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迷迷糊糊,起初以为是冰雹,声音笃定而沉闷,一声接着一声,确实有人叩门无疑。
守夜的锦书亦被惊醒,与弦姒一同查看。
弦姒拖着长长的睡袍,试探地问了句:“来者何人——”
深宫,深夜,大雨,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对方是庄严的太监声,穿透风雨的碎响:“宸妃娘娘,圣驾亲临,安敢闭门不迎?”
弦姒悸然,如何想到今夜圣上会驾临。
拆掉门闩,函徵正立于雨幕之中。御伞虽大,挡不住倾盆的暴雨,他的发丝一点闪光的珍珠般的雨滴,散发着吓人的淡青色,衣裾浸皆湿了。他的神色酝酿着怒,比雷霆还要可怕。
弦姒足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函徵淌水踏入,整间殿充溢着雨的潮气:“为什么不等朕先睡,还闩门?”
弦姒哑口无言,开口,就得是顶撞帝王的大不敬之语。
他今日要第一次翻牌子宠幸新人,她当然可以早睡了。又下着滂沱大雨,谁知他会冒雨前来。
“臣妾不知您来。”
敬事房钱公公跪在外面瑟瑟直抖,回想傍晚翻牌子时,乾清宫,圣上正和冯嫔相伴,冯嫔正舌灿莲花地说着家中之事。
钱公公将侍寝的玉牌端上,请圣上翻牌子。
冯嫔不说话了,眼巴巴瞧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函徵冷峭的手却依次滑过,最后熟练地在一磨得发旧的牌子处停下,翻过来——宸妃。
登时,冯嫔如丧考妣,快哭出来,想不通方才圣上一句正经话都没和宸妃说,为何还翻宸妃的牌子。
函徵翻罢了牌子,便饮了口茶闭目养神,稀疏平常,顺利应当。
钱公公虽有惊讶,很快接受。宸妃娘娘总侍寝,一般是不用通传的。
谁料忽降大雨,宸妃娘娘居然想熄灯就寝了,未曾等圣上!
圣上染着漠漠雨雾,比天黑得还厉害。
弦姒晓得大祸临头,瑟瑟发抖。
函徵抬手,沾着冷雨的手掐起她的下颌,同时哐啷划过一道闪电。
作者有话说:
斗篷今天继续努努努努努力二合一
第57章 雨夜 “朕是你的
弦姒的下颌随着他的力道抬起, 似他手中机械的木偶,哪敢忤逆半分。
皇帝的绝对威慑, 人主独尊,无所不及,九五龙飞之威,臣不知天之高也。
尽管,他冷白的长指此刻滴淌着雨水,沾着几丝局促的风寒,失了平日的庄严。
“你不知?”函徵诘问,“朕翻了你的牌子,你不知。”
日日翻她牌子,是惯例。
弦姒暗暗叫苦, 下午他与冯嫔有说有笑,相处甚好。秀女入宫第一日, 谁知他还会光临她。若叫太后娘娘知道, 必定怪罪她独霸圣恩。
“圣上恕罪。”弦姒借着叩首谢罪的机会,下巴滑落他手心,“今晚是诸姊妹第一次侍寝, 臣妾盼您雨露均沾, 恩泽广被六宫,不敢专恃圣眷。”
函徵冷冷,身后是一片风雨交织的夜:“你的意思是要把朕赶出去?”
“臣妾岂敢。”她惶恐,头埋得更深,看不清表情, 只坚持道,“圣恩当均分掖庭。”
函徵视此,心从里到外被淋个透, 冷风吹过,冻结成冰。他已到了龙颜大怒的边缘,以多年修养强行压着。
他有了别人,以为她会耿耿于怀,可她这副疏离的样子根本无所谓。他召幸旁人,冷落于她,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听雨爽睡。
从头到尾,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真想处死她。
可是,他又舍不得。
万一她后悔了,死人是没法告诉他的。
函徵漠然从她身畔掠过,微愠沉脸,一言不发,径直入了内殿。
弦姒连忙起身,打发锦书离去,关上了门。司礼监和金吾卫驻守在檐下,负责夜半守卫圣上安全,铁器泛着森森寒光。
弦姒取来干蓬的鞋袜寝衣,跪下为皇帝更换。函徵不言,她更不敢多言。
二人隔了层无形的隔膜,仿佛冯嫔婉转的黄鹂嗓还流淌在之间。
函徵真是冒雨来找她的。尽管有御辇和御伞,他的墨发被斜吹的雨雾全打湿了,道袍更湿得不像样子,足可见风雨之狂。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本可召她去乾清宫,无需劳烦自己。但怕她淋湿风寒,终究是亲自来了。
在毓德宫紧闩的门前,他觉得自己像小丑。他心里满满是她,她却将他拒之门外,全无半点妻子等丈夫的自觉。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成枕畔人?
弦姒摘下他的腰带,披上寝袍。
函徵墨发蜿蜒,眼色如清亮清亮的河。人皇宸极之尊,被雨水濯得几分可怜。
她不禁轻唤:“……圣上。”
他立即抬眼看她,黑目漆漆,似有期待。弦姒顿了顿,道:“湢室备好了。”
函徵的失望不言而喻。
阔步迈入湢室,沐浴一身寒气。
弦姒眼皮突突跳,忽然不知怎么和九五之尊相处。依她的意思,新人更适合他,更能讨他开心。她入宫已近十余年,感情至极限,人老了,心也老了,是时候该退出了。
半晌,函徵从湢室出来,换上了整洁的寝衣,身线清爽而利落。
窗外风雨依旧,哗哗震撼窗棂,雷鸣电闪,一遍遍冲刷。唯这间不大不小的内寝,透着暖黄的光,飘摇风雨中的避风港。
弦姒方才得罪了帝王,主动奉上热茶,乖顺道:“臣妾请罪。”
函徵面无表情,啜饮了口。
弦姒局促,本来清爽舒惬的雨夜,因他的驾临而紧张起来。
她跪在窗前剪烛芯,火苗明亮灼眼,摇摇曳曳跳舞,雨夜中唯一的温暖。
圣上和冯嫔话很多,和她就相对沉默。因为她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天生拘束,不懂招上位者开心吗?
函徵目光移过去,悄然注视她剪烛的背影。
她是否还在为柳生之死介怀,故意冷落他。
他太阳穴疼得厉害,捏紧了拳。柳生的处置还是轻了,该当挫骨扬灰。
直到这枝烛燃尽,沉默同哗哗的雨声一同荡漾在殿内,二人也没什么进展。
函徵并无与她亲近之意,安置就寝。弦姒便不再续烛,偌大的一张榻,躺在了外侧。
黑暗中,雨涡翻卷。
黑且静的空气给人以重量感,夜风爽爽地流泻,冷暖空气夹击。枕畔帝王难以忽略的存在感,弦姒无法入眠。
夜很深了,听他呼吸匀净,该是睡着了。
弦姒平躺着,悄然缓慢地翻了个身,将脊背留给帝王。
男人呼吸立即一顿。
弦姒这才觉察,他没睡。
空气变得稀薄,若知他没睡,她不敢把脊背留给他,现在再翻回却太刻意了。
她索性一横心,死闭双眼,假作睡熟。
片刻,身畔的男人随她翻了过来,紧逼不舍,她腰际一沉,落上了他的手。
弦姒全身神经紧绷。
聒噪的雨声加剧了这种沉默,不祥的气氛益浓。黑暗中,帝王裹挟着拷视和敌意,逼至她脊背之后,并且距离还在不断缩小。
弦姒蜷缩在被子中,个头比他矮一头多,几乎从枕上滑落。函徵将她捉住,从后圈抱,下巴稳稳搁在她颈窝。
弦姒发痒,实在忍不住:“圣上。”
“扭过来,对着朕。”
弦姒试着动了下,徒劳:“您先放开臣妾。”
函徵略松动了一道缝隙,仅仅一小道。弦姒趁此转过身来,面孔朝着他,绵绵鼻息交织。
他英挺的鼻尖贴在她额头,绵绵含怨如雨滴滴淌:“为什么不等朕,朕是你枕畔人,不等朕你还能等谁。”
灼灼目光,生生要挖掘她内心最深处。
弦姒抵触撑柜,小声道:“臣妾以为您今夜宿在新人处了。”
该不该说,他和新人更登对?
雨露均沾的话他不爱听,她自噤声。
函徵掐住她的双腕,放在枕侧两边,强行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和心神。
“你不曾有哪怕一瞬间在意朕。”
弦姒身躯一绷,手腕被扣得死死的,怔怔问:“您……是对新秀女不满吗?”
函徵闻此深深的心灰。
万乘之尊的帝王,居然有种无奈感。
她做贤妃大度避宠,本来是好事,他说过不会只有她一个。可她真做了贤妃,他却那么难受,恨不得想掐死她。
“满意,当然满意——”
他顺水推舟道:“既然新人在侧,便放爱妃自由,自此出宫去,如何?”
弦姒的眼睛亮了一瞬,惊喜太突然,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他面色阴沉得厉害,她才反应过来,此乃反话。
“不,臣妾要留在宫里侍奉陛下。”
她那一瞬间的惊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函徵冷笑翩然:“对了。别做梦。逃离朕这辈子都不可能,便是尸体,朕也不会让你出宫。烧成一捧骨灰,朕依旧日日带着,叫你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他是试探她的,她敢说走试试。
无论什么手段,他得除掉所有觊觎她人,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弦姒毛骨悚然,冷汗浃背。
函徵打量这毓德宫,处处不顺眼。虽就在乾清宫后面,犹嫌遥远,逢骤风暴雨的他便与她分开了,太不方便。
“打从明日起,搬回乾清宫。”
弦姒骤闻这句,如遭雷劈。
她是堂堂正正受册封的妃子,手里还有协理六宫之权,日日住在皇帝的乾清宫,为一取悦君颜的妾奴,成什么话?其它妃嫔怎么看她?冯嫔等认来觐见皇帝时,她碍眼地插在其中,情何以堪?
