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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骨 旅者的斗篷 51724 字 13天前

第61章 打包 把她装进箱

晨曦, 毓德宫,弦姒正喝着补药。

宋太医说她子息艰难, 长久调理,或许能有万中之一的渺茫希望。

弦姒急切养个皇嗣傍身,甘愿每日忍苦喝药。若真能嗣,后半生守着孩子,也不用时时刻刻讨好希求恩威莫测的帝王了。

呕……药太苦了,弦姒差点呕出来。

品儿急忙端来清水和蜜饯,轻拍着弦姒的背部,怜然道:“良药苦口,娘娘慢些,皇嗣的事急不得的。”

弦姒擦了擦唇角药渍, 喘着气,为婢七年受了太多凉, 吃了太多苦。

刚入宫的时候, 姑姑罚她们这些小宫女彻夜彻夜抄宫规,稍有违逆便要挨藤条。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怕出虚恭, 顿顿不能吃饱。

惹怒了姑姑和上面的太监, 数九寒天,直愣愣跪在下雪的地面几个时辰,冷得钻心,冻成冰雕,还要硬充笑脸, 说姑姑罚得对。

身子早被毁了,能有子嗣才怪。

圣上一直命她避子,似乎也不想给。

可她必须得生啊, 没有孩子,孤苦漂泊的后半生可怎么过?

她虽然爱戴圣上,君恩难测,凉薄多变如六月的天,依靠一个男人是最傻的事。

外界下起了雨夹雪,飘荡着菌丝般的雪雾。

浓秋,雨压不住雪,雪也压不住雨。

潮湿的天气,长久待在宫中密迩之地,人也跟菌丝般发了霉。

“看守毓德宫的卫兵多了一队。”弦姒隔窗瞥见那换班的人影。

她虽蜗居深宫,洞察仔细。

品儿顿了顿,承认道:“是,昨夜新派的。”

弦姒一阵头皮发麻,生理性厌恶。

“这么多男人守着我,他不吃醋?”弦姒讽刺了句。

她背后没长翅膀,飞不了。

名为宸妃娘娘,实沦阶下囚,暗无天日,仰人鼻息,比囚徒更甚。

他有严重的疑心病,肌肤焦渴,控制狂!

这些犯禁的话,品儿吓得不敢吱声。

要知道,毓德宫不仅有品儿一个负责监视的婢女,更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嬷嬷、姑姑,个个眼尖耳聪。

角落处一个侍弄花草的小宫女,便可能是镇抚司训练有素的细作,一切皆在君主的视线内。

也就是宸妃娘娘敢这么说圣上,换作别人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消息传递神速,弦姒果然为一时失言付出了代价。

半个时辰后,男性锦衣侍卫便被替换成了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黑压压如乌云侵袭。莫看东厂是阉人,个个是圣上亲养的血滴子,有以一当十之勇,比锦衣卫更加阴柔森诡。

弦姒掐紧了拳头,骨节绷起,他是跟她杠上了。

她说醋,他就真吃给她看。

左右在皇宫他定的就是规则,她必须服从。

“圣上有言,您妄议君上一次,便锁紧一扇门。从毓德宫大门,到您内寝的门,一层层锁,直到锁到您动弹不得为止。”

内侍毫无感情地传达着圣旨。

弦姒倒嘶了声,异常愤恨,但又无可奈何。这么过分的事,他绝对真做得出来,到时候她就陷入最棘手的境地了。

反抗不满的话活生生吞下去,弦姒顺了好几口气,最终挤出一个不算完美的弧度,道:“是,臣妾知了。”

内侍挑眉了下,替圣上问话:“宸妃娘娘的口气,似乎心不甘情不愿,您不满意圣上的安排吗?”

弦姒哪敢,违心地道:“不,臣妾十分满意。”

“那就好。”

内侍也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去回禀了。

弦姒暗地里牙齿嘎嘎作响。

正如品儿所说,她的一句一字哪怕一记眼神都落在帝王掌控中,看不见的绳索五花大绑,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

弦姒感觉溺水,极为窒息,无比的烦恼。

真是无解的处境。

阴,强势,病态,是他。

摊上这样一位君王,真是她的福气。

用过午膳,弦姒终于被允许迈出宫门,去乾清宫侍驾,一路都有大队太监和宫女看着,细微的举动都被监视中。

澄黄琉璃瓦在日色下灼亮,秋风的雄壮而悲凉。屋脊狰狞的走兽,捍卫着帝王天威。虽不及太和殿的壮丽磅礴,内廷独一份的阴沉内敛,彰显不容置疑的天意。

天家气象,天家威严。

一个脱簪待罪的素衣美人正跪在宫门前,额头磕出了个血坑,正是刚死了父亲的冯嫔。

她父亲冯国山好好的,莫名被木材砸死,仵作草草了事。墙倒众人推,冯国山暴毙,以往追随冯家的人纷纷倒戈,在圣上面前检举冯家种种不法,冯家被抄家了。

冯嫔在此哭闹了一上午,声嘶力竭,徒劳无功。内侍如雕像一样冷漠而立,腰间跨刀。里厢的帝王,更未投以半分怜悯。

比起焦头烂额的冯嫔,弦姒的烦恼似乎不值一提了。

弦姒刚落辇,冯嫔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欲抱住弦姒的裙摆。被弦姒身旁孔武有力的东厂太监拦住,作势拔刀。

“娘娘面前,不得造次!”

冯嫔只好跪在远处,嗓子哑得像破砂纸,艰难地说:“宸……宸妃娘娘,求您……救命,救救嫔妾一家啊……您是圣上的心尖人,您的话一定管用的……!”

弦姒没法蹚浑水。

冯家是逆臣,满门抄斩,她焉能为逆臣求情,况且也没交情。

她本身还是彀中物,靠君父施怜苟延残喘。泥菩萨过河,且自顾自吧。

“冯嫔,你自求多福吧。”

弦姒匆匆离开,不跟冯嫔多言。

“娘娘,您好无情啊——”冯嫔在后撕心裂肺地大喊。

冯嫔很快被捂了嘴,拖下去。

森严政地,岂容喧哗。连这点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了。

弦姒整敛衣冠,迈入庄严深邃的乾清宫。层层斑斓的斗拱迷花人眼,汉白玉石面折射清幽的光泽,袅袅丹鼎紫雾绘制一层神仙冷色。

进到殿中,外界的一切喧闹被隔绝了。

弦姒努力平复心情,面见君父。

皇帝高踞神坛,湖白色的长纱道袍,如雨后明月高悬,立于九重博深的藻井下,上天在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独制天下而无所制。

弦姒矜持叩拜,行礼问安。

“还在门口?”他冷冰冰问。

弦姒自知指谁,“回圣上,是。”

函徵道:“冯氏满门诛之,朕独留冯嫔性命。传扬开去,百姓以为朕无情意耳。”

他几乎杀了冯氏满门,连襁褓中的幼子亦没放过,确实够无情意的。他到底和冯嫔如胶似漆地恩爱了几个昼夜,政局面前,竟完全不顾念半点人情,尽是杀戮。

弦姒还能说什么,不做评价,只一味赞扬:“圣上行事公允,绝非无情,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无论如何,您是臣妾心目中最好的男人。”

函徵欣慰地瞥了她一记,似乎微笑。最好的男人几字从她口中说出,尤其能取悦他。

忧郁被抹平了,黑暗中射入一缕光芒。

“唯宸卿懂朕。”

“平身。”

弦姒起身,暗暗擦擦冷汗。这种虚伪的幼稚的套话,他竟然相信了。

她被帝王抱在膝上,体温和皮肤的弹力隔着薄薄的布料,慢慢渗透。

帝王的吻如雨点一滴滴落在她身上,在她面前,他的杀气被刻意收敛了。

冯嫔跪在冷硬的青砖上求饶,弦姒坐在温暖的帝王膝上受幸,仿佛天渊之别。

但同为后妃,她们是一样的人,拥有同样的命运。唯一不同的,弦姒没有家世,将来连根拔起还更容易些。

冯嫔的事,告一段落。

但从乾清宫剑拔弩张的氛围来看,皇帝要动的远不仅仅是冯家,更包括冯家背后的靠山——外戚姜氏,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他决心收拢所有皇权,姜家手握的皇后之位、四镇边军,是最后的两块版图。

“别走神。”函徵掐了掐她腰,教训道。

弦姒唔了声,暗暗吃痛。

“圣上……”

她被吻得发痒,下意识推搡。

函徵没有停,最后,将她放在龙椅上,阴影覆下来囚住。

“你今晨问了一句宋太医是否安好。”他瞳孔射出冷冰冰的光彩,妒意成湖,编织着杀机,“是想害死他吗?”

和谐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她咽了咽喉咙,愠怒而坚定地反驳:“宋太医常年侍奉臣妾,他家中妻子生产,喜得贵子,臣妾仅仅礼貌性关怀一句,绝无它意,也要遭圣上无理由的怀疑。”

函徵不以为然:“哦?那是朕的错了。”

弦姒沉默,确实是他的错。

函徵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额头,温柔的话说得毛骨悚然:“朕这次饶恕你们,下不为例。”

弦姒被迫坐在龙椅上,双腕被面前男人单手握着,囚徒一般禁锢。以往的爱意和憧憬不再重要,此刻,她强烈地发了疯地想逃离。

她狠狠扭脸,又被男人狠狠扭回。

联想起毓德宫侍卫被换的事,弦姒讽刺道:“圣上直接将臣妾关进大狱吧。”

函徵呵呵奚落,“正有此意。爱妃身为皇妃,却对别的男人款款注目,嘘寒问暖,视朕于无物,朕留着你们的性命实在是皇恩浩荡了。”

弦姒含恨瞪眼,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狭隘浅薄的偏见!

“你还敢瞪朕,非要朕将你蒙起来吗。”

函徵擒她的手竖起,拿出了一截黄绸,用于包裹圣旨的上等丝绸,将她的眼缚住。

“今晨,你不仅关怀了宋建章,还隔帘望了他一眼。你说‘悬丝诊脉谬误太大,莫如入内亲诊’。可知朕登时想剜了你和他的眼睛?但又怕你疼,你且说说,该领怎样的罚。”

说着,黄绸不留情面在她脑后系了个死结。

弦姒视线骤然被剥夺,本能的恐惧,恐惧的不止是黑暗,更是皇帝一颗黑暗阴妒的心。

他好可怕。

“臣妾不该受罚。”她身陷囹圄犹铿锵。

“不该?”函徵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她冷哼了声,用沉默倔强对抗。

他也冷哼了声,声调微微抬高,对外面的人吩咐道:“来人,先罚太医院宋建章五十梃杖,再……”

弦姒如兜头被泼下雪水,五十梃杖人不死也得重度残废。闻对方冬夜一样寒森森誓不罢休的口吻,剜宋太医的眼睛也不是玩笑。

她忍辱负重,服软下来,沉沉吸着气,改口道:“别,是臣妾的错。”

“是臣妾朝三暮四,没有对您绝对忠诚,更没有给足您安全感。”

“臣妾愿受罚,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您。”

他怎么玩她都行,她咬牙切齿。

“别让朕知道,你怕宋建章受罚才肯服软。”函徵语气幽幽低淌,很聪明地揪出她的真实意图,笼了层薄雾,更冷了。

弦姒越是在乎谁,谁死得越快。

“您是臣妾的君父,臣妾只想向您赎罪。至于旁人的死活,与臣妾无关。”

她不耐地说。

函徵呵呵,她欲盖弥彰的小把戏。

他确实要寻个由头将她藏到更深的地方去,暂且容个情面,留宋建章的眼珠在眶子里,道:“那朕罚你出宫。”

弦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有这种好事。欲揭下黄绸,双腕仍被他强有力地控制着动弹不得,“听朕说完。”

“朕会把你送到一座湖心岛上去,地处幽静,往来只有船只,除非跳湖无法离去。这是你频频顾念其他男人的惩罚,你须得受着。”

“但朕亦非无情之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月之后,你若想清楚了究竟应该全心全意爱谁,朕便接你回宫,为你过生辰。”

“若不然……”

函徵俯近,如用捕虫网网到了一只鲜活的蝴蝶,温柔至极:“朕就切断你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永远困在岛内,毕生见到的仅朕一个。”

弦姒着实感到离奇。

皇帝倾注这么大的精力在一个妃子身上,哪怕是病态的,也着实离奇。

“圣上,就为这么点事,您也值得?”

她仅仅和宋太医隔帘多寒暄了一句啊。

“值得。”对方异常坚定。

弦姒冷静下来,他话说得残忍,实际未必如此。

冯氏已倒,太后的母家姜氏,他意欲一同连根拔起。

可姜氏作为三朝元老,根基深厚,弄不好宫里就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变。她被卷入其中伤害,他最不愿看到,所以先把她送走。

是这样吗?

一瞬间,弦姒竟然懂他。

多年君婢相处的默契,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初的那份爱恋仍残留在心底,混合着乾清宫阳光和琉璃瓦和丹鼎香烟的初恋味道。

“圣上对臣妾好残忍。”

弦姒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尖锐的话。

“臣妾觉得这惩罚不合适,可以反抗吗?”

