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受了鼓舞,将全身已经挤得干瘪的骨头里的力量重新聚拢,努力生这孩子。谢天谢地,孩子胎位很正,头出来以后,剩下的四肢也跟着出来,几乎没费太大的力气。
“小皇子出来了,小皇子出来了!”
函徵的一只手正让弦姒咬着,忽感另一只手有些黏腻,一看竟然是血。
她大出血了。
恐慌如蛛网一样瞬间制衡了他的理智,哪怕不精通医术的人,也知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
“快,快止血。”
匆忙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止血不止血意义不大,因为大出血——又名血崩,是根本止不住的,当年函徵的母妃就是这样去了的。
悲惨的命运终于再次上演,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
奇怪的是,函徵反而感觉不到绝望和恐慌了,他整个身体开始变凉,软绵绵的,好像灵魂已经出窍。他唇角反而溢出一丝微笑,她死了也不怕,仿佛已经手牵着手,和她共赴阎罗。这样一同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凄然笑了下,已经陷入了极度自弃自毁。
心底,保持着最后一丝希望。
血崩了,即便要止血,也要等下一个孩子生下来再说。否则即便止住血,另一个孩子闷死在弦姒的腹中,弦姒本人也是活不了的。
太医说的没错,生下来第一个孩子后,弦姒的口子打开,下一个孩子如鱼得水的出来了,沐浴着鲜红的血,犹如地狱的阎罗。
弦姒油尽灯枯,躺在血泊之中,枯瘦的手颤,微微的伸向函徵。
她似乎要说什么,成功生下了两个孩子,当上了母亲,但是转眼间她的手坠落,无声无息,再也没有生命迹象了。
她的头也垂垂歪向了另一侧。
似乎气绝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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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哀伤 他成了鳏夫
随着弦姒的脑袋往旁边一歪, 函徵的心似乎也跟着沉沉坠入深谷,呼吸都停止了。
他眼前一片漆黑, 刹那间人世间所有的希望都化为灰烬,好的坏的,不复存在了。
上天对他何其残忍,他何其悲哀。
英明如他,不知如何是好。
泪水在他眼眶中悬着打转,偏生不落下来。
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他不敢相信。
一对龙凤皇嗣降临,哇哇啼哭,生龙活虎,他们的父皇却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甚至包含着刻骨铭心的憎恶。
函徵满心满眼抱着那注定逝去的人,青筋暴起, 有泪如倾。那副凄凉孤独的模样, 如同天下最可怜的鳏夫,又好像一个摧枯拉朽、行将旧木的垂死之人。
他的星星已经灭了……
他的生命之火、希望之光也已经灭了。
侍奉在场的宫人、稳婆、太医皆知皇后娘娘此番凶多吉少,面露哀思之色。一位跪侍在榻旁的太医, 已经摸不到娘娘的脉搏了。没了娘娘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殿中静得可怕。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再是忧伤,娘娘也注定是一具越来越冷的尸体。
娘娘之死,凭人力无法挽回了。流了那么多的血,一盆又一盆, 比平时宫女擦地的水还多。光看一看,就让人觉得瘆得慌。想来很快,坤宁宫的丧钟就要敲响了。
娘娘真是命苦, 为人和善,从未为糟蹋过下人,却遭如此厄运。天不佑有德之人,娘娘摸爬滚打了多少年才从宫女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却无福消受,辛辛苦苦怀了一胎就撒手人寰了。
人人感极而伤,见者落泪。
但这节骨眼,谁也不敢越过圣上率先宣布娘娘的死亡,哪怕是太医。这关头触了圣上逆鳞,到时候没等娘娘下葬,他们自己的脑袋就得先搬家。
函徵怔忡着,久久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泪珠不停在眼眶中滚动,眼圈红得可怕。当他在她身体上终于摸到了一丝死人的僵冷气息时,两行清泪终滑落,终于意识到,她再也回不来了。
不要。
不要。
众人在此跪等良久,跪到膝盖发麻,整个坤宁宫死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丧钟早就该敲响了,圣上迟迟不发话。娘娘逝者已矣,圣上再拖也是没用的。
但见函徵极度荒寂破碎的表情之后,忽然又释然地微笑了下,阴间阳间,有你有我,他的心中似乎已经做好了可怕而疯狂的殉情打算。
人人皆为圣上这个念头而恐慌。
“圣上!”
皇后娘娘年纪轻轻去了,虽然可惜,却不会动摇江山;一旦圣上做出某些不理智的举动,江山不保。
“呜……”
有宫人终于忍不住,溢出一丝细微的哭声。丧钟还没敲响就哭丧,是宫中大忌,立即被人捂嘴拖出去。
函徵枯然坐在逝者的榻边,似乎一瞬间苍老了一百岁,完全不知动弹。他脸上显现和弦姒如出一辙的油尽灯枯,天底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忧伤的人。
他几乎是病态的倔强,娘娘已经去了这么久,他的食指还软塌塌地搭在她的脉搏上,期待一个永远无法归来的回音。
弦姒瘦削的手腕,像黑洞般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她再也不会喊疼了。
因为,她已经走了。
函徵莫名想到了承恩寺拜过的那些神佛,恨透到了极点。同样恨透的还有那一双孽障,生生夺走了她的性命。
若非他自幼经历过良好的自控操训,此刻可能直接失态到摔死自己的亲生儿女。
他的泪也流干了。
流到最后,流出了血泪。
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也只是一个失去妻子惶然无助的鳏夫。
深邃的大殿中回荡着阴曹地府的幽寂,新生儿女哇哇的哭声,突兀的响彻。
稳婆抱着孩子,怕得厉害。因为从圣上阴毒瘆人的眼神来看,纯纯复仇的烈火,孩子的性命不保,虎毒也食子。
本能的责任感意识使她们对圣上叩了一首,然后忙不迭将两个皇嗣抱出去。
圣上应该并不想见到这两个孩子,父子刚刚见面,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太医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过去了这么久了,娘娘估计已经凉透了,圣上却还是不肯接受事实。
当然,没有人敢劝圣上,没人敢说那最简单的“节哀顺变”四字。
因为一旦说了这四字,就等于阖棺定论了娘娘已死的事实。
圣上的悲哀和怒火快要溢出来了,这时候谁撞上去,谁就等于活腻歪。
皇后娘娘身死,太医们作为侍奉娘娘的太医,按理说该陪葬的。圣上悲伤过度,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茬,他们怎敢上赶着造次。
哭也不能哭,无人敢哭。
唯一落满泪水的,却是圣上。
这一夜,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坤宁宫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变故,皇后娘娘,也就是圣上昔日最爱眷的宸妃,血崩而死。
好在两个皇嗣安然无恙降生,从世俗和皇家绵延的角度,并不是一场惨败,甚至是有一些胜利的意味。
圣上膝下无子,皇后娘娘一下子就带来了两个孩子,江山后继有人。
皇后娘娘终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没有母家支撑、命如野草的底层女人。后宫女人天然的职责便是绵延后嗣,哪怕付出了性命。皇后虽死,圣上大可以重启后宫,挑喜欢者再立皇后,依旧花好月圆。
皇嗣是最重要的。皇嗣安然无恙来到人世间,就是幸运的。
但是,谁又敢说一个“幸”字?