“不要。”她坚定地拒绝。
两只柳臂倏然环上了他的窄腰,道:“臣妾今后日日等您,再不早睡,求您别罚臣妾。”
又大又黑的眼睛,仿佛一泓水。
函徵挑眉,拷问:“你觉得和朕住一起是惩罚?”
弦姒又说错了,“臣妾只是觉得这样太狎昵,不利于圣上清誉,母后那边也不好交代。两情若是长久,不在于朝朝暮暮。”
“母后那边不用你交代。”函徵现在内心生满了阴暗的苔藓,必须由她予以光照。
他摸着她咚咚跳动的心脏,“爱妃离朕太远,兹事不妥,朕当设法妥为处置。”
弦姒今夜本想躲清闲,连本带利赔进去了。自是懊恼,流出透明的求怜之色,“求您再给臣妾最后一次机会,考察臣妾的表现。若仍令您失望,臣妾凭您处置。”
她窝在他怀中,如同躲避风雨的小鸟。
函徵长睫翕动了下,不大情愿让步。
“三日。”他最后通牒,“朕看你表现。”
她见好就收,连连答应。
他剐着她的脸,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看似赢了,实则输了帝王尊严。她不和他亲近,他竟用这般手段逼她,到底是他栽进去了。一个女人而已,帝王何至于做到此。
他真的非她不可吗?
好像是的。
他为什么不碰其他女人?因为心底不愿意,因为非她不可,因为认定她了。
函徵失神地拥住她,接触她玉肤的一瞬间,浑身舒适,像被含着暖意的日光慰劳,雨淋的寒意蒸发了。
今晚最重要的事还没做,他自不可能轻易睡去。
他吻了吻她的避子红玉珠之后,便三下两下除去碍事的衣裳,开始行事。
翌日,云开雨霁,神清气爽。
函徵精神百倍焕发,挽着袖口,留下身后委顿不堪的弦姒。她脸颊病态的红,一夜未眠,被折腾已极,勉力上前为帝更衣。
清明的香包,不知何时戴在了他腰间。
是她绣给他的那只。一堆妃嫔的香包中,他仅戴了她的。
“记得戴香叶冠。”
函徵摸摸她滑入流墨的长发。
弦姒尚未梳妆,今日是六宫觐见的日子,为难道:“圣上,香叶冠太过招摇。”
函徵不管不顾,直直将她往榻上逼。
弦姒吓得一下子坐在榻上,被帝王的阴影笼罩,急忙改口道:“臣妾戴!听圣上的。”
函徵水静风平,貌似体谅:“戴与不戴,看爱妃的意思。”
在他这里,她戴,是一种待遇;不戴,是另一种待遇。
路都是她自己选的,不要怪他残忍。
弦姒快吓哭了,焉敢不戴。因为他的动作,作势要将她翻身过去。接下来的事不用想也知道,堪堪是她的噩梦。
“臣妾一定戴。”
招摇过市就招摇过市,得罪了后妃总比得罪皇帝好。
函徵混杂醋意的冷笑响彻在耳畔。
他现在乱吃飞醋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戴了她的东西,她自然也该戴他的。这样,才能随时随地想起彼此,形影不离。
“恭送圣上。”
望着他的背影,弦姒余悸未消。
莫说弦姒,便是锦书、春儿这等局外人,昨夜见圣上冒雨忽来访,都心惊肉跳。
看来,圣上对娘娘怀有某种独特的兴趣,是新人无法抵消的,
真不知该喜该忧。
凭着这份殊荣,娘娘或许能在后宫立得稳些。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这章全是满满的拉扯,就不努力了
以后还会努力的!
第58章 祸心 一个吻也要
辰时, 坤宁宫。
昨夜是圣上第一次临幸新妃,按照惯例, 六宫拜见皇后娘娘,听训,敬茶,叩首。
然而,昨夜未有任一新妃沐恩,圣上依旧留宿宸妃娘娘处。昨夜还下了倾盆大雨,圣上冒雨屈驾,定与宸妃相守。
众人羡慕者有之,敬畏者有之,难堪者有之, 各怀鬼胎,不敢表露。
宸妃作为宠妃的锋芒, 初次显露。
皇后姜氏坐于朱红髹金的凤位上, 鬓角点翠凤钗口衔大珠,端庄稳重,镇住整个后宫。
一群花红柳绿的女人中, 冯嫔显得格外萎顿。
冯嫔凭借优越家世, 机灵为人,出色美貌,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秀女中佼佼者。
圣上也喜爱她,愿意和她说话。眼看着首沐圣恩, 谁料被宸妃娘娘这一老人截了胡。
冯嫔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听说宸妃娘娘仅仅宫女出身,从前是乾清宫的奴才。后来圣上嫌宸妃纠缠, 将其嫁给太监。宸妃嫁给太监仍不安分,巴巴爬回龙床,靠死缠烂打才得到如今的地位。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宫女也配和她争吗?她比宸妃年轻了那么多,也讨人喜欢那么多,圣上明明更钟情她。
姜氏打量一圈,人已至齐,满满的新面孔,唯下首宸妃的位置还空着。
所有人等宸妃一人。宸妃自然有资格,一枝独秀,专承雨露,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冯嫔嘴角沉着,心头愈加不满。
皇后姜氏素来和善,端着茶杯轻轻啜饮,倒也不着急。
弦姒并未晚太久,晚得恰到好处。
事实上,这并非出于她本意,是那位一直纠缠,精准掐算时间才放人,故意让她成为整个后宫的焦点,或曰众矢之的。他总是有意无意对外炫耀他们的恩爱。
弦姒头上戴着香叶冠,青藤白桃花,为皇帝亲手所编。
皇帝设醮事玄,能得香叶冠,是比丹书铁劵还盖世的恩荣。
如此泼天的荣冠,她竟有两顶。
清明众妃送香草包,用料和绣工明明都差不多,圣上独独戴了她的。
坤宁宫主殿内,众妃皆凝注宸妃娘娘,屏声敛气显得十分肃穆,气氛愈加微妙。
“拜见皇后娘娘。”弦姒有七年奴婢生涯,跪姿标准,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恭敬。
姜氏本对她颇有微辞,视此,火气也发不起来了,撂下茶盏,道:“宸妃来晚了。”
“臣妾认罚。”
“罢了,坐吧。”
姜氏何德何能,敢罚炙手可热的宠妃。
弦姒甫一落座,满堂新人起身,按照高低位份齐声拜见。
“参见宸妃娘娘——”
新人中最高位份是嫔,无人出弦姒其右,故而都要向弦姒行礼。
弦姒在那人面前低声下气当惯了奴才,终于自己也当了回上位者,享受这么多人山呼海啸的朝拜。她挺起胸膛,昂着下巴,道:“诸位妹妹请起。”
满目花香缭乱,八十八名新人皆是他新纳的,便是一个个看,也要看半天。个个年轻含笑,正当韶龄,冰肌玉骨,窈窕动人。
弦姒对“后宫”二字有了具体的概念,真的不明白函徵,放着这么多新人不宠幸,昨夜为何来她一个旧人宫里?他定然……选择艰难,选了这个怕伤了那个。
这么多美人充塞后宫,若她是男人都难以把持得住。
弦姒在打量着新人们,新人们也在暗地里打量弦姒。
宸妃长发盘成低髻,不着金玉,只戴香叶冠,偏偏比什么金玉都荣绝冠绝。
香叶冠,灼痛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皇后的眼,见香叶冠如圣上亲至。
冯嫔脑袋低垂,眼圈红红的,掩饰不住的嫉妒。那日在乾清宫,圣上一心一意只听自己讲鸟儿的事,理都没理宸妃,宸妃还这样趾高气扬。
参拜的嫔妃中,冯嫔动作稍显怠慢,腿没弯下去,透着不满和敷衍。
弦姒落于眼底。
姜氏亦看见了,不言不语。
事实上,冯嫔是新宠,宸妃是旧爱,新宠未必敌不过旧爱,旧爱未必逊色于新宠。
姜氏虽有意扶持天真机灵的冯嫔,在摸清圣上更看重哪一方之前,是要按兵不动的。
姜氏清了清嗓子,训导了新人几句,大抵是绵延后嗣恪守宫规一类的套话。
辰会散去,弦姒婀婀娜娜踱出,身段柔软如柳,颇具一代宠妃风采。
新人三三两两上前与弦姒搭话,自报家门,争相巴结。冯嫔却未曾停留,留下个冷冷的背影扬长而去。
冯嫔内心愈加意难平,昨晚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冯嫔独自在宫殿里怕死了,明明圣上该陪在她身畔。
宸妃已得宠多年,为何还非要和她们新人抢?
弦姒脾气好,也被惹得不大高兴。
春儿小声道:“娘娘,冯嫔的爹大有来头,掌握九城兵马司,如此张狂。”
弦姒呵了声道:“再有来头,还能逃得过圣上的手掌心?”
眼下冯嫔是函徵新宠,不好计较什么,等冯嫔凉了再收拾。
……
寿康宫。
太后将皇帝唤来。
母子嫌隙,又非亲生,太后本来不愿和皇帝打交道的。奈何昨晚实在逾矩,太后看不下去,才提点皇帝一二。
“你有称心的宠妃,哀家晓得。但新人入宫也得雨露均沾,早些生出皇嗣来。”
太后道。
太后听说了,毓德宫宸妃体寒,根本怀不了孩子。
“你嫌哀家啰嗦,但哀家不啰嗦,总有内阁的人啰嗦你。江山后继无人,他们一日上三道奏折地催促,比哀家的啰嗦烦恼多了。”
函徵罕见地没反驳:“母后说得是。”
“可是皇后选的新人不合胃口?”
“并非。”
“那你便听哀家的,先将宸妃放一放,她又跑不了,一辈子都是你的,总派銮仪卫锁着她作甚。看一看新人,新人未必比旧人差,总强迫她一人作甚。”
太后语气有些重。
要么宠幸皇后,要么宠幸皇后的人,这就是她姜氏的强势。
若皇帝不肯与姜氏合作,恐怕江山不稳,
函徵礼节性微笑了:“母后说笑了,儿臣与宸妃两情相悦,何来强迫。”
太后板着脸:“两情相悦也得顾及皇嗣。你如今膝下荒凉,醉心斋醮,不近女色。若膝下有七八个皇子,哀家催都不会催你。”
函徵心思通透,“母后看重冯嫔?”