“不可以。”

“臣妾一人太寂寞了。”她摇着头,反客为主,“臣妾要把您也拉到湖心岛来,一同沉沦。”

函徵并不抵触这个提议:“那得看朕什么时候原谅你。”

她说不想卷入政治旋涡,所以腥风血雨来临时,他便一个人去扛了。

宫变素来是最凶险的,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便来生再见了。

他铜墙铁壁的禁锢,离别竟这样简单。

“那臣妾等着您。希望生辰真的有惊喜。”

昨日她还听说他运了许多木材到京城。

函徵道:“嗯,乖乖的,好好反思。”

这不是儿戏,她真的犯了错,看了其他男人,他是要认真罚她的。

弦姒本来极度抵触他,遭遇风雨时,发现同舟共济的只有他。

他好,她不一定好。

但他坏,她一定坏。

无论爱恨,他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黄绸系好了,还没利用到。

函徵懒得再多言,直接用行动说话。弦姒闷哼了声,脸色泛红,五指抓紧了。

……

冯嫔如秋后的扇子,彻底凉了。

冯国山意外暴毙后,冯氏满门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好一派凄凉景象。煊赫一时的兵部大员,倾颓时只如大厦骤然崩塌。圣上要收拾谁,谁就跑不掉。

冯嫔入宫做着当宠妃的美梦,孰料皇帝只是利用她搬倒冯家。冯嫔经受不住打击,哭了三天三夜后,彻底疯了,癫癫痴痴,看谁都说是她父亲。

作为罪臣之女,圣上虽没褫夺她位份,正经的宫殿肯定住不得了,几个太监拖她去了冷宫。

唇亡齿寒,姜家与冯家过从尤密,不会嗅不见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讨伐味道。

姜家作为三朝元老,一门出了太后、皇后两位至尊,拥有太多筹码,可不是束手待擒的冯家。

光是太后绝食,就狠狠在皇帝头上扣了个不孝的罪名。

皇帝修仙练道,时常辟谷,连续三日不进食都是常有的事。太后绝食,皇帝便陪着,司礼监监视着,母子二人谁也不许先吃。

太后一把年纪,只为用绝食逼皇帝低头。饿得头晕眼花,身子轻飘飘的。

函徵见了她,冷漠劝其用膳。

函徵虽也腹中饥饿,没到那份上。

太后知自己再不吃东西,就真羽化去见元始天尊了,忍气吞声,舀了一勺粥。

前朝,姜道清纠结内阁一批文臣,激烈上疏。内阁积怨已久,自今上临御,内阁被当成皇权的装饰品,锦衣卫和东西厂那些凶恶走狗倒掌握了实权,当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金銮殿上,雪花般的奏折纷纷缭乱,句句忠心为国,指责君父之非,一个个都洗好了脖颈等着挨刀。这些刚烈的直臣,个个皆承担王朝运转的重要功能,杀是杀不完的。

姜道清凭借国舅之尊,手握兵权,与三个兵强马壮的藩国联合,准备和皇帝掰一掰硬手腕。

姜道清倒要看看,他这位退隐姿态深居内廷的外甥,到底有没有真能耐。还是跟昔建文帝一样是个文弱书生,急于削藩倒削了自己的命。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后身边的探子警惕着毓德宫这边,只要宸妃踏出,立即强带至寿康宫,做威胁皇帝的人质。

但太后低估了宸妃身边的守卫力量,也低估了宸妃的脑子。这紧要关头,弦姒是不会随意出宫添乱的,稳如泰山地躲在乾清宫之后,帝王阴影的庇护之下。

太后晓得皇后一直与宸妃交好。

妻妾相处多时,从未闹过龃龉。

太后命皇后宣宸妃,先将其诱骗到坤宁宫,再控制起来。皇帝的软肋不多,宸妃足可以算一个。即便皇帝忍心看着宸妃死,也能在关键时候恶心恶心皇帝。

“母后……”皇后容色凄苦,万般为难。

她知道,只要做了,等于彻底割绝了与圣上的夫妻情分。

“你若推辞,便不是姜家的女儿。姜家生你养你,将你托举到皇后之位,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禽畜尚知反哺,皇后不会要背叛家族吧?”

皇后别无选择。

事实上,她心里也有恨。

作为正妻,从未得到过丈夫一丝一毫的眷顾,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她从小浸泡在三从四德中,即便有恨,又焉能怨君父,怨无辜的宸妃?

很多时候宸妃并非自愿,她清楚。

皇后回到自己的坤宁宫中,望着华丽冰冷的大殿,筋疲力尽。沉甸甸的凤袍压覆着她,她纤瘦的骨架从没感觉这么累过,仿佛每日背着一座大山在行走。

“来人……”

她刚要按太后的密旨,想办法将宸妃骗过来。

还没来得及吩咐,圣上先驾到了。

着实是稀客。

虽然皇家与姜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圣上能来,姜氏还是升起一阵背叛般的喜悦。

“臣妾参见圣上。”姜氏出殿相迎。

函徵道:“皇后平身。”

口吻温和,并未因家族责怪她。

“谢圣上。”

皇后惭愧,如同一只求宠的小狗,眼睛湿乎乎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竭力保持着端庄贤德。可是她是他妻子啊,他们之间没有爱,每每保持着相敬如宾,天知道她内心有多羡慕宸妃。

他今日肯来,是终于肯回头了吗?

看他仪表堂堂的面容,伟岸的男子气概,她越愈加动容。

皇后敬茶,今日心事繁杂,有些失分寸。

函徵静静注视,看得穿皇后的人,却看不穿皇后的心。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或许是对他们这对夫妻最好的形容——虽然他们并未同床过,一直处在相反的阵营。

“皇后多年操劳后宫之事,辛苦了。”

他忽然开口。

姜氏怔忡,“圣上何故此言?臣妾不辛苦。”

函徵道:“皇后主持六宫,操劳选秀,嫔妃无兴风作浪者,宫女太监未有作奸犯科者,皆是皇后的功劳。有皇后在,如定海神针,朕之心海定矣。”

姜氏一双目莫名憔悴,心里被极柔软地撞了下:“您……”

她没想到一向被忽略的她,在皇帝心中份量如此之重。

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函徵道:“朕怀兢惧,敬重皇后,敬重母后与舅舅,是以一直未和皇后圆房。皇后冰清玉洁,原本要嫁予先帝。朕乃后来之人,不敢玷近。”

这段渊源,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函徵是藩王之子,十几年前,皇帝还是函徵的同父异母的皇兄,也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朱武寿。

此人虽是皇帝,爱武成痴,常常亲上战场打仗。皇后作为太后的侄女,一开始要嫁的便是朱武寿。

此人舞刀弄枪没有节制,伤了身体本元,年纪轻轻就在一场风寒中驾崩了。

朱武寿未大婚,妾妃也未给他留下子嗣。

太后忍着丧子之痛,和内阁紧急商议,选了兴藩年纪同样轻的世子为帝,也便是函徵。

姜氏闻此,困扰多年的迷惑终于解开。

原来是因为先帝。

一道明光照进了她的内心,仿佛看到了希望。圣上不与她圆房并非厌恶她,而是因为陈年旧事。

“圣上如此,着实折煞臣妾了,臣妾惭愧欲死。”姜氏表明忠心,无地自容,“臣妾虽与先帝订立婚约,双方并未见面,何谈情意。臣妾嫁予圣上,一心一意侍奉您,再无旧人旧事的半分位置。”

姜氏眼圈泛红,为今日能和圣上讲清症结而开心。圣上耿耿于怀,原来是吃醋了。

但函徵琅然一笑,表现得十分大度,未有醋感。先帝既是先帝,也是他需敬重之人,岂敢与先魂争长短。

“朕今日知晓了皇后心意,甚慰喜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撂下一句意味模糊的话,便起驾离去。

留姜氏一人怅然若失,面红心跳。

是什么意思呢。

陌上花开时,他是否也缓缓归到她的身边?

太美好,太心动,姜氏根本不敢深想,迷惘在触手可及的幸福中。

她招架不住,根本招架不住。只要圣上肯回头,她做什么都可以。

站队的机会只有一次,放弃了,就永远失之交臂。太后交给她的使命,和皇命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

“皇后娘娘……”大宫女素竹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您还要宣宸妃娘娘过来吗?”

宣宸妃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其实是骗宸妃过来,要挟圣上,大逆不道。

姜氏思忖了片刻,摇头。

嫁入皇家,她便是皇家妇。

背叛圣上的事,她既做不到,也不愿意。

娘家一心利用她,把她嫁到皇宫当傀儡,枉顾她的幸福,没给她任何托举,她为什么非得摒弃自己的善恶观,被娘家利用?

娘家是在谋反。她清楚得很。

圣上既许下了回心转意的约定,她愿意赌一次。他是君子,也是君父,一言九鼎,断不会负她。

可她忘了,他也是精通专擅心理的人,专会拿捏人性的软肋。

于她而言,感情就是软肋。

甜美的果实涂着魔鬼的诱惑,引着迷路之人上前去。

钻入彀中,就死无葬身之地。

……

当柔软的红绸在她手腕打成一个双联结时,弦姒晓得自己彻底完了。

双联结,成铐形,套在两只手腕上,刚好束紧。意成双成对,永结同心。

弦姒僵然伸着双手,并不反抗,口吻却比数九腊月的风还冷。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真的会疯掉。

函徵依旧垂首注视于绳结,检查不完美之处,左右调整,长长的睫毛垂下一洼暗影:“因为爱妃要出宫。”

“出宫又怎么了,出宫也不意味着臣妾就自由了。锦衣卫,东厂,婢女,嬷嬷,太监,处处皆是您的心腹,乃至于臣妾要住的地方,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湖心岛。”

她瞥了瞥唇角,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您何必多此一举?这么做,完全出于您自己的癖好,永远不相信臣妾的疑心病。”

函徵并不打算否认,将她精致打包,倾注十分的耐心。

“你是朕的礼物,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朕当然要好好保管。”

他摸了摸她蓬松的头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被红绸套住当真像礼物的她,“朕要打一场硬仗,回来时理应拆一件礼物犒劳。乖乖的,不要反驳朕。”

弦姒恶寒地侧过头。

她并不能活动很大的范围,因为她不仅手腕被精致地缚住,人也身处在一黑黢黢的大箱子里,双腿伸直即会碰壁。通风的气孔已提前留好了,一会儿箱盖盖住,她就要长时间委身在这只箱子里。

“您真是好本领,每当臣妾对您动容,您就会给臣妾一记当头棒喝,让臣妾清醒。”

函徵不以为忤,反而笑笑,看着箱笼中的她,他内心品尝到了一种极致甘美的满足感。微妙的情感压抑,在这一刹都得到了释放,此刻,他才确认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多谢爱妃夸赞,愧不敢当。”

函徵轻轻推了她下,失去平衡的她,颤巍巍地跌进了箱底深处。

然后在她瞪瞪的怒目中,他将一只锦盒放在她身侧,箱内愈加拥挤了些。

弦姒狐疑而警惕地盯着那只锦盒,又盯了盯他。

“无需担心,里面只是一条白绫。”

函徵趴在箱子边沿,语气平淡,“一个月时间,朕希望爱妃好好的,不要乱想,不要失眠,更不要妄图耍小心思逃跑,朕会尽量如期来接你。当然,只要政斗都存在一定风险,朕也不能保证一定是胜利者。”

“这只锦盒,你待合适的时机再拆开。若朕兵败,爱妃便用里面的白绫自尽,为朕守贞,到九泉之下陪朕。”

“若朕获胜,会信守对爱妃的承诺,今生忠诚,废黜后宫,唯你所爱。”

弦姒震惊到无以复加,不知他微笑平静的面颊怎么说出这等无情之语的。

果然……帝王终究是帝王,凉薄是帝王永远不变的底色。

她的命运被强行和他的绑在一起。

函徵最后留恋地摸了摸她滑腻的脸颊,似乎极度不舍,但还是盖上了箱盖,沉入一片黑暗中,隔绝了阳光。

“等着朕——”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二天√

后面有反转,别打我

我发现我以前总日三不行,太安逸了

双更,剧情会走得快一些

剧情的一些解释:①男主洁,女主以为的只是女主以为的,实际上他真的精神身躯双洁

②和皇后的交谈是为了后续剧情,他是一个眼里只有目标的人。他和别人没有肢体接触。

标注: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出自《武肃王庄穆夫人吴氏》

第62章 孤岛 您的安危在

眼前一片黑暗。

弦姒蜷缩在箱内, 尝试着解红绸。

她四肢伸展不开,使不上力道, 徒然解了半天,反而使红绸愈紧了。双联结的手法特殊,两股绳纠缠环绕,一根越想逃,另一根缠得越紧,不是靠蛮力可以拽开的。

弦姒以前做绣活时打过双联结,本可以应对。奈何箱中太暗,除了两排通气孔依稀射出漫糊的光束,好像完全到了地底世界,比之被埋进棺材里的感觉也差不多。

她视力被剥夺得八八九九, 稍微拽错一股绳便使绳结变本加固。她满头沁汗,绳结始终纹丝不动在手腕处, 勒出了两道深痕。

撇开君臣尊卑不谈, 弦姒内心把那人骂了无数遍。

箱外似乎被蒙上了布,通气孔的光更黯淡了。路途十分颠簸,弦姒处处碰壁, 好在箱壁被要提前铺好了软垫, 四壁都有,极大减轻了颠簸,免得她脑袋磕得头破血流。

但这种程度的好心,比之残忍把她关进箱子里,无异于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弦姒也曾幻想过, 借太后和皇帝斗法逃出宫去,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不体面的方式。

在这连坐直都是妄想的箱笼里,她完全是待宰的羔羊。若箱笼被丢入水中, 她无扑腾之力,立刻会被活生生溺死。

死亡的阴影分外浓重。

随着行进,箱外的石锁发出嘎达轻响。听声音,锁必定很沉重,用精金精铁打磨。

弦姒愈加绝望,他为什么算计得这般滴水不漏,她的手被红绸束住了,箱盖上锁了,左支右绌,像礼物一样被运送,周遭还有武功高强锦衣卫。

虽然出宫了,想借此机会摆脱皇帝的控制,简直痴人说梦。她固然离开了深宫,钻入了更深的牢笼。

路途无比漫长。

弦姒挣扎得筋疲力尽,栽在原地,努力使自己睡去,被活埋就活埋了,听天由命。可箱壁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颠簸,简直像审讯时的精神折磨,断断续续的噪音,始终不让犯人睡着。

过了她能忍受的最长时间,箱子依旧悬空,没半点要放她出来的意思。

路途极其遥远,囚她的湖心岛,远离皇宫,远离市井,甚至远离人烟。

——他真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了。

这绝对是弦姒人生中最凶险的一遭。

好渴。

弦姒抿抿冒烟的喉咙,刚才不该挣扎得那么剧烈的,现在渴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她烂泥似地躺着,忽感太阳穴凉凉的。借着通气孔极其微弱的光,好像有个小囊袋,和普通香囊差不多大小,不知何时被放进来的。

弦姒两只手腕虽被紧紧扎在一起,十根手指却还能动。她努力挪了挪,将小囊袋拿来,拉开抽绳,里面赫然是一大捧冰冰凉凉的浆果。

香囊应是用了某些锁鲜手段,囊袋有冰夹层,这么久了还凉得沁人心脾。

弦姒很口渴,顾不得那么多了,取一颗放在口中,味道酸酸甜甜的,鲜嫩多汁,钝钝的果肉感,是蓝莓的味道。

蓝莓没有核,又解渴,口感沙爽,可当路途上的水用。不用说,是他放进来的。

弦姒吃了几颗蓝莓,渴意减轻,内心爱恨交织,猖獗的孤独感从黑暗中溢出。

她艰难地将蓝莓袋拴在腰间,当做唯一的口粮。箱笼犹在前进,仿佛要天荒地老走下去。

放她出去!

