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诏狱 一轴黄绸圣
晨曦澄澈的日光透过帷幔时, 弦姒朦朦胧胧恢复了意识。
枕畔的帝王罕见地还在,并且还没醒。眉眼闭着, 很好中和了他醒着时的峻厉与凶悍,软笔锋勾勒出轮廓。
他五官挺括,清晨微妙的光影颤动,下颌线紧致冷硬。手臂蓝青的静脉血管,肌理清晰,使他掐她时既具有美感,又能给予人爽感。
弦姒如踩钢丝悬崖漫步,深深晓得,他的魅力之下,从未卸下皇帝的凶险和威严。
弦姒注视的目光全无感情。
此刻, 她褪去了面对他时刻意讨好的娇羞,腹中干呕, 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侍奉帝王, 她逐渐变成了谄媚之人,一段关系从刻骨铭心的眷恋到现在的相看两厌。
他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很是漂亮。
她正怔怔着, 忽然之间, 函徵的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漆黑的瞳孔,像冬天的雨泛着寒意,一下子闯入视线。
弦姒一凝,道:“圣上。”
函徵翻身顺手将她揽住,二人滚作一团, 不含杂质自然而然的亲近。他惺忪地哼唧了几声,软乎乎闷懒懒的,显得人畜无害, 手劲儿却是冰冷的,似携了夜半霜风。
弦姒猛然被蒙住,那点挣扎的力气如螳臂挡车。他清峻的骨架,凝结着躯体的美学,冷而紧致,每一寸轮廓都锋利干净,见棱见角。
才醒来的函徵正处于第二度兴致时期,捧住她的脸,爱到极致,孤独又凶暴的表情,哀求道:“吻朕。”
弦姒一昂头,不给。
函徵挑眉:“不听话?”
“嗯……”她游离着,确实不太想听话。
函徵道:“怎样才肯?”
“您反正会强行来取。”她微讽。
“朕自然会强行,”他拂了下她心脏,心跳不单单是心跳了,道:“但更喜欢你主动,因为你主动,代表着你这里有朕。”
“哦,”弦姒极轻地弯了弯眉尾,道:“这里有没有您,重要吗?”
函徵戳破她的明知故问,私语小声:“重要,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二字吹入她的耳蜗,气息拂在颊侧。
热的。
弦姒心跳停掉一拍,神智恍惚。
“难道昨晚的惊喜还不够叫卿满意?”函徵握着软缎,悄敛压低。
弦姒立即吃痛,手欲捂耳,耳朵被他出其不意地咬了下,“您做什么。”
“投不投降?”函徵作势。
弦姒只得降下身段:“臣妾怕了。”
最终,她在他颊畔落下蜻蜓点水一吻,作为敷衍的早安。
函徵细细感受着,深感敷衍,不能放过,自行索要个重重的吻。
这一番折腾,又是耗了几个时辰。
他在乎她,但怎么好像越在乎,把她推得越远。有时候除了本能需求,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
临近午时,帝妃才起寝。
弦姒为帝打叠衣冠齐整,恭送,皇帝却不走。
他凝重地道:“随朕到乾清宫来。”
气氛明显沉甸甸,寝帐间的温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弦姒知道,这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一个世间最精明的君王,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疑心重,杀机浓,对外还要称作大仁大义,终于认真起来,会怎样处置柳生?
柳生已被打入诏狱了。
想必在壁垒坚冷的诏狱中,柳生早已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皇帝临幸归临幸,宠归宠,该办的事半点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在以金、朱、黑为基调的乾清宫正殿中,皇帝端坐于须弥汉白玉宝座上,把握皇权中枢,地面漆黑金砖透着刺目的冷光。
弦姒跪于光润如墨的金砖之上,膝盖隐隐凉意。皇帝在此殿控制朝政,操纵权臣,没想到她也成了其中一员。
“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在她面前有一个托盘,上面并列摆着一轴黄绸圣旨,一杯金屑毒酒。
函徵静声缓语,口吻漠然:“朕会送你去诏狱,与柳云舟相见,使他在圣旨和毒酒中择一。择圣旨,则为驸马迎娶景宁公主,不然则饮下金屑酒。”
弦姒闻此浑身发冷。
事实摆着这里,皇帝决不允许柳生和她藕断丝连。柳生本来必死无疑,但因惜才,加之公主垂爱,皇帝才法外开恩,在死门中开启唯一的生路。
柳生的仕途无论如何废了,尚公主者获封驸马都尉,属于外戚,不能参政。
真实又惨烈的宫斗。
她不想答应,不想搅入政之漩涡。
可是,皇帝复杂深邃的冷色眉眼,由不得她不答应。
她稍有推辞,等同于为逆党辩护。
她唯有效忠,以报君父。
“臣妾明白。”
函徵示意近身。
弦姒提裙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来到金漆雕龙宝座,跪下。
他抬手抚着她的脑袋:“爱妃素来拎得清,这点小事不会让朕失望吧。”
事成之后,她的禁足解了。他与她回到从前,再无隔阂,依旧过着逍遥神仙日子。
“不会。”弦姒沉沉发誓。
比起柳生,她更爱他,不是吗?
