被子。”

他再次将她按到了水面之下。

“再忍忍。”他鼓舞道。

弦姒忍着。

热水不知何时变得这样难熬,却又令人可以忍耐,莫名有股舒惬之感。

比起之前太医的泛泛治疗,弦姒实打实体味体内寒疾被渐渐被拔除了。

一开始难熬,逐渐适应,甚至上瘾。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泛着药香的热水中时,函徵忽然将她拎起,道:“够了。”

水花顺着弦姒的脸颊和头发往下流淌。

函徵率先出浴,随即将她从水中拎出,毛巾擦干,披上衣裳。

弦姒酷似刚出炉的小笼包,犹丝丝冒着热气,水洗过一尘不染的干净。

“我还没洗够呢。”

她掀起乌溜溜湿淋淋的眸,埋怨着。

“时间到了,过犹不及。”函徵精准掐算着时间,多一会儿都不可以。

他命人将药浴撤掉,将弦姒丢到坐榻上,全身擦干,揾干了头发,裹成粽子。

弦姒乖乖的,刚洗过的面颊鼓起,状若婴儿肥。粽子纹丝不动,把整个人的主动权都交到他手上,唯有一双水银丸的眼时不时眨着。

她纯纯像一只湿了的木偶娃娃。

函徵本来只有一点点感觉的,被她弄得愈演愈烈,深深动了心思,按住她的肩膀,透着点不可言说的意味。

“唉……”他隐忍地轻叹,真快受不了了。

他进一步将她挟进了内殿,随意丢她到一张龙床上,落下了帘幕。

弦姒自反抗不了,也不反抗,有气无力地平躺在榻上,状态闲散。

他想,可以啊,她无所谓。

“您刚才给我泡的水,有什么效用?”他靠近她的一刹那,弦姒好奇地问。

函徵停住,若有所怪:“你不是都猜出来了。”

“只是猜个大概,”她拽着他寝袍一角,“要您亲口说实话。”

函徵没答,冷淡异常,倾覆上来,戳了戳她眉心:“怕不怕?”

弦姒十分笃定地摇头。

“该怕的是您。”她甚至大言不惭。

函徵的笑声一下子充斥于帐。

他的弦卿变了,变得不怕死了。做了皇后之后,她确实变得主动了。

名分好啊,名分真是个好东西,能拴住她的心。一场帝后大婚,表面上是给她名分,实则是给他名分。

“您说嘛。”弦姒还在纠结方才的问题。

函徵揉揉她的脑袋,柔声道:“就是你猜的。”

“助孕的?”

“嗯。”他怜然道,“不过你身子太弱,不敢下猛了。我们循序渐进,好不好。”

弦姒一颗悬着心终于踏实下来。

他肯帮她,她自然能获得子嗣,坐稳皇后的位置,万事大吉。

“您真好!”她忍不住拽住他的手臂。

函徵并未见太多喜色,更多是无奈与纵容。比起孩子,他更看重的是她。

“生儿育女之苦,你懂得吗?”

他将她从毛巾里揪出来,一字字地认真问,“弦姒,你会很难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有多难受,比您抛弃我更难受吗?”她问。

“弦姒——!”他压低唤她,若含警告。

“我知道,没事,我愿意。”弦姒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扯住他,“函徵,我们要自己的孩子。我想要,你给我。”

函徵罕见的词穷了,内心的爱恨在剧烈厮杀。如何忍心,他如何忍心叫她经历母妃难产时一模一样的苦?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他直接拂开她的手,转过身去,冷淡不理会了。

弦姒被晾在原地。

平日每每到此时,弦姒都不敢再招惹他了。今却例外,她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犹自闪闪烁烁地望着他,若含情愫,蕴含主动邀请之意。

“函徵——”

她的嗓音很虚弱,伸手拽他。

只拽了一下,函徵彻底失控。

其实函徵一直有克制的,他的需求远远比想象中强烈得多,知她身子骨虚弱,很多时候浅尝辄止,以她的身体为先。

他是精通医理的人,晓得那种事对于一个体虚之人不宜过多,会伤害元气。

今夜,她却送上门来。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暗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函徵——”她还在不停叫他。

“够了,够了。”函徵额角青筋绷起。

“我不。”弦姒道,“君上,你回头看看我。”

函徵真怕他内心的毁灭欲太盛,真怕一失手将她毁了。

“那你闭上眼睛。”他要求。

弦姒默了下,乖乖闭上眼睛。

她本来就是个柔弱无害,一闭上眼睛,整个人简直像睡去的海棠花。

函徵眸子涌了血腥,再无怜悯。

良久,他顾念着她的身体,准备放过她时,她仍钩着他的一片衣襟不让走。

“圣上……”

她此刻的神色疲惫又疯狂,已经到达了体力的极限,犹然不肯放过自己。

函徵道:“不要命了?”

她默认了。

为了怀上孩子,是该不要命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拼命 “朕不累,

函徵定了定, 透着十足的清醒:“皇后,你该歇息了。”

弦姒倦眼燃光, 犹自不肯歇息。

“圣上累了吗?”