她在心底呐喊。

即便是君父,也无权这样对待她这无罪之人!

她的脚触到箱角的锦盒,硬邦邦的。回想起函徵的话“若朕兵败,你便打开锦盒,用里面的白绫自尽——”

这次宫变,当真凶险如斯吗?

弦姒已经死过一次了,仍看不透生死。

死过一次,晓得了死亡的痛苦滋味,才更希求活下去。

皇帝若败北,乱臣贼子必定杀上京师,占据皇位。届时天下大乱,她难免落于乱军手中,清白受辱,自己生不如死,也玷损了他在九泉之下的皇族颜面。所以,他才赐她这根白绫,让她自行了断,算是皇恩浩荡了。

她不能怪他心狠。

真到了那一刻,以身殉国,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而且她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就死,看守她的锦衣卫,是不会容许她留在世上的。

她若白绫自尽,他必定已兵败走到了前面,在奈何桥等她了,她不会孤独。

弦姒少年时入宫,做了他的婢女,后来又做了他的妃子,一路走来,有过爱有过恨,有过心动有过逃避,她和他早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到头来没想到沦落这么凄惨的结局。

弦姒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娘娘,娘娘……您还好吗?您醒醒!”

过了很久很久犹如一百年那么久,弦姒眼睛被光线刺痛,鼻间弥漫着潮湿冰冷的湖水和树皮味。

有人在唤她,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同时推搡着她,从力道上感觉是个男人。

她艰难恢复意识,那袋蓝莓还在她手心,已被焐热了,有几颗还压扁了。

天光遥射,好亮。

这是人间?

箱笼已经打开,一劲装结束的男子正在她面前,逆光中的轮廓像一棵威武的大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卫凛。

卫凛见她醒来,松了口大气。刚才她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样子,还以为她被闷死了,明明事先留了充足的通气孔。

“娘娘,到了。”

卫凛搀着四肢软如泥的弦姒从箱中迈出来,弦姒摇摇晃晃,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眼前尽是一片荒芜的墨色群山,渺茫如大海的大湖。

太阳撒下来,像在空中撒了把金沙,松风谡谡。树梢挂着古旧的蛛网,凝结着潮湿的水滴,整个湖面似无休无止地蔓延开。

风景静杳,荒无人烟,僻冷极了。

弦姒茫然:“这里是——”

“您暂时的栖身之所。”卫凛解释道。

卫凛三下两下利索地解开了船只的锚绳,示意弦姒上去。弦姒双手犹束着红绸,立在原地倔强不肯,目光里的警惕像湖水量一样充沛。

卫凛催促:“宸妃娘娘,请。”

“我不是宸妃娘娘。”弦姒拒绝上岛。

上了这座岛,可就真任人宰割了。

而且,她又没犯罪过,凭什么把她像犯人一样半点尊严没有地拘起来?

卫凛握了握腰间的绣春刀,硬声道:“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属下。”

弦姒畏惧绣春刀锋芒,知卫凛只是恐吓,绝计不敢伤她。函徵若要她性命,不会费尽心机把她弄到这里来。

“卫大人,我知道是他派你来的。这里没有别人,你就放我走吧,回去且告诉他我病死了。我死了,他就不会说什么了。我保证遁入深山,这一辈子不再见人。我在宫里受尽了折磨,半生苦命,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

弦姒容色凄然,恹恹不乐,苦诉衷肠。

这一路上她受了多少折磨,谁知道?

当然,这神色有几分是装出来的,故意求人怜惜。

卫凛默了默,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彼此算是有几分交情。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交情永远不能僭越了皇命。

“娘娘,您莫要多说了。您若死了,他会疯的。请您停止无谓的抗争,安心上船。岛上一切圣上都安排好了,绝无差漏。属下不仅是他的臣下,还是他从小到大交情过硬的兄弟。他将您托付,用情至深,也是对属下的信任,您万万不能让他失望。”

说着,卫凛脚步铿锵,威胁感增强,欲上前强押她上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手下擒过多少巨珰大恶,从来都是刀起人头落,百拿百中,擒个小姑娘却费了这么大力气。

弦姒后退数步,讽刺道:“用情至深?我本来也以为他对我有几分真情,可大错特错。一旦兵败,他可是让我自尽。”

“守贞随主,不是您应该做的吗?”

卫凛努力搜刮着肚子里不多的墨水,虞姬对楚霸王就是这样的。

弦姒道:“蝼蚁尚有求生之念。”

卫凛摇摇头,坚定道:“圣上不会兵败。”

顿了顿,“即便兵败,也……”

他冷哼了声,终究没明说,正色道:“娘娘,请上船!否则恕属下对您动武了。”

弦姒观卫凛沉戾孤杀的气质,与函徵如出一辙,忽然话锋一转:“你们的武功是在兴藩时一起学的吗?”

“恕难奉告。”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若不说,我宁肯就此投湖,也不随你上岛。”

弦姒声线饱含力量,作势靠近浩渺的大湖,一跃便跃入湖中。

“不要!”

如此倔强的女子,真不知主上喜欢她哪里

卫凛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属下是圣上的伴读。”

弦姒道:“说更多你们的事。我要了解他。”

卫凛面色骤变,坚守底线:“除非您上船,属下在船上慢慢讲给您听。”

双方对峙,气氛充斥着火药味。

卫凛不同于函徵,是纯纯武人,鹰视狼顾,力能扛鼎,坚硬如同一把方天画戟,并无函徵那等若隐若现的克制柔情,循环往复曲折深邃的心理攻势,更不懂得怜香惜玉。如果弦姒不是娘娘,早被他动武暴力拿下了。

某种程度上,他比函徵好对付;但另一种程度上,他也比函徵更难对付。

因为武人刚正不阿,耿直刚烈,不会函徵式有来有回的谈条件,也不存在函徵那种春夕温暾的微笑。

武人永远横眉冷目,不苟言笑,脾气直,思维直,棱角分明,强直自遂,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用方言比喻他们,卫凛是发音洪亮、豪爽刚烈的北方粗犷方言,函徵则是起伏细腻、清亮温润的南方古粤语。

一个刚劲坦荡,夏日里烈日当空;一个冷感温柔,清邃淬寒如绵绵月溉寒泉。

卫凛真刀真枪,短兵相接,杀人干净利索;函徵则擅出其不意,控制人性,杀人诛心。

弦姒毕竟不能和卫凛闹僵,只得妥协一步。

她伸出手腕红绸,“还劳卫大人代为斩断。”

“属下不敢。”卫凛硬邦邦回绝。

这是陛下亲手系的,他怎么敢以下犯上。

弦姒恨这武人恨得牙根痒痒,若是函徵,必定没有温度地笑笑,说“可以啊,不过,你拿什么交换呢……”起码有的周旋。

“您必须上岛。”卫凛再次厉声催促,“外界兵荒马乱,上岛才能保证您的安全。”

说话间,卫凛已然“唰”地拔出绣春刀。

弦姒无可奈何。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弦姒坐定,卫凛拿起木桨划船,船只稳稳行在水中央。

“那卫大人答应我方才的要求了?”

“您先上船。”

天空涌动着白云,阳光星星点点洒在湖面上,青蓝色的湖水几近透明。汪洋浩瀚的湖水给人以吞没之感,整个世界覆着沉重的湿气。

至河心,四下寂静,卫凛才迟迟开口,履行刚才的承诺:

“圣上与我,是一起长大的。”

“我家在王府世代为奴,家生子,所以我一生下来就在奴才中有很高的地位。我的母亲是圣上的奶母,彼时,圣上还是世子。圣上与我同年降生,生辰不过差了两月,又都是男丁,所以幼年时便一同玩耍。”

“稍微长大些,我便做了圣上的伴读和伴武。老王爷和王妃很好,虽我是奴才,未受半分苛待,圣上读的书习的武,骑射,音律,天文,礼仪,也一样不差地教给我这伴读。奈何我不如圣上聪慧,文武面面俱到,书很快就不读了。”

“那些年,圣上过得很苦。”

“天不亮起来读书,夜深了才能歇息。习了武习武,习了武再习文,没半片闲暇。老王爷是慈父,王妃亦是慈母,却不得不把圣上狠心往死里训练。”

“‘狠辣和暴力,是草包用来硬撑门面的工具。算无遗策的头脑,长线布局,人性控制,才应该是你终身为伴的武器。你须得适时放下强硬姿态,提前预判变量,冷静控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拿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老王爷曾经这样教导圣上。”

弦姒静静聆着,忽然明白,函徵如此让人吐了血地应付,原来有迹可循。

她没说什么打断卫凛,只是继续听着。

“先帝于正德十六年染病驾崩。”

流水潺潺,凉风拂体,船忽忽悠悠排开湖面。卫凛瓮气的音色,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桨橹声,随流水回到当年的故事中。

“内阁和太后紧急商议,选了当时还为兴藩世子的圣上做皇帝。诏书上写的伦序当立,实则看圣上在众藩王中年纪最轻,最好掌控。”

“彼时,老王妃因生产时血崩过世,老王爷哀悼亡妻,不久亦过世。圣上幼冲,失祜又失慈,以世子身份独自主持王府诸般事务。两年,便练就一身政斗斡旋的好本事。因而以后做了皇帝也不怯阵,与太后和朝中大员斗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京城是一个充满富贵与诱惑的凶险之地,不仅有暗地里的阴刀子,还会遭遇直接的刺杀。我随圣上来京,当仁不让,替圣上抵挡了多次刺杀。圣上与我武艺相当,也数度从刀尖上救过我的性命。”

“您该明白,属下今日宁肯冒犯娘娘您,也绝不能背叛圣上。圣上之于属下不单单是君臣,更是刎颈之交的亲兄弟。”

“入了京城,圣上并未封我当大官。皇宫所争斗的势力,分为皇权,太监,外戚,文官集团。圣上一入京便与外戚和文官集团撕破脸了,因先帝朝宦官猖獗,司礼监也被废了。皇权变成了孤独的皇权,没有任何支撑。光凭圣上一人,是无法维系整个王朝运转的。”

“我们镇抚司锦衣卫便应运而生了,直接听命于皇帝,缉奸弭盗,窥探各类不轨、亡命、谋反之事,代君上拟中旨的权力也由司礼监移交给了我们。我知道我这辈子做不成大官,只能做‘臭名昭著’的锦衣卫,在暗处为圣上效力。圣上需要心腹,而他信得过的心腹只有我。”

“圣上懂我。当古板的户部侍郎孙德丰死不肯将孙小姐嫁给锦衣卫时,孙小姐欲悬梁自尽殉情,是圣上一纸婚书压下来,担了强行干涉臣子家事的恶名,成全我和孙小姐。”

说到此处,卫凛刚毅黧黑的面容软了软,似有动容。

弦姒知孙蔷是卫凛的爱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夫妻甚为恩爱。本以为函徵把孙蔷嫁给卫凛只为收买人心,不想却有这等情由。

函徵收买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让人误以为是真情。高手总是润物细无声,当年的她不也对他发自肺腑地爱慕,感恩戴德吗?

