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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骨 旅者的斗篷 24726 字 13天前

她的声音融在窗外渐小的雨声中,莫名沾了点醋意,“臣妾没有多心,圣上想纳多少纳多少。叫臣妾说,当初就不应该废除后宫。”

函徵语气微微严厉,惩罚式地将她按在了墙角:“住口,是不是不想活了,朕今生只会有你一个,何时有别人?你若敢冤枉朕……”

话到此处,他又感到一阵欣慰,后半截发狠的话咽下去,对她吻了又吻,似乎永远也吻不够,“朕的弦卿终于晓得在乎朕了,这样机敏,时不时就吃醋。朕心甚慰。”

弦姒被迫被他的吻洗礼一遍。

“唔……”她的气息再次被窒住,淹没在他的胸襟中。仗着他体格比她强健高大,有些时候他的动作也太霸道了。

而且,他总是拿她吃醋说事。

她没吃醋,没有,是很正经在和他谈判!

“要教训您。”弦姒积蓄着力量,冷不丁狠狠回击,“您求饶才算完。”

这样的举动自然形成不了威慑力,也报复不了对方。对方洋洋得意,变本加厉。

“大言不惭。”

函徵摸了摸唇,甜的。

沾上她的一切,都是甜的。

“再来。”

他雅澹温柔。

弦姒羞恼着,琢磨着其他法子。

函徵只好自己动手,扳过她的肩膀来,迫使躲来躲去的她面对自己。由于他靠得极近,她连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做不到。

啵啵啵,寂静的室内,伴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响彻独属于二人的动静。

弦姒本来气恼,渐渐开心了。

噫……

不得不说,他真的会哄人。

她对他确实有几分在意,内心深处不希望他再纳别人。

否则,他对她的好也会原封不动给别人,那她算什么?纯纯的小丑。

风停雨静之后,函徵圈着她软糯糯地重申:“总之,朕有了弦卿已足够,今生不纳妾,你不准再冤枉朕,否则要你好看。”

“臣妾哪里敢冤枉圣上,说的都是事实。”

弦姒还没缓过劲儿来,脑袋甜甜的嗡嗡的,忍不住噗嗤一笑。

函徵笑了下,还在享受着她的醋意,如痴如醉:“事实就是朕只有你一个。不信的话,明日朕亲自带你去御书房看看草拟的公文。”

“这不合适,臣妾不去,还请您收回成命。”

弦姒才不要去看奏折公文,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底线,她若是动了他的朝政,踏入雷区,他还不得将她剥了一层皮。

她再重要,也终究只是个可替代的女人,比不上他的朝政和江山重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傻事她是不会做的。

况且公文有什么可看的,上面写的都是官面上的话,随便一改就造假了,根本体现不了事实,他要哄骗她太容易。

见她不肯接受,函徵遂耐心地继续提出:“这样,皇后你搬到乾清宫去,一日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监视朕,连喝茶,午睡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样你便能知道朕每天都在干些什么,有没有和别的女人在一块。”

“真的吗?”弦姒略略动心,这个办法虽然有些累,却能时时刻刻和他在一块。

见面三分情,他随时随地为她调理身子,这样她拥有子嗣的可能大很多。

为了子嗣,且拼一次。

她猛然将他扑倒,笑盈盈的,将他弄得动弹不得,扣住他的两只手腕:“一言为定,圣上可不要反悔。”

函徵怎么会反悔,他一直希望她能搬回乾清宫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动容 “函徵,我

事关龙嗣, 皇后娘娘的身体是宫里头等大事。

弦姒用了许多太医院专门为她研制的安神滋颜补药,每隔三日, 函徵会陪她泡一次药浴。

经此番调养后,她淤塞的经脉渐渐化开,月事渐趋稳定。但进程有坎坷,速度也很慢很慢,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包容。

太医说,若想得到子嗣,首先得调养后母体的根基。母体恰如滋养万物的土地,只有土地健康肥沃了,种子才有可能发芽。否则即便种子强行洒下,土地也没能力栽培, 种子会白白枯死。

子嗣之事,理应顺其自然, 不宜揠苗助长, 这一点倒和圣上的主张不谋而合。

弦姒以前月事总是不稳,两三个月来一次,且伴随剧烈疼痛。

当年她当宫女, 因身体有病, 耽误了不少差事,总是提心吊胆躲避姑姑的责骂。为了遏制疼痛和出血,甚至犯忌讳服用了好几次禁药。

大冬天的被姑姑泼了冷水,跪在青砖上反省,一跪至少五六个时辰, 什么时候起看姑姑心情。

后来弦姒自己当了姑姑,日子才稍微好过些。正因她自己受过苦,才不忍苛责春儿等跟随她的小宫女。

每每回想起那段黑暗岁月, 弦姒总是冷泪流眶。所以可以理解她一遍又一遍地爱上函徵,原是在那段最暗的岁月里,函徵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尽管前者只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人间温暖。

太医多次叮嘱警告,身子不足的危害不止怀不了子嗣那么简单,更要折寿的。

以前,弦姒被强迫当了皇妃,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想自己羸弱的身子最多活到三四十岁,苦难很快就会到头。

但后来,她渐渐爱上了函徵以及他所给的一切,守得云开见月明,渐渐的开始贪恋人世间,本能求生欲被唤起,不想那么贪恋死亡了。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弦姒往昔活在无尽苦难和绝望里,全然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自然会自暴自弃,任灾疾肆意吞噬;但现在,黑暗渐渐被晨曦的光亮驱散,一缕缕的光漏下来,连成一片,不禁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甚至于,时不时能感到弥足珍贵的幸福。

人世间自然有了让她留下去的意义。

人间值得。

虽然经常怀疑退缩,她也不得不相信事实——函徵确实有一丝在意她。

他和她都达到了自洽,日子俨然越来越好了。

“微臣开的药方,在圣上给您的药后面服用,还需再用一个月,看看疗愈的效果如何。届时,微臣再依据您身体具体的恢复情况,为您微调。”

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伺候弦姒的手是一位花白胡子的太医院院正,说话有些磨叨,恂恂提点。

“劳烦太医。”弦姒给了赏钱。

太医见娘娘出手阔绰,喜形于色。

春儿在旁道:“娘娘的气色确实好多了,白里透红,跟后园沾露水的桃花似的。准确地说,自打您当了皇后,精气神越来越好了。”

“丫头净会胡说。”弦姒抚了抚面颊,对着小铜镜左看右看,“真的吗?”