圣上惯来以皇后娘娘为绝对的重,以子嗣为绝对的轻。
朝廷罢朝三日。
便是内阁最倔强的老臣,也选择规避风头,没有直言上谏。
群臣恹恹,说是为国母服丧,又言不正名不顺。因为坤宁宫的丧钟始终没有敲响,按礼制,皇后娘娘的死讯还没有昭告天下,皇后娘娘仍在“活着”的状态。
无人能刺探到大内的情报,皇后娘娘究竟是死是活?是活,为什么整个王朝笼罩在阴云之中?是死,为什么圣上密不发丧,不肯让他珍重的死者入土为安?
只有宫女传来的只言片语,令人捕风掠影的猜想,圣上现在正在和一具尸体天天相处,听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
依据宫女所传,生产那日皇后娘娘流了太多的血了,那血量任何活人都无法承受。
况且皇后娘娘当时确实是咽气了,虽然握了她很久很久的脉搏,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太医院的太医也都见证了。
有宫女看到了皇后娘娘的尸斑。尸斑很淡,因为皇后娘娘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供形成尸斑了。
还有传言说,圣上现在正在闭关修炼,佛道双休,意图用“巫术”复活皇后娘娘……
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现在最着急的,是内阁。
内阁担负着整个朝廷运转的重担,圣上久久不上朝,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三日之后,圣上仍不上朝,我等该如何是好?”
文渊阁大学士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事实上,现在堆积的奏折公文就已经如山了。
“除非复活皇后娘娘。”有人叹道。
阁老们深知圣上的狠辣手段,谁也不当第一个出头鸟,去触圣上的霉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三日之后,圣上会不会重升龙座,恢复视朝。
特殊时刻,司礼监、内阁三家暂时停止了斗争,齐心协力,互相扶持。
司礼监常年在宫内,离圣上最近,内阁期望从司礼监口中得到一些确定的风声。
亲近如司礼监,也对圣上的近况茫然无知。只知道自打皇后娘娘薨逝后,就住进了西苑道观,再也没传出什么旨意来。
“各位大人若想觐见圣上,可到西苑去跪求。”
司礼监的公公道。
文渊阁大学士面如土色,说得好听,谁打这个头阵?觐见了圣上,又说些什么?圣上不要那般偏执疯魔,留皇后娘娘的尸体?还是劝圣上赶紧节哀顺变,上朝阅章?
西苑历来是圣上修仙炼丹的清净之地,便是平日,也甚少允许臣子踏足。
堵圣上堵到西苑,下场可想而知。
其实众人还有一条路,找锦衣卫合作,找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
卫凛此人是圣上从小到大的同窗,有过命的交情,由他出头,想来能将事情办妥。
问题是锦衣卫臭名昭著,恶名远扬,稍微有点儿身份的清流,都不愿意和锦衣卫接触。
各条路都被堵死了。
一群官员相互推诿,各个都比山里成了精的狸子还精,相互制衡着,最终也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决定按流程先行票拟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公事,再待圣上批红。
三日后若圣上仍不视朝,他们就联合在一起,共同去觐见见圣上,摆出一副悲伤哭泣的样子,用苦肉计。这样有罪一起担,要死一起死。
清流们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三日后,事情有了些进展。
圣上虽然仍然未回銮视朝,但私下里叫了一些重要的臣子单独去西苑,料理正事。
西苑的宫殿中飘渺的线香,圣上临于青纱之后,形貌如常,嗓音嘶哑低沉,理智尚在,料理国家大事一如往常雷厉风行。
被叫过去的臣子诚惶诚恐,跪伏在地上,也不由得好奇皇后娘娘究竟去哪了。
西苑洒扫整洁,并无所谓“尸臭”,圣上亦整洁,言谈举止如同往昔。
皇后娘娘似乎神秘蒸发了,生死未卜。
难道圣上想开了,连葬礼都不办就将她直接埋了?
可现在仍未发丧。
当真匪夷所思。
入西苑侍奉的官员,路上有经过太医院。见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毫发无损,没有人为皇后娘娘陪葬。
问起那些太医事情的情由,太医们一脑门的官司,讳莫如深,多问一句就要被直接赶出去。
太医们表现出一副不知事情真相的样子。
内阁诸位大学士得知圣上并未因皇后娘娘的死而变成滥杀无辜的嗜血暴君,才稍稍放下心来。
圣上,到底是明君。
如此,君臣在微妙的平衡中度过了一个月,坤宁宫最初浓墨重彩的悲痛已渐渐在人们心中褪色,事情渐渐恢复到了原样。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但一切,好像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以来,圣上一直以私下召唤臣子的方式料理国家政事。
首辅着急,究竟何时圣上才能重新上朝,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别人都从那场悲惨的劫难中走了出来,圣上却还没走出来,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愁杀 他呕出了一
内阁首辅去觐见圣上。
首辅来得巧, 圣上正在桌案前挥墨,首辅得以越过青纱见到天颜。
纸宣被裁成长条状足足有三丈三, 冗余垂坠下来,布满圣上跳脱淋漓的墨迹。有些字迹是新湿的,有湿了已经干了,皱皱巴巴,很难分清是泪水还是什么。
笔迹同样飘逸,粗细不一,时浓时淡,时而又越出了界,似书写之人心情极度恍惚,笔都拿不稳, 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首辅谨言慎行,不敢乱看, 只在匍匐下跪之时瞥了眼, 却不是祭奠皇后娘娘的吊亡文,只是一纸寻常的青词。
怪了……
“微臣叩见圣上。”
首辅深吸口气,收敛心神, 将近来的重大政事一件件道出。
“宣城边军传来两封急报, 微臣及诸阁臣已事先处理过,恭请圣上过目。”
函徵静静聆着,手中毛笔不停。放了一卷青词,只是麻木抄写。
月余来,他消瘦了一圈, 身形高挑,交领右衽的道袍衬得他愈发孤独。
他长发只用一根玄簪挽起,并未正经束发。发丝垂坠着, 沉郁伤感,香炉中袅袅吐出寂寞的青烟。
他浑身缟素,状似鳏夫。
首辅甫一踏入这间殿,有种万事万物都褪色的感觉。古旧的木色,微阖的花菱窗,蘸满心伤的墨香,消弭一切声音的寂静……劳燕分飞,恩爱的雁只剩下了一只。
“交给奴才吧。”近侍太监过来。
首辅低声道“劳烦公公”,将奏文上呈。近侍代为呈给圣上。
圣上阅罢,淡淡点评两句。
于是首辅又有机会听到了圣上嗓音。
圣上平日嗓音是清琅的,不太低沉,也不太高扬,含有少年的气象,如雨滴敲木鱼,既脆又有低沉的质感。
而此时,圣上的声音恰如敲坏的破锣,坏掉的窗户纸,断了线的古琴,沙哑,低沉,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死气,极低极低,像重病之人勉强发声,嗓子里有小刀在剐,每发一个音节都是对脆弱不堪的嗓子的凌迟。
“且先这样。”
函徵毁得厉害的嗓子,支撑不了他说更多。更多的安排,写在纸上。
首辅不知皇后娘娘之死究竟给圣上带来了多大打击,竟生生毁掉了圣上嗓子,连说几句话都艰难。
他作为首辅,统筹皇宫诸事,欲言又止,想劝圣上节哀顺便,起码向天下发了讣告,好将这件事落定下来。
一个月了,总不能永远这样悬着吧?