顿了顿,整敛情绪,卫凛才继续说:

“我亦懂圣上。有时不用他吩咐,便知他的心事。他那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事事控制在手,独独在您误食朱砂那晚落泪,泪流成河,抱着您彻夜不撒手。”

“他言,‘朕这一生爱朕之人已一一如流星流逝,皇考,皇妣。朕虽贵为宸极之尊,未尝不是天底下最悲哀之人。弦姒若逝,朕宁今生自囚道观,烧经念咒,度我亡妻。’后来您活过来,皆大欢喜,他也随您从枯死中活过来了。”

“身为御前秘卫,此番姜氏叛乱,本该寸步不离地保卫圣上。托大些讲,我就是圣上最锋利的刀。可圣上派我来保护您,宁肯自断臂膀,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您的安危比皇权更重要。无边的江山,独尊的皇权,没了您在身边,圣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弦姒听着这些话,久久沉默,眼眶悄无声息潮了,不知是不是被湖面湿风吹的。

“他对我有情是有情,但狠起来也真狠心,我永远恨他。”

她开口道。

幽微的语声,飘荡在荒无人烟的湖面上。

无论函徵被旁人描述得多好,改变不了他囚禁她、剥夺她、毁灭她的事实。

他的爱是有前提条件的,她是他的,他才爱,否则他宁愿毁灭。

他的爱其实不是爱,本质上是一种占有欲,和控制一个喜爱的物件相差无几。

“娘娘,人无完人,人人皆是残忍的。”

“若圣上战败,您真觉得活下去是一种幸事吗?活着,或许生不如死。”

卫凛口吻冰寒,透着和函徵如出一辙的取舍之道。让弦姒相信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奉行皇命,将她勒死。

卫凛的样子,或许就是弦姒被洗脑更深时的样子。

弦姒上了贼船,想退出难上加难。

她能做的仅仅是祈祷函徵能顺利铲灭姜家,坐稳皇位。如此,她蝼蚁野草般卑渺的生命,才能获得一丝丝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怜惜。

船仍在行进,在汪洋浩博的湖水上。

终日沉默寡言的指挥使卫凛打开了话匣子,续续又说了一些陈年旧事。

弦姒却沉浸在自己心事中,没心情再听了。

湖上水汽蒸腾,清幽恬静澄碧一泓,白云飘荡,宁静至极,让人不敢相信紫禁城正发生着一场刀光血影惊险至极的夺宫之变。

漂游良久,才到了湖心岛。

所谓的湖心岛不大,仅有一座面阔九间的乾清宫大小。但风景秀丽优美,疏竹掩映,建筑玲珑,居于此处可观远近峰峦,落照盈山。湖上雾气弥漫,晚上后,可至湖畔赏鱼观水,草地绵软,可卧可坐,自在畅享,实是人为修建的世外桃源。

殿内,正厢房一间,侧厢房左右各两间,抱厦一间,琴房一座,造型秀丽玲珑。除此之外玩乐的地方,凉亭一座,石阶若干,铺满草地。若非打着囚禁的名号,此处是绝佳的风景胜地。

食物和各种吃食都是事先处理好的,经简单烹饪,便十分美味。可摘岛上浆果桃花煮茶,富有农趣。弦姒平常吃惯的宋太医的药,也提前送来了。

那人心思缜密,面面俱到。

瞧这架势,没有个月余必定不会让她出去,船只一撤,便是纯纯粹粹的软禁。

弦姒还以为荒岛会像诏狱一样阴沉可怖,死亡阴影威胁之下,湖心岛再优美也无心观看。

卫凛将口粮、饮子、新鲜水果、衣物细软皆安排好,道:“您的藏身之处属于绝密,因而圣上未给您配婢女。活儿不多,劳您这几日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属下会隔三差五来看您,并为您送来物资的。您想要什么,亦可提前和属下说。”

他最后将锦盒交给弦姒,正是函徵给她的,装有白绫的那只。

弦姒阴沉着,不肯接过。

忽略不代表没有,接不接过,皇命都原封不动摆在那里。

卫凛将锦盒放在她面前,心照不宣。

“娘娘珍重,属下告退了。”

卫凛是外男,留之不宜。

刚走出两步,听弦姒在背后道:“捎来圣上的近况给我,下回。”

“这是政事。”

“他不介意我干政。”

卫凛默了片刻,妥协道:“好吧,圣上不欲让您知道那些可怕的事。”

“他本人已经足够令我可怕了。”

卫凛面色沉了沉,“属下告退。”

卫凛划着那只小舟离去。

弦姒独自一人沉入漫无边际的孤独中。

湖心岛很小,一炷香的时间就把每一寸都走遍了,精致却死气沉沉,像盆景,养她这种身不由已的金丝雀。

相比之下,毓德宫的软禁不算什么,到底有锦书、春儿、品儿,还有王福禄和她说话,有事商量着。此时此地,远离人群,孤身一人在天地之间,才是钻入肺腑的孤独。

湖心岛确实不存在任何可堪通往外界的通道。弦姒想逃出去,除非变成一尾鱼。

唯一一艘小舟,被卫凛划走了,他再次来探视时才会划回。

弦姒既盼着卫凛来,打破岛上死一般的寂静和永不停歇的恼人的浪花声,也怕卫凛来,怕他带来函徵不祥的讯息,逼她自尽殉主。

日子就这样单调而提心吊胆地过。

她有时还在岸边,试探着将脚声下探,冰冷的湖水染湿了她的绣鞋,汹涌的浪花叫人不寒而栗。

溺水的滋味比不得毒酒那样利落,那样干净,肺部灌满湖底混浊的泥沙,一点点被堵死,人也会泡得发白,面目全非,清醒地却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溺死。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试过在洗脸的铜盆里憋气。短短几刻,难受得令她痛不欲生。

她到底该怎么办?

夜晚满天繁星,弦姒看见个长长拖着尾巴的发光之物滑过,似乎是流星。

她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还真为函徵祈祷起来了,斯人能顺利铲除逆党。

不为别的,单为她自己的身家性命。

她可不想当殉情的吊死鬼,到了阴曹地府还脱不出他的五指山。

凭她对函徵的了解,他获胜的机会至少有九成。他擅爱恐吓人,将一点点风险放大,好在心理上拿捏她。这次说得邪乎,实际上定然也没那么危险。

繁星满天,弦姒独自躺在室内凉丝丝的矮榻上,盖着薄被。耳畔浪涛喧响,犹如枕在白浪之声,细细地摩挲着耳膜。天上的星星比紫禁城中的更清楚,一眨一眨着眼睛。弦姒很快就有了睡意,睡不了多会儿,又会被涛声轻柔地推醒。

天亮了,她自己给自己做东西吃。

她不是养尊处优之人,七年的婢女生涯,叫她清楚晓得如何料理食材。这么多丰富的选择下,她吃得很好,不成问题。也不用担心食材会腐坏,岛屿四面环湖,温度本来就低。

况且这么窄小的地方还为她单独打造了一间冰窖,可放食材,可放饮子,当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食材量很大,弦姒一日日地浪费,还是吃不完。

如果有鱼竿,可以钓鱼。弦姒心想。

日子太单调,太乏味了,快把人逼疯了。

她去厢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还真有。环着一层金纹,是御用的。

他连这都想得到……

厢房之中别有洞天,排列着各色古籍、话本,弦姒从藏书阁借回来的那几本书赫然也在。笔墨纸砚,可随时练字。

有一只琉璃鱼缸,雕刻成 古怪的书本形状,弦姒从湖里钓来的鱼可以养在这里,也算有活物陪她了。

另外,还有一些棋谱,九连环等等需要开动脑筋的小物件,九连环用和田玉打造,极是名贵,上附一张纸条:解开有赏,摔碎不论。

那清健有力的字,分明是他的手笔。

是的,解开九连环最快的方式是摔碎九连环,这法子却被他提前堵住了。弦姒心想解开有赏,赏赐是什么,能放她离开吗?

他人虽不在,他的阴影处处都在。

弦姒感觉自己成了透明的,他在看不见的暗处,时时刻刻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二天√

第63章 意外 深宫羁绊

与此同时, 京畿重地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姜道清,姜氏之首, 太后之兄,皇帝之舅,皇后之父。

姜族乃三朝元老,姜道清本人武将出身,凭借先帝的宠信,青云直上。

京城外部,姜氏牢牢掌握着京城四镇边军,蓟州镇、昌平镇、保定镇、辽东镇,对京城呈四面楚歌的围攻之势。

京城内部,九城兵马司之前由兵部冯国山统领, 姜道清拉拢冯国山,在兵马司安插了不少亲信, 羽林卫中也有姜家的拥趸。

后宫方面自不必多谈, 两位最重要的主子太后、皇后皆是姜道清的至亲。

京外京内,前朝后宫,姜道清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在这场宫变中立于不败之地。

反观皇帝的势力, 首先, 文官集团,虽是朝廷核心,却都是提笔杆子的文人,手中无兵权。且皇帝临御后,驭下道深, 乾纲独断,内阁完全沦为皇权的点缀物,不足为惧。

其次, 武将力量。护卫皇帝的四级武将,无非是近侍、皇城守军、京营、边军。近侍也就是宦官集团,从皇帝一开始登基就被废黜殆尽;皇城守军,也就是九城兵马司,里面有姜家自己人;京营,也就是神机营,驻扎在京郊,或许有些实力,但不足为惧;边军四镇更不必多谈,数年来一直由姜道清直接统领。

除了神机营外,肃穆威严的君父所依仗的势力,不过是那群见不得台面的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

那些走狗平日偷袭拷讯犯人还好,真刀真枪斗起来,又岂是姜家号令的正统边军的对手。

姜道清已得到密报,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漏夜潜逃,据说带了一大箱子的金银财宝。少了卫凛统领,锦衣卫完全是一盘散沙。

皇帝实是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势力少得可怜。全天下都效忠,就是全天下都不效忠。

手下亲信提点:“圣上善于织网,超强执行力,天才式的游刃有余,强悍又凶狠,手段灵活多样,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您莫要掉以轻心呐。”

他们在造反,失之厘毫便死无葬身之地。

姜道清很厌恶手下用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对手,尽管对方确实有点实力。

这些年来,皇帝修仙斋醮,沉迷女色,大炼丹药,早已不复刚登基时的锐性,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早已不合适。

皇帝久不见人,身体或许早被烈酒、丹药、女色这些东西侵蚀得千疮百孔,否则卫凛也不会漏夜提箱跑路。

此番硬碰硬,姜道清倒要看看,他那位干侄儿怎么扭转乾坤。

很快,一个好消息便从宫中探子那里传来——皇帝炼丹宿醉不醒!

具体情况密报上没明说,可以推测出,皇帝为了长生不老大量服用铅汞之物,以至于身体遭到侵蚀,千疮百孔。所谓宿醉,更可能是中毒昏迷。

真是老天相助,兵临城下了,皇帝竟还炼丹,当真是昏庸到了极点。

姜道清高枕无忧,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对付皇帝,抽调两个边镇的兵足矣,这位修道的侄儿远没传说中的英明神武。

但为了保险起见,姜道清还是给宫里太后捎去密信——是时候按计划动手了。

……

夜色昏沉。

一队内侍秘密潜入毓德宫。

自从卫凛下落不明,毓德宫的保卫力量弱了很多。

卫凛主要负责妖妃的安危。

想来皇帝自身难保,难以顾及毓德宫的妖妃了。

内侍个个孔武有力,是姜家安插进来的人。他们趁着皇帝宿醉、侍卫交班,推开毓德宫的大门,直直往灯火通明处走去,备好了迷药和绳子,准备一举擒住妖妃,献给太后。

然而闯入其中,发现明亮的内殿空无一人,宛若死殿。

浓重的死亡气息弥漫。

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忽然杀出,绣春刀唰唰唰闪着刺目的冷亮,喝道:“不准动!跪下!”

……

寿康宫,太后很快得知宸妃不见了。

派去的那队内侍非但没擒住宸妃,反而被锦衣卫所擒,偷鸡不成蚀把米。

太后重重将茶杯摔个粉碎,怒道:“反了,放肆,都放肆!”

也不知说谁放肆。

皇帝行事诡谲,妖妃更狡猾多端,定然提前转移了。没有宸妃在手中做人质,兄长起兵时总是没那么足的底气。

疑惑的是,寿康宫离乾清宫、毓德宫不算远,妖妃潜逃,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姜道清和太后的计划本来是抓住宸妃,在皇帝面前生生杀掉她。皇帝素宠幸此女,定然君心大乱,说不定会直接妥协。

皇宫如密不透风扎紧的笼子,宸妃不在毓德宫,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底下能庇护她的,也只有乾清宫了。

根据皇后传来的讯息,乾清宫并无宸妃的踪影。

“圣上宿醉,皇后娘娘一直在乾清宫侍奉。”亲信道。

太后不相信宸妃一个大活人平白蒸发了,一定潜在宫里某个角落。

呵呵,若宸妃觉得藏在乾清宫就万事大吉了,却大错特错。

很快,整个江山都要姓姜了。

……

旭日初升的乾清宫弥漫着浓重的铅汞朱砂味,没有半点正大光明之色,反而阴森森如阴曹地府。

皇帝潦草倒在酒和药中,专意焚修,秘炼阴阳,对外界凶险的夺宫之变置若罔闻。

“圣上,喝碗醒酒汤吧。”

皇后跪在帝旁,轻声劝阻。

函徵睁开一只眼皮,印堂黑气上冲,被过量的药和酒蒙蔽了神志。

他稍微喝一点东西,肺管就像应激一样咳嗽,咳得烈急了,仿佛把心肺都呕出来。

“咳,咳……”他睫毛深长,病躯染上晨曦太阳渗出的暖色,影儿有些浅淡,俊得惊心动魄。血管的虾青痕蜿蜒凸起在他颀长的小臂上,苍白而寂寞。忽而,手帕上出现了一小滩血。

“圣上!”皇后大惊,很清楚血意味着什么,欲传太医,却被函徵叫住。

“朕无妨,少歇顷刻便好。”

他自顾自来到榻边躺下,峨冠散落,博袖曳地,恰如白天的月亮,强弩之末。

皇后忍着悲痛,不敢打扰,握着带血的帕子连连垂泪。宸妃失踪,定然趁着宫乱逃出宫曲了。圣上遭遇抛弃,饮酒服药过度,整夜失眠,才刚休息片刻,又呕了血。

都怪圣上服用了太多丹药!那些个邪性死物,不能服用太多。她在旁一直规劝着,可圣上一直不听。圣躬抱恙,无人主持大局。

皇后踱步而出,阖紧殿门,面色惨白。

太后宫里的太监已跪在门前,给皇后叩首,哀声道:“太后娘娘忧虑圣安,特派奴才前来问候。”

皇后意欲掩藏,犹豫着,只道:“圣上无恙,请母后莫要忧心。”

太监看见皇后手中紧带血的帕子,以及皇后新湿的泪痕,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奴才告退——”

皇后待太后的人离去,才吩咐身边人道:“请太医来,快,要快。”

一时间,皇帝圣躬欠安,风雨飘摇,濯得六宫人心惶惶。

众人犹记得武宗之死,初时染上风寒,也像圣上这样暂且歇息,两日便驾崩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改朝换代了。

武宗到底喜爱舞刀弄枪,强健体魄,尚且溘逝,何况今上沉迷铅汞朱砂之毒物!

太后闻讯一阵窃喜,得来全不费工夫,皇帝原是外强中干。

这皇帝吞食丹药,自取灭亡。

乾清宫一向封锁严密,讯息是从皇后那里传来的,断无差错。皇后到底是姜家的女儿,会帮着姜家。

宫外姜道清亦很快闻讯。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如有神助,让人不敢相信。

“可曾亲眼看到圣躬抱恙?”