太后道:“那是一个玲珑乖巧的孩子,年纪又小,好生养。”
函徵道:“不是因为兵部冯国山?”
听闻冯国山这名字,气氛一瞬间被拉得沉滞。太后变色,道:“皇帝此言严重了,还怀疑哀家不成。哀家良言相告,听不听随皇帝你。”
冯嫔的父亲冯国山,确实和姜道清——也就是太后的兄长、皇后的父亲交好,但那只是一方面。太后是看中冯嫔这孩子的样貌品行,才极力向他推荐的。
函徵未曾争辩,起身行礼。
“母后的话,儿臣记下了。”
函徵移驾乾清宫,御案之上,静静摆放着冯国山要求扩充军资的奏折。
改稻为桑之事,浙江一省有猫腻,国帑岁收三百万,国库只见一百万,剩余的两百万凭空蒸发了,稽查官员竟无一察觉。
冯国山统领九城兵马司,姜道清手里有四镇边军。
二人本来一个负责京城内安保,一个负责京城外安保。
二人相互勾结,姜道清将贪来的银两分了一半给冯国山,使冯国山同意在九城兵马司安插了姜道清的人。如今姜道清一人,掌控了京城内外的所有兵力。
一旦发生宫变,他这九五之尊的皇帝反倒要仰仗姜道清的鼻息,除了锦衣卫和銮仪卫外,宸极之尊的君父实则手中并无直接兵权。
再加上后宫,太后、皇后皆姓姜,是姜道清的至亲。这位国舅只手遮天之实力,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姜家在他身畔安插个皇后不够,这次选秀,还要再塞冯国山的女儿进来。
卧榻岂容他人酣睡?逆天违诏,中饱私囊,内外勾结,欺瞒君父。放肆,都放肆。
函徵一直隐忍,等待时机,一举拔出整颗毒瘤。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是父亲教给他的,他始终铭记于心。
“参见圣上。六宫觐见皇后之事,冯嫔似对宸妃娘娘多有不敬。”
东厂的血滴子从暗处挪出,回禀坤宁宫情况,跪奉一秘密字条。
函徵打开,瞥了一眼。
字条没入火中。
“宣宸妃来。”
弦姒在坤宁宫蹉跎良久,才刚回毓德宫落下脚,太监的宣旨接踵而至。
她和圣上早晨才分开,这么快又要传召。
“娘娘,圣上命您速速觐见,不得延误。”
“臣妾遵命。”
她不敢说累,对宣旨太监笑脸相迎。
那位是个非常挑剔的君主,极端虚伪又时分残忍,无所不用极极,无所不用其精,经刘伦和柳生的死,她早已领略他的厉害,哪敢招惹。
乾清宫,抹着不祥的气氛。
弦姒按部就班行礼,太监及时奉来热茶。弦姒接过,端盏趋步上丹陛,如靠近一柄雪亮的刀,道:“圣上,臣妾见过圣上。”
函徵此刻并未坐,执笔而立。朱砂笔勾画,泛着冰冷的审判感。
森森逼人,愈加锋利。
后宫之中,唯她可以肆无顾忌地靠近、瞥看这些密报,因她是他的婢女,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做婢女时就替他传递锦衣卫情报的人,他的枕边人,他最信任的人。
函徵埋首依旧。
弦姒敏感察觉他今日心情不妙,奉茶是个艰难活儿。
很久以前她还做婢女时,有一次奉茶被盛怒的他摔在地上,瓷碎成片,她惶恐去捡割伤了手。
之后,无论多盛怒,他没在她面前失控过。
半晌,他终于接了茶,弦姒松口气,方要研磨,听他道:“卿不忙。”
撂下笔,揽她走下丹陛基座。
函徵的胸膛很有力量,安静致密的力量感,如高强利刃,骨骼是锻炼过的钢。弦姒柔弱卑靡,比他矮了一头多,身形也薄。
凭身量的强弱对比,他想强行揽她,她没有还手之力。何况他是君父,严厉主宰一切的君父。
函徵将她揽至内殿,捏起下颚便吻。
他低下了头,恰到好处的位置,她的身高正适应。
未久,他将她黏住之后,便渐渐直起头,恢复正常身高。弦姒犹如上钩的鱼儿,不得不迁就他,踮起脚尖来,气喘粗粗。
弦姒擦着绯红恼然:“圣上这样戏弄臣妾,一个吻也要算计。”
函徵笑,喜欢玩些花样,当作平淡生活的惊喜。情感需要不断注入浪漫的源头活水,让彼此保持一定的新鲜感。
“可还喜欢?”
弦姒舌僵,还能说什么。
最悲哀的事,她无奈承认,“喜欢。”
“嗯,心不甘情不愿。”
函徵凉凉,“朕不唤你,你就不知主动到乾清宫来。三日之期别忘了。”
弦姒当然记得,三日考验期若不能叫他满意,她便搬到乾清宫来。
她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紧接着就被他拘到此,想表现都没机会。
“臣妾记得。”
她早有准备,将袖中一卷青词掏出,蝇头小楷,“这是臣妾献给君王的。”
函徵翻来看看,态度随意。素来崇尚道教的他,对此并不认真。
比起青词,他更想她用别的方式讨好。
“字很有进步。”
弦姒陪笑:“那还得多谢圣上教导。”
函徵柔软而锐利地掐了掐她腮,若有所指,“朕何时教导你了?”
把着她的手写字而寸心不动,他还做不到柳下惠的境界。
他更多教的是别的,在帷幔里,在湢室中。
弦姒很单纯地讲:“圣上在毓德宫放了很多书,便是教导臣妾了。”
她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多书。
“哦——”函徵沉沉,“那日后御书房也许你进。”
弦姒双目放光:“真的?圣上一言九鼎。”
函徵轻浅勾了下唇,她在,真如太阳扫乌云,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但祖宗规矩,御书房不许妃嫔进,宸卿只能扮作小太监。”
“什么……”
弦姒心想他什么时候遵过祖宗规矩,这么说无非又要戏弄她,
不过,能看书很值了。
“臣妾都依圣上。”
函徵目睹她的笑,怦然,压抑不住内心企图,大白天就抱着她来了一回。
弦姒早习惯了,因他答应给书,又因三日之期的缘故,表现得格外乖顺。
帷幔昏昏,函徵淌了滴汗,各自洗过,许久许久,仍不肯放她走。弦姒亦累,但难以言说的触电般的感触盖过了累。
现在把该做的事做了,不知晚上如何度过。
“冯嫔欺负你了?”情感重新恢复平静时,函徵呼吸匀净,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弦姒随口嗯了声,“也不算欺负。”
“不算?”他揪住用词。
“是的。”弦姒侧过来问,“圣上要替臣妾出气吗?”
函徵眯了眯眼,若有所思:“你都说了不算欺负。”
弦姒泄气,懒得分说,知他舍不得新宠。
就这般蹉跎一下午,晚膳,二人共同在乾清宫用的。
因柳生的事,二人心生隔阂,良久良久没这样愉悦相处。
他好时,弦姒能找回当初爱眷他的感觉,过程自然不算太痛苦。但他若存心叫她痛苦,那她才是生不如死。
暮色霭霭,敬事房的太监来了,战战栗栗,一排妃嫔的名字。
太后已严厉警告过他们敬事房上点心,别再让皇帝留恋毓德宫了,必须临幸新人。
问题是,他们哪能左右得了圣意?
“请圣上请翻牌子——”
有了昨晚的教训,弦姒心想不过是个流程,他即便去了别人那里,也会跟昨夜一样来寻她。
函徵抬手,却径直翻了冯嫔的牌子,嘎吱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1:非宫斗文,强取豪夺文,不会认真宫斗的。男c,妃子只是剧情需要,斗篷所有文都男c。聚焦于男女主的感情,男主是全文所有剧情的弹簧发动机,既是男主,也是大反派。
补充说明2:四千五百字,斗篷今天小小努力了下!手上有腱鞘炎,写多了会疼,会尽量克服的!!