函徵俯首吻了吻她的手背。
“朕只信你。”
“朕没有一定要他的命,做到了仁至义尽,希望你可以谅解朕。”
弦姒换了套黑衣黑斗篷,用面纱和兜帽将脸颊层层蒙住,才出得宫去。以卫凛为首的一对锦衣卫全程护送监管于她,每一个环节皆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成为宫妃的那日起,弦姒没想过还能单独出宫。
紫禁城庄严的殿宇和湛蓝的天空,在背后离她越来越远,她像一只暂时从深海浮到岸边喘气的鱼——一只幸运的,被主人养得肥美的鱼。
夏末秋初,风声呜咽萧索。
弦姒说不好自己的感情,既不是喜,也不是悲。好歹皇帝在死门中开了生门,柳云舟只要答应尚公主的,一切平安大吉。
尚公主,又不是什么坏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皇帝让她亲手去做,让她染上皇权的肮脏,彻底沦为帮凶,同流合污。
她会尽量保护柳生性命,无法想象柳生当面死掉。
“宸妃娘娘,到了。”
昏昏沉沉了许久,车外卫凛沉声提醒。
弦姒下到马车来,阴森巍峨的高墙肃气逼人,铁锁的大门前,有披坚执锐的卫兵,寒光凛冽。周遭氛围肃杀,寸草不生,一墙之隔,里面是十八层地狱,传来隐隐哀嚎声。
这就是让所有官员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场所,诏狱。
据说,诏狱能把死人变成活的,活人变成死的。统治这里的锦衣卫铲除异己,缉查不轨,天生为凶残的重刑而生。
诏狱,是一处见不到日光的所在。《大明律》司法的光辉照耀不到这里,锦衣卫及东西厂直接听命于皇帝,不经司法程序而直接审判大臣。十死九残,一只脚已经迈入棺材里了。
如果不是皇命,弦姒绝不会踏入。
她掩了掩兜帽,心神恶寒,半晌才压抑住呕吐之感,低声道:“引路吧。”
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提了盏白纱灯,缓缓引着弦姒往地狱深处。
进入地牢没几步,光线便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通道十分逼仄狭窄,墙壁滋生着青苔,潮湿溽热,台阶粘稠滑腻,弥漫着血腥味。
极致的肃杀和戾气,不知有多少白骨葬身于此,尸供蝇蛆,飘荡着粼粼鬼火。
时不时有老鼠一类不明生物蹿过,只靠卫凛手中的白纱灯勉强照明。
那种足以令人崩溃的压力,引起生理恶寒,正常人不会愿意多呆一刻。
弦姒一步步谨慎下探,骇异油然而生,脚下发虚。半辈子生活在粉墨太平的皇宫的她,不曾亲历过人间炼狱。这才深深明白,镇抚司何以臭名昭著,令满朝文武避如蛇蝎。
卫凛瓮声道:“宸妃娘娘慢些,请放心。”
娘娘踏足的区域,是绝对安全的。
灯笼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晦暗难以看清,但弦姒能嗅到丝丝腐臭。
地牢用坚硬的纯石打造,构造复杂,晦幽曲折,过了好几道重锁。若无指挥使引路,外人绝无可能闯入,犯人更无可能逃脱。
弦姒与柳生的会面,本可以更体面些。诏狱范围内,有稍微像样一点的地方。
奈何龙椅上那位意欲敲山震虎,让她亲眼目睹阶下囚的悲惨,以保证她余生不敢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背叛,便只好牺牲她的感受了。
龙椅上那位与她,终究先是君臣,才是夫妻。他先守住皇权的颜面,才能顾及她。
弦姒走了半晌,遥感胸口发闷,缺氧怄气,石壁堪堪压在头顶,时不时得猫腰,岩壁有水滴作响。
她发誓绝不第二次来这种地方,无论出于皇命,还是救人。
她只是个局外人,压力便这么大。若长久关押于此,简直没法活了。
终于见到柳生时,斯人骨瘦嶙峋,短短数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柳生的腿裹着厚厚的绷带,以奇怪角度歪曲着,膝盖已不良于行,触目惊心。
牢房环境异常可怕,肮脏,潮腻,毫无尊严可言,他的长衫被虫蚁啃噬了好几个孔。
牢房蓄意设计得极矮,人只能躺着或猫腰坐着,连坐直都是奢望,呼吸为艰。
一碗馊得不成样子的饭,丢在牢栅外,柳生伸手能够到,还有个喝水的破罐子。斯人奄奄一息,十分瘦弱,失去吃饭喝水的能力了。
在这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还可怕的寂静,寂静中老鼠窸窣的声响。
弦姒捂着心口,翻涌的胃液要呕出来了。
按卫凛的说法,柳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政犯,所以待遇算好的。
若对比更深处真正的逆党逆臣,就会明白,死亡其实是一种慈悲,这种慈悲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活着才是诅咒。
两名锦衣卫搬了张檀木椅给弦姒,清扫出干净的区域,让宸妃坐下来和犯人交谈。
一道牢栅,分隔了人间与地狱。
弦姒所在区域,既不肮脏也不潮湿,透着地下清爽的阴凉。在诏狱里,肮脏和潮湿是被刻意制造出来,为了折磨囚犯。
阳光,是和卫生一样的奢侈物。诏狱特意修在地下,为了剥夺犯人晒太阳的权力。
“娘娘请。”卫凛安排好一切后,对弦姒道。
圣上明确旨意二人隔牢交谈,横亘的牢门是紧锁不开的。
弦姒唤了柳生几声,对方毫无反应。
卫凛拿来一瓢水,隔牢哗地泼在柳生头上,十分粗鲁。
斯人猛呛了两口,才幽幽醒转,下意识抱头,伤口撕心裂肺地疼着,疼到抽搐:
“别……别打我。”
一个提笔杆子的彬彬文人,下意识说出这种求饶之语,抱头畏如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毒酒 微臣心里只
“他神志不清了, ”弦姒阻止,心生怜悯, 对卫凛道,“给他点时间。”
卫凛对待诏狱犯人素来跟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再穷凶极恶的犯人,在他手下也怯懦如猫。闻宸妃娘娘如此说,暂且罢手。
“娘娘,莫忘记您的皇命。”
卫凛硬声提醒。
诏狱之地,并非老情人会面之所。
“本宫记得。”弦姒不耐。
卫凛遂将圣旨和毒酒交给她,退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拿纸笔开始记录。
卫凛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事情的结局,从心底里笃定柳生必死。
局是圣上设的, 圣上擅掌人心,专攻弱点。看似二选一, 实则在柳生悲剧性的性格加持下, 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可以说在妙到巅毫的心理局下,圣上要他生就生, 要他死就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人如何和自己的固有性格对抗呢?