来禀的人答:“未曾,乾清宫严防死守,安插人手过于艰难。”

“太后娘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认为七分是真,三成是假。”

看来皇帝也不是全无防备,姜道清暗想。皇帝以幼冲登基多年,一直斗内阁斗权臣,没点真实能耐反倒不正常。

姜道清思忖片刻,准备亲自入宫瞧瞧,圣躬到底是否真的病入膏肓,还是仅仅炸病。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关荣辱和身家性命,他不得多加个小心。

只有眼见才为实,除此之外,任何心腹亲眷哪怕亲生女儿都不能相信。

姜道清刚要着手准备入宫,恰在此时,意外又发生了。

那个卷铺盖跑路消失的卫凛,竟然又幽灵一般出现了!

卫凛带着浩浩荡荡的锦衣卫和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直接驾临姜家,口口声声要调查姜道清有谋反之嫌,若有违抗,即刻押赴诏狱拷讯。

“谋反?”姜道清急忙带着亲信出门相迎,阴沉沉道,“卫指挥使是不是弄错了,这二字姜某实在不敢当。”

卫凛手持牙牌,径直亮在姜道清面前。

谁都知道,锦衣卫有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人的权力,违逆等于抗旨不尊。他们不隶属于任何衙门,权力是圣上直接赋予的。

“姜大人解释解释为何私自调来四家边军,围住京城?”

姜道清恨得牙根痒痒,这卫凛跑路就跑路,还不知死活地回来,待事成之后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好在他刚掌握了皇帝病重的消息,此时正有借口:

“卫指挥使误会了,闻圣躬抱恙,微臣防有人趁乱造反,才特意拉来四家边军,守护京城,保卫圣驾,镇压不法,并非您所说的‘逆反’。微臣对君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谁知圣上会不会和武宗一样溘然暴毙,改朝换代之际多派些人手,算是惯例,他是忠臣呐。

卫凛表面通融,但又要求道:“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姜大人即刻撤散四家边军,回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原镇。”

姜道清强调:“圣躬有恙!”

卫凛提高了一调,高声笃定:“微臣刚入宫觐见过圣上,圣躬无恙!”

锦衣卫拥有自由出入紫禁城的权力,不拘白天黑夜。不是内侍,却享有内侍的待遇和权力,能亲眼见到圣上。锦衣卫说圣躬无恙,就是无恙。

若姜道清再坚持说圣躬有恙,不肯撤兵,那卫凛便要反过来要问问姜道清从何得来的消息,总不能是和皇后里应外合,传达密报吧?

那反而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谋反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刻锦衣卫和东厂将姜府出其不意地团团围住,卫凛的屠刀离姜道清仅咫尺之遥。凭姜道清再兵强马壮,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不得姜道清。众卫一拥而上绣春刀乱砍,姜道清得直接变肉酱。

姜道清自然想得明白。

这群嗅着肉的苍蝇,徒然添乱的可恶的皇帝走狗!

再次发誓,等他掌权后第一件事就要收拾锦衣卫,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凌迟处死。

“既然如此,微臣遵命。”

姜道清只得妥协。

皇后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皇帝将崩,强弩之末。

一定是四家边军的巨大动静惊动了这群走狗,才惹来检查。

左右皇帝病歪歪的,没有还手能力,四家边军用不上,暂时撤兵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凛半点糊弄不得,定定盯着姜道清发撤令。

双方剑拔弩张,庭院家丁瑟缩在锦衣卫的屠刀下,不敢稍动。

姜道清心想,阴沟翻船,主人尚且陨落,竟然被主人养的走狗咬了,当真是倒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恰在这时,宫里的消息再度传来,却并非密报,而是昭告。

司礼监如丧考妣,哀痛地前来宣旨:

“圣上病危,姜国舅立即入宫侍驾——”

皇帝将崩未崩之际,是改朝换代最紧要的时刻,也是斗争最凶险残忍的时刻。

皇帝的遗诏决定了下一任皇帝的人选,皇帝弥留之际,遗诏大大有被人为篡改的可能。这时候,谁靠近皇帝,谁就控制了主导权。

即便内侍不说,姜道清也一定要进宫的。

包括姜道清在内,文武百官,勋贵,近臣首脑皆要入宫侍疾行礼。

皇帝一旦驾崩,立即控制局势,敲定下一任帝王人选,举行祭祀丧唁之礼。

姜道清迅速摆出一副恸哭神色,假仁假义道:“呜呼,吾皇!”

对着诏书叩首后,起身,对卫凛道:“告辞。”便风风火火地入宫。

卫凛亦没空纠缠,飞快上马,与姜道清比拼速度。

紫禁城的丧钟尚未传出,圣躬在人世。

圣上服食丹药多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病便是厉害的。

据说南海道士给圣上进献了一粒大如牛眼的仙丹,通体成诡异的橘红色,散发奇香,圣上服下后便昏迷不醒。

此前圣上服用此丹皆无恙,这次,是喝了大量烈酒的缘故。

多队人马,争先恐后来到了皇宫。

姜道清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些,不太对。

但意外一环接一环,快如闪电,老谋深算如姜道清也没空深入思考。

渴盼多年的至高权利近在眼前,稍慢一步便要为人所制,姜道清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不知太后那边情形如何,是否抓住了宸妃当人质。

至午门时,东厂的人将姜道清的人马拦下,例行搜身,卸除尖锐武器。外臣入宫不得携尖锐,这是旧宫规了。

但东厂提出了新的更苛刻的要求:

“太后懿旨,只允姜大人独自一人入宫!”

跟随姜道清皆是心腹死士,个个有吕奉先之勇,危急关头可替他死。闻言,死士们面面相觑,充满了戒备之敌意。

“太后懿旨?”姜道清十分意外,眯起眼睛狐疑,“懿旨呢?拿来与本官看。”

东厂毫不犹豫亮出了黄绸手谕。

姜道清细细查看,戳有太后凤印,确实是太后亲笔无疑。

他愈加迷惑了,妹妹不会不知他单独入宫的风险,还坚持要他单独入宫,且不提前说一声。

太后的懿旨将他卡死,一旦抗旨等于公开谋反,失去了面见圣驾、控制局面的最好时机。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妹妹绝不会害他,这样做定有道理,只是来不及说明。

“好——”姜道清当机立断,咬牙对随从吩咐道:“你们在午门外等我。”

一个时辰不出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领命。

姜道清踏入午门,孤身深入皇宫。

昔日富丽庄严乾清宫笼罩着一层隐晦之气,浓重的药味呛人鼻子。

内阁的文臣已经到了,跪在殿外泪如雨下,太医则守在内殿,忙里忙外力挽狂澜。

姜道清深吸了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快步直接觐见圣上。

他刚迈入乾清宫高厚的门槛,身后,只听“哐当”闷响,乾清宫宫门轰然关闭。

……

晚霞染红了冬日黄昏的松柏,远处山脉的棱线渐渐模糊,暮色气势夺人,浩淼的湖水亦沉在黑暗中化为了黑色,斜阳撒上最后一点光照。

弦姒坐在礁石上,黄昏凉丝丝的湖水浸湿了她的鞋,发丝随风飘舞染了寒,她却丝毫不觉冷,眼神直勾勾盯向远方。

很久很久了,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她像被遗忘在人世之外的人,每日只能听着涛声,熬在平静到可怕的生活里。

卫凛曾经来过两次,为她添补多到吃不完的口粮。

第一次,她问卫凛:“京城那边如何了?”

卫凛只答:“尚无定数。”

她锲而不舍:“那他呢?”

卫凛摇摇头,难以言说。

“接我回去。”她失控地厉声命令,揪住卫凛的领子,“我快疯了。”

卫凛感到几分勒,道:“娘娘,现在京城很危险,您只能呆在这里。”

“我和他死在一块,行了吧。”

卫凛仍跟石头似的,坚决不肯通融:“娘娘,这不是您和属下能决定的。”

第二次卫凛来,弦姒恢复了平静,被囚了太久,已然崩溃麻木了。

“他还不肯接我回去吗。”她声线如落满尘土的琴弦,摧枯拉朽。

卫凛默了默,道:“圣上……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

卫凛也无法言说。事情没尘埃落定之前,不能咒皇帝。

“他不能死。”弦姒空洞无神,痛惜地道:“他死了,我也要死,对吧?”

“是的。”

她眼圈红了,浑身颤抖:“凭什么?”

“凭他爱您。”卫凛生硬地说。

“爱我,我就要殉葬?”

“是的。”

弦姒浑身颤抖:“呵,这血腥残忍的爱。”

再一次证明,他对她根本不是爱,而是对物件的占有欲。

……

有过之前两次经历,弦姒对卫凛再不抱期待。

从卫凛的神态口风来看,京城那边史无前例的危机,情势每况愈下,凶险异常。

卫凛再来,很可能带来的是噩耗。

弦姒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中,如坠深渊,处于一种难言的苦闷之中,惶恐和焦虑时时刻刻侵扰着她。湖心岛景色再优美,于她而言也像蒸烫的笼屉,片刻忍耐不得。

她开始失眠,控制不住地思忖以后的出路。

若注定一死,安安心心等着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有活着的希望,事情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最折磨人。

七日后,卫凛再来。

这次,他的脚步分外沉重。

“娘娘。”

他将一条带血的帕子,递到弦姒手中。

弦姒怔怔接过,鲜红的血迹刺人眼生疼:“什么意思?”

“是圣上的。”

弦姒被血腥味冲得有点懵:“他虽然建醮炼丹,身体一向清健。”

卫凛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哑得厉害:“身体再清健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所以……他到底怎么了。”弦姒咽了咽喉咙,反复看了又看那血迹,语调异常干涩艰难,“他驾崩了?”

卫凛腰间缠的白麻无声说明一切。

弦姒失了声。长久以来,精心构筑的自我欺骗在这一瞬间崩塌。

她先是轻轻的战栗,随即仰头望天,两颗春雪般易逝的泪,深深的迷茫。

最不祥的结果还是成了现实,她身体几乎支撑不住,软绵绵的要摔倒。

“娘娘!”卫凛及时扶了她一把,痛然道:“您要保重身体啊!”

弦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浑像断线的珍珠。这份悲伤不仅是对函徵本人的,更是对君父陨落、乱臣贼子把持朝政、生灵涂炭的国殇之悲。

她被送到榻上休息,虚弱的身躯如薄如纸片。卫凛匆忙递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浓叹,愤然立在门外等候。

巨大的噩耗撕裂弦姒的脑袋,犹如整个人浸泡在痛苦之海中。她睡了过去,或曰晕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内心的痛苦才冷却了几分,神志略略恢复。

她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起身,铜镜中的她蓬头垢面像女鬼,脸色苍白无血色。推开门,卫凛没有走,一天一夜一直守在外。

函徵的死,比想象中对她影响大。

卫凛知她情绪起伏过度,暂时昏迷,所以没给她请郎中。

闻她,道:“娘娘,您好些了么。”

弦姒张了张口,干瘪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丝气音。卫凛将一碗药羹递给她,润喉护嗓,补充岌岌可危的体力。

弦姒咽下去,一口口木讷地咀嚼,犹如被减去枝叶的树木,浑身光秃秃的没有依仗。

她没法忘记。卫凛腰间白皑皑的素麻,时刻提醒她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在宫里时,她也曾幻想过函徵会死,但是在百年之后。

那时她若还活着,或许能当个太妃,摆脱他的掌控。没想到他驾崩得这样快,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睛。

那夜天边滑逝过的长尾巴流星,原来是他。地上的人每死一个,天上的流星便坠落一颗。

卫凛见她悲伤,跟着潸然泪下,黑炭的脸罩着一层阴晦而不祥的霜。

他是硬汉,不擅长安慰人。

于此情况下愈发词穷,只能看着弦姒一口口地吃药羹,形同枯槁。

胃对尖锐情绪特别敏感,弦姒的胃更是情绪的暴君,平日稍微一点不顺心就吃不下饭去,遑论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

弦姒强迫自己吃两口,好恢复正常的体力,很快,事与愿违,她剧烈呕吐出来,胃在殊死反抗,将肠子都快呕出来了。

“娘娘,先别吃了!”卫凛见状夺过弦姒的药碗,递过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

弦姒声音干涩地清了清嗓子,嘴里苦得厉害,连漱了两大杯水,略略恢复了点人样。

饭菜被胃的暴君拦腰截断,她的人生似乎也被拦腰截断。

暴君死了,可暴君对她的折磨变本加厉了。

她现在竟然很希望暴君没死,他在,她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吧?

弦姒仰在榻上病病歪歪。

往昔和皇帝度过的那些日子,好的坏的,爱的恨的,像走马灯一样上演,越想越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

这时候不仅仅是哭他、哭国殇,更是哭她自己了。因为他说过,他若出了意外必定让她殉葬。

卫凛重新给弦姒煮了一碗药羹,更清淡,更稀,对于病人来说羹容易接受。

弦姒这次吃得很慢,吃完后又躺在榻上休息了数个时辰,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褪去。

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她的嗓子恢复了一丝气力,能发出些极其嘶哑的气音。

卫凛坐在湖边的礁石上,望着远方如血的残阳,未知所想。

弦姒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卫凛立即劝阻道:“娘娘,您现在不能吹风,”

弦姒盯着自己使不上力气的脚,置若罔闻。

“到了结算的时候了,对吗?”

卫凛沉默没答,不忍伤害一个如此脆弱的女人。关于她以后的安排,圣上已经提前放在锦盒里了。

“我不愿那样。”她依旧倔强,赌气地扭过头去。

“您必须。”卫凛冷硬无情,“属下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监督您履行圣旨。”

“他一定要杀我,为什么,”弦姒忍不住焦躁,情绪激动,脆弱的身体又开始忽悠悠的,嗓子不堪重负要罢工。卫凛投来落寞动容的神色,她顿了顿,道:“我不愿殉情。”

卫凛道:“您冷静些吧。”

放在平时,弦姒绝对是一个冷静端庄的人,但生死关头,谁又能做到冷静。

卫凛再次强调:“属下无意决定娘娘的任何命运,只遵从圣上吩咐。”

弦姒懂了,她是难逃一死。

刚才哭了半天,原是哭自己的呢。

她来到屋里,取出那尘封已久的锦盒,准备将里面的白绫拿出来。

左右也难逃,是吧?