补充说明3:新梗推荐《卿内》君夺臣妻,文案如下:
永宁侯英年早逝,留下新婚的妻子,披着素麻,哭成泪人。
葬礼规格很高,帝王亲自吊唁。
天子离去后,她收到一封手写的信——
“卿内,节哀顺变。”
“侯者乃国之柱石,今遽然离世,朕怅惋不已。”
“昔卿入宫中,朕立于河畔,远远一睹卿容。”
“自彼时起,朕便觉与卿缘分匪浅。”
“卿所钟爱之竹蜻蜓,昔其遗失,卿泣良久,朕亲手折之。”
“昔令堂染疾,彼所觅灵芝,取自朕处。”
“卿誉其琴谱绝佳,彼本武人,素不谙音律,此皆朕所作。”
“经年相与唱酬者,亦乃朕也。”
“然你二人两情相悦,其请婚于朕,朕忍痛许之。”
“婚事美满,朕当,就此忘情。”
“然则其人亡故,朕心中妄念,再度萌生。”
“卿内。俟三日,务必入宫见朕,一一明言。”
宸笔
*丈夫上葬礼上的强取豪夺
*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强取豪夺
文案2026年6月9
第59章 偏执 化成灰也别
弦姒眼睁睁看着他长指滑动, 将冯嫔的玉牌翻了过去。
要说失落一点没有是假的,圣上面前, 谁能做到荣辱不惊。况且,冯嫔是跟她不对付的人。
函徵动作利索而随意,行使帝王的权力,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侧目,见她神色空洞,茫然不解,象征性地道:“朕今晚宣新人过来,宸卿早些回去歇着。”
弦姒听他凉薄口吻,花了些时间才消化,可能, 太把他的山盟海誓当回事了。
她自作多情,有些尴尬。
她不是要做贤妃, 赶他去别处吗?那他便去了。
弦姒挤出一个微笑, 道:“臣妾明白。”
函徵仔细搜刮着她神色,寻找吃醋的蛛丝马迹。她唇角抿起了,眼眶潮了, 脸色白了, 神色肉眼可见落寞了,像是难堪,又似妒愤……她真的吃醋了。
他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神清气爽至极,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仿佛都是甘甜的。她在吃醋啊,她终于学会吃醋了,在吃他的醋。只有对在意的人, 才会吃醋。
函徵不动声色:“晚上好好睡觉。”
弦姒嗯了声。
长长浓密的眼睫垂着,嗓音低到了极点。
她起身,给旁人腾地。
函徵没拦她,醋味飘荡在空气中。
侍候在外的锦书春儿等人见娘娘出来了,心知不妙。
方才敬事房的人来,圣上定然翻了旁人的牌子,当着娘娘的面……圣上也真残忍。
不过圣上迟早要临幸旁人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倒没必要为这个伤神。
“娘娘。”
锦书和春儿小步迎上去。
是她们自作多情了,总觉得她们娘娘和别人不一样。
暮色袭来,四下昏暗,弦姒单薄的身躯显得分外可怜。风一吹,她略微打晃,腿发软,乃是下午被要了一回的缘故。
不对啊。
弦姒突然反应过来,他虽然没翻她牌子,却把好处提前拿走了。
“回宫吧。”弦姒摆摆手,懒得计较。
冯嫔得宠的原因之一是有张巧嘴。
冯嫔豆蔻年华,童心未泯,外向活泼的性子,谁见了谁喜欢。
家里奇闻轶事又多,随便说些,轻轻易易攫取了旁人的目光。宫里戏传,冯嫔是因为家中鸟儿才得宠的。
弦姒乘辇从乾清宫出来时,冯嫔坐着春恩车刚巧擦肩而过。一个被赶出,一个被迎接,对比分外鲜明。
冯嫔掀轿帘瞥了弦姒一眼,像个胜利者,模样神气极了。
到底,冯嫔把圣上夺了去。
跟在春恩车后的宫女捧着鸟笼子,里面放着彩羽鸟儿。据说冯嫔为了取悦圣颜,连夜悄悄叫人从家里偷来的彩鸟,要在圣上面前卖弄鸟儿的神奇。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这位新宠天真得可以。
……
第二日,天朗气清。
六宫辰会时,气氛悄然发生了改变。
众人素来只注视宸妃的目光,聚焦在冯嫔。冯嫔昨夜受幸,将宸妃一枝独秀的神话打破了。
冯嫔衣着靓丽,满头珠翠。
但华丽之下掩着几分落寞,眼圈乌青,精神萎顿,话也不多。
珠玉越亮,越衬得冯嫔人消极。
弦姒闲闲品着茶水,定然是圣上昨夜悍猛异常,小妮子不耐受了。
这算什么呢?被那位盯上,以后算彻底跑不掉了,夜夜传召,压迫禁锢,强占为私,连与太监对望一眼都会引来滔天麻烦。
凭冯嫔三两重的骨头,得被那位拆吞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弦姒唇角勾起一丝看热闹的笑。
不知冯嫔家中有无青梅竹马,或稍微走得近的男子?若有,须得万分小心,若叫龙椅上那位计较起来,乱吃飞醋,不仅冯氏大祸临头,整个后宫都得遭殃。
这厢弦姒正走神,听上首皇后严肃地训教:“冯嫔,你既承宠,须敬君上,绵后嗣作贤妇。替圣上分忧,不可争风吃醋,兴风作浪。”
大抵皇后也看出冯嫔张狂,才这样提点。
冯嫔闻声顿时从座上下来,掀裙而跪,接受皇后娘娘教诲。她面色阴郁,眉尾垂坠,精神不振,承宠之后竟无半分喜色,反倒像挨了沉重一击。
弦姒不禁念起函徵床帷中的强悍,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妮子来说,确实过度了。
不过,是冯嫔自求的圣宠,自作自受。
……跟当年的她一样。
挨得辰会结束,弦姒方要回宫,听得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冯嫔来到她跟前,匍身便跪,一头叩到硬邦邦的水墨青砖上,哀声道:
“宸妃娘娘,嫔妾向您请罪,求您责罚嫔妾!”
弦姒懵了,这是闹哪出。即便双方有隔阂,风光万丈的新宠也不至于当众求饶吧。
“冯妹妹这是做什么,起来。”
冯嫔不肯,周遭嫔妃人来人往,投来不少注目,暗地里窃窃私语。
冯嫔很是难堪,咬了咬牙,未曾多说,又叩了三个响头,便速速跪安了。
弦姒遗在原地,莫名其妙。
“野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娘娘还没问清楚话呢。”
春儿恨恨朝冯嫔的背影。
弦姒迷惑,懒得多想。
晚上宫中有宴,弦姒托故不去,独自在毓德宫的池塘喂鱼儿。
已是浓夏,荷花开得满塘,波浪形的肥大荷叶上滚着露珠,鱼儿根茎之间游动。暮色中,荷香忽浓忽淡,香气和黑暗搅拌在一起,使池塘分外迷蒙。
当年还在乾清宫时,她负责料理仙木。各种花草认不清,刘伦干爹耐心教她,有时还亲手替她栽,苦活累活全部揽下。
“你敢对圣上生出不该生的心思,咱家就打死你!”刘伦严厉禁止她对圣上产生情愫。
她倔强地摘着圣上的道家仙草:“干爹,您明知道奴婢的心意,为什么不肯成全奴婢?”
“你!”老太监要打,终究没忍心。
“您别担心奴婢了,奴婢能伺候圣上,是今生最大的福气。”弦姒见缝插针地跑掉,捧着仙木,偷笑着,马上要到觐见圣上的时辰了。
尽管宫规森严,见心上人还是要用跑的。
……
弦姒握着鱼食,呆呆望着头顶被宫墙裁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流动火烧云,心头空洞,眼珠钝钝的凝滞。这辈子困囿在方寸之地,也就这样了。
现在阖眼和八十岁阖眼,并无分别。求仁得仁,当年她许愿一辈子留在金碧辉煌的宫里,当真实现了。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不仅意味着富庶和地位,也是一座金丝编成的牢笼。踏入其中,便一生不得脱。
鱼食漏过指缝悉数洒入湖中,她迷迷蒙蒙的,头重脚轻,似乎也要跌入湖水深处,到水底最安全最黑暗的地方去。
她的身子往前倾斜,倏然间,一只清峻有力的臂膀将她扯回,冰冷划清了她与死亡之间的所有暧昧。
弦姒立时清醒,函徵不知何时在她身侧,叱责道:“好端端的,往湖里跳作甚?”
弦姒愣了愣,没有啊,她只是在池塘边喂鱼而已,一时疲倦。而且就算跳下去,池塘这么浅,也淹不死一个大活人的。
他新宠在侧,怎么忽然来了。
函徵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衣裙翩飞,不容分说。那些人精的奴才立即明白,池塘不能留了,明日就得严丝合缝地封掉。
弦姒猝然身子悬空,绣鞋乱蹬,有些焦急:“圣上,您放臣妾下来!”
当着众多奴才的面他抱她,成什么话。
刚才完完全全是一场误会,他竟也借题发挥。
函徵冷着脸。
弦姒被粗暴地丢在榻上,震得浑身酸痛。欲爬起身,函徵俯身沉沉按住她双膝。
有了上次她吞朱砂的教训,函徵对她的监控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冷了几息,厉声道:“朕说过,你化为骨灰也别想离开朕。死?你觉得就结束了吗?”
弦姒亦染了怒,他完全不讲道理。
她才不会寻死呢,她过得好好的,爬上了养尊处优的妃位,为什么要寻死。
刚欲反唇相讥,函徵一双眼沉哀落寞,色似河水,额头隐隐青筋暴起,似乎担心她到了极点,快要支零破碎了。
他的神色总给人以错觉——他真的在乎她,怕她会离开。不禁令人联想起,他落泪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痛苦极了,神圣极了,尽管他并没有泪。
高手总是这样,不用开口就赢了。
弦姒被毒药般的魅力所慑,叹了口气,反驳的话变成:“……臣妾以后不会靠近那池塘。”
后宫妃嫔那么多,他个个都要在乎,在乎得过来么。他想雨露均沾,在温暖她的时候,却也伤了冯嫔的心。
函徵见她妥协,情绪稍稍平复。
他怀着珍视,屈膝半跪在她榻侧,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遍遍地洗脑:
“你是朕的,不可以离开朕,否则朕就被你毁了,卿卿。”
弦姒也很难过,自暴自弃地重复:“臣妾是您的,不会离开您。”
函徵摸摸她的脑袋,病入膏肓。
他主宰她,却又恳求她。
他是上位者,又是感情的下位者。
他在乎她,所以才不容许她出一点点差错。
顿了顿,话锋一转,算起该算的账:“……刚才在想谁?”
弦姒心惊肉跳。
刘伦。
函徵呵呵冷笑。
弦姒见他冷笑,更害怕了。
晚膳时,他将她圈在怀里一勺勺喂饭。
她手没法动弹,被束到了背后,作为她想别的男人的惩罚。
可怕的男人,可怕的控制欲,定出可怕的规则。
饭蒸汽腾腾,函徵吹凉到差不多才喂给她,一口不多不少,有菜有饭,夹杂着汤。
弦姒试图挣脱背后的绳索,发现不是儿戏,绑得很紧。他给她最好的生活,却吝啬于给她一丁点精神或身体的自由。
他那么敏感,她片刻的游神都要捕捉。
“再敢想别人,朕不一定控制得住。”函徵淡淡说着,舀了一勺,“来。”
弦姒像机械木偶,张嘴,咀嚼,吞咽。男人动作没有一丝粗鲁,凸现了高度的冷静,视线如一张大网笼罩着她。
珍馐摆在面前,弦姒心里却凉极了。
从一开始她对他的眷恋,怨恨,再到麻木,现在对他简直是恐惧了。
难以想象,她要和这样一位帝王共度余生。
他算无遗策,擅长长期布局,紫禁城又是他的主场,天下人称他为君父,握有巅峰权力,她渺小一蝼蚁,又有什么活路?