蜡烛的微光里,圣旨折射着熠熠生辉的圣洁黄光,毒酒亦折射着幽幽如蝎尾的蓝光。
天堂与地狱,此刻紧密地挨在了一起。
弦姒清了清嗓,再度喊道:“柳云舟。”
柳生感觉打他的恶吏离开了, 才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闻此天籁,险些以为在梦中,强提几分精神, 挣扎地道:“谁……?”
在黑暗中囚禁数日,他的眼睛不大好使。
弦姒径直道:“是弦姒。”
“竟然……竟然是娘娘您吗?”
柳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如遇大恩,身子立即成佝偻姿态,朝她叩首。这个前几日还在金銮殿上口口声声要求娶她的人,铮铮傲骨这么快就被刑具一截截敲碎,化作了奴才姿态。圣上赐婚给他,他也惶恐不敢接了。
“是本宫。”
弦姒警惕着卫凛,调整了下,换作比较官方的自称,希望和柳生拉开心理距离。
这里的一言一行哪怕一记细微的眼神,都会被锦衣卫滴水不漏记下,转呈圣上。
“柳云舟,你辛苦了,本宫是来救你的。”
柳生瞪大眼睛,似乎几日间苍老了数十岁,呼哧呼哧的,肺如破败的风箱。
不可能……
梦寐以求的心上人近在眼前,柳生却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无,更不相信她能救他。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对吧?
柳生的脑袋低进尘埃里,苦笑着:“微臣犯了诛九族的大罪,娘娘实在折煞微臣了。”
他对弦姒的称呼是娘娘,显然他已知道,当年与她定婚的女子不再是一卑微宫女,而成为皇帝的妃子了。
晴天霹雳,劈在他的初出茅庐的心上。
他这读圣贤书的死脑筋,终于明白了那日锦衣卫闯进他的家,为何只取走了一枚小小的红绳,为何一直逼问他过往的定婚经历。
原来,那都是圣上的旨意。
恨只恨他知道真相太晚,就在几天前,面对景宁公主的下嫁时,他还义正言辞地拒绝,表示心中只有那个小宫女。
他竟鲁莽地觊觎圣上的女人,他愚蠢,千言万语的文章都无法形容他的愚蠢。
他无颜再见同乡百姓,愧对同僚,愧对太阳,愧对君父,只盼着君父早日赐他一死。他的人生,因为一场致命的痴情错误,已经挽不回来了。
弦姒不欲安慰柳生,重重的监视中,她和他说得话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她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正色道:“柳生,你莫自暴自弃,事情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柳生头目眩晕,四肢软弱,肠子早已悔青了。他的书生风骨,在强权和酷刑的碾压下一文不值。
他颤颤,若含泪水:“娘娘,当真还有选择的机会?”
弦姒重重颔首。
“圣上命本宫前来,给你一次选择的余地。娶公主,本宫立即宣读赐婚的圣旨,保你出诏狱。不然……”
她瞥向那金屑酒,低低地道:“不然,本宫就送你一杯酒。”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题,人都知怎么选。
弦姒甚至怀疑函徵的用意,圣旨给错了吗,就这么轻飘飘放过柳生,还把公主妹妹嫁给他?
函徵有这么仁慈吗?
柳生听懂了旨意,羸弱的手臂比竹节还细,似乎谢恩又似悲伤:“圣上和公主当真抬举小生了,有主如此,夫复何求。”
弦姒提点道:“能尚公主为驸马都尉,是你毕生的福气,该仔细珍惜。”
她暗暗祈祷他赶快选公主,皆大欢喜的一门亲,无论怎样,先保住性命要紧。柳家对她有恩,她如何能下得去手杀他。便是辜负皇恩,她也不会灌柳生毒酒。惹急了,她自己的性命威胁函徵,函徵对她还有几分爱,总会妥协。
柳生似为所动,许久沉默。
他想活下去,这很简单,只需要接下赐婚的圣旨,迎娶公主。
可是,苟且偷生和他的人格不符,也和他为弦姒守贞一生的夙愿不符。
文人的风骨,不能被玷污。
这是他的倔强,也是全天下文人的倔强。
“皇恩浩荡。”许久,柳生慨然道,“小生这一生落魄,真是自惭形秽。”
弦姒听他话里有话,心头一紧,“那你……”
“娘娘,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娘娘,您以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替微臣向君父叩首,谢君父的知遇之恩。”
有生之年他到底考中进士,见到了心上人,值了。
柳生撂下这这句话后,便隔着牢栅格拿起了金屑酒,义无反顾,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那样决绝,挺直脊背,哪怕脑袋撞在石壁上流血也在所不惜,透着十足倔强的文人风骨,磐石无转移,宁折不弯。
毒酒入喉,很快目眦欲裂,七窍流血,像一把摔碎的琴倒了下来。
“柳云舟!”事发突然,弦姒忍不住尖叫,头皮发麻。然而有牢隔着,她根本救不得他。
卫凛速速带了两名锦衣卫过来验尸,全程冷静而利索,按部就班秩序的一环。确认柳生呼吸、心脏、脉搏皆停后,卫凛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将柳生的尸体用草席裹起。
柳生早就该死了,磨蹭这么久,还晚了。
弦姒受惊非小,内心地动山摇,但知柳生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叔叔、兄弟姐妹,他一死便死,家里人遭大殃了。
她强忍着喷涌的泪水,保持镇定,像只母鹰地抓住死死卫凛的手臂,厉声道:“卫大人,您把最后一页纸撕掉!”