好,死了也干净。

到了阴曹地府,她也不会从他的,会永远恨他。

推开锦盒,却讶住了,哪里有什么白绫。

里面放着银票和路引,厚厚的一叠锦盒几乎塞不住,完全够她几生几世的用度。

另覆一张纸条——

深宫羁绊 误卿半生

忘却旧人 迎接坦途

宸笔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努力第几天了……不管了,继续努力

第64章 困心 逃离不了的

银票和路引连同锦盒轰然坠地, 发出闷响,如同砸在人心上。

锦盒的夹层中确实有一把匕首, 薄如霜长如练,却不是让她自戕殉情的,而是给她今后的日子防身的。

人世间除了他,别人若敢欺负她,她便勇敢举起匕首,刺向敌人的心口,悍然保卫自己。他已经不能再保护她了。

弦姒怔怔立着,动容的灵魂像风中残烛,被吹得七零八落。她恨了他那么久,逃避了他那么久, 倒头来还是他轻轻易易夺走了心。

他甚至不用出现在她面前,单凭几句话, 就让她心软得稀里哗啦。

她突然更恨他了, 故弄玄虚,害她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她是安全的,哈, 她不用殉葬了。她恨他……恨死他了,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叫他耍她。

可她又好想他,想抚一抚他的脸,扎进他的怀抱中,骂他混帐, 倾诉自己这些日受的苦,等他加倍偿还回来,低声下气地哄她, 向她道歉,求她原谅。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不知他驾崩的消息现在是否传遍了全国,子民哀悼君父的同时,可知他们君父威严慈祥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颗算计人透透的祸心?

他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会死?

他是函徵,他可是函徵,万民的君父。

他不是好人,更不是痴人,对铅汞丹药的危害心知肚明,每次使用它们都有既定目的,剂量把控得相当精准,遑论上瘾了。

莫非夺宫之变,他流血伤亡了?

回想皇宫中森严值守的羽林卫,刺杀圣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弦姒处于百思不得其解的悲伤漩涡,凝立良久,魂随着湖浪漂走。

卫凛盯着那些路引和银票,眼眶湿润,早知道里面放的根本不是白绫。

圣上连她掉一根头发都心疼,焉忍让白绫生生勒断她的脖颈。圣上宁愿自己永世不得超生,堕入十八层地狱,也要托举她。

她了解自己,却不了解圣上。

她不肯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圣上。

圣上曾严厉命令他保守秘密,不要提前泄露锦盒里的内容。她既把圣上当成恶人,圣上便当个恶人好了。

圣上在字条上叫她忘怀,实际行动却用斧头将名字深深凿进她的灵魂,叫她生生世世哪怕化成灰也烙刻着他们的点点滴滴。

她不能忘了圣上啊,绝不能。

“娘娘,接下来怎么做,全凭您了。”

卫凛打破沉寂,“您再休息休息,好些便收拾东西上船吧,属下带您离开这里。”

危机已经完全解除了。

“去哪?”弦姒依旧处于怔忡中。

“全凭您。”卫凛强调,“您想去哪儿,属下就送您去哪。”

终于能离开这座困她良久的牢笼,弦姒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怅然若失。

微风中荡漾着一种他独有的能给人以抚慰的温柔,历历恍若他还在身畔。

在牢笼里关了太久,弦姒的骨头已被抽走了,剩下一滩软塌塌的没有生存能力的肉身。即便有了自由,也不敢拥抱自由,宁愿被囚禁。

她认清了,以前想逃的念头是假的、虚幻的,她其实根本不想离开温暖而束缚的窠臼。她这种人天生适合被约束,长久以来被禁锢腐蚀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她适应了服从于操纵者。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

弦姒迟钝上船,卫凛在后划桨。二人一前一后,位置不变,心情却不复来时。

太阳十分煊赫,眼睛眩得厉害。

弦姒下意识伸手挡眼睛,似乎阴暗的囚笼更适应她的体质,阳光虽好,太灿烂了,攻击性太强,反倒让她心生反感。

离开这座湖心岛,弦姒就彻底是自由人了,此生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她无暇畅想触手可及的自由,反而对牢笼里的事耿耿于怀——函徵如何会死?那样一个城府深沉算无遗策的人,会轻轻易易死于一场宫变?

他既能提前将她送出宫,证明他已推演到了可能的变数,提前占据了制高点。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场宫变除了他刻意要展示的东西外,不会有任何漏洞。

他不会死,从哪个角度看也不应该死,他的死根本是不合逻辑的。

船上,清风徐徐,弦姒痛苦地捂住脑袋,昏沉得像坠了铅块。

她在自欺欺人——

实则她不愿相信他死了,所以找各种理由为他开脱,内心深处隐隐希望他是“假死”。

她开始留恋那牢笼了,不是吗?

实际上,宫斗就是刀光血影,波诡云谲的,以前赢的人未必能一直赢下去。即便强如他,也有陨落的风险。

她好痛苦。

痛苦的根源在于他忽然高抬贵手,放她自由,让她产生诡异的深深愧疚。

身体的牢笼固然能脱离,心灵的禁锢却无法逃离。笼子的门已经打开,她却窝在笼子里不肯走,哪怕别人驱赶她。

经年累月的精神操纵之下,她的精神已不完全属于她了,渗透着他的阴影,时时刻刻拴着他施予的精神锁链。

湖心岛在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土上,看不出任何国丧的痕迹,周遭寂静异常。

弦姒始终盯着卫凛腰间的白布,疑窦丛生。

来到镇子上,镇上犹然平静,车水马龙,小贩在吆喝,行人在赶路,无一人神色惶急,无一人为君父披麻戴孝。

小镇上流水潺潺,建筑呈黑白二色,温婉秀气,看上去很像江南那边的建筑,却并不是在京郊。若说真到了江南,从气候来看不像是江南,说不好什么地方。

弦姒记得自己被抬到湖心岛时,经历了很久,但是中途没有吃饭,只吃了些蓝莓解渴,所以这地方应该是一天之内可以到达的。

这里的百姓衣着如常,并未服国丧。

至此,弦姒心里犹疑的想法越来越落定,皇帝或许……还没驾崩,她被骗了。

她回头看向卫凛,卫凛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仿佛在撒一个心照不宣的谎。

弦姒忽然明白了——

函徵要放手。

函徵可能确实还没驾崩,但给她一个台阶下,所以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她不是渴盼自由、厌恶束缚吗,好,那他就把门光明正大地敞开,放她走,给她台阶下,看她究竟走不走。看看到底自由诱人,还是他给予她的无微不至的禁锢更甜美诱人。

他让她自己选择,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如果她不走,证明她甘愿做他的奴隶,为他所束缚。

一路,卫凛将弦姒送至临近小镇最繁华的街衢,道:“您保重。”

卫凛就将她送到这了。

钱,时间,权利,她都有了。

以后遇上困难还可以找镇抚司,镇抚司定然有求必应。

弦姒瞥着他腰间的白麻,冷冷点出:“卫大人究竟在为谁服丧?”

从头到尾都是她先入为主了,卫凛那些富有暗示性和误导性的布料和神态,让她以为帝王驾崩了,实则卫凛从没明确表达过什么。

皇帝和锦衣卫这主仆二人,好一场配合默契的圈套。

而她就更傻了,明知是圈套,还义无反顾地往里钻。

卫凛低头瞧了瞧那白麻,并不认为她有必要问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在消耗自己最后离开的机会,放着自由的前程不要,自寻死路。

卫凛别有深意地问:“您一定要知道吗。”

“……要。”

“知道了,您就不能离开了。”

如果她继续留恋这件事,代表她还留恋圣上,选择了圣上。

那圣上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自由收回去,将禁锢重新套在她的脖颈上,今生今世,她再没反悔的余地。

弦姒内心在艰难抉择,沉默不语。

卫凛也没逼她,转身离去。

他背影很慢,拖得影子很长。

弦姒欲言又止,盯着卫凛的背影,抿了抿唇。从此海阔天空,但又代表着无尽的空虚。

搞不清楚这件事,她今生都难安。

她咬牙切齿,心终究是被拴住了,身体还挣扎什么。那人就是心狠,让她巴巴自己吊着拴绳像小狗一样回家。

她抚着小腹,低低道:“卫凛。”

“带我去见他吧,我不走了。”

卫凛脚步一滞,“您的理由呢?”

“我有了他的孩子。”她道。

卫凛猝然回头,见她平平的小腹,想来是扯谎。

他心下了然,镇定地问:“您确定?”

弦姒直截了当地道:“嗯。”

有没有孕不重要,给她一个回去的理由。

卫凛提醒:“您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弦姒怔怔,似乎也病态地享受,“今天他禁锢了我半生,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心被绑住了,早就没有自由了。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自愿沉沦。

“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过生辰,送我一份绝对惊喜的礼物。我来索要了,他不能食言。”

卫凛无话可说了。

他重新换成了护送嫔妃的姿态,严肃道:“那娘娘,请吧。”

……

卫凛腰间的白布确实不是为皇帝服丧,而是为国舅服丧。

死的是姜道清。

姜道清是罪臣,卫凛并不是认真为他服丧的,主要是为了善意地骗弦姒。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冯国山身死,姜道清遥感唇亡齿寒,仗着手中四镇边军的兵权,意图控制皇帝,倾覆天下。

然而斯人又没绝对的势力与皇帝硬碰硬,便支使太后捉住皇帝在意的宸妃,用宸妃的性命作威胁。

皇帝不早不晚,刚好比他早料到一步,提前将宸妃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和锦衣卫,无人知宸妃的秘密藏身所在,宸妃因此得以周全。

要想除姜氏,首先要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

要想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首先要降低姜氏的警惕心,使其误以为胜券在握。

因而,圣上佯作酒药毒发,咳血不止,岌岌可危。又使锦衣卫的首领卫凛莫名失踪——实则去护送宸妃了——制造皇帝已众叛亲离的假象,江山似乎千疮百孔。

姜道清果然中计,对权力的狂热追捧使他失去了理智。过于顺利的节奏,使他忍不住幻想黄袍加身,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在姜道清沉醉自己的美梦中时,函徵吩咐卫凛再度出现,冷不防吓姜道清一跳。

卫凛直言指责姜道清拉军队到京城的谋反之举,并要求遣散。

姜道清被揪住了小辫子,无路可退,只得暂时撤退了四镇边军。

至此,姜道清最大的威胁已然瓦解了接下来便是生擒他本人。

必须先调开他的亲信护卫,使其落单。

在午门,东厂太监出示的那封太后懿旨确实不是真的,但能瞒过姜道清老奸巨猾的眼睛,也不是完全假的——是皇后临阵倒戈,模仿了太后字迹,襄助了皇帝。

至于皇后为何倒戈,因为函徵更早之前对她说的“陌生花开,可缓缓归矣”。

皇后对皇帝有一腔难以自拔的痴迷中,她和痴迷权力的姜道清一样失去了理智,只要能挽回君心,什么都能做,哪怕是害死整个家族。

她释放了假消息,制造皇帝病重的假象,又控制了太后,伪造太后的懿旨。

她只是一个被爱逼疯了的可怜女人。

局外人永远不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至今是处子之身,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与羞辱。权力能使人异化,爱情也是。

这也侧面说明,她们的圣上是一位极其巧妙的操控者,尤其捕捉人性幽微的阴暗面。在皇帝富有技巧的暗示引导下,长久深居后宫的皇后又焉能不中计。

皇后巴巴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姜道清只身入了乾清宫,刚一踏入宫门,沉重的宫门便立即锁死。

那些哭泣的太监,忙碌的太医,六神无主的侍卫……实则都是训练精良的锦衣卫乔装改扮。

姜道清一进门,众人一拥而上。

姜道清连闷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打断了四肢,捆成了粽子。

函徵大获全胜,并延续了他以往的风格,给了敌人羞辱性的失败。

函徵还有一个敌人是弦姒。

不同于对付姜氏逆党的暴力,要想拿下弦姒,必须攻心为上。

先是将她锁进箱子里丢到孤岛,制造绝对的恐慌和孤独,再施以小恩小惠——箱子里的蓝莓果,湖心岛精致的装潢,明明是必死的白绫,又变成了通往自由的门票。

这些都是玩弄心理把戏,让她愧,让她难过,让她放不下……让她在外兜兜转转一圈,与自由失之交臂后,再主动要求囚回他身畔。

他多好啊,给她自由,成全她;她羞愧吧,狠心离开了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心灵上的勒索,最为恐怖。

皇位,他牢牢把控在手。

她,他更是要锁死。

放她自由?不存在的。

所幸,在天衣无缝、反复推演的计算中,两者都成功了。

……

河面上,风势愈演愈烈。

弦姒再次登船,这次不是一叶扁舟,而是正经在河面上航行的客船。水也不是湖心岛周围那清邃死寂的死水,而是往来供客人航行的宽广河道,熙熙攘攘的船只。

这是一条经商的水路,贯穿南北,载运着王朝的命脉。每日漂浮其上的船只,载乘着货物,匆匆航行。沿着这条河道,一路能看到全国沿岸繁华的城市。

商人三三两两立在河畔,交谈生意,南腔北调,言语殊异。脚夫忙前忙后,。搬运货物。远处送别的家人恋恋不舍挥手,洒泪于寒风中,孩子背着书囊远去游学。

弦姒半生困居皇宫,哪曾见过这样鲜明的民俗民景。

“小公子听唱吗?三文钱一曲。”

码头边,抱着琵琶的伶女婀婀娜娜凑过来,一身脂粉香气,向扮成男人的弦姒卖唱。

弦姒身着蓝色襕衫,头戴网巾,肩挎粗布蓝布褡裢,一身书生打扮。这身行头是她在成衣店随意买的,尺寸略肥,衬得她本人十分瘦弱。

她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伶女还欲夸赞自家妙处,被同样扮作常服的锦衣卫卫凛一刀拦住,沉沉的黑刀潜在鞘中,便散发着寒冷的戾气。

“走开。”

伶女知趣地去了。

天色冥晦,氤氲一片阴郁的灰。

河畔凉风吹拂衣角,向上飞扬,潮湿刺骨的雨夹雪已小片小片地落下来了。

弦姒道:“外面可怜的女子靠这个谋生吗?”