任何人无法破解这死局。
“张嘴。”函徵轻拍了她颊一下,瓷勺到时,她的牙齿还没张开。
勺子伸入口中,弦姒放低身段,发出模糊的恳求:“求您了,臣妾自己吃。”
“不喜欢朕照顾吗?”
他的意思似乎在说,他不会勉人所难。
分外讽刺,现在她的手腕正像羊羔一样被缚在背后。
“臣妾何德何能,消受不起。”
函徵轻轻敲了下她头,道:“消受。张嘴。”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
弦姒认命地吞下饭,在他无孔不入的操控中,她连坐直的权利都没有。
本以为有了新欢他会收敛,谁料。
一片寂静,她无力的下眼睑随水晶帘微微颤动。
弦姒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童年,被舅舅舅母苛待,全是逃离和报复的愤恨;
入宫,七年为奴为婢,虽吃了不少苦,有了奋斗的目标,被姑姑夸奖时会真心的笑;
升至御前大婢女,是她一生荣耀与快乐的巅峰,如愿调到了心上人身边,夜夜同殿而寝。
后来,美梦破碎,成为太监之妻。
再后来,被强行夺回,心上人不再是心上人,变成了噩梦。皇宫也不再是她躲避舅舅舅母的避风港,成了活囚笼。
她如今站在宸妃的位置上,俯瞰紫禁城,享受绝多数人的跪拜和羡慕,半生走来,深深地麻木,不知道笑的滋味了。
如果能再选一次,她绝不敢再招惹帝王,帝王真是太可怕了。
“朕还是你的心上人吗?”用罢了膳,函徵捻着她唇角,一绺淡淡的忧伤。
晚风拂入窗,轻轻摇动着水晶帘叮当作响的穗子。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并适时点出。
弦姒凝起眉,撞入他饱含真诚的眼,竟无法欺骗。
“臣妾不知道。”
她想躲避命运,腕间的软缎却无论如何也不让躲。
“没关系。”
函徵沉沉叹着,将失去活动能力的她揽在怀里,包容着,流淌着类似温情的东西。
正因为她失去了翅膀,他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朕是过,就够了。”
弦姒不知冯嫔如何伺候他的,总之她现在很窒息,快要无法忍受。
……
圣上起驾时,弦姒懒躺在榻上,双眼空洞。
圣上今晚仍翻的冯嫔的牌子,是以不留宿。
他虽不留宿,该拿的好处照例提前拿走了。
春儿入殿,见弦姒手腕上软塌塌搭着一截缎,手腕隐隐勒出了淤痕,暗中惊叹圣上的怪癖。好端端的娘娘,被当成暗窠子的女子耍,圣上也真是残忍。
弦姒被春儿扶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忽然庆幸,她这副薄弱的身子怀不上孩子,还得受更多的罪。
那日,宋太医曾咬牙道出真相:“娘娘恐怕终生子息无望。”
早年间,她受了太多寒,挨了太多打,身体早成一片贫瘠之土,吃再多补药也补不回来了。
圣上手眼通天,大抵早就晓得。
近来频频翻冯嫔的牌子,是希望冯嫔早诞龙嗣。
想起昨日,冯嫔忽然对着弦姒叩首请罪,春儿一头雾水。
“那冯嫔也是个怪人……”
毓德宫那处长满荷花的池塘,幸好,池塘没被完全用土填死,加装了一层高高的木栅,巨人也无法跳下去。
褐色的木色中,碧波翠盖的荷花钻出来,挨在木头上,随风摇曳。荷花既无法冲破木栅的禁锢,木栅也无法掐灭荷花的生机。
弦姒无话可说。
他设计的东西永远这样残酷……又浪漫。
冯嫔是太后和皇后挑中的人,皇帝连夜留宿冯嫔,是可喜的迹象。
午后,皇后邀了冯嫔赏泉喝茶,弦姒也在。
弦姒凑上去,想探听探听对自己有利的消息。正好,冯嫔要和她请罪。
当然,她得首先向圣上报备,才能过去。
冯嫔连受连夜恩宠,兀垂头丧气,整个人蒙了层尘土。弦姒本猜冯嫔是受不了函徵的节奏,看这情况并不是。
因为,守宫砂若隐若现在冯嫔清凉朦胧的夏日薄袖间,冯嫔竟还是处子之身。
皇后面色白了。
当着两位主子的面,冯嫔再也隐瞒不下去,哇地一声哭出来。
“皇后娘娘……臣妾该怎么办?”
原来连着两日了,圣上召冯嫔侍寝,却不碰她,夜夜对着斗姆元君打坐修炼。冯嫔侍驾,自然要跟着彻夜打坐。
打坐不是普通地坐着,盘膝端坐,身姿安稳如山,双目轻阖,下颌微收,数个时辰一动不动,不能用膳不能喝水,动半分就是对君父和斗姆元君不敬。
冯嫔自幼娇生惯养,哪曾受过这份罪,比之上大刑也差不多。圣上是仙体,自然岿然如山,冯嫔却痛快断了,颈快折了。
唯一一次圣上破例与她搭话,却是有关宸妃的。
冯嫔遽然心惊,晓得自己曾对宸妃不敬,以为圣上因此惩罚她。第二日,忙不迭向宸妃叩首请罪,真心诚意。
当夜侍驾,圣上依旧斋戒清修,彻夜打坐。
内侍习以为常,圣上常常这般建醮。
冯嫔绝望了,永远得不到救赎。
那只被冯嫔从家里偷偷运进宫,讨好圣上的彩鸟,圣上确实看了。
然而,圣上越看那鸟,冯嫔脊背越阴寒。
是鸟儿有问题吗,亦或是,她父亲冯国山的问题。她父亲养鸟而已,难道臣子连养鸟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弦姒听闻冯嫔的哭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经过柳云舟一事,她对那人玩弄臣仆手段略有了解。又是一场可怕的政治漩涡,弦姒很后悔今日到坤宁宫来,听到了这些。
冯氏满门前途岌岌可危。
姜家与冯家同气连枝,皇后的嗅觉只会比弦姒更灵敏。在冯嫔哭哭啼啼要失控之前,皇后及时厉声阻止了她。
“你们都先下去!”
皇后匆匆离宫,往太后寿康宫的方向。
弦姒深感山雨欲来,不再坤宁宫再多逗留,只盼冯家的事不要连累她。
……
御书房。
御书房坐落于宫廷藏书阁中,古柏森森,弥漫着肃穆氛围,书香飘飘。这是全皇宫最森严的场所之一,许多秘而不传的亡命机密在此诞生。
数十名锦衣卫沿墙分立,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犹如一座座黑塔,维护纲纪礼义。他们是皇帝拥趸,最直接的亲信,与北镇抚司诏狱直接连通,是圣上私器。
函徵牵着弦姒的手,踏入御书房。
涉及政事的场所,后宫妇人不宜涉足。但函徵答应了全皇宫的书都给弦姒看,规矩成废纸一张了。
包括卫凛在内的锦衣卫皆认得宸妃娘娘的脸,宸妃娘娘是自己人。早在宸妃娘娘做御前婢女时,就替圣上往来传递过不少密报。
弦姒确实爱书,但也没爱到这份上,敢到御书房造次。御书房沉甸甸的压力化为实质,她感觉自己像被审判的犯人,哪还有心情读书。
御殿,金丝楠木做柱,廊柱敦实,木色沉润。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摆放着一册册书,眼花缭乱,分门罗列,书香满殿。既是书房,也是一座奢华的艺术品宫殿。
函徵来到宽大的御案边,道:“朕料理些事,卿自行取看,喜欢的可以带回宫里。”
弦姒被书册迷住眼,一时忘记了森严的规矩,真心道:“多谢圣上!”
若她小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书,不至于入宫为奴为婢。
函徵见她明朗而透明的笑容,原来取悦她,只需要一座藏书阁。她以前大字不识,还这样好学。
办女学、准许女子参与科举的事,他愿意因她推进下去。
御案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铺上等澄心宣纸,悬挂狼毫、紫毫数支,蘸朱砂墨。各类机密奏报摊开,整个国家的运转,全在这一张书桌之上。
“圣上,属下已将您吩咐的事查清楚了。”
指挥使卫凛带同两名亲信锦衣卫,劲装结束,伏于御前。
兵部兼兵马司冯国山,私下里爱养鸟,鸟儿果然不是观赏之用。
看似花枝招展,实则每只鸟儿都经过特殊训练,能精准传递千里之外的情报。
冯国山借鸟遮掩,与藩王勾结。藩王每每请旨进京,都要贿给冯国山大批银钱珠宝,有些欲购武器、弓箭、火药的,也通过冯国山在兵部的关系。
一小股势力俨然越长越大,滋生成为参天大树。
本来还没这么快败露,亏了冯国山有个口无遮拦、天真可爱的好女儿,将父亲弄鸟的事一个劲儿卖弄。顺藤摸瓜,整个大树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冯国山之所以送女儿入宫,乃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牢牢握着兵权还不够,还要联络太后的姜氏一族,妄图成为外戚,控制后宫。皇帝终日沉迷斋醮,他没觉得趁虚而入有什么危险。
窗风穿棂,簌簌作响。
函徵坐在紫檀圈椅中,心中已有计较。
弦姒假意看书,躲在书架之后,将帝王与锦衣卫听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冯嫔果然大祸临头了……
他宠幸了冯嫔两日,不仅不爱,反而想要冯嫔满门性命。
弦姒骨寒,看来,帝王看中谁不一定是幸事。
她心头涌动着一股终生不曾考虑过的念头,那就是逃离皇宫。
无异于痴心妄想,比登天还难。她的灵魂被牢牢钉死在此处,便是骨灰也无法出宫。
“选中哪本书了?”帝王的声音冷不防传来。
弦姒从高大书架后挪出来,道:“圣上,有些书够不到。”
不用皇帝发话,内侍立即上前伺候。
弦姒拿到了两本书,抱在怀里。函徵示意她过去,抱她在膝上,“刚才,朕和锦衣卫在谈要紧的事。”
“全听见了。”她坦诚道。
“倒是诚实。”函徵探寻的意味,低俯靠近,“既听见,你可知朕未曾临幸旁人,一直为你一人守贞?”