卫凛一愣,眉头深深蹙起。
黄纸的最后一页,赫然记录了柳生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
柳生临死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看见,必定拿柳氏满门祭天。
卫凛硬声拒绝,道:“娘娘,属下效忠的唯有圣上,恕难从命。”
弦姒不可能左右得了锦衣卫。
便是大罗神仙驾临,锦衣卫也仅听命于圣上一人。
不单如此,黄纸上还要再添一行,柳生死后,宸妃欲为其遮掩,试图删减。
弦姒深深阖眼,自己也埋葬在黑暗中算了。
看似二选一的局,皇帝早算准了柳生人性死穴,另一种选择根本不存在。
皇帝从一开始,就一定要柳生的命。而且,要她亲手把毒酒端给柳生。
皇帝没那么大度,情敌必须死。
简单的选择题中藏着陷阱,死死掐中了柳生的心理。强行要求他尚公主,等同于逼他背弃信仰。读书文人的信仰最是坚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玩弄酷刑有什么意思,玩弄人心,死亡游戏,才真是有意思。
……
弦姒回到毓德宫时,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
在宫里,哪怕主子赐死奴才,也拉到僻静地方悄悄解决,没有当面杀死的道理。
在宫里活了十几年,她未曾目睹过如此鲜活的死亡,死的还是她的青梅竹马,毒酒还是她亲手递上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
柳生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传到皇帝耳中,不单柳氏满门活不了,弦姒自己也得受牵连。
祸不单行,内忧外患。
天色暗下来。
天塌了。一种极度恐惧,无助,濒临毁灭的情绪侵袭着她,弦姒几乎失去了正常的感知能力,甚至滋生了愤怒。
为什么,这一切会这样。
至宫中,弦姒在下人的搀扶下,到榻上歇着,浑身软颤得像被抽掉了筋。
御前的人来传信,说圣上今夜不过来了,知宸妃娘娘辛苦,好好歇息。
弦姒兀自忐忑着,柳生临死前说的话,定然被圣上知道了。
一整夜,弦姒都在过度警觉状态中度过,难以入眠。自己宛若还身处那个潮湿阴冷的诏狱中,心悸,噩梦,精神似一张绷紧的弓弦,就寝成为一种折磨。
柳生七窍流血的样子不停闪回,栩栩如生。弦姒一闭上眼睛,耳畔就萦绕着柳生的悲哀的哭泣声,不停体验,几乎成了强迫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保持理智,正常活着都很艰难了。
她再一次被雷霆击中,再一次深深看清了帝王的真面目,对帝王不切实际的妄想再次破灭。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曾经爱过这样一个人。
柳生的死和刘伦的死如出一辙。
隔日,清晨。
弦姒在一片疲惫中醒来,眼圈乌青,头痛如裂,整个人虚飘飘的。
品儿等将她扶起,伺候洗漱,全程安安静静的,肃穆凝重。从这诡异的气氛来看,定然是那位驾到了。
品儿给弦姒擦脸,轻声提点:“圣上来看您了,见您正睡着,便在正殿相候,您快些出去接驾,态度一定恭顺些。”
品儿本来是皇帝的人,和弦姒相处久了,真心心疼弦姒。那位九五之尊外宽内深,柳生死了,说不定尸体被拉出来挫骨扬灰。
眼下的情势,弦姒是皇帝一人所有,被圈在笼里绝对的禁忌。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宫里伺候的太监一记眼神,都会惹来帝王可怕的暗醋。
因而王福禄被调走了,除了送饭的,毓德宫没有任何太监伺候。
太监只算半个男人,都会被帝王忌惮,遑论柳生这种愚蠢求赐婚的外男。
弦姒勉强打起精神,浑身发冷。秋日早寒,昨夜洒过秋雨,乌鸦气息在枝头冷冷清清的不说话,窗棂挂了层薄霜,万物肃杀。
她面前穿戴完整衣衫,整敛妆容,掩住憔悴面容,来到毓德宫正殿。
帝王于晨曦淡青色的光辉中静止不动,一小片日光落在他肩头,跳跃的冷色调。
弦姒掀裙下跪行礼,被函徵扶起,他温声道:“爱妃昨夜睡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难过 等你学会爱
而今听到爱妃二字, 不失为一种讽刺。
弦姒道:“秋凉,臣妾昨夜醒的次数多了些, 是以没睡好。”
函徵体谅道:“既凉,朕叫人提前烧上地龙。”
“多谢圣上。”
他那样的温柔反差,如被一层冷雾裹住,全然不像刚逼人杀过人的人。
弦姒下意识蜷缩手指,摩挲着,寂静中的唯一动作。
函徵自然而然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紧绷的身体,笑意浅浅,等闲视之,如静湖投石。柳生一条活生生人命的死竟未激起他半丝波澜, 那么地无所谓。
对于乾纲独断的帝王来说,杀人本是一场游戏。况且, 这场游戏还是他亲自设计的, 富有技巧和趣味,更令他得意。
他看出她的遗憾,理性地道:“别难过, 朕给过柳生机会, 是他自己不珍惜,对吗?”