还有就是,皇后娘娘的尸体圣上究竟藏到了哪里?难不成圣上爱娘娘一场,连场风光葬礼都不给办,草草裹席埋了?
有时候,年迈的首辅真不能理解这位年轻帝王的想法。
“圣上,皇后娘娘……”再三斟酌之下,首辅决定敢为天下先。
刚开了个头,太监就慌忙示意他住口,这是禁忌,绝对的禁忌,又要把圣上的伤心事勾出来,不要命了吗!
首辅的劝谏之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函徵这时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寒目,像一泓盛满悲伤且攻击性极强的清水,极度抑郁之下,犹然闪烁着某种冷血动物的锋芒,却不怎么像是人类的眼睛。
百官之首的首辅,此刻也不敢直面那锋芒,心虚地将脑袋压下去。
低头一刹那间,首辅还是瞥见了。
圣上面色泛白泛青,长目下乌黑,眼圈极中,英挺的颊下瘦削得见棱见角,平日刮得干干净净的胡须,也冒出一圈青黑的硬茬胡,憔悴,落寞,心死神伤,失魂落魄……任何词用在圣上身上都不为过。
失去了皇后娘娘,圣上颓丧得可怕。
听闻首辅提到“皇后”二字,圣上沉冽的眸又晶莹了,闪着亮痕,大抵像泪水一样的东西。他冷峻道:“滚下去。”
再敢说半句,就要血溅当场了。
首辅忙不迭跪安。
好险……首辅擦了擦冷汗,发现腿已经跪软了。首辅此刻心情复杂,既畏惧敬重圣上,又隐隐有些可怜圣上。
那女子从一介宫婢攀至皇后,一路都靠圣上提携。帝后二人度过了夺宫之变,挨过了这么多岁月,最后却折在了生产上。对于圣上和娘娘来说,都过于残忍。
“哎——”
天妒红颜。
首辅悄然叹息了声,离开皇宫这今后无无晴朗的伤心之地。天底下人的皇帝,宸尊,竟然为一个女人守丧,成了鳏夫。
莫说今后再立皇后,便是妃嫔,圣上也是绝无可能再触碰的。
幸而皇后娘娘留下了一对双生子尚且康健,是江山后继的唯二血脉。
……
函徵一个人写完了青词,三丈三的长宣丢在地上,内心仍旧躁动。
他来到圈椅上,躺下,整个身体卸了力道,完全放空,试图睡一会儿。
刚阖上眼睛,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和盆盆血水,和当年母亲的样子如出一辙。函徵猝然睁眼,呼吸紊乱,冷汗淌遍了全身。
他废然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二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下狠狠地揉着。
梦魇没完没了……
废了。
相似的命运,总是重复发生。
明明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孕期也没有任何损伤,意外还是无情降临。
睡不着。自从她去了以后,他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函徵起身,辗转,徘徊,摆驾。
来到坤宁宫,熟悉的属于她的一事一物还摆在原处。
搁在桌角的小梳子,玉枕边的折页的话本,养颜的玉滚轮,因肚子隆起得太高而穿不上的抱腹,被她照料过的植物……翩翩飞入视线,历历如同她还在的样子。
函徵蹙了蹙,脑仁疼得厉害。
多么希望,她只是出去逛一逛花园,片刻就会回来。他在坐在她的宫殿等,无论早晚他总能等到她,可惜,一切都是可笑的幻想。
睹物思人,倍增一份痛苦。
好像当初听内务局的,将坤宁宫清理了,重新装潢一遍,更好。
但是,他何其忍心毁灭她用过的一事一物?
毁灭了,这世上再无她的痕迹。
清除了她用过的东西,就能抹除她在他心上深深烙印的影子吗?
自欺欺人。
思及此处,函徵茫然若失,泪水再度盈满已经枯竭了的眼眸。
圣上,圣上?
耳畔,仿佛还响彻着她唤他的声音。
她俏丽的身影仿佛还坐在床边,见他过来,冲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身影灰飞烟灭了。
别走。
函徵不自觉地将手伸向半空,想触摸那已经逝去的空气。
“弦姒……”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嘶哑的喉咙演奏最后一曲枯朽的生命之琴。
你还在吗?
我知道,你还在。
我也知道,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相爱。
相爱可以跨越生死,对吗?
他将问询投向空中,永远得不到答案。
函徵黯然又颓废下来。
只有躺到她躺过的床榻上,闻着她留下的丝丝气息,函徵才能有暂时的安眠。
但是,这萦绕的残香正在一日日消散,这间殿,这张床,终将变成毫无感情的冷宫,无形的孤独寂寞锁链,囚禁他余生。
如何留住空气?用罐子装起来吗?
某些东西恰如流沙逝于掌心,抓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函徵静静躺在她的榻上,孤身一人。
泪水成行。
或者说已经不是泪水了,而是血水。泪流干了,眼角溢出的只有血。
当血也流干的时候,他或许就能去到她的世界,看她去了。
函徵抱有遗憾地想,为何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病症,独自一人在这如同炼丹炉的人间还要苦熬多久?
半晌,他形同枯槁地吸了口气,吸进去的气仿佛并不能转化为生命之气了,完全是死气沉沉的腐气。
离开她,他仿佛连呼吸都很艰难。
他还要活下去吗?