镜子里果真映着一朵桃花。

春儿笑道:“奴婢哪敢胡言乱语。”

锦书姑姑也搭腔道:“真的,娘娘的饭量也一日日多了。正是‘一口吃不成胖子’,娘娘点点滴滴地滋补,循序渐进呢。”

耐心,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弦姒早年身体亏空,要补回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过犹不及,得小火慢炖着,慢慢将千疮百孔的身体重新养一遍。

弦姒阖了阖眼,真好,照这样下去,子嗣或许真的可以企盼。

届时,她和函徵可以一人拉孩子一只手,共同去看京城万家灯火,夜晚千盏繁星。

国子监改制增设女校的事,由一个特殊的人操办。

孙蔷,锦衣卫卫凛之妻。

此女颇有才华,自幼饱读诗书,有谢道韫咏絮之才,为了嫁给卫凛公然抵抗娘家,娘家与她闹得势如水火。

倔强的孙父被圣旨压着强行嫁女,气不过,给孙蔷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倒有一多半是空抬,根源断了孙蔷的的钱。

如今,孙蔷和卫凛住在京郊的巷子里。夫妻俩过得简约清淡,口腹之欲低,也不喜金银铜臭,明明有圣上金山银山的赏赐,却偏偏封着不用。

如今操办女学的事落下来,孙蔷能有天地一展身手,皆是圣上安排的。据说卫凛不忍见爱妻明珠暗投,埋没闺中,终日闲极无聊,特拿自己多年功劳向圣上请旨,让孙蔷有机会入国子监的女校读书,重操旧业。

春儿悄悄将近来打探到的情况禀报给弦姒。

弦姒眼明心亮,一下子就懂得了函徵的意思。

他这是避嫌,向她表忠心呢。她因女官的事怀疑他想中饱私囊,趁机收纳美女,他便将卫凛的夫人拉过来镇着,自证清白。兄弟妻,不可欺。

“他也真是……”弦姒自言自语道。

她哪有吃醋了,倒显得她咄咄逼人,怪不好意思的。

晚些时候,函徵驾至,倏然抽去她手中正看的书。弦姒一愣,轻嗔两声,起身抢夺。他仗着高,她抢夺不到。

函徵一本正经问:“兴办女学那件事,皇后娘娘手眼通天,定然已经知悉了,可还满意?”

弦姒刚才沉浸在书卷中,完全没注意他驾到,原是被他偷袭了。一番夺书无果,此刻不情不愿下跪行礼,却被他用书横拦住,犹如冷冰冰的刻度。

手眼通天?他还真会讽刺,她只有春儿那么一个可怜的探子,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整个王朝堪称手眼通天四字的,唯有左握锦衣卫、右握东西厂的万岁爷。

弦姒只好在他规定的狭小空间内坐好,故意拿乔说:“事关朝政,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哪敢不满意。惹怒了您,便没有坐拥坤宁宫闲读书的好时光咯。快将臣妾的书还来。”

“此言差矣。既是国事,也是家事。”

函徵捏了捏她的雪腮,心情都变好了,道:

“你一向爱读书,字学得差不多了,算是启蒙,堪升一级了。若是有心,你也可到女学去,听那些老夫子讲孔孟。只是女学里是全国各地的佼佼女子,竞争激烈。若因为太笨被大学士黜退,朕也帮不了你。”

弦姒猝然一惊喜非同小可,瞳孔剧烈地震,动也没敢动过这等心思,他居然允许她也去女学读书!当真是滔天的恩典!

“圣上……”她眸子顿时湿润了,“当真?”

函徵颔首,“当然是真。”

弦姒千万言语藏不住,在不可思议的冲动驱使之下,她两只手臂猛地将他的窄腰箍在怀中,霸道地占为已有,脑袋蹭啊蹭蹭不停。

“函徵,我爱你!”她飞扑上去。

她大概是有生以来最肉麻的一次。

函徵被弄得受宠若惊,心头不由得震了又震。只是让她读书罢了,他以前也把整个藏书阁给她看,没见她高兴。

她的心,原来这么容易取得。

他僵立着一动不动,过于幸福,不敢打破,暗暗祈盼时间最好停留在这一刻。

但弦姒很快松开了,白里透红的颊上挂着几颗露珠,娇切盈盈地仰望着她,两腮鼓着,额角发丝略微凌乱,“函徵,你真好,真的好极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函徵蓦地感觉一颗心被巨船撞碎了。

后悔了。忽然间,他舍不得将她放出去了。

虽然女学里尽是女人,但也有大学士那般的男子。

他清亮的眸子迸溅黑色火焰一般的光芒,危险地燃烧着。将她关起来的念头此刻无比强烈,占有欲一时又战胜了理智,攀升到极其可怕的地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尤其又是国君,既答应了她读书,便不好拂拗反悔。

函徵揉揉她的脑子,假作平静:“傻子。读书而已,什么事朕不能答应你的。”

他澎湃的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不停地回味着,耳尖也烧红了,完全脱离理智的轨道,指尖都有些抖了,难以相信珍宝落在他身上。

她的爱就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浓烈地和他表白,也是唯一一次。

如果史官在,他真想记录下来。后世的人会不会笑他没出息?

笑就笑吧,反正他是幸福的,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国家安宁,爱妻在侧。不仅娶到了她的人,更娶到了她的心。

弦姒倒没有他心绪这样澎湃,能有机会去国子监女学读书,她确实很感激他,方才一时兜不住情绪失控,实在是出格了。

当下,弦姒缓缓松开了手臂,与他拉开距离。

二人相识多年,相熟相稔。此时男的脸红,女的沉默,却像知慕少艾的年轻男女一样,透着青涩。

但函徵毕竟是函徵,耳红消褪,片刻清了清嗓子,恢复君父的威仪。弦姒也不再害羞,理智归笼。

弦姒将被他卷起的书夺回,仔细抚平放在书架上。随即,垫起脚尖往他颊上啵啵吻了两下,行云流水,动作自然,眼波流淌着熠熠的光,甜蜜无限。

偷袭。函徵浑身一紧。

好啊,她现在也会偷袭他了。

函徵岂能在这种事上吃亏,动作迅捷,兔起鹘落,乍然亮起的神采,将她拘在怀中,喝了句“好大的胆”,便加倍讨要回来。

二人衣衫挨蹭,乱成一团。谁还记得,他们一开始有正经事要说的。

成婚之后二人在一起,好像就正经不了。若非他们正正好着急要孩子,如何避子便是一件头疼的大事。

良久,弦姒灌口水,试图凉快下来。函徵有御用的杯盏,偏要抢她的甜白釉喝。甜白釉瓷杯碗口浅,本来盛不了多少水,这么一抢,水花四溅。

“您做什么,偏偏跟臣妾为难。”弦姒欲抢过。

函徵有理:“杯摆在那里,许你喝,偏朕喝不得?”

弦姒看他是故意的,“宫人为您早沏好茶了,您为什么不喝?”

他含着笑答非所问:“因为朕也爱你,阿姒。”

有意无意的,回应她方才冒失的表白之语。

二人一人喝了一点水,函徵才敛起笑意,带了几分严肃:“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弦姒下意识有头皮发麻,每日他认真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她戒备地道:“什么?”

“药。”

函徵简短解释,她的身子已有了大大的进步,再过一段时日,就可以停药了。不过,还需再观察一段时日她的月信。

“都怪朕没有早一点遇见你。”他带着歉然,“当年,你为奴为婢,受了那么多苦,生生把身子都熬坏了。”

“阿姒,是朕对不起你,朕一直耿耿于怀。”

原来他重要的事,只是和她道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要求 要有孕。

午睡起来的时候, 弦姒伸个懒腰,忽然感到一阵剧烈恶心。

她拿起身畔的痰盂就开始吐, 胃里翻江倒海。殿外的春儿和品儿等人闻声,急忙入内侍奉,见痰盂中空空如也。

“皇后娘娘,慢些……!”