函徵摇摇头,他的状态比她稳多了。

平日里,他的需求也比她大多了。一个饭量大的人和一个小鸟胃的人同时享用充沛的食物,后者再怎么勉强,饭量也不能和前者同日而语。前者说“我饱了”和后者说“我还能吃”一样,都是善意的谎言,都是为了迁就对方。

“不累。但你累了。”

函徵剐着她的颊,爱怜横溢。

弦姒迷离微笑着摇头:“臣妾不累的,您再给臣妾一次好不好?总得尽兴,求您了。”

她醉了。函徵看透她。

不是醉酒, 是醉于某种执念中了。要孩子,便是她的执念。

恰如酗酒者仍抱着酒盏不停饮酒一样, 这种状态很危险。

其实对函徵而言, 她主动投怀送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也确实还意犹未尽。

但他心里有一把急与缓的标尺,理智尚存。

见她眼圈略略发青, 疲惫又充血, 神情却滚烫,透着过度透支的抖擞,就知她现在病态得很深了。除非他想毁了她,否则不宜继续了。

她很虚弱,时不时咳嗽, 像枝拼命燃烧自己,只为获得短暂明亮的蜡烛。这种情况,即便再两情相悦, 也要分开。

“你累了。”函徵重申道,同时温柔而冷淡地推开了她,“夜很深了,先休息。”

弦姒怔怔,沾着几分天真的惑然,不懂一向对那事热衷的他为何会停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推开她。

叫了水清洗,今晚已是第三度。收拾妥当后,蜡烛熄灭,乾清宫内寝堕入沉沉黑暗。

万籁俱寂,夜色幽阒。躺在身畔的男人呼吸平稳匀净,悄无声息。弦姒侧过身去蒙着被子,为方才的事难堪。原来他强制时她拒绝不了,他拒绝时她也强制不了。

夜风呼呼擦在窗棂,弦姒也心里空荡荡刮着风。片刻,忽而被子被掀开,一枝花烛重新亮了起来,函徵半支棱着身子,目睹她枕畔濡湿的泪痕,道:“弦姒,转过身来。”

弦姒一刹那怔忡窘迫。

她睁着湿乎乎地泪眼仰望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函徵将她从被中捞出,喟然心动,将她抱得极紧,容不得半点挣脱,反复摩挲着,心也跟着痛:“好了好了朕的错,不哭,好不好?”

弦姒伏在他怀里,吸声啜泣。

自从把心完全交给他,她就变得特别脆弱。撒娇哭泣示弱,完全不加克制,把他当成唯一可信赖的人。

函徵有种诡异的成就感,她终于肯依赖他了。

刚才他当然不是拒绝她,他只是不忍心再做下去了。三次了,她孱弱的身子骨已达极限,虽然她心灵还期盼着,身体像破碎的纸鸢,想要孩子也没这么拼命的。

“朕跟你说,你的性命永远比孩子重要。朕宁肯一辈子无子,到底还有过继的出路,也不愿意见你遭受痛苦,以身犯险。你不要总是担心孩子,看看朕,朕就在你身畔。”

他可能用尽了此生最温柔的语调。

弦姒感到他怀抱的勒度,渐渐的清醒过来。是她逾越了,出格了。

“嗯。”她沉默了一阵,微露怯意,沙哑地应他,“函徵,我听你的。”

每当她唤函徵而非圣上时,信任都加深一层。

函徵深微地叹息,做人的道理和道家炼丹一样,万事须有节制。

凭她孱弱如叶的身体,他即便令她强行怀上子嗣,孕期她必定遭受百般苦楚,最后的结局大概是难产血崩一条路。

他绝不愿看到。

她这辈子被他困住,死亡是她唯一逃离他的方式,他绝对无法干涉的方式。

函徵捻着她心口前的长命锁,细腻的纹路,凹凸的雕镂,若有所思,温暾地抵着她的额,道:

“弦姒,睡吧,朕在旁哄你睡。”

“给你唱个摇篮曲,好不好呀。”

……

鲜明的日照,油然一碧的天空,飘着几片轻绡似的白云,被风吹散成不同形状。

锦衣卫指挥使卫凛常年奔波在外,飞墙走壁,窥探密报,昨夜难得回京郊的巷子里,与妻子孙蔷亲热一回,夫妻俩半月未见,恋恋不舍。

破晓时分,卫凛使命在身,再耽误不得,才恋恋不舍吻了吻睡梦中妻子的额头,捏着刺探来的情报,往宫里履职。

他持有大内令牌,是皇帝最得力的心腹,宵禁对于他来说不存在,无论宫门开没开,他都能越过重重銮仪卫觐见到圣上。

消息只算寻常消息,不是一等一的紧急。因此,卫凛选择在京郊宅邸与爱妻停留一晚,破晓时分,待圣上与皇后娘娘起了,再入宫禀报,免得叨扰圣驾。

他当然知道圣上新婚,娶的还是宸妃,最心爱的女人,需要很多私人时间。

乾清宫,曙色微茫。

东方一缕窃青鱼肚白,薄雾裹住内廷,庄严又恢弘,警跸森严。

九只脊兽不知疲倦地肃立檐角,残余未褪的黑暗若隐若现。

卫凛熟练地来到西三间,圣上的书房,平日传递密报皆在此处。每每他先觐见,等个三刻五刻,圣上更衣完毕便会驾临。

今晨,却有些蹊跷。

一进门,圣上已然在。单手支颐,披着长长的外袍,墨发散落着,阖着眼,剑眉染了几分虾青的疲惫。雕塑般深沉静穆,似乎一夜未眠。

卫凛一愣,当即跪下:“微臣叩见圣上。”

“起。”函徵懒洋洋沙哑,长目犹阖。

卫凛不知该说什么,凭直觉,圣上今日不太对。虽曾经是交情过命的兄弟,凭他的身份,还不配过问圣上的私事。

“圣上,您让微臣查的兴办女学的事,微臣已然办好,恭呈御览。”

卫凛将密信从怀中掏出。

函徵指节抵太阳穴揉着,似无心情,“放下吧。”

卫凛和他一起长大,心事瞒不住彼此。

卫凛终于还是忍不问候,“圣上,您龙体安否?”