不……好像活不下去了。
函徵又躺了片刻,心痛难忍,试图逃离这间她曾住过的殿。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帘一枕,都密密麻麻像针时刻扎入他的脑袋,令他痛苦得窒息。
他逃也似地离了坤宁宫。
逃得了坤宁宫,却逃不了无处不在的寂寞。就像弦姒当初说的,逃得了铁铸的牢笼,逃不了自己的心。
函徵发现自己很难保持正常。哀痛化作有形的五指山,沉甸甸压在他的肩膀上。
“圣上。”见他踉跄出来,御前太监怯懦地行礼。
函徵伫立在在渐渐垂落的夜幕中,没有给出命令。
夜色到来了,他去哪呢?
他也不知道。
他已经没了家,人生也没了归途。
真正的孤家寡人。
两个新生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他还没有去看过。他不敢去看,更不想去看,怕压抑不住滔天的恨意杀了这两个孽障,就是它们夺走了他挚爱之人的性命。
他自己都深陷痛苦的无边海中快要死去,哪能再挤出父爱给两个孽障呢?
函徵抬首仰天,喉咙里咽着鲜血,终于忍不住,一口一口血痰呕在地上。初时还可控制,慢慢的变成大滩大滩,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丢出来。
人世间最深的绝望,莫过于此。
御前太监见了触目惊心的猩红,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驾,“圣上——!”
“传太医!!”
圣上呕血了,流的血和娘娘当日血崩一样多。
函徵甩开太监,置若罔闻,目光犹然坚毅,一瘸一拐往前走,恨意汹涌。
夜,他虚弱地独自一人在椅上,一壶又一壶喝酒。酒很烈,混合着丹药,吞下去呛人,他还是不停地吃。
他以前吃丹药有节制,有目的。但现在,他已完全失控,沦落为完全的自虐,只求用身体上的痛苦减轻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痛苦,哪怕有一丝丝的缓和。
酒烧灼着他的肺,千疮百孔。过度的铅汞朱砂丹药,更使他的神经一跳一跳的,丧失理智。
身体上的痛苦如约而至,但精神上并没有减轻丝毫,酒反而让人更清醒了。
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到最后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那咳嗽声比她当年病得最厉害时还要激烈,他甚至陷入昏迷。
他已经三日不曾用膳。
不是他故意不吃,而是真的吃不下。
胃是情绪器官。
“圣上,圣上!奴才们万死!”
太监们和太医们疯了似的着急,想要进殿伺候,却被他勒令在外。
酒,他还想要酒。
醉得更深一些,或许就能看见她的幻影。
“呃……”他模糊不清地支吾了声。
他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上天偏偏夺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堕入噩梦的睡眠。
满屋子浓烈的酒味儿,伴随着铅汞仙丹的金属药气,拌着呛人的味道。
人间已经变成了地狱。
一切都毁灭吧,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鳏夫 不要抛弃我
函徵昏迷了几个时辰, 醉成烂泥,头晕脑胀, 本待继续睡下去,但脑袋中灵光隐隐,似乎在最深的梦境仍惦记着什么事,始终抻动他的精神。
他不能睡。
他还有重要的事。
醒来——
迷蒙的梦中,他坚定地告诉自己,醒来,一定要醒来。
振作起来。
他若睡死了,场面将彻底失控,灾难将变成更加可怕的深渊!
他的身体像流尽了的枯井,任凭水桶再坠下去取水, 也无法灌上来一滴水。他想突破昏睡的藩篱,可吞下去的酒水和丹药像一张张结实的渔网, 死死蒙住他的意志。
他贪图酒与药石带来的一点点痛苦缓解, 反而陷入更大的困境中。
罢了,莫如就这么死去,和她一块……
事情真的山穷水尽了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函徵持续努力着。
被药石散掉的意志碎片慢慢捡回来, 凝聚成块, 渐渐的,拥有了力量。
二十多年来的自控力生了效,缓缓地,函徵睁开长睫,疲惫又清澈, 硬生生将自己从泥坑的醉意里醒过来,柔哑道:
“来人。”
跪侍在外的奴才早就等得火烧眉毛,闻声即刻进殿, 为圣上更衣梳洗。
“奴才在,万岁爷——”
函徵褪了一身酒气的衣裳,沐浴,从上到下洗了个遍,换上了轻薄干净的白袍。
醒酒汤已然备好,函徵一饮而尽,被酒和药石灼烂的神智渐次清醒。
他振作起来,用了些饭,将失掉的力气一点点补回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气血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脑袋犹然残留着丹药的余劲,函徵墨黑的长睫深深地阖下去,气息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再睁开眼时,已一片清明。
他活过来了。
既然死不掉,那就先活着吧。
在乾清宫侍奉的奴才见圣上终于燃起了活下去的斗志,暗暗松了口气。派人传信给内阁大学士,暂时不必担心了。
皇后娘娘逝已逝矣,死者不能复生,活人再是哀毁神伤有何裨益呢?