卫凛道:“漂泊无依者是。”

“我若执意离开他,也会沦落至此,对吗。”弦姒眺望着宽阔的河面,悲喜莫辨。

卫凛摇头:“主子不会让您离开他,况且,您自己也离不开主子。”

弦姒没反驳,是这个理。

他们早如薜荔缠榕,枝蔓相嵌,血肉交融。

观宽广的河面,弦姒本以为囚她的湖心岛在京郊,现在看来,离京郊远得很。怪不得姜氏乱党怎么都找不到她,她简直被藏到天边去了。

“他在哪里。”

“该见到时自然会见到。”

弦姒上了客船。

这是一艘体型较大的漕改客船,分两层结构,细杉木打造,通体呈黑褐色。铆钉严丝合缝,久经风浪,结识异常。窗棂雕雕镂着冰裂纹,明瓦透亮。

漕船最多可承载十余名客人的食宿,卫凛掏出足够的银子,包下了整条船,船老大和伙夫只伺候弦姒一人。虽然方便,船空荡荡的。

在黄河之上,时常有匪盗,或船老大见财起意,杀人害命。故一般的客人即便有钱,也选择结伴而行,不肯轻易包船。

这次的客人不一般,卫凛眉峰横拧,眼如寒鹰,黑塔般的身材往那一伫立,活脱脱太岁神,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真是活腻歪了。那位蓝袍小书生瞧着秀气,竟雇得起这样剽悍的护卫。

船老大若知道这男子实则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锦衣卫,恐怕得活活吓死。

河面上,凉月好似霜,雾气轻漾。

弦姒辗转无眠,想起卫凛和她说,顺风的话,天一亮就能见到函公子,她满心充溢无尽的迫切和紧张,神志愈加清明。

睽别月余,再见,竟好像无法面对。

天与地默默无语,河心涛声阵阵。

弦姒几近破晓时分才阖上眼睛。

“小郎君,小郎君?”

迷迷瞪瞪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弦姒听得有人在叫她,是船上的女佣人。

为防意外,她昨夜是枕着包袱睡的,一袭网巾襕衫的书生装未曾脱下。

“天亮了,船停了,大人让小的叫您起来。”

天亮了。弦姒几乎一顷刻就恢复了意识,起得太猛,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小郎君莫匆忙!”

河面下起绵绵如春蚕嚼叶的雨,雾气一片青绿。天空铅云密布,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远处奇峰苍翠,绿波荡漾,东南之水尽归于此。

此等壮丽浩博之景,充沛河水汹汹冲刷着胸襟,是窝在皇宫一辈子见不到的。

弦姒问:“这是哪里?”

“到咱淮渚啦。”女佣人吴侬软语。

弦姒快速顺着木阶下了二层船舱,墨发沾了雨雾,连伞都没顾及打。

卫凛正在甲板上,快步送上一把伞,弦姒顾不得雨湿,急声问:“他呢,在哪里。”

“已至。”卫凛缓缓点头,压低嗓音,“您请下船,到码头。”

须臾间,弦姒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有一个要求,请您听从,才能见面。”

弦姒疑色:“什么。”

“不许哭。”卫凛转达。

弦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靠岸的是一片极其清净的码头,静辟少人。那人身份特殊,不宜抛头露面。

弦姒心乱如麻,未曾撑伞,就跑下了客船,险些跌了一只鞋子。

青郁郁的薄雾中,岸边一带寒鸭戏水。

去岁的枯寂芦苇浸在水滨,濛濛细雨下得更繁密了,乌鸦呱呱,黑色的羽毛浸濡在淅沥中。

她左右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一颗滚烫的心被雨水浇凉。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缓而有序的脚步。

弦姒倏然回头,见年轻的帝王正举着伞,伫立于雨中天空的淡淡虾青中。

他褪了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私访常服的打扮,高峻俊括,灵动飘逸,深邃如渊,在晚冬与早春之际的拂晓微明中,透透的冷,唤道:

“弦姒。”

弦姒一片空白,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

伞扔了,函徵抱着她腾空转了数圈,长笑荡漾在冷雨中,谁还管衣裳湿不湿。

直他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将她揉碎在怀里,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叹息,捧起她的脸便狠狠吻下去,比往昔最强的暴风雨还烈。

弦姒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颈迎合着,释放憋闷了太久的压力,亦在渴望着他。

“呜……”她泪失了禁,汩汩往外冒。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非但没死,你还把那些事摆平了是吗?”

函徵将那些泪痕吻净,明知她的芳心是在他寸量铢称中用心计骗到的,还是忍不住动容,颤巍巍地揽着她,像揽着一颗易碎的珍宝。

“是的,我没死。”

她对他有感情的吧,一定有,否则她不会回来,一定不会关心他的安危。

“你真傻。”他擦拭着她脸上蜿蜒的冷雨,反复不止地喟叹,“……傻死了。”

明明已经将自由给她了。

她还敢回来,指望他第二次放她走吗?

弦姒埋在他宽阔如山的胸膛,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沉甸甸的可靠安全感,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飞蛾扑火也认了。

一个被驯化的人,还谈什么自由?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是他的奴才,不单身份上,心灵更被彻底束缚住了。

他就把她禁锢起来吧!

“你没死,你骗了我。”

弦姒几乎泣不成声,感谢自己的睿智和聪明,即使戳破了他拙劣的掩饰。她一拳头一拳头地打他,发泄积压多时的怨火。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你想要我,就直说,我束手就擒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地剜除我的一颗心出来?看着我像猫狗一样跑回来,乖乖寻主,卑微地说‘我爱你,非你不可’,你开心了!”

锁住她的身子不够,还非要锁住她的心。

函徵任打任骂,内心感情无法用字眼儿形容,他要她,必须要她的每一寸,包括她的心。

她不能有任何私密的空间,哪怕内心阴暗的角落。控制的枷锁必须缠住她的心和身,阎王爷来了都拖她不走。

他求谅:“打我吧。弦姒,你打我。”

打她,他舒服,她也舒服。

二人在雨中被淋个透湿。

来时的那条船被遣走了,镇抚司的御船已然靠岸。

这是一条乌篷画舫,通体沉黑桐油髹漆,低调朴素,除了质感好些,与普通客船别无两样。

船体却异常坚固,裹着一层抹布,乌黑油亮的木料生于海底深处,能敌得过大海的风浪。水舱是分隔设计,互相独立,即便一两个进水也不影响整艘船的航行。

最可怕的是船上那些装成脚夫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个个武功卓越,在宫外,皇帝的安危是头等大事。

御船是事先准备好的,他特意来接她。从送她出宫开始,一切都经过提前缜密的谋虑,层层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至此,函徵已完成了整个宫廷政变的最后一遍——顺利接回弦姒,打道回宫。

乱臣伏诛,美妻在怀,归于圆满。

弦姒被他时而禁锢时而温情的手段哄得团团转,和姜道清一样,被对方快如鬼魅的打法迷了眼睛。

她和姜道清二人,一个做函徵感情上的敌手,一人做函徵政治上的敌手,皆是惨败。

他们本身都不笨,如果给他们长一点的时间,姜道清定能认清障眼法,分辨太后的假懿旨;弦姒也定能认清函徵看似温情脉脉的面目,内里是铢量寸度的城府祸心。

这并非一场感人至深的重逢戏码,一切皆是操纵术。

他想要她,她却不爱他,他只能用操纵术。

所谓操纵人心,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恩威并济。

先用绝对的威势立威,将她打入地狱,绝望时再给予希望。这样,她或喜或悲的情感便只能依赖他。

她被装入箱子里送走,是他爱护她,保护她,她内心惭愧,充满了怜悯与动容。

她又被告知若他战败,要用白绫自尽,她恨他的残忍,充满了紧张和恐慌。

她被囚在孤岛数日,精神消耗到极限,反抗的力量消失殆尽,疲惫,无论什么只判尽快得到一个结果。

绝望了数日,卫凛过来宣布他的死讯时,她彻底崩溃,被逼入绝境,精神和理智彻底成断了线的琴弦,死亡的威胁也达到了顶峰。

这时,却发现锦盒里不是要她性命的白绫,相反,还是一些银票和温情的关爱。

她的心一定碎了,碎了又被缝补起来,缝补起来又碎,完全消弭对他的仇恨,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无穷无尽难言的愧疚。

他再假装大方地给她选择,她自然会犹豫,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都会念旧情。

面对不确定的孤独前程,她反而会怀念在牢笼里被束缚的感觉,爱、愧疚和安全感已完全压过了恨,新生与希望,像太阳一样重开之前的隔阂和龃龉。

他这时再恰到时机地“死而复生”。

被痛苦和希望掏空的她,宛若被洗脑的机械,经历了这么多波澜,思考能力完全被清除。

故人重逢,他以最好的姿态重新出现,她脆弱不堪,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扑回他怀里,死活都要和他在一起。

这是人性的弱点。

操控感情,非但不是模模糊糊凭猜的,反而是一场精确到极限的计算,和建筑图纸一样可以被量化。

身心的天罗地网之下,她被蛛丝缠得死死。跟他在一起,是唯一必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在外 蝴蝶,爱上

淮渚一带襟枕三州, 五湖之水融汇,长天远波, 放眼皆碧,是有名的陶都,盛产大闸蟹,风景迥异于法度森严的京城。

此地潮湿多雨,雾气弥漫,港口异常发达,商人络绎往来,乃天下财赋之都会。

人烟稠密,市肆繁盛,密密麻麻, 难以描摹之繁华,比之《清明上河图》之盛景也不遑多让, 光登记造册的人口就有四十万之数。

如果京城是王朝的头颅, 这里便是王朝的心脏,将血液泵向四肢百脉,日夜不休。

船舱内, 飕飕河风吹凉了肌肤, 弦姒掩了掩被子,愈发往函徵怀中躲去。函徵朦胧地阖了阖眼,将她制住,含糊地问:“又想要了吗。”

二人重逢后在船舱内累得筋疲力尽,都快死了, 这才刚睡了一个时辰,昏沉沉跟死了一样。窗棂半开半敞,河面寒风吹入, 才吹散了舱内旖旎之气,吹醒了弦姒。

未等弦姒回答,函徵已倾身覆上,含笑按住她,力气仿佛永远用不完。仅仅一个时辰的歇息,又让他生龙活虎神清气爽了。

弦姒却晓得自己体力已抵极限,如薄薄的纸片快要碎掉,忙不迭婉拒:“圣上误会了!臣妾只是感觉有点冷,没有别的意思。”

“哦?那朕有别的意思。”函徵两三声轻笑,不惮于承认对她的渴望。

弦姒半推半就,船舱狭窄,实在无路可逃,累到了极点还不能休息。沾了疲惫的眉眼愈加有种动人的风度,宛若一株遭受严霜袭击的梅花,风雪越烈,越是傲然艳丽。

推得多了,函徵尾音发飘,停住,恳然低语:“你一定要推开朕吗?朕很想你。”

弦姒的心像堆叠的纸牌架一样碎掉。

“……不会。”

终究抵不过,再来了一次。

事后,二人懒洋洋倚在一起,观着浩淼的河景。这样天荒地老地靠着,时间停止流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凭弦姒现在的状态,想离开他的怀抱也挤不出一丝一毫力气。他技术算好的,行事时也顾及她的感受,偏偏力道过大,让她消受不住,弦姒甚至怀疑自己被剪开了。

直到弦姒肚子饿得不行,肚子里一阵阵尴尬地叫,函徵才起身,自己清洗,也帮她清洗了,温声提议:“下船去用膳。”

他抚了下她的肚子:“你其实没有孕吧?”

谎言被戳破,弦姒面红,孕事确实是她对卫凛信口胡诌的,只为见到他。

“您要怪臣妾欺君之罪?”

她定定瞧着他。

“当然要。”他蹙眉,“害朕空欢喜一场。”

弦姒记得他说过可以不要孩子的,她子嗣艰难,他应该迁就些。

“臣妾撒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只是为了及早见您。”

她也学会了卖弄自己的深情,定定拷问,“您这也舍得责罚臣妾?”

他不动容:“舍得,罚得还不轻。”

她道:“怎么罚,抛弃臣妾。”

“想得美。”

函徵想了想,窗棂缥缈着淮渚本地泥土的气息,道:“罚你带朕去吃碗蟹黄面吧,好香。”

……

弦姒重新穿上那套蓝色书生小郎君的衣裳,函徵轻轻漾动了下,道:“没别的衣裳?”

“臣妾出门匆匆只有这一套。”弦姒忙着系带,未理解他言外之意。

顿了顿,回头问:“不好看呀。”

“宸卿任何时候都好看。只是……”

他似有暗示,自顾自轻叹着,“朕身为男子,行至街头免不得与你牵手。你扮成个小郎君,若臣民百姓见了,还以为朕有某种癖好,伤了一世英名。”

原是为此!弦姒之前扮成男子为了避人耳目,与卫凛赶路,避免河匪打劫。而今函徵已至,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她,她可以恢复女儿装了。

“那您不和我牵手不就好了?”她笑说。

函徵气息一下子冷淡下来,警告道:“痴心妄想,你的手不可以离开朕。”

并立即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厘毫不分,以示严峻之意。手相连,也就是心相连。

“罢了,你穿就穿吧。”

他释然,左右他肯定要牵手的。

弦姒手头确实没有别的衣裳,想换回女儿装也是不行的。她捏着戏腔的兰花指,道:“臣妾且做一回祝英台,扮成男子上书院求学。”

函徵凝视她明媚活泼的样子,知自己歹毒的算计成功了,彻底的成功了……她冲他笑,依赖他,与他活泼逗趣,已经爱上了他。

他的心像安置了冰冷的炸药,怦怦悸然,紧张极了,动容不已。一切恢复了最开始最美好的样子,让人恍惚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兰花指:“那朕做马文才。”

“什么嘛,”弦姒顿时瘪住嘴,怪罪他不按常理出牌,“您为何不做梁山伯?”