弦姒讶于他竟把重点放在这,无力交锋,侧过头,道:“圣上何必这样做。”
“因为想感化爱妃的一颗铁石心肠。”
函徵忽抱她坐到宽大的御案。
弦姒倏然坐在澄心宣纸上,一阵急遽的心跳,似乎能感受到那磨砂的质感,凉丝丝的御案,如坐针毡,忙不迭要下,却被他按住双膝。
“圣上!”她蹙着眉似有愠意。
函徵星眼微朦,懒懒道:“别乱动。”
周遭全是朱砂墨,奏折,机密,毛笔,有条不紊,可供她活动的范围仅仅这张澄心宣纸。
弦姒左右为难,越发对他愤恨。
“圣上一定要这样儿戏吗?这里是御书房。”
他不以为然,反而顺水推舟:“看了朕的藏书,爱妃要付给朕报酬。”
弦姒想起他方才说没碰冯嫔的话,叹道:“您将臣妾带到这,就为了这件事?”
函徵颔首,“嗯。十分重要。”
“没有冯嫔也会有别人,圣上需要子嗣,臣妾不会吃醋。”她目光坚定地解释。
“弦姒,你管管朕。”函徵起身,朝她径直逼近,“再说一句不吃醋,朕就杀了你。”
弦姒心弦骤断。
“改口。”他冷冷命令。
弦姒如身在荆棘丛中,欲向后逃走,又怕稍不小心碰倒了奏折。
左支右绌,她嚼齿道:“臣妾……吃醋。”
函徵笑了笑,强扭的瓜这样甜。
他是如此的爱她,以至于催生了更大的念头,那就是,超越妃位,真正让她与他携手一生。
当然,这之中有困难要克服。
只要真心相爱,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表现好一些,卿卿,”他黏着她,语气软糯,“会有回报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努力!
第60章 心穴 怎样才肯爱
方才天气还好好的, 转眼间铅云密布,松梢上染了丝丝秋雨。
庭前竹篁变成了一片黑色, 风力苍凉,雨点像棍棒般乱打瘦劲的竹叶。
这样的天气给人以孤独之感,若在毓德宫,弦姒总会窝在榻上睡觉。此刻,却被圣上圈在怀里,不得不强提精神。
弦姒已经识字了,大部分奏章可以读懂。
函徵一点避讳没有,双臂拢着她,奏折撑在前,朱砂笔勾勾画画, 稀松平常。王朝最隐秘的朝政密要毫无顾忌摊在面前,他好像一点不防着她, 又好像有足够的资本, 应对她所有可能的背叛。
弦姒可堪活动的范围只有他怀抱的方寸之间,稍一动,便会碰到他写字的手。
弦姒不动声色瞧着那些国家大事。
他虽然隐居深宫斋醮, 是一位握实权的皇帝, 且实权极大,历代皇帝未有过的乾纲独断。
王朝大到赋税农耕,战争祭祀,小到街衢小吃,时兴料子, 皆出圣裁,皇帝皆了如指掌,一政一事皆在帝怀。
能收的权力他都收回来了, 暂时不在手里的,比如姜家手中的四镇边军,迟早也要收回来。
权力地位过于悬殊,弦姒觉得自己像悬崖边一株被巨石碾碎的小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内有皇宫如城郭牢笼,外有锦衣卫飞檐走壁,潜伏在暗处窥伺万民,她便是逃,天涯海角也没她容身之地。
况且她半生蹉跎在皇宫,犹如家养的雀儿,失去了野外觅食的能力。旷野不仅有自由,也有危险、食不果腹、贫穷劳作。她之前试图离开皇宫的想法,确实太幼稚了。
除非皇帝见弃于她。
皇帝见弃,等待她的也是冷宫,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
历代有皇帝的女人被释放出宫的,但都是些没承宠的秀女。似她伺候了皇帝不知多少次的妃子,今生算是绑死了,皇帝驾崩都得殉葬。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腰腿酸硬,弦姒几次试图脱出失败,无奈道:“您带臣妾来御书房,不是让臣妾自阅书籍的吗,怎么放也不放。”
函徵平平淡淡,我行我素:“你把书拿到朕怀里看。”
喜欢和她黏在一起的感觉,尤其这样的阴雨天。
寒冷的雨气透过棂缝丝丝漫入,裹挟着清新的泥土味。
过了会儿,雨势渐渐小了,御书房庭院被洗刷得十分鲜亮,红墙朱瓦,湿气充盈,雾气弥漫在林影深处。
皇宫,拥有全天下最美的景色。
弦姒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欲言又止,瞥向身畔专注批阅奏折的帝王。
函徵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耳垂隐隐泛红,无法克制。
适时撂下笔,掀目眺见后花园雨湿的草丛,裹在薄云中的落日,凛凛闪动的太阳边角料,好一副又晴又雨的美景。
文牍盈几,圣躬少憩。
函徵道:“宸卿,朕与你出去走走。”
弦姒正有此意,欣然道:“臣妾愿意陪同。”
函徵意味不明:“落雨了,地上湿。”
弦姒空洞眨了眨睫羽,那又如何,雨已经停了。些微水渍,很快会被宫人打扫干净。
“朕抱你出去逛。”函徵提出。
弦姒顿时绯红,连连退让揖敬,严词拒绝:“圣上莫要逾矩!”
她双眉成一字形横着,唇角紧并,侧着脑袋,态度相当冷漠回避。
在书阁内搂抱也就算了,焉能到外面去。
函徵被晾在原地,凉凉的。
他幽然长笑,一些谐谑的神色:“爱妃害羞了。”
弦姒肩膀动了动,不肯妥协,严肃地道:“臣妾是在怪罪您。”
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对她,像对皇后一样礼貌敬重呢?
因为她是妾,所以要当成妾婢耍。
函徵将她撇去的下颚轻柔挪回,“怪罪什么,若怪罪,便亲自报复回来。”
弦姒对报复二字深表怀疑。
“想不想欺负朕?”函徵进一步邀请,眼底微燃起簇苗,“朕绝不喊人绝不反抗。”
说着,他将双腕并在一起交给她,有模有样,叱咤风云的帝王甘心沦陷。她不愿意管他,他偏偏让她管,偏偏强迫她粘着他。
弦姒何德何能,敢欺负他。
“您在说什么。”
函徵嫌她不解风情。
他的身躯猛然倾覆下来,她尖叫了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嘘——”
函徵以口问心,应付裕如:“闺房私事,你想让所有奴才都听见?”
弦姒被拿捏了。他掌间清冽的沉水香缭绕在她鼻尖,心不再如止水了。
无论过去多久,曾经爱过他的痕迹像烧焦的地面,永远驱扫不净。
函徵深邃静谧的黑色眼睛,温柔又冰冷,宛若雨后远山,凝注她的一瞬间,让她回到了从前——她还做婢女,他还是主子时。
她心跳怦然。
函徵。她根本拒绝不了函徵。
因为,她爱函徵,爱函徵,爱函徵。
爱得越深,被压抑得越深,越泥足深陷。
以至于这段感情烂成了这样,她仍没有脱离的能力。他稍微勾勾手,她便飞蛾扑火。
她心底可能始终认为,函徵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男人。从多年前中毒的一瞬,她就爱不了别人了……哪怕他再凉薄,在她心里幻灭了再多次。
她废了。
绝望眺向被窗棂锁死的天空,刚刚晴霁,无雨有湿衣之感。
“让朕抱一抱你好不好?”函徵在耳畔低声,不疼不痒的,似来自地狱恶魔的诱惑。
他为她守身如玉,该得到奖励。
雨雾被微风鼓荡,皮肤凉飕飕的。
弦姒晓得他的抱不是简单抱一下,而是抄横抱起,彻底禁锢。
她警告道:“臣妾不敢违旨,但您这样会惹非议的。”
这么多奴才,个个都有眼睛和耳朵。
函徵的吻飘荡在雨后低沉潮湿的空气中,远处,挂着露珠的树叶正泛着晕光。
“不会有人敢放肆。”
他强行牵她的手,攥得那样紧。她的脉搏被他按住,掐住命脉,咚咚连心。
谁敢在宫里乱听乱看是不要命了,她做过宫女,最该明白。
“不要抱臣妾——”
她扭捏两下,怎么会有他这种粘人的帝王。最终只好将半只手臂抵押给他。
二人身影融在一起。
之前弦姒就意识到,函徵是一个很懂技巧的男人。他的浪漫与雨天相得益彰,静时斯文蕴藉,动时又有雷霆万钧的手段。
见她凝视,他迎情解意微微一笑,迷人极了,拢着她的腰,视线垂落在她的绣鞋上:“朕与你说过下雨,鞋会湿。”
函徵长睫微微阖下,俯首捧她脸。
弦姒拽紧了袖口,脑袋迷糊糊的缺氧。
吻得混乱,他朝她笑。俯身半跪下来,擦净她鞋间的一泥点,尽管一会儿走路还是会被溅脏。禁步坠在她的百褶裙上,随雨风叮咚作响。
“……还不肯让朕抱吗?”
弦姒感觉脑袋充血,快要疯了。
她被幸福裹挟,又掺杂着痛苦,身不由己。无论她的防线多么坚不可摧,他都能轻轻易易将她击溃。
他强制待她还好,最怕这样不温不火地谈感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谈感情、心理战就是暗箭,柔软地攻溃她坚强的内心,让她难受,愧疚,甘愿缴械投降,温水煮青蛙一样,最后在他精巧的暗示下身不由己地顺着他的节奏,爱上他。
要清醒。她告诫自己。
经过刘伦、柳生的事,她早已看清他的真面目,何必被伪装成天神的地狱恶鬼的声音所扰?
她迅速往前走,不管不顾,函徵在身后紧追,锲而不舍,轻柔抓住她的肩头。
弦姒脚下不稳,跌入他怀中,打冷战似地缩缩肩膀。他微微哂笑,神情极其认真:
“弦姒,今年生辰,朕想给你好好过。”
“生辰……”弦姒被他捧住脸,呆呆重复这二字,没人给她过过生辰。
“怎么个好好过?”