函徵终于睁开眼,雪冽的亮锋瞥了他一眼,道:“不安。”

圣上这是话中有话了。

姜氏已除,皇权收拢,四海太平,不用说能让圣上挂念的唯有那位娘娘。

卫凛道:“臣愿恭聆圣训,愿略尽绵薄,分君父之忧。”

函徵顿了顿,凉意甚浓,直抒胸臆:“秉直,朕或许今生无子无女,但朕心甘情愿,久已淡然置之。奈何皇后近来频频提起,不惜损害自身,纠结哭泣。朕亦无可奈何,甚是头痛。”

秉直,正是卫凛的字。

少年时他们一同在王府读书习武,便是互称字。

卫凛干巴巴哦了声。杀人越货,巡查侦缉,他是内行。但感情上的事,圣上惯常比他擅长得多,孙蔷当年还是圣上帮忙赐婚的,问他可是问错人了。

“圣上,娘娘的身体当真调养不来吗?”

在湖心岛时,卫凛曾经和弦姒有过短暂接触,知那是个底色温柔的女人,必定愿意有孩儿承欢膝下。一辈子孤零零的,对她来说太苦了。

函徵道:“调养得来,但需要时间。”

主要是,他不太想让她生。目睹过母妃的种种痛楚,极力想避免悲剧重演。

她根本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她太天真了。作为她的丈夫,非但阻止不了,还助纣为虐。

“圣上,朝中诸臣整日上奏非议,您需要后宫,也需要子嗣,您是天下人的君父。”

卫凛说着官面上的话,话锋一转,“但同样,您也是她的夫婿。不能辜负天下人,也不能辜负她。”

函徵聆着,“你窃以为,朕待她好吗?”

这问题可犯了难。论起来,卫凛觉得圣上不如自己幸运。毕竟他和孙蔷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双向奔赴,不存在谁强迫谁。他这种家庭幸福的人,甚至不该频频出现在圣上面前,免得戳圣上的肺管子。

当初,弦姒原本是要配太监的,是圣上一句话给她抢过来,还赐死了那太监。这等豪横抢夺之事,很难想象是自己那位从小知书达礼的同窗做出来的。弦姒心里有怨言,频频因为各种事闹矛盾是正常的,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要他说,弦姒若想生,就成全她。左右圣上需要子嗣,她也需要安全感。分娩时虽凶险,多叫太医值守着也就是了,女人都要过这一遭的。圣上既然在乎她,有了子嗣,她一定会更安分,一举两得。圣上平日悍然狠辣,敢想敢为,关于弦姒的事却这般拖泥带水。

这些话只敢在内心转转,卫凛知道圣上对那女子的稀罕程度,绝不敢直接说。否则即便是心腹同窗发小,圣上也照砍不误的。

卫凛道:“您待皇后娘娘自然是极好的,娘娘一时还没明白您的苦衷。结发夫妻,没有过不去的坎,将话说开就好了。”

函徵阖目摆手不答,自顾自斟了一杯。才发现茶杯里不是茶,而是酒。他一大清早就喝酒,生生把自己喝醉了。

卫凛暗暗惊愕。

站在函徵的角度,函徵怕啊,怕她生孩子出现什么意外,而且凭她的孱弱程度很可能发生意外,到时就后悔莫及了……他难以想象没有她的灰暗日子,那是上苍对他多大的惩罚?

他摆了摆手,示意卫凛先下去。

有些人,有些事,还该他自己考虑。

……

弦姒揉揉惺忪的眼,日上三竿了,才恢复意识。

记忆依稀漫糊,只记得昨晚她缠着帝王到很晚,几乎要耗尽精力死在他身上,直到他强行制止,才停了下来,很快跌入死亡一般的睡眠。

头犹自痛痛的……

“娘娘,您醒了。”春儿和崔桂嬷进来为弦姒洗漱,弦姒略有惭愧,堂堂皇后,在乾清宫堂而皇之地睡到中午真是不像话。这是没有后妃或太后,若是有,岂非遭奚落嘲笑?

她配合春儿穿好了裙衫,腹部犹胀胀的,昨晚受了太多雨露的缘故。

太医过来悬丝诊脉,弦姒满怀期待地等了半晌,帘幕后的太医却摇摇头,并未感受到喜脉一丝一毫的讯息。

弦姒失落,定然是悬丝的问题。

刘太医道:“皇后娘娘,欲速则不达,您如今首要做的是调理好身体的根基,再图皇嗣。”

弦姒叹息道:“本宫知道了。”

何尝不知她这样病恹恹的样子大概无法生出正常健康的孩子,但花无百日红,恩宠不待人,圣上哪一日偶然看上了哪个婢女或小姐,她的花期就彻底过了。所以,她才这么拼命地想早点有个孩子当靠山。

罢了罢了,且听天由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秋千 一定让你哭

初春以来, 朝中科举改制之事沸沸扬扬。圣上谕旨,要求地方官学在既定科目外额外开办女学, 专供女子读书,让天底下囚困深闺的妇人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此举遭到了朝中一众老顽固的诽谤抗议,今上当真惊世骇俗,娶了个婢女做皇后不够,还让开办什么女学,简直是牝鸡司晨。自古女子足不出户,孝敬公婆,侍奉丈夫,执掌中馈,安于内宅之中, 读书识字作甚?难道将来也考科举,分一杯男子的羹吗?