春儿给弦姒轻拍着后背。

皇后娘娘中午并未食用难以消化的东西,喝了碗瘦肉粥,用了两只银丝卷,吃了些止渴润肺的杨梅,按理说不该有剧烈反应。

弦姒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出来,一直在干呕。缓了半晌, 喝了口春儿递过来的温水,胃里的恶心感仍分毫未减。

她病恹恹地倒在榻上, 面色灰败, 前些天好不容易调养起来的精气神,又被这一顿吐消耗下去了。

“娘娘莫不是有喜了?”

锦书年纪最长,通晓妇人之事, 怀着一丝希望又不敢确定。

一缕微音, 顿时燃烧整殿。

弦姒和春儿的神采同时亮起来,不敢相信,弦姒不是吃坏了肚子的呕吐,而是在害喜。

这不啻为一桩惊天喜事。

常听闻妇人害喜在怀孕后两三个月,皇后娘娘害喜却太早了。

此乃大事, 疏忽不得。锦书匆匆忙忙去请太医,同时命春儿去禀告圣上。

比太医到得更早的是圣上,函徵大步流星, 扑面而来带着风寒,径直到弦姒榻前,握住弦姒虚弱发凉的手。

显然,他也为这消息担忧着。

“阿姒,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的第一句竟然不是“你有喜了?”,他是真的不在意孩子,更在意她。

弦姒捂着小腹,道:“午睡一醒来便不住干呕,未知原因。”

函徵见她没大事,阴霾的神色稍稍晴朗,道:“平躺下,朕替你揉一揉。”

弦姒顺势从靠枕上滑落,函徵先是摸了摸她的脉象,心中有数,才将掌心搓热了,在她的小腹之上反复摩挲。

他的力道有轻有重,弦姒刚才喝了温水,恶心之感大大缓解。

想来,他究竟在她身边布下了多少眼线,她刚一恶心,他就如此神速地赶来?

“圣上……”弦姒半阖着眼酸懒懒的,略有惭愧,笑着说,“臣妾没事,您总是照顾臣妾,尊卑颠倒,手臂也累,快快停下吧。”

函徵莞尔:“朕不会累。”

弦姒眼皮短暂颤了下,决定告知实情:“圣上,臣妾可能有了您的孩子,害喜害得厉害。”

函徵刚才摸她脉象,并不似喜脉。

现在她的身体还没完全调理好,不宜仓促有孕,忽然有了实是对母体的一种伤害。

此刻,见她正满怀期待,不忍败兴,只含糊道:“别急,等太医来看。”

帝后相处了半晌,太医才越过皇宫规矩森严的千门万户,匆匆赶至。函徵免了虚礼,将拔步床的帘幕垂下。弦姒只露一只手臂,搭着薄薄的锦帕,让太医切脉诊治。

侍奉皇后娘娘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此刻素有盛妒之名的君父也在,目溅寒星,一举一动皆在君父视线之内,更让太医五内寒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至连切脉的手都有几分抖,头皮一个劲发麻。

当着圣上的面,去握娘娘的手……

老太医感觉脑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固然已经六十多岁,是个老朽了,圣上的悍妒可不管他多大岁数。

颤颤巍巍伸出手去,刚要碰到娘娘的皮肤,听闻圣上轻轻“咳”了声。

老太医吓得突然跪伏在地,服软道:“微臣冒犯圣上饶命,娘娘饶命。”

函徵正色道:“切脉便切脉,你抖什么?”

太医这样抖,跟自己也有病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医术。

“微臣有罪。”太医重新做好了心理建设,探向弦姒的手腕,凝神片刻。

“太医,是否喜脉?”帘幕内的弦姒问道。

兹事体大,老太医不敢疏忽,阖目摸着确认了数遍,才道:“回皇后娘娘,您并非是喜脉。大抵因为夏季炎热酷暑,您脾胃郁塞,午睡之时窝到了胃部,气息淤堵,醒时才至于干呕。”

弦姒大为泄气,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有孕。

太医领了赏钱告退。

弦姒若有颓色,身如不系之舟,抚胸悲叹,刚才满怀期待的梦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函徵拨了下她额前碎发,比风还柔,同跟着悲伤:“孕事须徐徐图之,来日方长,卿莫要忧愁烦恼。”

“空欢喜一场。”她泄气抱怨道。

函徵将瘦弱的她捞起,放在自己臂弯,细细安慰,蕴含枕畔人最难以言说的情感。她的洗白与创伤,只有他懂。

“莫要挂怀。生孩子很痛的,朕已一再和你重申过,你为何不信。对于这件事,我们最好的态度是随缘。其实打朕内心深处,宁愿过继,也不想让你受剖腹之苦。”

她该知道,即便一辈子没有子嗣,他也对她的爱也不会有半分减损。

他瞳仁异常清澈坚定,对于子嗣,他已经下了十二分决心。

弦姒的心像湖底的烂泥,软得一塌糊涂,流下了泪,是酸涩的泪,酸得不行,也苦得不行,险些溺死在他的温柔谅解中。

若可以选择,她宁愿他对她不好。自古帝王家薄情,帝王家可以随时抽身而退,而嫔妃,陷进去了就真陷进去了。

她现在恰如在失流的泥坡里,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弦姒爱恨交织地推开他,可怜地流着泪,泪光含刃,发狠地命令,“函徵,你不许对我这么好。”

函徵被她弄得一愣。

弦姒的内心很矛盾。

就像以前一样,他残酷无情地处置她,关她禁足,剥夺她的一切,让她恨得心安理得,多好。

他曾经伤害过她,她原谅不了!

爱恨并不能抵消。

她宁愿被强迫,被压制,像五指山一样沉沉压她肩膀,让她无路可逃,无路可退,不用背负选择的道德压力,只能跟他在一起。

绝对的安全,绝对的确定。

像眼下这样,她有自由选择的机会,就会考虑未来,考虑祸福,犹疑反复,心事混杂,反而活着更累了。

她明明爱他,却因为他是帝王而不敢爱。怕付出了爱以后,将来得到的是伤害。

函徵神色渐渐变得严峻:“你竟然有这种要求。”

事实上,丰神轻柔而潇洒的大度模样,皆是他装出来的。他真正的内心一如她期望的那样,阴暗而凝重,病态而荒凉。

而且,他可以承认,这段时间以来,他扶她做皇后,给她一定的权力与自由,并非因为他发了善心。

他一直在用温柔的手法对她实行精神操控,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以道德上的愧疚绑架她,慢慢给她洗脑。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好人,种下了一颗对不起他的种子,她慢慢爱上他,不能离开他,更不愿离开她。

这手法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她被感化了,一改之前的强硬对峙,开始对他主动示好,甚至直言和他在一起很“幸福”。

“弦姒,你既然不喜欢朕温柔地对你,朕会好好制裁你,满意了吗?”