“暂时保密。”函徵没透露更多,否则便不是惊喜了。
待料理完冯国山的事吧。
这次的生辰,不光给她金银珠玉之物,他会更多站在她的角度,揣摩她最想要的东西。
弦姒不理解函徵的忽冷忽热,一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嫔妃,在后宫形同废人。
当初她爱他时,是少女一腔冲动和自不量力。
现在他反过来洪水滔天地滚滚爱她,令她有种被淹没的恐慌之感。帝王之爱,崇如峻岳,广若八荒,黑云压城,她要被这种爱摧毁了。
函徵瞧了瞧她平坦的小腹,知她的病,淡淡承诺:“朕可以不要孩子,也可以不要别的女人。但……”
弦姒愕然,神情愕然到极点,已经不能用愕然形容了。
“您在说什么。”
函徵缓声一笑,虽说家中确有皇位要继承,但不是主要问题。
“朕不能没有你。”
他在身后圈住她,高出一截的下颌恰好放在她头顶上,深陷至无可复返:“朕要怎么做,你才肯爱朕一点点,嗯?一点点就好,哪怕一天也好。好不好,卿卿,朕求你了。你是朕的,为什么不能只注视朕呢?朕没有你的爱真的很痛苦,你帮帮朕。”
那口吻仿佛在说,你如果拒绝我这点小忙,我真的完蛋了。爱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啊,却能救他的命。
“因为太爱,朕才禁锢了你的自由。但你被禁锢,朕又何尝没被禁锢。如果你能也给朕一点爱,我们之间不会是这样窒息的关系。”
弦姒处于迷乱中,没有挣扎,眸子既有情丝被挑动的明亮,也有神志被控制木偶般的暗淡。
每次他拿出这副软弱态度,她都觉得自己拒绝的话简直不是人。
“圣上……”她忍不住安慰他,不知不觉按他的吩咐去爱他,抱住他,给他安全感。
只要能解君父一丝忧愁,子民做什么都可。
“臣妾是您的,会一直爱您。”
她一遍遍对他发誓。
她终究是惊讶,他承诺以后不碰别的女人,是随意说说的吗?
函徵将她的手探入他的右衽中,摸着心脏。
那里的温度切实告诉她,他不是随意说说。
“如果你属于朕,朕也会只属于你。”
那日他来到毓德宫,见沉沉睡着的她犹然双眉紧蹙,蕴藏悲伤。
他十分不是滋味,在她床畔坐了片刻。嫁给他,竟叫她那么难受。
所以这几日,他默许她知道了冯嫔一事的始末,希望能安她的心,减轻她心里压力,在有限的囚笼里活得自在一点,也相信他一点。
他与冯嫔,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政治。
他与她,不是因为政治,是因为爱。
他根本没有半点碰冯嫔的心思,却时时刻刻都想靠近她。
冯嫔试图坐在他膝头时,他发自内心的厌恶,感觉被人强了。但面对她时,他却好整以暇,想要强她。
弦姒,他根本忽略不了弦姒。
他爱弦姒,打心底里的渴望,爱弦姒,爱弦姒,爱弦姒……可能最世间最深的感情还要浓烈。所以他不惜构造这一座牢笼,将她困住。
爱得越深,控制欲越强,越容易伤害她。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放她走,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她只要赏他一记微笑,他就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她。
遇见了弦姒,他废了。
他认栽了。
二人在花园逛了许久,风景一眼没看,视线大部分时间局限在彼此身上。
弦姒每每虚与委蛇,掐着自己的腿提醒自己清醒。可和他说两句话后,又沦陷其中,莫名顺着他的节奏走。
下人端着托盘,放着一杯酒。
雨后清纯如酿空气中,函徵正拢着弦姒数湖中铜钱,随意接过了酒,叫她饮下。
弦姒觉得在外喝酒有些奇怪,但确实嘴巴干。饮下才后知后觉,他的酒从不是普通的酒,上次喝下去,夜里差点被折腾掉半条命。
又算计她……
弦姒捏紧拳头,想吐已太晚了。
她不敢太忤逆皇帝,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的角度。宫里很快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她要想活下去,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
“您给我喝的什么?”她沉沉质问。
函徵道:“果酒。”
“是吗——”
她半点不信。
湖面漂着青钱,雨后发亮发亮的天空灼人眼,暮色将至。酒味氤氲,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清爽的湿风,轻飘飘的让人振翅欲飞。
酒并没带给人异常。
弦姒庆幸,可能自己想多了。
她犹豫是否离开,因为皇帝又要翻牌子了。
至于方才他承诺不在碰别人的话,她全然当耳旁风,半点没当真。
函徵没有半分放她走的意思:“随朕回宫。”
他还牢牢记得三日之期,她若不听话,他就勒令她搬回乾清宫来。
回到藏书阁,函徵一连下发了数道旨意,猛于雷霆之势,料理了正事。弦姒冷眼旁观,冯家很快要大祸临头了。
她不愿卷入政斗漩涡,不会为任何人求情。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自作自受的。
她自选了几册中意的书,带回自己宫里。
坐在轿辇上,弦姒遥感四肢松懈,全无神志,莫名一阵热。
雨雾犹自弥漫,又近黄昏,明明清凉清凉,雾气隐约可见。
她揉着太阳穴,暗自克服,犹不见好转,热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悄悄解开一颗小襟扣。
遭了,那酒……
她真笨啊,对方故技重施,仍然落入彀中。
她就知那酒没那么简单。
函徵侧目相视,道:“怎么了?”
弦姒暗暗祈祷酒千万别是那种酒,保持着清白的神色,正襟危坐,偏不叫他得逞,道:“臣妾无碍。”
函徵了然,倒要看看她坚持多久。
至乾清宫,那股热感越发猖狂,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看函徵,横也顺眼,竖也顺眼,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恨不得黏他身上。
他要求她爱他,所以给她喝了“爱酒”。
如斯歹毒!弦姒内心恨恨骂了千万遍,果然不能看他的外表,面若观音蛇蝎心。
函徵抚她的鬓,好整以暇:“到底怎么了,需要朕当解药么?”
弦姒失控得不行,仍然说:“不需要。”
函徵点首微笑,并无所谓。
他才不着急呢,着急的另有其人。
她既拒绝,他便做起柳下惠来,正人君子风度拿捏得稳稳的,半句狎昵的话也无。烛下,手中握着一卷青词,逐字品读。
弦姒深深领教了他操纵人的手段,方才误食了酒,现在热起来,乃是有求于他。
他自是不慌不忙,矜持作态,享受一番被人倒追的乐趣,她却火烧眉毛。
弦姒半朦胧半清醒,飘得仿佛从天边吹来,凑在他身畔,书中那一竖竖的青词小字,心头也似蚂蚁在爬,心头缓迫。
她终于还是低头了,忍耻道:“圣上,时候不早,臣妾侍奉您安歇吧。”
说着搭上他肩头,好赖将人往内寝哄。
函徵自纹丝不动。弦姒燥急,脑子一热理智崩溃,直接抽走他手中青词。
他停下,不冷不热道:“放肆。”
弦姒清醒几分,反应过来自己逾矩,含恨解释道:“读书伤眼,臣妾先替您保管。”
函徵道:“拿来。”
弦姒只得还回。
他翻回方才那页,重新读起来。
弦姒内心直咬牙切齿,不知青词有什么好读的,非要在这时候读。他报复心真强,刚才她拒绝他,现在他也拒绝她。
若不是他给她灌酒,她焉会表现得像那方面的恶鬼,巴巴的哄拽他。他存着拿捏她的心思,佛手鬼心,手段也忒恶毒。
“圣上——”她一开口吓了跳,这声音绵得不像她自己的。
他究竟加了多少料?
她忍辱负重,继续拽着他的手臂,靠在肩头,埋怨道:“这卷青词您明明读过很多次了,腻了吧。”
“不劳卿管。”
弦姒没胆子再去抢青词,可体内热意不待人,咄咄逼人,她必须抓紧眼前男人。
她咽了咽喉咙,笨拙地张开手臂,大开大阖抱他。脑袋挡在他心口前,强行加入他的怀抱,碧簪掉落,黑发坠落,挡住了书页的青词。
函徵无奈的,镇定的,掺了几分严肃的,不得已从书卷移开,拿乔道:“宸妃,你做什么?是你说不需要朕的。”
弦姒嘟着嘴,嘴角沉着,月眉成八字形,死缠甩赖,眼巴巴望着他,渴求什么不言而喻。
她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颊如云霞,实在被酒折磨得惨了,辩驳的力气都没了。
“臣妾后悔了,请圣上安歇。”
皇帝没发话,妃嫔竟强迫皇帝。
函徵轻轻嘲笑,将她推开:“朕仿佛没说留宸妃过夜吧。”
弦姒一愣,默然自惭,脸色简直如烂红的柿子。他口口声声说要她一起回乾清宫,却不点她侍寝。她恼恨着,坐直身体,唇已被尖牙咬出了痕,一时被拿捏得死死的,无言以对。
刚才他还说不会再碰别的女人,果然是假的。
“那圣上准备留谁过夜。”
函徵没答,敬事房的太监端着玉牌进来,皇后,宸妃,冯嫔,宁贵人,沈贵人……后宫佳丽,赫赫在列。
弦姒呆然若失,函徵皦白的指尖依次滑过,在谁头上都停留,又好似在谁头上都不停留。冯嫔近来炙手可热,最终,他的手指悬停在了冯嫔的名字上。
似曾相识。上次,他也是当着她的面翻了冯嫔的玉牌。
虽说他有铲除冯国山之心,终究与貌美可爱的冯嫔无关。冯国山固然可以抄家灭门,冯嫔还能留在宫里,供他私人享用。
刚才那一杯酒,可能仅仅是一杯酒。她酒不醉人人自醉,才感觉那么头晕。
弦姒目光游移沉思着什么,酒里即便有料,并非非他不能解。眼下摸不清帝心,再纠缠下去只能徒然自取其辱。
“圣上当真顾念冯妹妹。”
弦姒垂了垂秀睫,深吸一口凉气努力将酒热压抑下去,默默起身,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意欲告退。
“臣妾先告退。”
函徵没拦她,但她的背影快要走出门槛时,不轻不重咳了声。
迟迟,也没听到冯嫔牌子被翻过来的脆响。
敬事房的太监静默着,也没大功告成后“奴才遵命”的回禀。
他逗她呢,她也不知道。
“看来宸妃酒喝得确实舒坦。”他凉凉嘲讽。
弦姒心底火腾地一下冒出来,眸子寒亮,酒明明是他害的,加了不知多少毁人清白的药,他还敢说风凉话。
她倏然回头,对上函徵同样寒凉的目光,双方都长久地一动不动。他固然没笑,可神色也说不上严峻,透露着隐晦的挽留。
他故意拒绝,只是想让她多撒撒娇,多理理她,却不是让她走。
弦姒又走回来,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径直握住他悬在冯嫔牌子上的手。
想翻早就翻了,何须拖拖拉拉装模作样。
函徵静静的没反抗,那只凝聚着武人强峻肌肉的手腕,任由她摆动,仿佛喝了药的是他。
“宸妃想强迫朕不成?”