圣上终究是圣上,一世英明,雄武之君,不会过分沉溺于逝去的儿女情长。
刚这样想,就见圣上摆驾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久久空置,圣上却时不时要去,还派了锦衣卫亲自值守,森严戒备——
观宸阁。
观宸阁这个地方极为邪门,即便阳光明媚的响晴日子,阁内也阴冷如停尸房。
阳光被高大砌死的石块阁体挡住,永远是晒不透内部的寒气,比天然的冰室还冷。
内部曲曲折折的构造,黑暗而幽深,明明高百尺,如同地底下的墓穴中。
观宸阁坐落于皇宫的风水位上,位置极好,临风临水,金光粼粼的内金水河蜿蜒绕过,充满紫气东来的吉祥之气。
阁体由圣上亲自绘制设计,在施工之中也十分顺利,未曾出现人众伤亡的现象,许多工人甚至因修建此楼而变得富贵。
但观宸阁建成后,祥瑞之气一扫而空,阴气偏偏镇住了阳气,周围阴森森的,冬天凉,夏天酷暑也凉,鸟雀都少有停留。
阁本是为皇后娘娘生辰而建造的,但皇后娘娘平时住在坤宁宫,平日罕少涉足此处。
如今皇后娘娘血崩而亡,这座愈加背负上了一丝诅咒的气息,代表了不祥。
宫里机会多,对这种事讳莫如深,平日除了固定打扫的宫人,楼阁已完全变成了一座比冷宫还寂寞的死楼。
皇后娘娘难产而亡的第二天,锦衣卫便接手了这座楼,派了重兵密密麻麻围了一圈,日夜看护,更没有闲杂人等可以靠近。
唯一时常光临此处的,竟然是圣上。
此刻,函徵站在观宸阁之下。
簌簌罡风猎猎吹扬着袍带,随风乱舞,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的他,如立在风中的一杆雪棋,仰望着高大比肩日月的阁楼。
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昏沉的酒意,刮得人指尖发凉,心上也发凉。
卫凛身着甲胄,铿锵往前踏上一步,揖首跪道:“微臣参见圣上。观宸阁一切照旧,并无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腰持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武功高强,刀落溅血,杀气腾腾,名副其实的大内高手。
他们一直在守护着观宸阁。
而他们,是皇帝最忠诚的拥趸,直接服务于皇帝意志,是皇帝的影子。
是皇帝让他们这么做的。
这侧面表现了函徵这些日虽然颓废宿醉,该有的底线守得好好的,理智一直警觉,半点没退让过。
“开门。”
函徵道。
钥匙由指挥使卫凛亲自保管,只见他从甲胄之内取出一大长串铜环钥匙,沉重无比,体弱之人便是捧也捧不动。
然后,卫凛将钥匙插入同样沉重的石锁之中,发出嘎吱钝闷缓慢的动静,半晌,才将石锁卸下,推开了门。
两扇门同样是沉重的。
“圣上请。”卫凛躬身道。
函徵决然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随着圣上的驾临,阁中重新燃起灯火微光。可以看见,地面台阶墙壁上皆半丝灰尘没有,干净得简直像石头做成的镜子。
然而,渺茫的灯火微光却无法驱散观宸阁那股由内而外的死亡寒气,干净固然干净,某些地方却结了细微的寒霜,亮晶晶的冰霜折射着光芒,使得这里天生适合存放死尸,凉得如同进入了阴曹地府。
“尔等在外候着。”
函徵道。
卫凛领命。
门一关,函徵的身影淹没在蜡烛微光与霜花寒意之中,明明灭灭。
他四下望了望这座曾经为她生辰而建造的观宸楼,心潮万千,曾经的吉祥喜庆,俱化为尘土了。他曾经为这座楼付出的日以继夜的心血,好像也变成了劳民伤财的笑话。
他不该建造这座楼的,对吗?
也有些肮脏的谣言传到了他耳朵里,说这座楼克皇后,先克死了先皇后姜氏,又克死今皇后弦姒。
对于那些敢传谣言者,他残酷地割了舌头,雷厉风行,绝不容情。
他确实不后悔建造这座楼,克皇后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幸亏有了这座楼,他才有了一个存放尸体的地方,否则,该留的东西就真的留不住了。
函徵熟练地穿梭在观宸阁中,没有往上走到阁楼的主体部分,而是往下,靠着微茫的光线来到一间地下室。
这里是本就寒凉的阁楼中最寒凉的地方,可能埋葬死人的墓穴也不会这么瘆人,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温度。如果常人有幸进入此间,会被冻得瑟瑟发抖。这里是冬天,永恒的冬天。
函徵作为观宸阁的设计者,心如明镜,如此寒冷,并不是因为观宸阁是什么克人的凶煞之地。地下专门挖开的空间,原是想建造一个专门储存瓜果的地下室。
这样夏天里,她在阁楼中赏玩,就可以吃到凉凉的东西解暑。
曾经美好的期许,历历在目,浮现眼前,愈发衬得现在萧条落寞,愁杀了人。
函徵刚刚醉过一场,悲伤饱和,已经感伤不起来了。
事实上悲伤得久了,精神就只剩下了麻木,恰如久久处于兰室的人闻不见兰花香气一样。
他开启同样沉重的巨锁,一缕缕女人的芳香缥缈出,是她的气息。
闻者落泪。
函徵压抑住内心波澜,目光坚毅,进入到最里面的一层小室内。
这里冰凉,清爽,干燥,躺着很舒服,就是歇歇脚也能感受到难得的惬意。只不过太凉了,不太适合活人久居。
我来了。
对不住,我来晚了。
喝酒了,有点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吃那些丹药,所以我及时止步,怕你生气。
今早起来的时候头有些痛,到现在还是痛痛的。我后悔了,该听你的话,少碰那些丹药的,挣扎了好几次没从榻上起来。
但是我答应过你,每日都会来看你。风雨不动。所以,我拖着痛的身躯过来了,在你这里歇歇脚,顺便靠一靠你,可好?
你不说话吗?那就是答应我了。
你以前就老是沉默,沉默就是不抗拒的意思,你脸皮薄,我太懂你了。
刚才吃了一盘白袍虾仁,嫩滑的虾肉,我想起第一次喂你吃虾仁的样子,喉咙有些哽咽,就没吃下,剩下的留给你吧。放心,绝对不是剩下的,我都没怎么动。
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留给你。
书房的那盆银铃花开了,一簇一簇漫天小星星,像从苞里炸开一样,弄得整个御书房都香得厉害。
你知道的,我这两天贪食丹药,本来头就痛,闻着花香更痛了。我想叫太监把它搬走,但又想起来,这盆花你提过一嘴喜欢,那就算了,留下吧。有花香在,或许你还愿意时常来御书房看我。
说起来不对,你已经两日不曾来梦里看我了。你忘掉我了吗?还是要抛弃我?
不要抛弃我,求求你。
哪里做得不好,我改。
丹药和酒以后都再也不碰了,我发誓。
你再来梦里看看我,好吗?
呃呃……对不住,失态了,还是有些哽咽,不太能顺顺当当地跟你聊天。
好吧,让我埋头一会儿。
……好了好了,我恢复过来了。
我没有去看那两个。
我原谅不了它们,真的。
我不杀它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喜欢他们。
他们夺走了我最心爱的东西,已经和世上不共戴天的仇雠一样。我怕看他们一眼,就压抑不住想要杀了他们的猩红仇恨。
你懂吗,你还还能醒过来,开导开导我好吗?你说的话我一定都听。
函徵在凉榻边趴了会儿,喃喃自语着,回荡在这间荒寂无声的地下室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仿佛这一个月之间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这样脆弱。
“唉……”
从幻想中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无言,微一声声疲惫无奈的叹息。
泪流干了之时,函徵因为暂时终止了痛苦,拿出水和帕子,亲自为榻上的人擦拭身体。像这样的擦拭,每日都要做,每日都在亲自做。包括每日的喂饭,抱着她活动,他皆亲力亲为,不让别人碰半分,旁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
“来,我们擦擦身体,再吃饭。”
睡去的女子有着像月亮一样皎洁苍白的面容,孱弱的四肢瘦得可怕,完全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十分微弱,但心脏还在跳动着,命悬一线,莫非被精致到极点地照顾着,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女子正是弦姒。
她虽然没死,但是也和死差不多了。
本该离去的人,被强行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冰冷 他的心已经
生产那日, 弦姒遭遇了血崩,因失血过多引起的可怕并发症而死——本来是死了, 她已经咽气了,脉搏也消失了,坤宁宫的丧钟即将敲响。
当时,函徵却说:“她没有死,也不会死。”
他的声音无比铿锵坚定。他的眸子已经杀红了,她若死了,他必定要殉情,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他不相信她会死,也不允许她死。
人定胜天。
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化为怨气的一把利剑, 直冲霄汉,劈碎了上天已经定好的结局。
因为这份执著, 函徵在坤宁宫滞留了很久, 从白天到天黑,给一个“死人”扎了很多针,用了很多珍稀药, 几乎是不计成本, 毁灭式的挥霍。他甚至于许大咒赌大愿,用身为君王的自己折寿二十年来换。
上天非但没被感动,反而被激怒了。
大雨更大了,夜更黑暗了。
电扇雷鸣,震耳欲聋。
上天似乎想用这种怒吼的方式吓退所有人。所有奴才们都吓坏, 皇后娘娘这一去,天都要塌,却独独没有吓退圣上。
圣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偏执, 仿佛救的不是娘娘的性命,而是他自己的性命。为了救她,雷火焚顶又如何?