弦姒一紧,滔天的恶寒之意几乎压抑不住,四肢麻木,有些应激:“圣上, 臣妾不愿再参与这种事,求您赐臣妾一纸禁足令,让臣妾永蜗冷宫吧。”
“事成之后, 朕说好解你禁足,一切回到最初。”
函徵摇了摇头,郑重其事,明确告知,“朕不会毁约。但若卿执意如此,朕也能成全。朕更希望与你携手并肩,而非你独自在冷宫偷闲。”
弦姒无言以对。
他温情脉脉的言语刷洗着她的意识,缓解她紧绷的神经。她的意志犹如黄金被高温融化,重新塑形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靠在他肩头,反抗的倔意被沉重的皇权压死,越反抗,越体会自我的渺小。
“臣妾当真被吓到了。”弦姒很抵触卷入这类政治漩涡。
函徵懂她的苦,她的累,她亲眼看到死人会不适应。所以,她此刻为别的男人憔悴伤心,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你口口声声唤朕君父,生于斯长于斯,却不愿为君父做一件事。卿,是否是大明的子民?卿所怕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薄责着,身体微微前倾,无奈将受惊的她揉在怀中,“朕知道很难,但没人天生就会。你想要协理六宫之权,只有褪去青涩,朕才能交给你。乖听朕的安排,你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这次,你就办得很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相信她会越办越好的。
函徵又吻了吻她的头,温旨嘉许,像在吻一株亲手栽培出来的花儿。
他的醋意与意难平,随着她亲手将毒酒端给柳生,全都消散了。
弦姒硬生生被拉入漩涡,手上沾了血腥,再不能独善其身。
更可怕的是,经他一歪曲事实地解释,她竟觉得自己杀死柳生有道理。她之所以手软,是太青涩幼稚了。
“臣妾不愿做您的工具。”最后一丝意志使她倔强地说。
函徵施施然,睥睨着,直戳肺腑:“爱妃说实话,是被诏狱吓到了,还是亲手送心上人上西天,不忍心了?”
褪去温柔,危险的醋意再次升腾。
“臣妾没有什么心上人。”弦姒不再避讳对方的目光,试图辩驳。
若说唯一曾经有过的心上人,就是他。
“跪下。”函徵温旨命令,没有多余的指责,柔训,“告诉朕,你效忠的是谁。”
弦姒怔怔。
前一刻还在帝王的膝盖上,下一刻就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清晰明白,帝王表面再温和柔软,终究是帝王,永远隔着君臣。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如刺入灵魂的针。
“臣妾效忠的是您。”
她举起右手发誓。
泱泱大明,有谁不效忠君父。
不效忠君父之人,等于无国无家,人人得而诛之,天下所共讨伐。
“真的是吗?”
函徵抬起她的面孔,淋漓已遍布泪痕。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亲情,爱情,故友情,自由,希望,梦想,心动……人世间一切她珍视的东西都已经被幻灭了。
其实,他得感谢她死过一次。
她先被完全毁灭,再重新塑形,才能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一切都要感谢她的配合,感谢她的主动寻死。如果不是她,一切可能不会那样顺利。
他是如此深爱她,不惜花时间精力去改造她,为她倾尽了耐心,所以她的一颗心也必须全部给他,半丝不能背叛。
弦姒泪淌得可怜,函徵却不打算收手,将她往死里逼,冷冷厉然:“敢扪心自问,你效忠的只有朕?将心脏挖出来给朕看。”
弦姒被迫敞开上衣,露出心脏所在。
既然她一开始爱了他,她今生都要爱他。
凉风给皮肤带来凉意,弦姒再次发誓:“妾之心永向圣驾,矢志不渝。”
她手指成爪,抓在心脏上。
“朕是你的谁?”函徵按住她成爪的手,盯视那颗心脏。
指甲陷入皮肤中,狠狠掐出心脏的形状。
她蕴含恨意,又矛盾地满效忠。
“君父。”
“还有呢?”
“主子。”
“君父,主子。”函徵揣摩着这两词,似乎和标准答案相差甚远。
“看来卿还欠跪着。”
弦姒的膝盖被冷硬的地砖硌得愈疼了,拼尽力气,她不过与他腰线堪齐的位置。
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夫,她是妾,她永远在他压制之中,君权夫权父权三座沉重的五指山下。
弦姒神色悲凉一声不吭,半晌似乎想通了。她抬起头,平和地道:
“爱人。”
“如果您允许臣妾这么冒犯的话。”
帝王神色一滞,顿时汹涌。
“这不是冒犯。”他抚着她的颊,耐心地告知,“我们相爱,越相爱越无法挣脱。我们就是爱人,不符合君臣天理,却符合人情伦常。”
弦姒一遍遍被洗脑。
似常年被鞭打的奴隶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夸奖,她松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的反应,是多年训练以来形成的本能。
她就这么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
“臣妾明白了。”
明明她目光坚毅,没有半分服软的神色。
滔天海浪,她风骨不动。
暗地里,也会淌下两行被命运碾碎的清泪。
“为什么要这样哭,剐碎朕的心?”
函徵俯身吻净她的泪,语调也染上悲哀:“朕只是让卿发个誓,何苦哭成这样。若你心中当真没朕,誓也不用发了。”
弦姒倒抽了口气。
失控了,她平常不会这样。今日是因为柳生的死,也是因为他逼她逼得太厉害。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臣妾失仪,求圣上责罚。”
函徵允她起身,“那朕还不如罚自己。”
“你心里不能有他。”他默了几息,又凉凉地道:“你心里有他,他临死前口口声声也说心里只有你。朕平白杀了他,倒是朕枉做小人。”
“朕接受不了。”他软糯糯伏在她颈窝,软中带冷,执著地说,“好不好?”
弦姒的答案唯有“好”。她也觉得自己太傻,想得太多。既然逃脱不了后宫,还苦苦坚持做什么,莫如随波逐流,怎样取悦帝王就怎样做,自己还能过得舒坦一点。
反正这辈子,除了他,她不可能再有其他男人了。除了红墙,她也走不出任何地方。
她小小的一生,永远困于枯井底。
……
今年格外萧瑟,秋去冬未来,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下上了。
春儿和品儿象征性烧几枚炭,殿里就暖暖的。这归功于提前燃起的地龙,否则毓德宫背处阴凉,冬天得冻死人。
“圣上病了。”锦书搓着手在廊庑下道。
内务局刚送东西时递来了话,坤宁宫把滋补的药品都领走了,日夜不停地为圣上熬补药,做冬衣。
倒不是圣上缺这些东西,皇后娘娘亲自做,才体现夫妻恩义深重。
“圣上是习武之人,龙体康健,不算什么大病,很快自痊。”
“咱们宫里燕窝喝不上了,剩下的也有,都是些劣质下等货。内务钱公公说后面很快有一批更好的,会先拿来给宸妃娘娘。”
品儿瞥了眼姜黄色的内殿,泄出暖色的光,道:“这倒不急。娘娘不爱吃补品,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了,每每咱们宫里领的都吃不完,白白在仓库堆着。娘娘若欲亲自下厨为圣上做些补品,倒额外需要多领食材。”
圣上病了,有坤宁宫殷勤照看着,哪里轮得上她们。
锦书叹道:“瞧娘娘的意思吧。娘娘若肯和皇后娘娘争,定然能争得过。娘娘不欲争,咱们朝南叩个首,每日焚香祷告也就是了。”
“锦书——”
殿内传来弦姒喊声,嗓音被磨平了棱角一般虚,“嘀嘀咕咕背着我说什么呢?”