他冷冷地说着残忍之语。

这残忍之语凉飙袭人,非但没让她感受到冒犯,反而使她回到了熟悉的安全区。

真好,她能做自己,他也能做自己。

“现在,就跪下。”

弦姒还在榻上,但她可以跪在榻上。

“这是您的命令吗?”她顺从而木然地问。

“是。”

弦姒缓缓掀开了薄被,如他所命。跪在榻上和跪在地上没有任何分别,她永远是完全臣服的那一方。刚才她犯恶心呕吐时,他对她的怜惜,在进入角色以后烟消云散了。

这是彼此都熟的相处模式。

他能扮成她喜欢的任何样子。

“蹲下。”函徵忽然道。

蹲和跪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区别很大。在皇宫之中,跪是奴才天生就会的,奴才们都用膝盖走路,习以为常了,感受不到跪真正对尊严的伤害。但蹲,似乎很少有能用的场合。

弦姒做了七年的婢女,自然也是习惯跪,不习惯蹲。更何况,此时是在寝殿的帐中。

“没听见?”函徵催促。

弦姒咬着牙齿,缓缓调整,遵从他的命令。但是她多问了句:“为什么?”

“方便。”他简单而玄奥地解释了句。

弦姒愈加云里雾里。

方便什么呢?如何方便?

“方便行事。”函徵默默的微笑,宛若冻在冰层下,补充了句。

好像她的任何愿望,他都能随时随地满足她,会读心术一样,他是全能的。

蹲下来,弦姒的手自然和脚叠在了一起。

函徵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了两条银链,银链是用极细的西方精银打造而成,镶嵌着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镂空银色蝴蝶,大大小小,熠熠生辉,极美的艺术品。

弦姒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

她急忙缩了缩,道:“臣妾只是说您别整日刻意的温柔,但没说要您这样。您一定要这么对我吗?”

函徵扣住她的后脑勺,道:“皇后,既然冷漠就要冷漠到底,朕不关心你的感受。”

熟悉的毛骨悚然再度袭来,弦姒鼓起勇气,道:“臣妾有一个条件。”

“哦?”他笑了,“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说。”

他轻拽了拽她的头发,她敢挑衅他的权威,该当承受恶狠狠的后果。

弦姒从发根微微的扯痛中获得了足够的清醒,直白道:“这次,您要让臣妾怀孕。”

函徵顿时眯了眯长目。

“一次的功夫,你确定?”

“确定。”她挑衅道,“不然,就是您无能。”

“朕无能……”

函徵又气又笑地重复着,切齿道:“好。”

他决然敢答应,掷地有声。

“朕愿意一试。倒要让皇后看看,朕究竟是不是无能。”

抛开任何顾虑。抛开她孕疼不疼。

弦姒得他承诺,这才敞开心扉。

“那臣妾把自己交给您了,随您处置。”

函徵真想把她撕了,不过不急。

那两条蝴蝶链还没发挥应有的效用,函徵再不留情,也再不容她多说,将她的左手和她的左脚踝链在了一起,右手和脚踝链在了一起,镂银的蝴蝶哗啦啦作响。

弦姒放弃了对抗,感到了一种极端放松的感觉。

就像她已经陷入了沼泽,任凭如何扑腾无济于事,索性享受沼泽。

函徵做好了这一切,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推。

弦姒在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分别粘连在一起的情况下,重心极易失衡,向后仰倒。

关键是,此刻她穿着极其单薄的衣裳。

“您……”

函徵冷呵了声,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既然他的温柔不要,那就尝尝他的残酷。

“别呼救。”

他提醒。

在这皇宫之中,她实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莫如省省力气。

弦姒被阴影袭没,彻底失去主动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种下 依旧是干呕

困于该死的蝴蝶链, 弦姒的行动受到了很大限制。

左手要抬起格挡,左脚总是跟着瞎捣乱。同样, 右手想要主动攻击,右脚也跟着牵连不清。

这如同一个力扛千斤的壮汉被关在笼子里,空有武力,施展不出。

弦姒变成了一只会横着走的螃蟹,这法子比以往任何手段都更恶毒,偏偏她看起来只是戴了一条极美极闪亮的蝴蝶链而已。拟态的蝴蝶翩翩停留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美感。

弦姒挣够了,累了,仿佛死者的眼睛一眨不眨,没办法了, 不言不语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放弃了一切求生自主的权利。

“您赢了。”

函徵极轻地弯了弯眼尾, “你想求朕让你有孕, 是吧?”

“是的。”她道。

“自己重复一遍。”

“求您,让臣妾有孕。”弦姒一字字。

他道:“最后问,想好了?”

“想好了。”弦姒坚定说, 大义凛然, 像祭坛上神圣的献祭者。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是吗。”

“确实来不及了。”函徵的口吻深重得骇人,同时深重的影子倾覆过来。

他利索地抓住她,将两条蝴蝶银链子分别向左向右一挂,最后一丝障碍也消失殆尽。

……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醒醒了,您快醒一醒。”

“皇后娘娘,你还好吗?”

耳畔锲而不舍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伴随着她肩膀上轻轻的摇动。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弦姒费尽力气才扒开沉重的双眼,朦胧眨着,身体里的精气神,像沙漠里一丝一毫都挤不出来的水。

视线由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暗,殿内很暗,红烛摇晃的影子。

天还没亮吗……?

天早就亮了。这会儿已经又过了一天,接近黄昏了。

弦姒整整睡了一天。

如果不是春儿她们拼命地叫她,她还会继续睡下去,无知无觉。

身体实在太疲惫了,生命之泉完全被抽干了,睡多久都难以恢复。

锦书充满怜惜,端来一碗海鲜粥,春儿和品儿将弦姒扶起来。

锦书道:“皇后娘娘,您睡太久了,奴婢们看您实在该吃东西了,才打扰您安眠,请您恕罪。”

弦姒有气无力都靠在了垫高的软枕上,拿着汤吃,一口一口地喝粥。

温热的粥划过喉咙,带着咸咸的滋味,直喝了小半碗,空瘪的肚子才感觉有了底,被掏空的五脏六腑好像又长回来了。

“娘娘慢些,别噎着。”

事实上,这碗粥是圣上吩咐的。

清晨,圣上打叠得风光霁月离开,神清气爽,留娘娘一人仰着头半死不活躺在凌乱帐中,经历了不知什么灾难。

圣上回头看了一眼她,深处出现类似微笑的熠熠光芒,满心得意,满心爱慕。

弦姒手腕和脚踝上的蝴蝶链依然没有摘下,但已经断了,断得十分凄惨彻底,银屑散落遍地,可见昨晚是多么的烈。

圣上临走前吩咐,说她一定累坏了,不要打扰她休息。

昨晚虽过火,都是她要求的。

到黄昏时,若弦姒还没醒,便将她强行叫醒。喂上一碗海鲜粥,里面放适当的药,原料和做法他已留下,权当做药膳。她若任性不吃,便强迫她。当然,味道要做得好一些,尽量让她心甘情愿。

不愧是圣上亲手把娘娘弄晕的,掐算时间如此准确,到黄昏时,沉睡的娘娘终于醒了。

弦姒懵懂着,将海鲜粥喝个光,愣了许久,飞散掉的三魂七魄慢慢聚拢。

“圣上在哪?”她声音略微发飘。

春儿道:“圣上一早去料理朝政了。”