弦姒。
他的声音和嗓子都渗出了血。
就在太医们都绝望的时候,函徵一直探在弦姒鼻下的手指,敏感感受到了极其细不可查的气息,只有一缕,一瞬间。
——是呼吸!
谁知道这一缕气给人带来了多大的救赎。
呼吸,是活人才会有的东西,是希望!
整个坤宁宫都燃起了希望,但是,一缕气也只是一缕气,皇后娘娘瞳孔散焦,脉搏停止,已经死了良久。即便她还残留着一缕气没有呼出去,也不代表人能活过来。
呼吸,刚死去的死人也会有,吐出浊气。
世间最悲哀的莫过于空欢喜一场,有了希望又被无情幻灭掉,极致的痛。
娘娘死了,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简单的事实,精通医道的圣上却不肯相信。
圣上太傻,也太自欺欺人了。
但有的时候,奇迹正是发生在看似愚蠢的坚持中。
等待那个奇迹,等不到那个奇迹。
他愿意做个傻人!
反正是殉情,谁又怕谁。
函徵痛心疾首地道:“弦姒!”
没有人回答他。
“弦姒。”
“弦姒。”
“弦姒。”
唤了千遍万遍,仍然没人回答他,圣上是在朝空洞喊话。
他的执着让人感到荒谬,丢了身为皇帝庄严优雅的身份,甚至让人感到尴尬可悲。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着急,他的茫然,他的恐慌,他的阴暗,他的愤怒,他的遗憾,糅合在一起化作滔天的雨水,在暴雨中形成恐怖的漩涡。
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疯了。
失去了挚爱的他,犹如被摘掉翅膀的鸟,被拿走明珠的蚌壳,刮掉了鳞片的鱼,伤痕累累,痛不欲生。
底下的奴才有的也跟着流起泪来,并不是哀悼娘娘,而是哀悼圣上。
但是天底下最冷血无情之人,见到这场景也免不得潸然泪下吧!
死人意外呼出的一缕气,被圣上当成救命稻草。有了这口气,圣上更有了娘娘还活着的证据,更绝口不提敲响丧钟的事。皇后尚有生命征兆,一定还是可以活过来的。
“弦姒,你累了就睡着吧,朕一直守着你。”
函徵形同枯槁,麻木地说。
就这样,圣上又不眠不休地守了皇后数个时辰,将渺茫的希望硬生生抓在手里,与冥冥之中的阎王爷展开生与死之间的拉锯。
当一个人拿出性命疯魔地去与上天拼搏时,上天似乎也无能为力。
最后的结果是,阎王爷输了,圣上也输了。因为娘娘既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
她仍然有微弱呼吸,却永远也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完全是死尸的状态。
两败俱伤。
圣上从守鳏,变成了守活鳏,这已经是他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是上天看圣上苦命,雨停了。
说实话,太医们都觉得,何必这样为难娘娘,娘娘难受,圣上更难受。娘娘就这样行尸走肉的,还莫如入土为安。
可谁也不能违拗圣上强大的意志。
圣上不叫埋,不叫敲响丧钟。
娘娘现在半死不活的残命,是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阴曹地府生生抢过来的,是圣上活下去的希望。
入土?谁敢说让娘娘入土,圣上就先让他入土。
从此,他醒着,她睡着。
他睡着,她也睡着。
他思念她时,她睡着。
他奋笔疾书时,她也睡着。
他爱她时,她睡着。
他恨她时,她也睡着。
人世间最深邃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成为最深邃的执念。
泪水与血水化作墨竹上的斑点,栽培在土中,与日俱增。
从此以后,下雨天他在想她,晴天他也在想她。
早晨在想她,夜幕也在想她。
流泪时想的是她,高兴时想的同样是她。
他对她滔滔长河般流淌的思念,从春流到了秋,从冬流到了夏。
他的人生将再无意义……
他的心已经枯了。
比白月光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去的白月光。
惩罚啊,惩罚。只有他一个人的孤独人世间,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卧榻上的女子最终没有醒过来。
函徵独自立在雨中,仰着头,这一刻他希望天上紫色的雷能劈中他,将他也带走。
……
那夜,圣上坚持不懈像一道护身符,竟让皇后娘娘断掉的呼吸,又浮出了些许。
大抵是阎王爷也不敢和人间君王较劲,卖了一个面子,弦姒没有立马死去。
弦姒陷入了沉睡一般的昏迷,不知白天,不知黑夜,不知说话,不知疲惫,仅仅在榻上躺着。
皇后娘娘没死,却也没活着,这种情况是极难处理的。
在庄严神圣的皇宫留下一具尸体难以想象,不仅违背礼教,更让人感到恐慌。
皇后作为天下之母,理应享受死后尊荣,若被朝臣知道皇后娘娘死了,却迟迟没有下葬,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乃至于天下的动荡。
况且,他想让她安静些。
她生前就喜静。
所有的太医,宫女,太监,稳婆……那日参与了皇后娘娘分娩的人一律要求守口如瓶,谁要是泄露了风声,定然追究到底,连累九族项上人头不保。
躺在榻上的弦姒没有自主意识,她介于死人与活人之间,加之雨后潮湿闷热,她的身体生出了些微尸斑,竟然有腐烂之状。
当爱人失去了鲜活时的美丽与可爱的外表,变成了一具不停长尸斑的尸体,便是对爱人的爱再深邃,寻常人也可能放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尤其是对于问鼎天下有钱有势之人。
寻常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圣上不是寻常人。
储存皇后娘娘、阻止她身体腐烂,有一个现成的地方,观宸阁。
阁楼或许因为建造时用了木头和石头两种原料的原因,石头天生性寒,酷热时吸暑,冬天了更寒,使观宸阁成为一座天然的冰窖。
尤其是为了储存瓜果和冰块建的地下室,寒凉无比,汹汹寒气比冬日更盛。
又因地基中垫了石块的原因,泥土里的潮气和虫子都爬不上来,地下室虽然阴暗寒冷,却仍然是干燥的。
函徵将弦姒的尸体清洗干净,仔细穿上了漂亮体面的衣裙,带上披风,亲自抱到了观宸阁的地下室中,放好。
宫中有一块藩国进献的千年冰寒玉石,大抵有大半个人身子那么大,乃是佛眼开光过的至宝。
函徵原本想赏给她,随便她做些首饰,或者打造几枝去国子监读女学时用的毛笔和砚台也好。
孰料,却成了续命之物。
他将整块玉石直接不加打磨地给她躺,玉石也当真有奇妙的药效,很好地减轻了她身上的“尸斑”。
加之他日日为她施针,输通经脉,弦姒的呼吸渐渐均匀,尸斑颜色渐淡,终趋于无,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在沉睡的人。
每日的营养之物,他都命御膳房磨成药粉冲成液体,方便给她灌下去。她的排泄,也是由特殊方法引流的。
吊命的药材,一日日给她吃的。
所以说死人是有可能变成活人的,但耗费的代价实在太大。
函徵给弦姒灌下去的根本不是食物和药,而是他的强大权力和富贵。若是寻常百姓家中,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底下,也只有皇帝一人能做到。
她死于血崩和发炎,所以首先要清除她的炎症,然后就是一日日循序渐进给她补血。每一步都极其艰难,因为她根本没有任何配合的可能。