锦书和品儿连忙入内,见弦姒正在练字,一张张写得大有长进,道:“娘娘,您别练字太累了,仔细伤了手腕。先喝一盏燕窝暖暖。”
弦姒摇了摇头,不喜燕窝。自从柳生的事后,圣上召她侍寝的次数少了很多。
“不知圣上会不会撤掉我的恩宠。”
地龙暖暖的,她撂下笔,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
……
白雪皑皑。
薄暮冥冥,空气凉森森的,冬意加深,呵气成冰,汹涌的寒意透人肌骨。
函徵坐于御辇中,脚下垫了羊毛,轿辇窗棂已覆了厚厚的毡绒。
他掀开窗子,往外眺望。
风雪灌入,他微咳了两声,肺里呼呼的。
“圣上——”御前首席大太监急了,跪在雪地里哀求道:“您龙体微恙,千万不能着凉,快快将窗子撂下吧。”
函徵置若罔闻。
稀薄寒冷的月色,化作雪花,融化在他高峻的五官上。
若非因心中盛妒,还不至于生病。
西二街,经过熟悉的宫殿时,函徵道:“停。”
奴才们立时落轿。
绿琉璃瓦覆上了一层白雪,枣红的墙面染着北风的萧索。匾额上“毓德宫”三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雪沫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毓德宫,宸妃娘娘的居所。
函徵静静伫立在雪中,凝望宫殿,亦或是凝望宫殿里的人,不知所想。
奴才们呆呆陪立。
正当大总管犹豫要不要上前代圣上叩门时,函徵转身,神情比雪色还冷,清邃染病的影子,沉入黯淡萧森的雪光中。
“起驾吧。”
函徵似乎毫无目的,来此只为了看她一眼。甚至不用见她本人,刻意经过她的宫殿。
他曾暗暗告诫自己,要克制对她的瘾。可瘾恰如跗骨之蛆,朝思夜想,越是克制,越汹涌克制不住。
他的病,是他有意宣而告之的,蓄意传入她耳中。她有没有一丝动容?
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收到她的任何关心。
都是因为柳生。
函徵漆黑如神秘水潭的眼,翻涌着漩涡。
柳家满门,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画作 “等你学会
柳云舟固然身死, 柳家其余老小生死不明。弦姒也不敢打听,怕惹起帝王的邪醋, 反倒害苦柳家。
柳家先后遭遇大喜大悲,儿子考了一辈子终于喜登进士,转眼间死在了诏狱里,足以令正常人昏厥。柳家老两口本来身体欠佳,又失去了唯一可堪养老的儿子,即便圣上高抬贵手不株连他们,他们也时日无多了。
弦姒平躺在榻,怔怔盯着寝宫高悬的囚笼穹顶,缠绕成往的繁复花纹,内心逼仄而压抑。
这就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妃子生活, 真是求仁得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隔两日, 弦姒侍寝时, 函徵褪干净她的裙裳,将一璎珞项链戴在她脖颈,冰冰凉凉的, 长度刚好垂至心脏的位置, 珠玉沉甸甸。
那璎珞项链呈一长方铜锁,用纯银打造,犹如一枚枷锁的封印。弦姒被冰得一颤。
“朕要把你锁起来。”函徵似笑非笑,银锁磨出冷森森的响,哗啦啦在她耳畔。
“从今日起, 你每件事都要通过朕。”
弦姒不能理解,无论字面意义还是深层含义。她是一个下位者的妃子,普普通通, 怎能事事劳烦皇帝。
“圣上,您病糊涂了。”
函徵些微风寒早已无恙,为了博她关心,蓄意把病说重了。
他拂开她的手,认真道:“没有。”
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可怕。
他风寒了,她没送补品,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而说他病糊涂了。
她眼中心中,怕是没他半分位置。
函徵决定把她锁起,这样,日日面对他一人,该教会她爱谁。
除了用这种强硬方式,他也不知怎么留住她。
“开心吗?”