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这对于儒家士大夫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无人敢在金銮殿叫嚣。妇人读书识字固然是毁灭性的,得罪了皇帝, 下场更加是毁灭性的。

皇权收拢的好处, 便是皇帝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皇帝已裁断如此,即便朝中有不满,也无法形成如外戚姜氏那种威胁性的力量。偶有极端强谏者,拖到午门梃杖几下便老实了。

宫中新来了许多女官, 皆是新鲜面孔。

弦姒坐在观宸阁高峻的露台上择着桑树叶子,酿桑叶酒,一边冷眼打量。

“这些姑娘, 是全国各州郡女学中选拔上来的翘楚,在皇宫为女官。短短时日,倒做不了什么事,主要是镀一层金,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兴办女学的决心。”

春儿悄声禀告道。

打从当姑姑起,春儿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她比弦姒身份灵活,又通晓弦姒心意,能心照不宣打探来不少重要讯息。

前段时日春儿和锦书她们都被收走了,弦姒多番讨要,才使函徵松口。

春儿回归后,晓得弦姒被严格监视的处境,打探消息须得在圣上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不触及底线,打听暗地里的小道消息。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皇宫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手里略微攥了点权力,不再是处处受限的宸妃了,春儿做事也得心应手多了。

“女官……”

弦姒喃喃念叨着,面色覆了层严霜。

果然,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男人。

开办女学固然是好事,由其他明君仁主做很正常。但她们这位圣上,无利不起早,算尽人心,所谓女学只是他用来掩饰己欲的工具而已。

天下女子的学识和自由?与男子一样科举的权利?对不起,他才不会感兴趣。他若真是那向往天下大同的人,当初就不会干出强迫她的事。

他定然后悔了废黜后宫,开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收纳天下才女。他是皇帝,必须要开枝散叶。她生不了,他自然要寻别人生。

弦姒对皇帝的爱意,无形间消减了七成。

亏她还感动过,他春秋正富,为了她甘愿过继!都是骗人的花言巧语,她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容易情绪上头。

不知不觉,手中桑叶被她扭得面目全非,绿色的渍水四溅。

弦姒恍然惊觉,她居然在嫉妒,她居然也开始在意他身畔的其他女人了。

她口是心非,嘴上大度推他去别处,实则小心眼得很,一遍遍要他许诺不会走。

弦姒花容失色,六神无主,将桑叶丢掉。

她讨厌如今的自己。她变得和普通人家里争风吃醋、尖酸刻薄、与妾室为敌的主母一模一样。丢了身子还不够,心也快守不住了。

她若能生出个子嗣,后半生也算有依靠。可现在的她,看似是花团锦簇人人敬仰的皇后,实则权力、孩子一样没有,命运依旧受到他人宰割,能不让她恐慌浮心。

在观宸阁吹够了风,弦姒凤驾坤宁宫。

路上遇到新任女官们向她行礼,烦心得很,弦姒理都没理会她们。

才成婚多久,就纳妾。她气得眼泪直掉,不争气地擦了擦。骗子,大骗子。

泪弄湿了一小片妆容,幸好头上戴着香叶冠,冠上罩着青纱,为她遮了羞。

香叶冠……她居然自觉珍惜地佩戴他赐的东西,几成一种习惯,心口也戴着他的长命锁,浑身上下全是他的痕迹。

她略有懊恼地摘下香叶冠,欲发泄丢掉,终窝窝囊囊地停下,不敢毁坏御赐之物。那人睚眦必报,香叶冠若是掉了一片叶子,有她好受的。

“收着。”她丢给了春儿。

入得坤宁宫,忽浓忽淡的香气萦绕于鼻,沿途看到繁星一样的花海。宫人们有条不紊,忙忙碌碌地搬运摆放着花盆。

“怎么回事?”她并没吩咐过摆花。

领事宫女喜气洋洋地道:“回皇后娘娘,初春了,花房到了一大批花,盆盆珍稀艳丽,圣上说都赐给娘娘您,装点这坤宁宫。”

话里话外,跟弦姒得了多大福分似的。

弦姒咋舌。他暗地里在选美纳妃,面上却用几盆花搪塞她。

“娘娘请吧,圣上等着您呢。”

来两个卑微太监腰弯得只到她腰间,殷勤邀请她去后园子。弦姒不明所以,被强着簇拥。但见后院更是满目缭乱的花海,在早春的微风中摇曳,花影斑驳,色彩肆意交融,阳光的透明的浅杏黄色,照耀其上,轻如松花撒金粉。

蝴蝶翩跹,真正是花海。春色未浓,坤宁宫的围墙却圈住了整个春天,初春、仲春、暮春该开的花朵汇集在一处,美不胜收。

在花海之中,竖起一座宽阔的秋千。

老槐树的遒劲枝干做梁,柔软松木做板,刨削打磨光滑,垫上水纹锦垫,两侧有锁链扶手,一阵清风拂过,自然运转。

对于宫里的木匠来说,这只是区区雕虫小技。

函徵正伫立在秋千之后,高大颀秀,棱角分明的骨节握着秋千,凸显结实的力量感。和高峻的他一比,秋千竟显得矮小。

弦姒咽了咽喉咙,一时忘了龃龉,行礼也忘记了,道:“圣上缺花园用了吗,如何将臣妾的坤宁宫布置成这般模样?”

“过来。”函徵朝她挥手。

弦姒半信半疑地坐过去,太阳将松木板晒得暖洋洋的,坐着十分舒服。

“啊……”她忍不住轻噫了声,“是秋千。”

函徵道:“握紧了。”不等她完全坐稳,就猝不及防从后面推她的背。

弦姒的轻噫乍然变成了呼救,簌簌的风吹啸在耳畔,时而在半空,时而又离地面极近,这种落差感给人晕眩的感觉,同样也让人五内沸腾,心跳加快,精神全部被占据。

“你快放臣妾下来,好晕……”才两三下,弦姒就忍不住叱责他。

函徵笑曰:“皇后这就怕了。”

人在半空中上上下下,足以让人忘记一切烦心事,专注在此刻。这些天以来的愁云惨雾,都被刷刷刷的风声吹散了。

弦姒不住求饶,又笑又哭,“函徵,快放我下来,我真的不行了!”她也真不像话,竟直呼帝王名姓,以下犯上至极,周遭奴才吓得脸色直青。

但嘴上说归嘴上说,看得出来她享受这一过程,毕竟谁会真被秋千吓倒!