“哦……”弦姒如释重负地吞了口气,心情复杂。既希望他在,又不希望他在。

“扶本宫起来,本宫要去洗洗。”

湢室内,早就放好了药浴水,配方正是寻常用的。

弦姒落了凌乱破碎的寝衣,整个人狼狈得像在暴风雨里被卷了一遭。

心潮难平,脑海中一遍遍闪现着昨夜被蝴蝶链拴住的画面,羞恼和幸福交织,她椰子大小的心几乎承受不住千钧的重量。

犹记得昨晚的对话是“您要让我怀孕”,他的回答是“好”。

她相信他,在这一点上,她绝对相信他。他拥有凶悍的实力,昨晚,某特殊的一刻,她确实有一瞬尘埃落定的感觉,种子被种下了。

但毕竟昨晚给她留下了阴影。

“你去乾清宫递个消息,态度一定要恭敬,说本宫今晚实在疲惫,不能侍奉圣上了,求圣上不要驾临……什么都不做光睡觉也不行。”

弦姒叮嘱锦书。

之所以派老练稳重的锦书去做,因为她太明白那人的占有欲和控制心了。分殿而居,是他们成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对那件事有瘾,她贸然提出,他未必同意。

意外的是,事情出奇顺利。

锦书回来禀告弦姒:“圣上通情达理,十分体恤皇后娘娘您,知您累了,尽管休息,圣上明日白天再来看您。”

他忽然就这么简单同意了。

看来他也知道,昨晚出格得厉害,险些要了她的命。

晚间,仍有微雨落下,沙沙打窗。

没有函徵来打扰,弦姒枕畔空落落的,凉丝丝的。她不禁摸着平常他枕的玉枕,以为自己会讨厌他,实则并非如此。

经年累月的爱恨纠缠中,她早有一条心脉被他打通,专为他一人泵动着血液。

寂寞孤灯,映霜影。

她默默想着,他会不会强行过来呢?

……

与此同时,乾清宫。

函徵亦孤枕难眠。

他的孤独比弦姒更甚,那种瘾,他的远远比她大,不仅是精神的难熬,更是实打实身体的难熬。

翻来覆去,手边不停摸着枕畔她曾枕过的兰花枕,隐隐约约还萦绕着她身上的甜香。香囊里,是他们新婚之夜剪下的结发。

他真是傻了,心软了,怎么就答应她今晚分房睡?

他晓得她需要一定缓时间,但是,这缓冲的时间也太长了。

他一刻都离不开她。她也是。

这张龙床,这间黄帐,一寸寸都十分熟悉,他第一次要她那晚就在这里。

以前他当婢女时,为他守夜,也是在这张龙榻之下。那时,他竟冷血如斯,放任柔弱的她睡在榻下,只垫一个毡垫。

她的身子现在那样虚弱,不堪诞育龙嗣,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函徵心绪如潮,盘根错节。

一会儿被懊恼和愧仄支配,一会儿滔天的控制欲又驱使他恨不得立即起身,夤夜前往坤宁宫。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将她从锦被中揪出来,搂在自己的怀里。

外面那点点滴滴的雨,像高低错落有致的五音,敲奏一首无人能破解的乐曲。雨滴不仅敲在殿外的水磨青砖上,更敲在他的心上,弄得他全无睡意。

函徵开口要叫“来人——”,起驾去找她,忽叹了口气,想起她要休息,硬生生忍住内心的欲,重新躺了下来。

罢了……

半晌,他认命地合上眼。

今夜,注定是离别之夜。

吃一堑长一智,弦姒他记住了。

以后无论多晚,多充足的理由,他都会坚定拒绝与她分殿而居。即便她有孕了,他也要躺在她身旁,陪她睡觉。

……

天刚蒙蒙亮,视线还十分暗淡,函徵便起身打叠衣冠,摆驾坤宁宫。

这比上朝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因为想念她,函徵可以说一夜无眠。

出奇的是,至坤宁宫,弦姒也不是一副沉沉酣睡的样子。

他的脚步声刚刚踏入内殿,她就应声而起,两只眸子黑白清澈分明,瞧着没有半点惺忪,夜里似乎也没怎么睡觉。

“圣上,您来了。”

函徵身着博大冗余的朝服,来到她身旁,免了她的虚礼。她本来就瘦,还这样熬着。

“怎么了,离开朕就睡不着了?”

他半是揶揄。

弦姒并没有反驳,反而乖巧点了点头,承认了内心的念想。

她主动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朝服上那些凹凸的硬花纹,道:“臣妾和圣上一起睡惯了,乍然分开,十分舍不得您,昨晚很不适应。”

函徵质问:“那你为何还让下人传递那样的消息,不让朕来看你,哪怕只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做,都不行?”

弦姒撇了撇嘴,当然知道“只抱着她什么都不做”是托词,他们两个一旦沾在一起,什么事儿都做了。

“还不是您弄得臣妾有点疼。”

她半是抱怨的语气,挑动了函徵机警的神经,似乎在责怪他技术不好。

函徵目中射出奇异而攻击性的亮光,缓缓捏住她的肩头,迫使她面对面直视,扪心相问,“疼,不是更好,难道你喜欢朕对温温柔柔毫无力道地对你?”

弦姒嗔怪了声,不再如何回应他明目张胆的问题。细究起来,她好像确实更喜欢前者。

她的脸红了,骗不了人。

“您莫要胡说,臣妾哪里喜欢了,一切都是您强行加给臣妾的。”

而她,只好“忍痛”承受这份甜蜜了。

“那皇后什么时候也强加给朕?”

函徵颐然而笑,虽此刻戴着龙冠,一副明君的样子,出口却不是正经的话,“皇后一直坐享其成,让朕整夜付出。”

“那就今晚。”

弦姒打量着他的容颜,是她喜欢的。他凑得那么近,让她有种吻他的冲动。

却在这时,她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恶心,和之前的恶心迥然不同。来自五脏六腑深处,很难形容。她慌忙俯身床边,俯身就吐,依旧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咳……”

她断断续续咳嗽了几声。

“又难受了。”函徵在旁照顾着,怜然而视。

弦姒发丝凌乱地抬起头,对上他拂晓般微光的眼睛,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能,他们真的要有皇子皇女了。

经过这么多长时间的辛勤施肥和刻骨耕耘,种下去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辛苦了。”

函徵让弦姒扶了起来,细心用帕子擦进她唇角,又递给她一些清凉止吐的豆蔻水漱口,“如果决心要走这条路,以后受苦的日子还很多。你现在总明白,为什么朕之前一直不忍心了吧。”

诞育皇嗣,是十分艰难的事情。对于孱弱的她来说,这份艰难雪上加霜。

弦姒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不仅是给自己的后半生找绝对坚实的依靠,也是他和她爱情的结晶。

她爱他,所以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函徵,只要你待我一直这样用心,我就不算苦。怕只怕我一腔真心错付,到头来,你还是要抛弃我的。”