“臣妾就强迫您了。”
可能体内的火山已将她荼毒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弦姒语气完全放肆,仗着站立的优势,按着他的手强行翻过了自己的玉牌,嘎达一声脆响。
堂堂皇帝,倒像个被绑架的人。
函徵扫向那被翻过来的宸妃二字,暗暗微笑,陪着演戏,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来人,护驾——”
跪着敬事房的太监听得直抖,这驾究竟救还是不救。抬起头,见他们的君父眸子清亮,分明含笑,哪里需要救。谁要是敢救,才是焚琴煮鹤该杀头之辈。
敬事房太监冒着杀头的风险,最终还是没救驾。外面侍卫也是。
弦姒将太监屏退,翻过牌子后,她对他的今夜有了正统占有权,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开,将他从坐榻拽向内寝,青词跌落在地。
她把他当成解药。
函徵被推在龙榻上,成为被支配的一个。他修颀的身子平躺着,轻喘着冷气,俊秀挺括的五官似笑非笑,白而非暖,冷而非柔。
“爱妃,你能不能留些情面。”
他不情不愿似的,喜欢玩这种身份互换的游戏。
弦姒气息比他更不匀,质问:“晚了,您灌臣妾酒时,怎么没想到此刻。”
函徵温暾的嗓音透出几分拿乔:“赐你酒,也不代表你可以造次。”
他骨与下颌的棱线,薄霜的瓷白,嘴上说着不要,寸寸皆是完美成熟男人的无声邀请。
弦姒热血上涌。
终于明白为何有些女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曲解为手段了得。
他只是呼吸,就快让她快为他而死了。
一生中最初爱上的那个人,威力如斯巨大。
弦姒耳畔嗡嗡直响,心脏砰砰直跳,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要清醒!她好不容易才在后宫的洪流中守住本心。可此刻被药物操纵,无论如何也清醒不起来。
她不能这样被拿捏。
箭在弦上,顿了半晌,弦姒忍着天大的耐力,反客为主,竟举重若轻地道:
“那臣妾还是告退吧,不造次了。”
说着,趿鞋下榻。
酒总有别的解决方式,例如泡冷水,例如吃醒神丹,至不济扇自己两耳光也挨过去了。
酒而已,又不是情蛊。
函徵正软绵绵地阖上眼,事情没按他料想的发展。都这样了,她竟还要走。他神色淡了几分,弱者姿态一扫而空,猛地拽回了她。
他凶暴地斥责:“爱妃好本事。”
弦姒被阴影笼罩,挑眉:“怎么?”
函徵道:“反正朕不急。”
弦姒与他接触,简直如在沙漠中,强撑着:“臣妾也不急。”
函徵柔情悉数退却,瘆黑吓人的眸光,掐她喉,厉声道:“朕来,你莫要后悔。”
他在温柔和杀意中切换,弦姒几乎被毁灭,屈指去握他手,透着几分柔弱如草的哀怜:“求您了,将解药给臣妾,行不行?”
“你知道解药是什么。”
“臣妾要。”她强调。
函徵眯了眯眼,倒觉得这句像表白。
“那你怎么求朕?”
他掐她的手腕加重了一些力道,晃了晃,邀请的意思更明显。
“把灯烛灭掉。”她命令他。
“做梦。”她竟敢命令他。
函徵知道她侍寝常要求熄蜡,以黑暗为媒介,要遮挡些什么。
他倒有些嫉妒黑暗了,被她如此需要着,信赖着,动不动就熄蜡。
他明确捏住她的两颊,“不熄。朕今晚要看清楚你,你也要看清楚朕。”
弦姒紧锁眉宇,艰难闭眼,蹉跎了太久,她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睁眼。”
“不睁。”
“那,就继续耗着。”
弦姒只得投降,怅然睁开眼睫,见皇帝轻蔑的微笑。
双方俱是心动。
良夜沉沉,解药这才开始。
最终只听他在耳畔道:“朕的誓言当然算数,不准曲解朕。”
他一言九鼎,既说了不碰其他人,以后就真的只有她。
至于翻牌子,逗她的把戏罢了。
……
秀女入宫,貌美年轻的冯嫔本来打破了宸妃独宠的局面,奈何宸妃稍稍撒娇,圣上又回到她那去了。
人人等着看冯嫔还击宸妃。
然而,冯嫔像蔫枯的花草,整日心不在焉的,根本没心思和宸妃争斗。
后宫里的人蒙在鼓里,太后却知道真相。
今日一早,皇帝连续原封不动打回了三封冯国山的奏疏,皆是请求扩充军资的。
这是最强势的冷处理手段,蕴含一定的警告。冯国山头上悬了把刀,冯国山的所作所为,已被皇帝知晓了。
不仅冯家要遭殃,太后的母家——姜氏族长、内阁大员姜道清也一并受到了株连。
皇帝收了内阁大员所有人的青词,独独没收姜道清的。
青词,很多时候是帝心好恶的风向标。
最宠信的大臣可以为皇帝撰写青词,陪皇帝斋醮炼丹。不受宠的大臣即便文采再好,也碰不得斋醮的事半分。
看来皇帝磨刀霍霍,料理冯国山的同时,也准备对付姜家了。
姜家可不简单,外戚之族,太后,皇后皆出于此。
太后原本以为皇帝临御时日尚浅,不会轻易动姜家这颗大树,到时不好收场。谁料皇帝拔出萝卜带出泥,竟一点不嫌麻烦。
太后有些后悔下选秀这步棋,安插了冯嫔进去。冯嫔这个蠢货,被三句两句迷惑了心智,将家里的秘事全告诉了皇帝,包括冯国山用于掩人耳目的传信鸟。
得及早撤手。
冯家已是废棋,废棋必须丢弃。
皇后左右为难,既要为母族效力,又有与君上的夫妻情分。在这场政治联姻中,她真的傻傻的爱上了皇帝,盼望与他白头偕老。
“母后,事情未必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无妨,无妨。”
太后安慰自己,皇帝只是发回了冯国山的奏疏,并没抓住切实的小辫子。所谓鸟儿传信,仅仅冯嫔幼稚的一面之词。
太后眸中闪过毒辣,若真有宫变那日,就先控制住宸妃那个贱婢!左右皇帝宠她,将她当星星当月亮地疼爱着,拿宸妃做威胁,总能让皇帝方寸大乱。
宸妃的毓德宫是皇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堪比诏狱,一直蜻蜓飞进去都困难,形同堡垒,更别说太后要从里面抓走个大活人。
太后来回算计着,且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然而,事情噩耗传来得飞快,翌日,传来冯国山意外暴毙的消息。
太后大惊,险些从凤位上跌落,怎会如此?
据说是皇帝要给宸妃过生辰,修建高楼,从云南深山老林运送了许多珍稀木料。进京时,兵部的官员绳子没栓好,偌大的木材从车上滚落,将冯国山砸死了。
如此儿戏的死法,让人莫名想起从前乾清宫一个太监,刘伦。斯人也是冬日得了许多炭火,一时高兴,窗门封闭,无端被毒熏死了。
皇帝要人性命,惯来无声无息,不追求仪式感。
作者有话说:
八千五百字,斗篷的手腕已废,痛并快乐着,努努努努努努力!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挑战努力一周
推荐我的新预收:《妾逃》
温若岚穿越了,穿到古代封建王朝,成为一梳头丫头,专门给老太太梳头。
身为顶级财阀千金的她,天天被迫低声下气伺候人,心里要多苦有多苦。
后来,老太太见她姿色不错,以良籍为诱,命她去侍奉府里的大公子。
她每日的最大职责就是,在大公子榻上提前躺半个时辰,帮大公子把床被捂热。
大公子身为两广总督,丰神隽秀,位高权重。
但每晚异常凶猛,叫人吃不消。
温若岚咬牙隐忍,付出了清白,只等着半年后赎身出府,离开虎狼窝。
半年后,待到出府那日,那位答应放她出府的大公子却忽然改变主意了。
老太太笑呵呵跟她说:
“弄筝丫头,你福气好,爷赏了你泼天造化,以后就留下做妾吧,还不快跪下谢恩?“
温若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温若岚想方设法逃了三次,次次皆被捉回。
那人与她斗智斗勇,有意玩猫捉鼠的游戏。
在古代王朝,他有天然的优势,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最后一次,温若岚毅然决然从悬崖跳下去,昏迷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被救活了。
刚一睁眼,那人折扇冷冷抬起她下巴:“爷就那么不堪,让你誓死也不跟从?”
温若岚在红旗下长大,接受过更高等的教育,呼吸过更自由的空气,见过更广阔的世界。
做妾——“我不能接受。”
……
谢琅权倾朝野,独独对个小婢女情有独钟,那小婢女还死活不跟他,害得他被同僚嘲笑,被情字搅碎了心肝。
他本想放弃,可相思入骨,如同绝症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终日不得安宁,为情所困。
好,好,好。
他今生非她不可了。
既然妾不做,正妻行不行?
一介婢女而已,不过是随手摘撷的叶,再不行他可就要抢的了。
*穿越女vs封建大爹
*强取豪夺
文案2026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