他把这理解为专一,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弦姒敬而远之:“您这样让臣妾受宠若惊。”
“你会习惯。”
弦姒定定瞪他,仿佛不认识他了。
“有期限吗?”她最终问。
函徵想了想,“等你学会爱朕。”
……
冬雪过后,游丝般的雾气笼罩,北风如刀,风霜滚地,鸟雀踪影全无。
圣上的千秋节将至,每年这个时候,宫人们都要热火朝天忙碌一番。圣上过生辰,底层宫人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领到丰厚赏赐。
锦书半年前就提醒弦姒准备生辰礼,弦姒一直拖着。直到日子将近,才不得不认真起来。
稀世珠玉、古玩字画,皆圣上赏她的,一山山堆在仓库里,她总不能再还回去。
她自己只有双灵巧的手,会做绣活。但光绣给圣上一件衣裳,太寒碜了些。如锦书所言,必定会被皇后宫里比下去。
弦姒埋头想了许久,昏昏欲睡。刚想去仓库看看,乾清宫的大总管孙德顺来了。
“圣上有吩咐递给宸妃娘娘。”
字条,谜语,皇帝的许多旨意不是通过圣旨,而是私下递一句古诗,一张青词,或一个字的形式。聪明的臣下自然猜得中,若猜不中,便证明与圣上不是一条心。
弦姒仅看了一眼字条,便懂了。红了红脸,阴沉极了,极不情愿地吩咐锦书:“帮本宫把宫廷画师叫来。”
因有皇帝打背书,画师很快通过层层衙门。女性宫廷画师,才能进得了毓德宫的门。
画师暗暗愕然,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守卫林立,层层设防,宫门似狱门,堪称铜墙铁壁,耳目无处不在,步步皆有值守之人。莫说自由,连呼吸的空间都被挤压殆尽,一切皆是圣上的“好生照料”。
画师虽是女子,被层层排查,记录上报,才像探监者一样进入宫殿,并被详细告知了规矩,勒令到时即离开,不准逗留。
入殿,画师余悸未消。
殿内雕梁画柱华美奢华,宫女内外拘守,噤若寒蝉。森冷压抑,如陷囚笼。整座宫殿,像被无形的厚厚的蚕丝覆住,处处透着拘束,半分私语也无。满堂静默,呼吸为艰。
这千包万裹的宠爱。
“娘娘唤您直接到内殿去。”
大宫女品儿道。
画师遂提着画箱画笔,来到就寝之所。绕过层层屏风,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稀薄。
内寝帘幕深掩,一室幽闭,香雾缥缈,帐外常设有宫人,朝夕陪伴监视。
宸妃娘娘坐在青纱帐之后,平声道:“今日请画师来,乃是为本宫做一幅私画。”
听年纪不大,放在民间,也就是个刚成婚没多久的小妇人。宸妃语声绵远平和,如鱼在水,看样子已习惯了这窒息的软禁时光。
画师滋味莫名,从命道:“不知娘娘要微臣做什么画?”
殿内,帷幔紧掩,仅靠着烛光照明,荡漾着特殊的气氛。
弦姒轻轻褪下外袍,露出冰肌玉骨,美得像一枝带着露水的海棠。柔顺致密的长发飘下,如黑色的瀑布。
她并没有笑,态度冷淡,极为清透的眸子辉映着烛光,美得人移不开眼。
宠妃风范,显露无遗。
女画师咽了咽喉咙,不愧是宠妃。
画师不敢大意,提笔濡墨,便沙沙在宣纸上落笔。一笔一划,精雕细描,尽量还原娘娘的美。有些地方,连她一个女子也面红耳赤,偏生要仔细重点画。
弦姒斜卧在宫室的美人榻上,饶是四周密闭,烛光烫暖,还是因失掉了衣裳而感到一缕缕冷风,指尖透着寒。手腕的避子红玉珠,竟是她现在唯一的遮挡。
良久,画罢。
画师恭请阅览,弦姒瞥了一眼,便叫人卷起。
春儿和品儿过来为弦姒披上衣衫,递上温茶。锦书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交给画师,作为额外的打赏,道:“多谢画师。”
画师连忙推辞。
比起钱,她更对这位神秘娘娘怀有敬畏。
周围高深宫墙,铜铸铁壁,若一生幽禁在此,难说荣华富贵不是一种诅咒。
画师半生闲云野鹤,着实不耐受。
“微臣告退。”
内寝,弦姒穿好了衣衫,不愿再看那幅画一眼,装入一精致黄绸礼匣中。
外界层层圈笼,只怪她近来犯错太多,才被特殊对待。待来年开春选秀,圣上有了新人在侧,会网开一面的。
弦姒拍拍心口,自我安慰。
千秋节那日,弦姒并未受邀出席。圣上要把她锁起,不是说说的。
宴上许多外姓王爷,圣上不欲让她露于其他男人的目光之下。
弦姒对他这种过强的占有欲很不满,也很委屈。
毓德宫,重门深阖。
弦姒坐在到廊庑下眺着漆黑夜空的烟花,耳闻远处隐隐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握紧了搁在膝头的双手,理所当然习惯了这种孤独。
她不像一个单独的人,更像圣上的所有物,被连续软禁的阶下囚。完全受制于皇帝,与皇帝既不像君臣,也不像夫妻,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支配关系。
圣上,是她生命中最有权力的支配者,她的人格信念因圣上而塑。
回想起当婢女的那些年,她第一次见到圣上时,惊为天人,敬畏天威,眼中向往眷恋的光,多少年了仍记忆犹新。以至于刘伦给她安排了许多好前程,她都置若罔闻,一心想做乾清宫的大宫女,往圣上身畔凑。
那时候,他在她的面前经过一次都是恩赐,他吩咐她一句,能令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纯纯的爱慕,圣上宛若她黑暗人生中射入的一束光芒。
可现在,圣上是她黑暗人生中掐灭光的人。
“今日是圣上的生辰。”
春儿看向那一小堆娘娘为圣上准备的生辰礼,不知该不该劝娘娘早睡。
宫宴尽欢,圣上多半要歇在皇后娘娘宫里的,明日再光临她们宫殿。
但圣心难测,也不排除圣上忽然驾临的可能。
弦姒在廊庑下望着明月望得眼睛痛,夜风染寒衣,刚要回寝殿,太监高亢的通报声传来:“圣上驾到——”
弦姒一瞬抖擞,带着宫女跪迎。
因是皇帝生辰,摆出浩大的声势,众星拱月一般。
“臣妾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岁岁常愉。”
她穿戴吉服整齐,宫女声音整齐划一,早演练了数遍的。说得熟练,没什么感情。
函徵应声道:“免礼。”
视线独独落向她,忽略了其他所有人。
“卿等朕许久了。”
弦姒道:“恭候圣上是臣妾应该的。本想亲自去宫宴为您贺生,奈何身体欠佳。”
实则他不许她抛头露面。
函徵将她扶起,掌心温柔地抚弄她的鬓角,柔声索要礼物:“准备好了吗?”