函徵逐渐放缓秋千速度,就在弦姒以为双脚可以落地逃开的时候,他从后面倏地抱住她,双臂困得死死的,犹如五花大绑。

“……”弦姒猛抽了口凉气。

“皇后,你笑了。”函徵吻着她耳坠。

抱住她的一刹那,他的心像劈着闪电,拥有了整个人间。

他甚至想把她揉碎。

“你也喜欢,是不是?”

不知是喜欢秋千,还是喜欢他的拥抱。

弦姒停在一个极度倾斜的艰难位置,进退维谷,动弹不得,蹙眉叫苦道:“圣上,我快滑下去了,奴才们都在这里呢,成何体统,您就发发慈悲高抬贵手吧。”

“不呢。”函徵摇首,有心玩她,恰好将她困在秋千的方寸之地,细细把玩。

“你求朕也无用。”

他要玩她,就决心玩到底。

弦姒受限于他的怀抱,只觉比阳光还滚烫。

她似被闪电劈中,唇间发痒,一时神志迷乱,方要扭头回吻过去,蓦然想到他拥迎女官入宫的事,顿时一腔柔情化为冰冷,剧烈挣扎。

“做什么誓死不从?”函徵怪罪着,挡住她险些被秋千板磕到的膝盖。目色愈加漆黑翻滚,她愈反抗,还愈激起他的征服欲。

“再动,朕把你绑秋千上。”

他戟指,夺人魂魄的煞气。

“不从!”

弦姒空洞洞地眨眼,心脏久久停留。

绑她在秋千上,她脑海不禁联想那场面,咽了咽喉咙,还是天真多问了句:“在秋千上,您打算怎么做?”

晃晃荡荡的,她想不出来如何行事。

“想试试的话,你一会儿自然知道。”函徵见她别有兴致,亦有兴致,不冷不热俯身撑在她秋千的绳索两侧,在咫尺之间凝望她的面庞。

弦姒打了个寒噤,立即摇摇头。

别了吧,她会死在秋千上的。

面对男子咄咄逼人的靠近,弦姒惦记着女官之事,奋力反抗。她浑身骨头变软,挣扎没有半分英气,反而像嗔泼和撒娇。

“您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你究竟要喊谁?”函徵凉凉,对这个问题甚是好奇,她总说出这种傻话。

弦姒语塞,无言以对,身子在秋千板上缓缓下沉,越发沉入他的怀抱中。

函徵一只手臂横着桎梏着她,另一是手缓缓腾出来,掐住她秀气的下颌,掌心蹭脸:

“皇后,你最近真是不识趣。”

函徵游丝般轻慢的口吻,透着滔天攻击性,“那日没让你尽兴,原是朕的错。今晚一定满足你,一定让你哭个尽兴。”

弦姒下意识抗拒。

这确实是她的愿望,但由他复述一遍,怎么那么恐怖呢?

若非为了早日怀上龙嗣,给自己后半生寻个靠山,她才不上赶着受这种折磨。

“圣上明明说要节制,过犹不及,放浪伤身,臣妾的身子很虚弱,您还出尔反尔。”

一改那日的放肆大胆,她变成了退缩的一方。

“此一时彼一时。虚弱的话,可以吃增力丸,助孕丹,有的是办法吊着你的命。朕不想再牺牲自己的感受,也想让皇后满意。”

函徵斯斯文文地讲。

弦姒听得汗毛简直竖起来,增力丸,助孕丹……那是随随便便能吃的吗?

他关心起来温柔得醉人,残酷起来,也让人感觉堕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可怕。

面对一个如此可怕的他,弦姒要子嗣的心愿没那么迫切了。

本来,她想质问一下他关于女官的事,被他气势所慑,钉死在了下位者的位置上,质问的勇气像戳破的水球,泄了一地。

“臣妾那夜是闹着玩的,您别计较。”她颓然说。

那夜她一次次要求他,现在想来真是荒唐。

函徵也坐在了秋千上,和她并排。

弦姒重被按回,秋千速度加快。

“朕可没有闹着玩。”

弦姒侧着脑袋,极力回避。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荡着秋千,如炬的目光全倾注在她身上。

如果再惹他,他真会把她绑在秋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暴雨 “乖乖的。

天色渐渐阴沉, 云层暗涡翻卷,挡住了闪耀的太阳, 酝酿着雨意。池塘的鱼儿和檐下的黑燕提前感知到了雨意,跳跃飞扬,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盆盆鲜花摧叶于雨中。

孟春时节的天气,当真说翻脸就翻脸。

皇宫的沟渠排水系统甚是完备,即便倾盆滂沱大雨,雨水也不会积压,淹坏宫里宏规巨制、丹楹刻桷的建筑群。

刚掉雨点,宫人们有条不紊拿出防雨布,盖住了刚搬来的盆景。防雨布上设有细小孔洞, 使群花不被风雨摧残的同时,还能享受雨水和空气的滋养。

坤宁宫内殿。

弦姒并不知道, 秋千还可以挪进殿里的。

坤宁宫梁高殿阔, 秋千梁可以安置在殿中。最大的一间寝殿内,放好秋千后尚有余裕。

这东西,在外是惬意玩耍的好器物, 花团锦簇中大小刚好合适;放在殿中, 就有几分诡异的味道了,实在是令人敬畏的庞然大物。

皇帝说会在秋千上惩罚她,弦姒一直有恃无恐,不曾想到,他真能叫人把秋千搬进来。

可是, 她没做错什么,相反,该受惩罚的反而是他吧?