她咳嗽得含泪,忍不住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有孕 恭喜皇后娘

面对脆弱又可怜的弦姒, 素来辩才无碍的函徵无言了,似乎言语根本无法证明他对她的心, 解释得越多,越像哄骗和欺瞒,越加重她不堪一击的疑心。

唯有用今后日复一日的行动,给她安全感,渐渐消除她内心深处的疑忌,证明他不是薄情的帝王,而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函徵揽住她,拍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

他是人君,天下之主。

她却是他的神明, 高于他之上。

终其一生,他都在仰望她, 把她视作浮荡在漆空独一无二的清月, 渴望得到她。

何时她才能明白,她才是他一生最稀罕的珍宝。

……

弦姒接下来几天都不是很好受,身体小灾小痛不断, 灌着汤药, 活脱脱成病秧子。

皇后娘娘这份反常,引起了众太医的重视,太医们比平日更殚精竭虑地侍奉着皇后,生怕关键环节出一点谬误,酿成大错。

弦姒每每干呕, 以为自己有孕害喜,可太医迟迟没诊出喜脉。

她怀疑函徵是骗她的,说好给她一个子嗣, 最终没能做到。

这份疑惑,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某日,一个天空略显得阴晦的雨天。

老太医为弦姒诊脉,凝神片刻,表情突然变得郑重庄肃。他什么都没敢说,又叫周遭两位资历深厚的太医轮流为弦姒重新诊脉,三人耳观鼻鼻观心,意见达到了出奇的一致。

之后,三人才忽然后退,往后退了三步,神色凝重无比,在殿正中行大礼,跪下,朗声道:“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嗣,您的脉象是喜脉!”

嗡嗡的贺喜声,震得整殿都凝住。

弦姒似乎不敢接住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以为自己在梦里,难以置信地眨了几下眼,空空荡荡的。半晌,她嗓音里带着急迫,问道:“真的吗,本宫当真有喜了?”

“千真万确。”

太医再次给出了肯定答案,老泪快要溅出来。

其实早就有喜了,只不过胎象十分虚弱,长到一个月才终于能被诊出来。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随着三位太医的贺喜声,整个坤宁宫的奴才都齐刷刷跪下来,喜气洋洋为弦姒贺喜,震耳欲聋,泼天的喜气直冲霄汉。

弦姒犹裹在迷雾中,良久抚了抚自己小腹,才接受了这滔天的惊喜。一个月,算起来就是他用蝴蝶链的那夜,他说给她一个孩子,果真就给了她一个孩子,他没骗她。

“快,快去禀告圣上!”

她狂喜着手足无措,初为人母,甚为自豪骄傲,凭她孱弱不堪的脆弱身体,也能担负养育龙嗣重任了。这一个月来的灾痛没有白受,总算拨云见日了。

根本不消弦姒多说,函徵那边早得了喜讯。

函徵的心情,却莫如弦姒那般单纯。

首先是喜悦,他初为人父,子嗣落定,喜悦肯定是有的,为她终于得偿所愿而高兴,也为她渐渐好起来的身子而高兴。

喜悦之后,随之而来更多的是抑郁、慌冷、惶恐和嫉妒,他怕寄生在她腹中的这块瘤会伤害她乃至于要了她的性命,也怕这块瘤生下来化为人形后,会分走她的注意力,以“母爱”的名义完全夺走她的爱。他为了得到她的爱付出了经年累月的多少努力,凭什么一块新生的瘤平白无故就占有她的怀抱,听她一声声温暖的呢喃?

以往,他用了各种手段堵住她的出路,只为将她留在身畔,贪婪攫取她所有的注意力。一块陌生瘤的到来,似乎要将这一切打破了。

“朕即刻去探望皇后。”

函徵从西苑过来,天空正阴沉着。含有冷意的雨点像责罚的鞭子,迫使他尽快原模原样接受她有孕的事实,振作起来,保障她孕期的安全。以及提早做足准备,应对十个月后她分娩时可能有的巨大危机。

函徵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曾长久占据他心里大块地盘的东西,空了。

从此以后,她再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说实话,他真的很排斥这新生命。

入殿,弦姒已被众下人和太医簇拥着躺在榻上。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门窗关闭得严实,怕初初有孕的她受凉。

弦姒乌黑的瀑发散开,整个人安详而幸福,子嗣还没成型,她就泛着母亲的慈爱,垂头抚着腹部,满心满眼都是孩子。那种珍爱到极致的目光,是函徵这位丈夫都从未得到过的。

函徵的眼睛被深深刺痛了,他静静盯着眼前的景象,像干涸的湖底般沉默,初为人父的喜悦完全被冲淡了。他内心深处对这小胚胎的嫉妒汹涌不绝,心也完全冷透,甚至产生了拿掉它的念头,再将她单独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黑室中,能触及的活物只有他。

此刻,他漩涡翻卷的眸里只锁定她一人,化作柔软的茧,将她层层束缚中。弦姒是他的,他的,哪怕孩子也不能抢走。

“圣上,您来了?臣妾参见圣上。”榻上的弦姒尚沉浸在惊喜众,没察觉他毒蝎一般的嫉妒心,欲趿鞋下地行礼。

函徵及时扶住她,免了诸多虚礼,使她原封不动地躺好,“恭喜皇后,终于得偿所愿。”

弦姒绽开一个绝无法伪装、有史以来最幸福的笑,受宠若惊地主动倾斜身子,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尽情吮吸着他那能滋养她和孩子的沉雄的男子气概,道:“您呢,您高兴吗?臣妾刚才翻阅指点,想给它起个名字呢,您说咱们的孩子是女是男?”

函徵附和地笑着,唇角荡漾着弧度。

他真心说不出太多快乐之语。

如果遮去他的下半张脸,会发现他毫无笑意,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得凝冰,透露着极大的不情愿,往外溢出着恶意,随时可能对她做出过分的囚禁之举——不是意趣性的,而是实打实的囚禁。他会先摘掉她的孩子,再将她重新改造,直到她精神贫瘠到只有他为止。

但他终究是爱她的,没有那么做。

孩子虽分走他的宠爱,终究是他的孩子。

函徵用微笑掩盖眼中的寒意,怕这份寒意将她冻伤。反手将她抱住,抱得极认真,道:“阿姒,名字凭你喜欢随便起,是男是女都好。但凡身体有不舒服的,哪怕是细枝末节,都要及时和朕说。”

他太知道生孩子对一个女人的伤害了。

弦姒欣然答应,从嫣然的气色来看,孩子的到来非但没减损她,反而使她神采奕奕了。

函徵冷眼瞧着,愈加嫉妒。

她都没为他神采奕奕过。

之后等孩子呱呱落地,她的眼里还会有他半寸位置吗?