要想将死人变成活人,不仅需要权力,富贵,药材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还需要一颗海纳百川的耐心,和一颗绝境中锲而不舍的恒心,以及一颗无敌的爱心。
木偶破碎了。
函徵要一片一片地补起来。
她是他的妻子,只有他能触碰,所以每天给她擦身子的事由他亲做。
等她再好一些,身上不会再腐烂的时候,他可以响晴带她出去晒晒阳光,阴天带她听听雨,走出这间地下室,燕子在檐下呢喃,内金水河哗哗作响。
但是,他也需做好心理准备,她一辈子不会再醒来的准备。
观宸阁的地下殿堂中,函徵轻轻将昏睡的苍白女子扶起,垫直身体,取了温凉不热的布,一次次擦她干净整洁的皮肤。
那皮肤甚至还有活着时紧绷的弹性。
“烫吗?”
他问她。
她没回答。
“朕觉得不烫。”函徵自言自语道。
“你应该也是不觉得烫的吧,毕竟你以前洗脚都用烫水,拦着你你也不听。”
想起以前,他神神叨叨的,会心一笑。
他给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都要擦到,力道温柔,以保证她的身体时刻处于一种干爽舒适的状态。
地下室凉气丝丝的,他也不觉得冷。
“阿姒,你长久没有活动了,真担心你以后走路都走不稳。”
“所以,朕明日想带你出去走走,阴天也无妨,朕用轮椅推着你,给你撑伞。”
函徵絮絮叨叨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道道的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
她仍然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他温溺地贴了一下她,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
女人冰冷的面颊被挨得颤了颤,愈加苍白了。她是一具没有悲喜的尸体。
函徵偏偏对这具尸体爱不释手。世间任何的温度,似乎都比不上这具尸体的冰冷。
不,她还活着。
她不是尸体。
他相信,终有一日,她会醒过来的。
他会一直等着她。
不然,他就亲自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阳光 “朕好想念
黯淡寂寞的冰殿内。
函徵依偎着没有活气的女子, 下巴磕在她脆弱单薄的颈窝内,动作闲适而亲昵。就像他和她度过的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靠在一起懒懒晒阳光,看着窗外飘飞的蜻蜓。
遗憾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根本不容人多想。稍一回忆往昔的美好,钻心的痛苦就会像汹涌巨浪一样将人吞没,剥夺人的呼吸。
“阿姒……”
函徵双臂箍她死死的,弦姒的脑袋以活人不可能的姿态垂坠着,再也没法逃,再也逃不了,完全成了他的掌中物。
二人之间笼罩着凝重而恒久的寂寞。
他亲吻她,浓烈而溢满了微笑, 幻想着她会或喜或悲地扭头嗔怪她,他也跟着或喜或悲。若有外人在场, 一定认为他精神已然不正常, 喃喃和死人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对着空气说的。
亲生皇嗣血脉他不去看,他倒天天病态地陪着一具行尸走肉。
尽管包括卫凛在内的旁人都认为他疯了, 函徵深知自己没疯。
爱能感化一切。她只是陷入昏迷中了, 耳朵却没有失聪,皮肤也没有失感。多和她说话、多抚摸她,她一定能感知得到,说不定哪天就真醒来了。
函徵感极神伤,喟然叹息。
“你累了, 都不愿理朕了。”
他微笑了下,尽量将体内剧烈的感情对流镇定下来,将被他折得略有凌乱的她放回玉石榻上, “那就睡吧,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鬓间碎发,以及窝出褶皱的寝袍,一边道:“也许不是明日。今晚?下午?一炷香以后?朕想你了就来,也许来得很快,你莫嫌朕烦。”
函徵坐在寒玉床畔,作为活人,冰寒之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使身材一向强健的他也起了层寒栗子。他握着她的手,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淌出血泪来,弄脏了她的白绸裙。喉咙一阵猩甜,肺部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法,他扭过头去,呕了几滩血在地上。
他急促喘了几口冷意,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这里禁止任何宫人进来,一切只能自行洒扫。
函徵疲惫地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唇角残余着未褪去的铁锈味,释然地笑着。
笑够了,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朕很快就来见你了吧……”
真美好啊。他颊上越来越浓的笑昭示了对死亡的期待。
既然注定要离去,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曾几何时,诏狱犯人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应验在他身上: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仁慈的恩赐,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
翌日,果真是个响晴的天气,太阳圆圆的洒下怜悯的光辉,驱散几日来大地积攒的湿气。
鸿雁高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函徵过到观宸阁,推沉睡中的女人外出活动,晒太阳,松筋骨。
之所以昨晚没来,因为他呕血太厉害,被阁臣堵着,太医疗伤。
函徵无所谓,内心一片冷漠麻木,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褪色的,充满着乏味和无聊。活着,在无尽的苦海中煎熬,人生是彻底的黑夜;死了,缥缈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反而更好。呕血,有时候他倒很高兴。
对于太医的治疗,他只是敷衍地配合。
事实上太医哪救得了命?太医那么努力,他的弦姒不还照样没了。
函徵怨啊,恨啊,根本不敢深想,怕理智压抑不住情绪而大开杀戒。
“皇后,醒了没,昨日约定好带你出去,朕来了。”函徵熟门熟路走到黑暗寒冷的地下宫殿,衫上残余的阳光之意迅速被泯灭,衣裳贴着皮肤的寒。
来到寒玉石旁,将冰冷瘦弱的她抱起,照例探了下鼻息,一切如常。他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比月光还温柔的早安吻,暾醇的语气,“走啦,还惺忪着,懒虫还睡懒觉。”
又瘦了。他摸她的骨头就能摸出来,有些硌人了。