“梁山伯吐血而死,与祝英台天人永隔,朕断不会和你沦落至此。朕愿做马文才,最终娶了祝英台,哪怕祝英台不情不愿,终究有的厮守,长年累月总能感化她的心。”

弦姒怎么觉得他说的不是祝英台呢。

“可祝英台最终还是逃了,化了蝶。”

“那朕就养一只蝴蝶。”

函徵口吻无关痛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弦姒知道不是玩笑,他一直这么奉行的。

她靠在他肩头,自己的三尺微命就像蝴蝶一样轻,蝴蝶一样被施舍着。

栖息在金丝笼中,逐渐适应金丝笼,爱上金丝笼,以金丝笼为家。再放归到无拘无束的野外,她既不适应也不喜欢。

蝴蝶,习惯了捕虫网,爱上了捕蝶人。

……

从船舱里出来,午牌已过去了很久很久,正是下午最繁华的时候。这处码头虽僻静,渐渐也有了行人。函徵不欲扰百姓,命卫凛将船开离,晚些时候再会。

他则单独和弦姒单独下船,身着简便低调的常服,去探访当地民俗民情。

郎情妾意,十指交握,都戴着遮雨遮雾的斗笠,步履迟迟,只似一对寻常的民间夫妻。

二人久在皇宫,惯来是等级森严,身份相隔,哪曾这样无拘无束过。

弦姒觉得他一下子跌落神坛,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言语谈吐不自觉就轻松随意起来,不那么怕他了。

函徵亦暗暗惊喜,没想到民间走一遭有奇效,倒希望和她真做一对平民夫妻,远离那些政事斗争,相互携手扶持,共挽鹿车。

淮渚,隶属于浙省,卡在两省之交,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冯国山与姜氏勾结私吞的百万两白银,便是搜刮此地的民脂民膏。

函徵砍倒了大树,欲追回钱款,将残余的枝叶藤蔓料理干净,就不得不亲自看一看淮渚当地,好做到心中有数,不被底下官员堵塞耳目。

弦姒对政事寥寥无感,她食不下咽好几天了,内外都虚,只想尽情品味美食。

观函徵,穿半旧的石青窄袖衫,袖口束紧,满目风棱,骨如精铁,身体高峻挺拔,平民装束,但放在常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挑。

不愧是同一师门出来的师兄弟,他和卫凛身高既相似,武艺也差相仿佛,肤色比卫凛略白。

他若不做皇帝,做锦衣卫必定也是出色的,自带淬寒的杀意,每一寸薄肌绷着致密而残酷的力量,靠近他空气都凉了一截。

弦姒以为他会扮成书生,比起书生,他的本色更像武人,给人以刚硬的安全感。

也是……皇帝若手无缚鸡之力微服私访,不是把脖子洗白了,白白等人刺杀吗?

函徵有这样窄腰沉雄的力量,即便孤身一人,刺杀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暗处,自时时刻刻埋伏着暗卫。

弦姒身形瘦削柔弱,从前做宫女时算高挑的,跟他一比显得小鸟依人。

函徵清劲有型的手一握住她,她就好像被重重锁住了。他动用更桎梏的手段,诸如揽她的肩扣她的腰时,她完全动弹不得。这既带来禁锢与窒息,也带来滔天的安全感。

漂泊无依提心吊胆的滋味,她已饱尝,宁愿献祭自由呆在强者身畔,也不愿单独面对人世间的滚滚风险。

“弦姒矮得恰到好处。”函徵目光盘落在她头顶,认真地道。

“嗯?”弦姒懵懂仰头,没反应过来。

雨风吹过,斗笠的青纱恰好被吹开了。

她一仰头,他有意垂头,两片唇正好贴住。

“唔……”弦姒急切叫了声,后退两步,捂住嘴巴,“您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他笑笑,似极平淡。

“甜吗?”

吻后他总喜欢这样问。

弦姒抿抿唇,有雨丝的潮,也有一丝甜。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挑眉。

“要再试试。”弦姒冷不丁的,踮起脚尖重新吻了他一下。

函徵瞳孔凝滞放大,猝然被钉住。

她一个主动的吻,比他施予多少个被动的吻都甜。

“你……”他难得的失语了,说不出话来,只有长笑回荡在雨中。

那刹那,为她死也值了。

两人蹉跎够了,才拖拖沓沓地往前走。

函徵与卫凛本色皆是武人,不同的是函徵更攻于心计,静水流深,懂得示弱操控别人。譬如此刻,他在酒楼前缓滞不前,柔声道:“忽然想起出门没带钱,阿姒。”

弦姒哑然,堂堂皇帝。

她缓缓转过头,道:“您的意思是我请?”

他安静地颔首,没有半分愧疚,长睫翕动:“可以吗,不然叫卫凛过来会钞。”

弦姒真的没办法了。他这副软糯糯甜冷的样子,戳在她心上,有什么不能答应他呢。堂堂皇帝,也需要依赖她。好在前些日她将他给的银票全兑换了,钱包鼓鼓。

她刚要摸银两,想起他这些日对自己的百般刁难,冷笑两声,学着他的样子:“请您吃酒楼是可以的,但怎么报答我呢,函公子?”

函徵对这等大逆不道的称谓格外新鲜,“我被你拐到这里,逃也逃不掉了,便任你处置。不过抛弃我是不可以的,我会反击。”

私访在外,他弃了独尊的“朕”的称谓。

弦姒亦有种新鲜的体验,一本正经地道:“我要买一处别院,将您关进去,切断您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毕生见到的仅我一个。”

这话正是当日他把她装进箱里时,威胁恐吓她的话,她原封不动地奉还。

“自当奉陪到底,只要你别先认输。”函徵好整以暇,有恃无恐。

想起之前,她曾与宋太医暧然牵扯。她放着他这枕边人不关心,巴巴去关心一个太医,还说什么撤掉悬丝诊脉,要宋建章当面会诊。

他醋意翻滚。送她去湖心岛是要她反思的,之后他要检查。瞧她这生龙活虎的游戏模样,浑然没自省一点。

“走了。”

弦姒拽着他的手进入酒楼。

函徵漫不经心跟在后,阴沉沉的,对周遭所有男性都有了微弱的敌意。

宫外果然不安全,她的目光随时可以落在任一外男的脸上。

还是尽快回宫吧,回宫再收拾她。

弦姒正往前走,忽尔幕篱上的白纱落下,遮挡了视线,是函徵做的。

他合理地解释道:“这地方湿气重,最好还是蒙着点吧,免得起疹子。”

他们是京城人,会水土不服。

弦姒闻此,只好任由白纱遮挡视线,心里感觉怪怪的。

他真的那么单纯好心吗?

思索间,酒楼的茶博士已满脸堆笑迎上来,观二人虽身着朴素,气度不凡,仪表高迈,大有种凛然的贵气,茶博士多了三分敬畏,招呼道:“客官,大堂还是雅间?”

弦姒挥手点了雅间,直上二楼。

淮渚一带菜品是淮扬菜,刚好是他们喜吃的口味。招牌蟹黄面端上来,满满的褐黄蟹汤汁,令人直流口水。弦姒点了满满一桌子,大快朵颐。

比起单纯的吃面,函徵与她一起吃面更幸福。一多半的用膳时间,他一直在看她。

靠窗的位置,濛濛雨丝洇湿了木,空气异常清新,雨雾弥漫,诗情画意。

用膳之后,弦姒在街头闲闲逛了会儿,才随函徵回到大船。

函徵另有政事要办,叫弦姒独自在船上歇息。经过此番波澜,二人都对分别异常敏感,弦姒担忧地道:“您不会故意给我逃跑的机会吧?”

函徵半真半假地道:“你尽管可以试试,若玩逃追游戏的话,定然奉陪。”

弦姒不以为然:“淮渚这么大,人员密集,你真能找到我?”

“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函徵平平静静掠过一丝笑影:“若连你都控制不住,朕也不必当皇帝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额,柔软得不设防:“乖,睡一觉,昨晚累坏了。睡醒了朕就回来了,朕保证。不准跑,你会后悔的。”

“知道了。”

肚子里饱饱的蟹黄面,弦姒犯饿晕,也确实困了。懒洋洋躺在船舱绵绵的榻上,函徵为她盖上了被子,动作仿佛幽暗温柔的水。

弦姒阖上双目,身畔始终裹着他的气息,窝成一小团,睡得很安心。

不睡则已,一睡惊人,这些日来精神与躯体的压力沉沉压向她,让她堕入睡眠无尽的深渊中,几度挣扎都醒不过来。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时,是黄昏了。

弦姒猝然坐起,昏暗的室内飘飘悠悠,打开窗棂,扑面的河风清寒,大船已经起航了。

舱内静谧无人,唯余细微的波涛碎响。

弦姒推开舱门来到甲板上,寒冽的风立时将她的困意驱散。头顶繁星亮得灼眼睛,星影斑驳,天地之间唯有一艘船在黑暗中航行。

“醒了。”

函徵临风,袍带猎猎作响。

他果然信守承诺,在她醒来之前归来。

弦姒茫然眺了眺幽暗肃杀的河面,道:“您要带我去哪儿,回京吗?”

“你呢,”他反问,“心甘情愿和朕回京吗?”

弦姒垂首淡淡,是否心甘情愿有什么所谓,硬要问的话,答案“是”,一路走来他和她的关系早不仅仅是爱情那么简单了。

“即便不愿,您也不会放我下去,我会白白吃更多苦头,我才没那么傻。”

“聪明人。”

函徵称赞了句,“确实是在回京的路上。”

“您的事办完了?”

“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回宫料理。”

弦姒不由得问起京中情况,原来自从姜道清被擒后,姜家如大厦倾颓,家中子弟、涉事官员全部入了大狱,外戚的毒瘤终于被剜掉。毒瘤长久盘踞,百废待兴,朝廷官位空缺,事情千头万绪,函徵应该很着急回宫。

回皇宫,对弦姒来说又悲又喜。

她道:“圣上这些日辛苦了。”

“过来。”函徵道。

弦姒来到他身畔,被他一把拽入怀里。月光清寒,沉沉夜色挡住了他半张脸,黑暗将他们包裹。夜风簌簌,裹挟着潮湿和寒凉,盛满了长袖。船在航行,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若即若离,在一轮大得吓人的月亮上,浪花舔舐着船壁。

接触到他健硕的胸膛和体温,弦姒绷紧身体,这是多年来面对他的一个下意识反应。

函徵冷冷剐着她的鬓,寒风中回荡着:“回宫之前,朕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弦姒略微不愿,怕又类似于湖心岛的地方。

灯火杳然,黑的像泼了墨。

长久困在巍峨深邃的紫禁城中,哪曾被河风吹透。

函徵缓缓靠近,给了她充足躲开的时间,弦姒却因走神没躲。

函徵遂心无愧疚地行杀生之举,先是给她漫长而坚定的拥抱,软化她的戒备心,使她进入状态。随即,捧起她目光盈盈一捧清水的脸。

这时弦姒感受到了危机,却太晚了。函徵左臂扣住她后脑勺,锁死后颈,右手掐住她前颈,如雷霆之势地吻下来。

弦姒被困在一小狭区域,根本躲不开,把骨头缝的力量挤出来了都推不开。阖上眼睛,是他强势的动作;睁眼眼睛,是他柔和而明亮的眼。

“呼,呼……”弦姒猫着腰。

他怎能随时随地做这种事?

函徵擦了擦被她沾染的唇脂,好整以暇伫立在旁,“至于?又不是要你命。”

“您就是要了我的命!”弦姒恨恨强调,哪有这样用吻折磨人的。

函徵奚落,懒得争辩,左右好处已到手。

他揽着她回到内舱,免得柔弱的她染了风寒。弦姒见暗处凛然的全是侍从,方才那一幕定然也被看到了,不由得面红耳赤。

“圣上,您在外面,莫要随时随地亲臣妾可好?”

她半是叮嘱半是恳求。

“不好。”

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水流也变得湍急刚硬,不似淮渚一带阴湿柔婉。

天亮时,船再次靠了岸,听周遭景色和百姓口音,俨然已到了京畿附近。

紫禁城近在眼前了,弦姒却没直接被带到紫禁城去。

上岸后,又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曲曲折折,绕过街衢、乡镇、村庄,直直来到了荒郊野岭。弦姒坐在马车中,眼见着景色越来越萧瑟,对皇帝的恐惧又重新浮上来。

他不会是想找个地方灭口吧?凭他,赐死人何必大费周章,丢进河里喂鱼也就是了。而且昨晚他还吻她,感情还好好的。

弦姒心里胡乱猜想,函徵的手沉甸甸搭在她肩头,“别胡思乱想。”

马车又往前行进了约莫十里,弦姒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起来——这里,竟好似是柳家村,她的家,村口一处被拴牛绳磨坏的石碑还在,幼年她还在大槐树下捡过槐花充饥。

皇宫在民间采选良家子,充为宫女,那一年她还小小的。舅舅舅妈不愿让亲生女儿入宫为奴受苦,又贪恋采选所赐巨额银两,便将她这小累赘送入了宫。

“这里……”弦姒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函徵扬了下手,马车停下,口吻庄重:“三年前,你的舅舅舅母商途折戟,赔光家产,亲生女儿也被赶回娘家,如今一家窝在村尽头一处草房里,靠打山货为生。卿而今贵为皇妃,马上还会是……可算满载荣耀,锦衣而归,雪尽当年耻辱,还要见他们吗?”

弦姒遥想起当年在舅舅舅母家过苦日子,挨打挨骂,食不果腹,后来入宫过得再苦也没赵家村哭。

她眼圈泛红,恨意翻涌,“不,我才不要回到过去。先考先妣死后,他们吃绝户,不情不愿养了我几年,根本不算亲情。从他们把我卖了那一刻起,就彻底恩断义绝了。我……”

函徵不等她情绪崩溃,便扣住她腰牢牢按在怀里,如渊深如岳宽的怀抱,以温暖隔绝往昔苦痛,拂净了泪水:“别怕,朕在。”

弦姒伏在他衣襟深处,眼角泪濡。

缓缓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霉暗角落似乎被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