中宫有孕,破天荒的大事。

皇后体格孱弱,皇嗣来之不易,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胎。

御膳房专门调了一队厨子,负责皇后娘娘精细的饮食,另外有专门的试毒的太监。

活血滑胎食材一律从备膳清单中移除,譬如螃蟹、薏米、芦荟等物。

晚膳,函徵将一勺枣泥山药糕喂到她嘴边,道:“张嘴。”

弦姒乖乖长嘴,这大桌子菜,她不允许动手,只有他喂到她嘴边的才能吃。

她甜甜笑了,有些难为情:“臣妾可以自己夹,哪那么娇气了。”

“不喜欢朕喂你吗?”函徵温柔带伤,发出一声类似叹气不成语调的声音,自顾自道,“皇后有了子嗣,便不在乎朕了。”

弦姒无措,不知他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首先,她并没有,一有了子嗣就不在乎他。

其次,他是天下人的君父,天底下在乎他的人千千万,他却这样可怜作甚。

“臣妾并非那个意思。”她往他怀里使劲蹭了蹭,呼吸有条不紊,“您摸摸,臣妾的心在为您跳动,噗通噗通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是。”

函徵迫切需要证明在她心里,他比孩子更重要。他遂有些迷失,道:“阿姒,我们要像以前一样。朕全心爱着你,你也全心爱着朕才好。”

不可以厚此薄彼,有了孩子,就不要他这孩子父亲。他比孩子更爱她,也更需要她的爱。

他反复摩挲着她,很离奇的感觉,他爱她,却仿佛并没有那么爱他们的孩子。

在他眼里,孩子是外人。

因为他极度专注,所有的爱都给她一人,容不得旁人一丝一毫了。

“来,张嘴吃饭。”

函徵夹了一块清蒸嫩鲈鱼,剥干净了刺。

弦姒一口咽下,鱼肉鲜嫩根本不用怎么咀嚼,“好吃。”

“再来一口。”他道。

弦姒眼前蓦然恍惚,似乎回到了多年前。

也是这么一大桌子御菜,她站着布菜,他坐着享用。如今时移事转,竟然反了过来,变成他布菜,她享用。

她身着华丽柔软的皇后服饰,坐在中宫之中,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婢女,依稀是当年的感觉。

一切梦境般恍惚失真。

……

按照函徵之前给弦姒调养的,她孕期该当不会有太难熬的反应,起码初期,她应该和正常人一样的。

但事与愿违,弦姒的反应强烈了很多,她总是干呕,咳嗽,夜半失眠,时不时的梦魇。

这大大异于常理。

医术高明如函徵,也暂时弄不清楚错在哪里,许是她本身就虚不受补。

函徵的神经本来紧张,被她弄得几乎是草木皆兵的地步。

如何能减轻一些她的痛楚?

子嗣对于他来说,似乎弊大于利。

“阿姒,你睡会吧,朕就在旁为你打扇。”函徵摸了摸她迷离的眼睛,纤细的四肢,以及即将隆起的腹部,说不出的心疼,“你最需要好好歇息。有朕替你守着,不会做噩梦的。”

弦姒抱住他的一只手臂,沉湎地道:“要您陪我一起睡。我要枕着您的手臂。”

“好。”函徵答应,倾身睡在外侧,从后不轻不重地揽着她,轻轻拍着。

“好卿卿,这下可以睡了。”

弦姒又断断续续说了会儿家常话,才渐渐声熄,跌入睡眠。她身上独有的清香气息飘过来,如同在函徵的心弦上弹琴。

函徵头疼如裂,底下更肿胀起来,却绝知她怀有身孕,不可以触碰。如此,他愈加痛恨嫉妒那个尚未出世的小怪物了。

他只有这个一个弦姒,为何要和他抢呢?

冒昧地寄生在她腹中还不安分,还折磨她。

黑暗中,函徵抵了抵额头,烦恼地想,让她有孕真不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直将她哄睡了,见她睡沉了,叫下人送来一碗凉凉的水,比雪水还冷。似乎只有这种凉彻肺腑的温度,才能让他暂时清醒过来。

他躺在她身畔,吻了吻她的发,蕴含无尽的留恋,以及无尽独占的贪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书房 把怀孕的她

弦姒孕期极尽无聊, 除了发呆就是发呆。手头的几本书,也被她翻过无数遍了。

她想, 定是因为她整日在殿中闷着,晒不到太阳,所以才每每孱弱呕吐。孩子的心跳好好的,她该适当活动,既消磨时光,也让孩子长得更健壮些。

国子监的女学经过半年多的打磨,已经兴办起来了。孙蔷及全国各州郡选拔上来的才女依然读上书了,由翰林大学士亲自授课。弦姒念起皇帝曾答应过她读书,便上禀此事,叫他履约。

没想到函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态度冷淡而坚决, 俨然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威严的君父,而非她的丈夫。

“您出尔反尔。”弦姒愣了半晌, 干巴巴嗔道。

函徵不肯在这事上模糊, 认真解释道:“阿姒,非是朕出尔反尔,你怀有身孕, 现在出宫去国子监读书, 朕实在不放心。你贵为皇后,光临国子监,她们恐怕也战战兢兢无法好生读书。你现在身子时不时就呕吐难受,万一在国子监出了差错,朕届时恐怕要砍她们的脑袋, 你悲天悯人,能不能接受?”

弦姒垂首,无法反驳。

无论有孕与否, 她能踏足的仅仅他圈定的方寸之间,生存模式一直如此。

权力的底层逻辑,不会因她有孕而改变。

“好吧。”

函徵顿了顿,继续道,“待你将孩子生下来,平安康健之后,朕定送你去国子监。那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还值得我们阿姒惦记。现在先呆在宫里,朕日日陪着你好吗?”

他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替她做了合情合理的决定。

话说到了这份上,弦姒没有理由继续倔强,全当为了子嗣。她阴郁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靠在他肩头,将自己的小手裹在他的大掌中,道:“嗯,都听您的。”

“多谢皇后体谅。”函徵不叫她去国子监,却给她安排了别的去处。

御书房,是除乾清宫之外他会见诸臣的重要议政场所,素来禁止后宫妃嫔踏足。函徵近来白昼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御书房,便叫弦姒安置到御书房去,在他的御案之后,挡一扇屏风。

他不叫她去国子监,是想把她拘在身边。

弦姒闻此犹豫,唇不安蠕动:“圣上,这不好,臣妾一介后宫妇人,涉足朝政之所,实在太不像话,再说也打扰您朝政。”

函徵竖了一根手指在她唇前,心意已决:“没什么不好,你愿意陪着朕就是最好的。”

分娩之时母妃难产血崩,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比起分娩时遭遇凶险,他宁愿在漫长十月怀胎中做好充足护理。因而让她搬至御书房,他随时盯视照料。

“御书房之中安静凉爽,书香扑鼻,古籍厚典装订成册,你喜欢可随时取看。”

他知道她爱书,以书诱惑她。

弦姒小心翼翼的,仍不敢在朝政之事上越雷池,道:“那您的大臣如何看臣妾,会不会弹劾您是沉迷女色的昏君?”

她慎重地挑选字眼。

函徵却不以为意,长笑了声,“昏君?”