得加强营养,他又上瘾似地吻了吻她,好,中午就加餐。
“这么瘦,朕都没法抱你了。”
“走啦。”
函徵抱着她拾阶而上,当第一缕阳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照向她时,他下意识遮住她。
长期以来,她是不能见光的。倒不因为她变成了鬼,所以畏惧阳光,而因为她的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缚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
函徵缓缓挪开遮她的手。
女子依旧静阖双眼,歪靠在他肩头,无波无澜。被明亮的光线一晒,愈衬得她皮肤生石灰般惨白的颜色,仵作见了心里都要发毛。
她真的是死人。
圣上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一直在自欺欺人。
“圣上,属下已备好轮椅。”卫凛尽量不去看娘娘那恐怖的样子,低声道。
观宸阁周遭的包括宫人在内的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圣上推着娘娘,可以无忧自在。
若真有人路过,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上轮椅。”函徵侧头柔声对怀中女子道,再度吻了吻她,才将她小心翼翼、无比体贴地放入轮椅中。
“卫卿,你也下去吧。”函徵道。
卫凛躬身领命,“圣上保重,娘娘保重。”
函徵望着和谐的日光,振翅的鸟羽,只想单独和她待会儿。
她变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怕她,只有他不怕。
轮椅缓缓挪动,载着沉睡的女人往前走。
这也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出门。
“阿姒,后宫的奴才贪图种植花木的钱财,结合成小团体,这种小事朕本不想去管,但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朕便廷杖了两个。果真,近来安分多了。”
“朕想,如果你这个四面威风的皇后还在,定能镇得住后宫。”
函徵见观宸阁周遭几株新栽的花木,自然而然想起来。家常闲谈,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哪。天气,膳食,衣服,哪怕最细微的小事,他也想和她说。
女子自是沉默的。
她的脑袋歪了,又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一截白得可怕的肌肤。因为她的颈部没有支撑,即便轮椅这样缓慢地行进,仍会受到颠簸。
函徵暂停下来,将轮椅后兜带中的软垫拿出,折叠几番,成恰好给颈部支撑的弧形角度,帮她垫住。她的脑袋回正,终于看起来像正常人了。
“这么快,你又累了。”他无奈笑道。
“你不知,女学近来出了好几个状元,国子监的人说再不予以压制,天底下女状元就要超过男子了。”
他见新生的柳条很像毛笔的侧锋,又想起科举的事来,“朕曾答应送你去女学,位置还给你留着,你如今还想去吗?”
一切沉默。
函徵的心脏轻微地鼓动着,似乎含了个极苦的东西。
“你一定想去。”
他单膝跪下来,细致观察她的睫毛、耳朵、唇角、指尖有没有一丝一毫颤动的征兆,哪怕风吹的都行,却没有,她仍然像死了一样。或许,是真的死了。
“阿姒,从前你给我做婢女,现在我给你当佣人。”
他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只是,她也享受不到。
睁一眼睛好吗?看看如今卑微的自己,她定然会开心的。
“阿姒,阿姒……”他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沙袋一样重甸甸,“朕好想念你。”
天朗气清。内金水河似乎和他们抢夺阳光,吸饱了光辉,整条河像一条金绸。
函徵起身,深吸了口气,将她推至金水河畔,直到汉白玉栏杆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河面上的风仿佛也吸饱了阳光,将温暖刮到发丝里,涤荡身心。
“吹风舒服吗?”
其实只要她不腐烂,不长尸斑,也不必时时睡在黑暗冰冷的地下玉床,他可以每天都推她出来。
“今日推你出来朕还不太放心,今晚到明日,朕得多花心思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异样。”反正四下无人,他出神地将心事说出去,似乎有些迷失,“但愿,你一切安好吧……”
“你太瘦了,能不能答应朕,中午多吃些。”
“朕会叫他们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函徵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放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坐着,一手拦着她的腰给予支撑,防止她掉入河里;一面捏住她随时准备歪斜着的脸,吻了下去。
他似乎总是吻她,无论她是活人还是死人,今日已不知是第多少次他吻她。
甜甜的,淡淡的茉莉香萦绕,是因为他每次都给她换不同气味的衣裳。
如果她也能回应他,就好了……
二人徘徊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慢慢往回走。
她似乎还舍不得回去,颈下软垫掉了好几次,脑袋歪斜得厉害。
函徵最后直接威胁,再乱动,他就直接抱着她不用轮椅了,她可能怕了羞这才安分。
函徵叹道:“你呀,你。”
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至观宸阁,函徵认真检查她身上的变化,庆幸的是,她身上并未起尸斑或者生出腐烂,她似乎恢复得很好,已经与阳光达成了和解。
但这意味着,她不必再睡寒玉床,依靠冰冷维持肉身。函徵斟酌着,是立即将她带回地面的宫殿,还有留她再住一段时日?
“你呢,你怎么想?”
无所谓,无论在哪,他都会陪着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治疗,她从一具随时可能彻底死掉的行尸走肉,变成了一具稳定的行尸走肉。本质上还是行尸走肉。
这辈子,她肯定都永远这样子了。
函徵又悲又喜,总比最坏的结果好了一点点,该知足了。
这辈子有多长?凭他现在老断断续续地呕血,可能也就几年的寿命。真是的,他们要殉情都约定不好日期,巴巴闹成这样。
“阿姒,我们吃一点东西。”
他将做好的冷流食一点点试图灌入她的牙关。许是晒了阳光的缘故,她今日牙关格外软,比他平日吻她时还软,三下两下就用完了流食。
“要是日日都这样顺畅就好了。”他揶揄她。
笑到半截,容色又转为凄枯了。
如果她能咀嚼,或许还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盼到她亲自吃东西,对他说话吗?
函徵跪伏在她唇畔,满目疲惫,似已耗尽了生命。
痛苦之沉重,快要让他无法承担。
人世间至不幸之事,莫过于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