“您将秋千搬进来作甚……”

弦姒一脑门子官司。

函徵含义深邃瞥了她一眼, 未曾言语。

这不是她方才想要的么,她既要试试,那他就试试。

几个壮年太监手脚利落,三下两下就将秋千搭好。原来不是从后园搬进来的,而是早准备好。一模一样的秋千木匠打造了两座,花园一座,殿里一座。殿里的这一座,专为了给她某种“体验”。

寝殿重重帘幕掩闭,封锁为逃无可逃的空间。谁主优势,谁占劣势,一目了然。

气压极低。弦姒面对着挑战,手臂浮现一道道鲜明的青筋。

大白天的,他阴森森的阴影便汹汹笼罩着她,帝王威仪淋漓尽显。

她有种预感,自己要被生吞活剥了。

种种复杂心情交织在一起,几乎令她站不稳。

这时,外界恰好下起了大暴雨,“哐啷”数声暴雷,暴雨如撒豆一般砸在了窗棂上,扬起巨大的水雾,遮天蔽地,威武秀美的坤宁宫也要淹没在天地水雾之间。

暴雨突如其来,潇潇敲击在黄琉璃瓦上,冷暖空气夹击,给殿内抹上了暗黑与不祥的气氛,供人呼吸的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函徵不动声色,眺望明纸上的雨痕。

高丽韧皮纸,皇家专属,放风,防雨,防虫噬,防暗箭,防声音外泄。

尽管外面雨横风狂,殿内安静只能听到沙沙如蚕啃桑叶声,摩按耳蜗。

不觉得,这是一座专为他和她打造的绝对安全、绝对私人的牢笼吗?

暴雨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焊死的牢栅,从天上落下亿万条。

他们宛如身处汹涌水路的孤岛之中,被隔离,被遗忘,目之所及,只有彼此。

雨水也为他们助兴。

“雨下得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函徵闲情逸致地眺了会儿雨,清凉的嗓音如溅在水涧里的青石,“朕特命人弄了秋千在殿里,以便爱妃赏玩。”

“臣妾倒也没那么想玩秋千。”

弦姒客气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警惕着,“圣上早知道要下雨,秋千做了两份,存心要算计臣妾。”

函徵清清白白地说:“钦天监禀告的,与朕无尤。两情相悦的事,何谈算计。”

两情相悦。

弦姒琢磨这个词。

暴雨铺天盖地汹涌异常,几乎淹没了人声。他的嗓音本就透着别出心裁的旖旎,此时渗透着暴雨的潮湿,丝丝阴沉的意味。

弦姒觉得自己应该退下了。

虽然着急要子嗣,也不能在他明显有病态报复意图的情况下,明知山有虎偏往山上冲。

“圣上,臣妾有伞,就先告退了。”

“这是皇后的坤宁宫吧,告退到哪去?”函徵冷冷叫住,几丝看穿的嘲弄。

弦姒懊恼地闭眼,深深心灰。

忘了,这不是乾清宫。对手已攻到她老巢来了,火烧眉毛,不得不战。

“皇后请坐。”

函徵垂睇着,轻轻摇晃着秋千绳索,态度毋庸置疑。

“不……”

弦姒的角度看,那简直是刑椅。哪有人在室内荡秋千?除非荡的根本不是秋千。

“臣妾方才荡秋千已经够了,这东西老玩晕晕的。过犹不及,是您教我的。”

她焉不知他险恶的招数,两只绣鞋悄然往门口挪,退着,试图脱离这尴尬窘迫的境地。

函徵提前预判,严严实实将出口挡住。

弦姒遂往反方向退去,脚步愈发局促,章法紊乱。函徵像捕食到了猎物的鹰一样,漫不经心,幽幽往她退去的方向逼去,穷追不舍。

弦姒目眦欲裂,穷途末路。

“请吧。就别让朕帮你了。”函徵飞丝般的语气,与外界溅砸的雨瀑形成鲜明对比。

似乎,他的内心也是这样暴烈的雨瀑。

“轰隆——”树杈状如血管的闪电,裂成网状,紫气氤氲,似乎将天空撕裂。殿内没点蜡烛,滑过的电弧却倏然将殿内映亮。

弦姒一激灵,也不知是被函徵吓住,还是被闪电吓住。这一刻,她又进入了灵魂被震慑的状态,乖乖的,木木的。

她伫立在原地不动弹,也不说话。函徵施施然踱过去,双掌按住她的肩膀,半揽半拽地将其带到秋千处,强行让她坐下来。

她白皙而淡薄的眼圈略微泛红,仰着他,当真是我见犹怜。

函徵是没有半分怜悯的。

弦姒袖筒中伸出细细的腕子,不住扯着他的衣角,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函徵镇定的冷眼,微笑将她拂开。

对于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他已心如铁石,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不要拖泥带水地推诿,相信她一定会喜欢的。

函徵俯身刮了刮她单薄的眼圈,“皇后莫要试图用这种眼神看我,再看,就给你蒙起来。”

他手中已握了一条绸布,说到做到。

他确实受不了她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一眼就要栽进去。但不意味着,他没办法反治。

弦姒泄气,抱怨道:“这一招也不管用了。”

“不管用。”他温情地否定,“乖乖的。”

弦姒只好收拢了目光。

秋千随她身形轻轻滑,为她量身打造。

弦姒所坐的松木板凉凉的,比后园的那座更渗人一些,融入了雨水的潮气。

坐在其上,被他略带潮气的视线笼罩。

“好了好了,秋千玩也玩了,臣妾有些发晕,就不继续了,多谢圣上厚情雅意。”她敷衍地摇了两下秋千,试图提前终止。

函徵及时提醒:“还没开始,不能弃权。”

“能不能弃权,臣妾都不玩了。”

“嘘。”函徵打断,口吻如掺杂着雨珠的冷风掠过,“阿姒,你推三阻四的,是真的不想和朕在一起吗?”