他若在意清名,就不会修仙练道,废掉先皇后,废掉后宫,弃绝子嗣。他是好人坏人,她伴在他身畔这么久,早该清楚了。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隔日,弦姒来到御书房,第一感觉是这里弥漫着浓郁的朝政庄严气息。从宽大几可容三人横躺的黄花梨长书案,到一列列鳞次栉比有两人高的书架,正大光明,怪不得来此的大臣个个畏怯如鹌鹑,不敢直视天颜。

建筑就是权力最直接的体现。

本以为函徵叫她来,只是临时搭建个屏风,亲眼目睹才知,他是早有预谋。柔软的垫子比荷花底的淤泥还柔软,博山炉中撒着阵阵青烟,凝神安心的,她感兴趣的书籍也提前从架子上取下,整整齐齐摆到了桌上。

弦姒渐渐显怀,肚子有了些微的弧度。

白日里,她握着书读,听屏风后君王和大臣之间一来一回的博弈,一个接一个,朝政大事一片片清晰飞入耳穴。有时,她干脆不看书,听皇帝与臣子议事。鲜活的故事,总比书本上的有趣得多。

函徵年轻,精力充沛,一议政几个时辰都不歇息。那些头发稀疏脊背佝偻的老臣受不得,以前就闹出过议政途中老臣体力不支晕倒的事。

为礼贤下士,体谅臣子,御书房设有专门报时的太监,每一个时辰歇息一次。宫人会送上茶水糕点给诸位大人,给老臣留足更衣歇息的喘息。

太监手里有个小锣,敲击能发出“当”清脆之声,意味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帝臣该歇息了。

“当——”

众臣方要欲跪地谢恩,皇帝却先一步起身,大步流星,利索地离了前堂,身影快得像一片风。帝王议政时的麻木与绝情消失了,被一派柔情取代。

众臣面面相觑。

平日从没见圣上着急,圣上甚至会克扣他们歇息的时间,今日这是……?

这才注意到,屏风后面有人。

众臣恍然大悟,原来是有喜的皇后娘娘在。

皇后娘娘在当皇后之前,就是宠冠六宫的宸妃,能令圣上甘心为她废后宫。遗憾的是,因身子孱弱而多年无子。如今终于调理好,喜得麟胎,圣上如何不牵肠挂肚。

弦姒正看着书入迷,听闻屏风外的动静,不及反应,一阵玄色清风已掠至她身后,将她强行拘禁在怀中。沉檀的气息,如山涧百草的冷意,充满道家冲淡的意味。

她扭过头去,弱弱地唤:“圣上。”

函徵像瘾病发作良久得不到的解药,沉沉吮了口她的气息,相思病发作,抱怨道:“时间太长了,也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那些个老臣作何非要絮絮叨叨那么长。”

太监的锣才响了一下,他们也才一个时辰没见而已。且她就在屏风之后,离他那么近。

“臣妾给您揉揉太阳穴吧。”弦姒欣然提议。每当他累时,她都会像做婢女时给他按按,是多年的习惯了。

函徵含笑止住,将她从小桌打横抱到凉榻上,“不敢,还是朕给你揉揉吧。”

他掀起她上面的衣裳,轻轻拿住她的肚子,打着圈。

弦姒略微难为情,毕竟只和外面隔了一层屏风。不过,应该没有哪个大臣活腻歪了,敢在御书房偷窥。

她遂受用了片刻,惭愧道:“臣妾变胖了。”

“嗯,是胖了些。”函徵的手掌轻轻测量着。

“您还喜欢吗?”素闻男人都爱细腰。

函徵动作一凝,郑重了些,采取了一种恰当的姿态,对她宣誓:“你说呢?”俯身吻下去,不是温和的那种,而是最大限度地剥夺她,让她快要溺死那种。

“啊……呼……”弦姒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擦着嘴,“臣妾还有孩子呢,您做什么!”

这些时日来,函徵实忍耐到了极点。

太医说至少三个月胎相稳固,才能同房。他真不想再清修下去了,若非拿掉孩子会给母体造成巨大伤害,他早已不想要那小瘤子了。

“惩罚你。”函徵道。

竟敢质疑他。

“你现在也很瘦,照朕来看,再适当胖一些才算康健。”

她腹部隆起,四肢却很纤细,让人担心过瘦会不好生。无论胖瘦他都喜欢,他所考虑的只是她健不健康。

好吧好吧,对于这样一个偏执的男人,她方才的问题简直是多余。

弦姒搂着他的窄腰,压抑着对他的渴望。

何止他憋得难受,她更忍得厉害,因为那件事不仅他开心,她也开心。

她悄声在他耳畔道:“臣妾也想早点把孩儿生下来,好和您重新在一起。每天晚上,我都在想和您一起度过的时光,想得睡不着……”

函徵眼尾刹那间泛红。

他喉结滚了滚,无处倾泻的思念,“当真?”

弦姒束手,乖乖地点头。

“再等两个月。”函徵跟她说,也和自己说,安慰彼此着急的心,“等你害喜不那么厉害了,朕一定回来。”

他说的回来,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回来”。

准确的说,是“回归”——回归帐中。

弦姒扭扭捏捏地答应了,偷偷笑。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太监的锣儿重新敲响,歇息的时间结束了,函徵该重新回去了。

他整敛衣冠,对镜理了一番。

弦姒从后面大张双臂忽然紧紧抱住他,道:“别动,扣住您了。”

函徵被她弄得,内心秘而不宣的阴暗面快压抑不住了,理智濒临崩裂,低低吸了口气,尽力平静:“别闹,朕该去接着议政了。”

弦姒娇娇地婉转地道:“偏不松开。这一松开,又两个时辰之后再见了。我要挟持您。”

“弦姒。”函徵也不知此刻叫她名字起什么作用,是警告,还是一种默许?她隆起的小腹此刻就贴在他后背上,推开她,他做不到。

“弦姒,放过朕吧,嗯,求你了……”

他嘴上拒绝着,身体没有半点拒绝的态度,反而配合地握住她的手,暖暖的。比起冰凉的奏折和大臣喋喋不休的废话,他当然更舍不得她。

每次她主动,他都受宠若惊,推不开一点。

外面,太监已经敲第二次小锣了,委婉地提醒君上。弦姒又戏弄了他一小刻,飞快地踮起脚尖吻了他喉结,才肯放他走。

“啵。”

气音。

她虽是个小孕妇,身子仍然灵巧,远远躲开,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重新看起书来,作壁上观。倒把函徵气得没头没脑,念叨着一会儿回来吃了她。

弦姒看书看一会儿就困了,同时又感到有些恶心。虽然仍然干呕,明显感觉腹中孩子已落定下来了,恶心只是轻微的,再不会翻江倒海地剧烈呕吐。

她想回坤宁宫。但被困在御书房,若出去,必定要用议政的前厅、也就是皇帝本人面前走过去。她想了想,便打消这念头了。

她只好明目张胆在御书房的软榻上睡起来。榻很软,睡着很舒服,枕头也刚好贴合她脖颈。

屏风外,老臣严肃的长篇大论又传来,君臣互答,谈的都是些极高深的问题。一声声传入耳中,且当催眠曲,很快就将弦姒送入梦乡。

伴随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一觉睡得甚是舒服。

弦姒没有梦魇,而是做了孩子出世的美梦。

再睁开眼睛时,见函徵正在她身畔,静静坐着。

瞧他那泰然样子,已坐了良久。

见她醒来,他扯了扯她的腮,道:“皇后方才那样肆无忌惮,可想好接受什么惩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