弦姒无言以对,心灵的一下子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面临清醒的沉堕。

每当他问出这句,她回答不了。

因为硬要回答的话,答案是不争气的“想”。

窗外雨电雷暴还在继续。

乌鸦呱呱的吆喝声回荡在窗外箭雨中,艰难寻觅着躲雨的所在。飞至屋檐下,庇护在在重重斗拱下,磨蹭着漆黑的大翅膀,沥沥滴水。

一阵阵将万事万物刷得雪亮的闪电,这样的大雨天,除了窝在屋里,仿佛什么都做不了。

函徵拿起了桌上的松木麻绳,由五股细腻搓成,与秋千的松木板是同等温润质地。绵软亲肤,又有一定韧度和力道,极适合眼下的用途。

他熟练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分别束在秋千索上,打着相当富有美感的结。

“圣上!”

困囿感瞬间蔓延,弄得弦姒一激灵。

弦姒本能地站起来,带着冲破一切的决绝,将他尚未约好的拽得松松垮垮。

她坚决阻止,满脑子顾虑,恳求道:“您别这样!”

“做什么?”

函徵轻冷地掀起眼皮,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方式就是这个方式,她有什么异议。

弦姒憋了半天,憋红了脸,却找不到正经拒绝他的理由,倒愿意被他随意操控。

她不温不火道了句:“那个臣妾的手腕疼。也会……被羞死的。”

“不会疼的。若真疼也无所谓,疼就对了,疼才有意思,疼的记忆才更深刻。”

他敷衍地哄骗着,“更加不会羞死。”

弦姒难以沟通,闭目拼命摇头,“臣妾只想要正常一点的,有点怕这种花招。”

函徵半跪下来,双手按住了她的双膝,倒映着闪电和雷暴的眼睛,认真地警告:“阿姒,别乱动,不然你会更疼。”

弦姒无奈,半推半就,跟着他的好处之一,就是永远有所谓招人开心的“花招”。

“您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他满怀深情。

弦姒怯懦又恐惧,抗拒又好奇。

时而极度试图逃离,哪怕跑到殿外的大雨中;时而畏惧那大雨,依赖于他的控制中。

她矛盾极了,站在十字路口,进退维谷。

不过,她的选择无足轻重,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函徵既决定让她试试所谓的“秋千”,就一定要进行到底,哪怕用强行的手段。

他重新约好了绳结,免得她乱动。

“好了。”

窗外,滂沱沸雨愈演愈烈,让人有种被大水漫灌溺水的错觉。暴雨之中,人感到分外孤独,格外想接近彼此,围在一起取暖。

弦姒的手试图扭动,却被绳索限制住了。函徵静静观她挣了半晌,见绳索无误,她确实无法挣脱,才进行下一步——他可不想行事到一般煞风景,被她跑掉。

“弦姒,把你自己交出来。”

外面下着暴雨,函徵的眼帘也下着黑暗的暴雨。半跪在她膝前,目光无比虔诚:

“相信朕,跟着朕的节奏。”

他的漆目如池如渊,莫名让人放松戒备。

秋千飘移,荡漾起来,弦姒的心脏也跟着漂移。不知不觉,她的裙衫毁落。函徵依旧像在外花园一样,轻轻推着她,秋影摇动。

这种推摇并没有让弦姒感到丝毫快乐,反而压力越来越大。她甚至忘了,一开始她是想跟他兴师问罪的。只要忘掉杂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很开心……

“那臣妾唯有舍命陪君子了。”她抛弃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肯认真面对内心的希图。

“别说得那样壮烈,跟上戏台子似的。”函徵目色凌厉,泠泠命令道:“弦姒,从现在开始,莫要说话。”

他是铁了心的。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来推诿,焚琴煮鹤。

弦姒抿了抿唇,闭住,依命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表白 为了子嗣,

流程还是以往的流程, 换在了秋千上。虽然只是地点的改变,带来的感受是翻天覆地的。

弦姒胆小又害怕, 新奇又恐惧,像话本子上第一次落入神仙妖狐奇妙世界的书生,一双眼睛看不过来,一颗心感受不过来。

函徵亦落了冗余的道袍,精细的仙鹤祥云纹,层层叠叠堆成褶皱,散落在地。

他知道她害怕,所以格外绵柔耐心。

弦姒已经看过了无数次这场景,此时心仍茫茫的仍无处安放,下意识阖紧双眼。

他堪称世间最伟大的导师, 迷雾中在前举着灯的引路人,该快的时候快, 该慢的时候慢, 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她。他这样顾念她,只让她加倍地放心,加倍地有安全感。

“圣上, 到此为止吧。”她不禁流了泪, 迷蒙地睁眼,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或者说,她更希望自己悬崖勒马。

“叫我的名字。”函徵只提醒。

“函徵……”弦姒被逼无奈,“函徵,函徵, 函徵。”

一声声回荡在黑暗的暴雨中。

他就是暴风骤雨本身。

一架秋千,在明亮温暖的室内摇荡。

“弦姒。”他也唤她。

……

外面的雨渐渐停下了。

屋檐滴答滴答地响,淅淅沥沥。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分不清外面是被乌云遮挡得黑了,还是根本没天亮。

弦姒睡得很舒服,伴着雨声和爱人的呼吸声入眠,有史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舒服到宁愿就这么毫无痛苦地死去。

有点热。

有人好像正抱着她。

她不悦地皱了下眉,翻了个身,拉开了点距离,抱着被子惬意地继续睡。

“别挨着。”她嘀嘀咕咕。

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将热量继续传递,像甩不掉的影子。

弦姒意识略微清醒了一瞬,扒开眼皮透着极端的茫然和被打扰的不悦。

清醒了一瞬,又睡过去了。

朝中兴办女学的事还在继续,就是这件引起了弦姒吃醋。

函徵一早就醒了,耿耿于怀。

虽然她为他吃醋,他很欣慰高兴,但也不能让她胡乱误会自己,平添心伤。

他听着雨,听风雨声如一瓢一瓢往下泼到淅淅沥沥的碎玉声,半宿无眠。

时辰差不多了,外面仍然黑着。如果没有乌云遮挡的话,天已经亮了。

函徵心事重重。

心字香已燃尽,成一捧冷灰。

他在思量着,怎么与弦姒说这件事。

往常,这是他上朝的时间。

今日他闭关,停朝一日,名为清修。但清修着清修着,他自己也不知怎么就修到她帐中去了。

大抵,心之所向吧。

念着她,函徵不知不觉笑了。

隔着层叠的薄纱帷幔,他们用过的秋千架还摆在殿中,微微随窗缝漏进的雨风晃动。

函徵支棱着脖颈,侧睨着他的女孩。

真的,很心动呢。

就是不知她是不是跟他一样心动。

他不觉伸了根手指,戳向她的腮。

一想到她现在正睡着,梦里可能超脱他的控制,梦别的男人,他的好心情就截然而止。

他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憋闷心慌,嫉妒所有可能出现在她梦里的人和事。

她梦里的人,会只有他一个吗?

他等不及了,现在就要把她弄醒。

“弦姒……”

锦帐中,函徵轻拍她的肩膀,锲而不舍,试图把她从睡梦中拽回现实,耳畔喃喃解释:“那件事没什么,你信朕。”

那件事,自然指的是女官入宫的事。

她说他想借此机会纳美选妃,实在是冤枉了。他和那些女子半点交集没有,全程由国子监大学士来督导的。

况且,选拔上来的女子都是品阶在身的朝廷命官,和男性官员没什么区别,他堂堂君王,总不能动歪心思去轻渎大臣。

“阿姒,阿姒,你醒一醒,醒了吗?没醒的话,朕想悄悄说说心里话。实际上朕心里只有你,凭别的女子长了几鼻子几个眼儿,朕连看都不看。对你,恨不得时时刻刻攥在手心,离开片刻都不行。朕承认有些病态了,但你没必要怀疑朕的忠诚,太冤枉人了。”

“本朝律法有明文规定,皇后若无过错,不可轻易废后。阿姒当然是个不会犯错误的人,你当了七年多的婢女,都没有犯过错误。所以你无需担心皇后之位会不稳固,法条如此,朕也不可能更改。你信不过朕,还信不过明文律法吗?”

“阿姒,朕好不容易娶到你,又怎么可能废掉你,那还不如直接把朕的心剜出来。”

“弦姒,阿姒,阿姒,你睡着的样子,真美,好美,好美……”

弦姒半晌没应声,秀睫翕动着,似乎还在半睡半醒间的迷离状态。

她固然没完全醒,但也没完全睡着,思维略有迟钝,听力完全正常。他的絮絮长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绵绵不绝,便是深度沉睡的人也唤醒了。

“醒了没有?”函徵催问。

弦姒惺忪地睁开眼,瞳孔正涣散着,闻声,切切嗫嚅:“圣上在和臣妾表明心迹吗。”

她好好做着梦,他锲而不舍将她弄醒,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原来患得患失的不只是她,更是他这个皇帝。

“这些个不好意思的肉麻之语,本来是悄悄说的,没想到让皇后听到了。”

函徵漾开一记笑影,表面上这样说,实际上极力想让她听见。

“皇后呢,也这样喜欢朕吗?”

又耍心机。

他总是热衷于问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弦姒还不得不应付他,因为他的五指已经滑逝到了她腰间,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蕴意明显,试图再来一度。

念起昨晚在秋千上发生的事,她不寒而栗,好像跌入了无尽甜蜜的深渊,这里的甜蜜并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诅咒。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秋千了。

“臣妾什么时候不喜欢您了?”

她往他怀里扎了扎,染着十足的睡意,又用两只手捧起他的脸,道,“您真傻,白白和臣妾说这些话,您想让臣妾怎么回答。”

函徵听她这娇娇的语气,比挂在树梢的露水还易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浮了上来,忽然也不想正经解释了。

“罢了,你先睡吧。”

函徵告诫自己,不能、绝不能再动手了,否则柔弱的她非散架不可。他得忍。

弦姒被他捂住了眼睛,闷头又睡了会儿,神志却越来越清眀,半晌,睡意完全消散了。

回想着身畔男人方才说的话,悸然一惊,刚才她净把重点放在他表明心迹上,现在清醒些一想,他是在跟她解释女官的事啊,她正好要兴师问罪。

她翻过身去,撞上他正阖目假寐。

这下,轮到她闹他。

“圣上,您方才说的话,敢不敢再和臣妾重复一遍?”

“朕说,朕心里只有你,恨不得……”

函徵信手拈来。

“不是这句,上一句。”

“上一句?没说什么,就怕你多心。”

函徵不肯再重复,也不肯睁开眼睛,睫毛湿的,贴着人面颊,像羽毛很是舒服。

“朕身为九五之尊,君父之极,不怕别的,偏怕你多心,你是朕的克星。”

他如泣如诉,道着心里话。

弦姒才不要听他花言巧语,“圣上真的没打算纳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