他口吻流露莫大的期待,好似除了她,没别人送他这皇帝礼物一样。
“准备好了。”弦姒反手牵住他,引向殿中:“您亲自看看便知。”
走至厚厚的门槛口,函徵忽然停住了,长目阖着,整个人被淡而冷的暮霭染得含蓄深隐。
弦姒道:“您怎么了?”
他笑笑,没什么:“你第一次送朕礼物,朕要好好珍惜,好好记住这一刻。”
虽然礼物是他提前索要的。
清颀挺拔的身影,这一刻显得那么孤独。
九五之尊,高处的孤家寡人。
弦姒说着熟练的套话:“蒙圣上不弃,臣妾会伴在您身畔,以后岁岁年年都为您过生辰。”
“真的吗?”
函徵闪逝一抹柔和若隐若现的光感,掌控天下、凌驾于秩序裁决的皇帝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个苦苦等妻子回头的丈夫。
他似乎相信了。弦姒觉得孩子都没他这么幼稚。
函徵拉住她,长臂一伸,将她稳稳纳入怀中。珍惜地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恨不得揉碎:“有宸卿是朕的福气,朕不再是孤家寡人。”
弦姒贴在他博大飘逸的道袍上,头顶堪堪到她肩膀,完全被他捂住,他清净的呼吸痒痒落在她发间。双手耷拉着,失去活力,未曾回抱。
殿内。
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了。
烛火朦胧的暖色调光晕,不足以驱散四周的昏暗。但恰恰这样暧然朦胧的环境,给双方的心灵都蒙上一层缱绻。
弦姒请皇帝坐下,揭开黄绸,首先是她亲手为他缝的一件寝衣。知他是修道之人,不喜明黄龙纹,便以素净的石青缎做布料,绣上松柏、仙鹤、白云等图样。她的绣活是她的看家本领,收线处习以为常用上了桂花纹。
函徵一眼辨认出,因为她曾给刘伦绣过。
这是第一件礼物。
“多谢爱妃。”
弦姒见他还算喜欢,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礼物,才是重头戏。
那卷特意请宫廷画师的画的卷轴,她颤巍巍拿起,在他的面前缓缓揭开。
她眼皮遮得很低,呼吸不由自主地混浊,面红耳赤,不敢看那画一眼。
“按您的吩咐,一笔笔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生辰 帝王画眉。
函徵视此, 情不自禁后仰。
星眼朦胧,掩饰着温度, 令他冷白的肌肤肉眼可见地泛红了。
静谧的空间中,他目光一寸寸落在那画卷上,分外认真,如被拨动了心弦。
“嗯……”良久,他微笑擅唇:“这幅画技法很好。”
浮凸的喉结,暗暗蠕动。
画的每一寸,他都看了无数遍,是真心的夸赞。
整幅画采用了白描的技法,密集排线,形神兼备, 栩栩如生,线条流畅, 完全还原了她当时斜卧在美人榻的姿态, 像一朵工笔茉莉花。
弦姒强装镇定,绝不敢再看那画一眼,道:“您不觉得这画太荒唐吗?”
函徵摇头, 哑得不像话:“恰恰相反。”
这是他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当然, 这幅画绝对不能被裱起。在闺房之中,作为他与她阴暗的小秘密,只能他二人欣赏。
“帮朕卷起来。”函徵悄声请求,柔而有锋,“朕很喜欢, 明晨会带走,锁到乾清宫珍藏起来,想你时便会看看。”
他越爱这幅画, 她越觉得难堪。
“宁愿您不喜欢。”弦姒视线微微向下,面色铁青,快速将画卷好。
函徵越发打趣:“画的又不是怪物,是你自己。”
他怜然,在她发间刮了下。
弦姒拉开距离,质问:“您也不瞧瞧臣妾被画成什么样了,您的要求太过分。”
那张字条上的内容,简直不堪入目,她都耻于对画师提。
他道:“朕的要求,真的不好吗?”
“您……”她握紧拳头,无所适从。
函徵二话不说,推她坐到妆镜台前,俯身一起和她看镜中的她。
他按住她的肩膀,雅致调侃:“观卿宛若仙姝,自九霄而降。”
弦姒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并不觉得多么幸福。但皇帝给台阶下,她不能给脸不要脸,压抑着道:“圣上净会戏弄臣妾。”
函徵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危险燠热的晦暗,将她扭过来,无声告诉她,不管她是谁,在他眼中她就是九天仙女。
他永远为她心动,而且只为她心动。
“你将这样的画送给朕,也是将你自己送给朕的意思吧?”他开始曲解。
作画,明明是他点名要的生辰礼,怎么就她把自己送给他了。
或许气氛过于安全,弦姒也有些放肆,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直白反驳:“不是。”
函徵被她绵绵手掌一捂,声音模模糊糊。心头悸然,珍惜地享受着,丝毫不反抗。
弦姒横目相视,明明白白对峙:“您把臣妾封死在此,拿走了臣妾的控制权,还想做个清白好人,让臣妾主动投怀送抱吗?”
函徵轻呵,一抹凶险又骨冷的神色,漫不经心摘下她的手,吻了下手心:
“那是因为卿平日对朕太冷淡了。”
他方要进一步动作,弦姒先一步灵巧地起身,与他隔开三尺距离,像一尾灵活的鱼。
“圣上只准说话,不准动手。”
“哦?”函徵白得像泛微凉瓷光的手缓缓收回,十指修挺峻悍,骨线嶙峋流畅。
瞧着,他就很强悍。
“卿可想好了,和朕动武。”
“小时候为保护自己,臣妾学过几招浅显的拳脚。”
落在函徵眼里,她那样鲜活灵动,简直是小精灵。他的小太阳,他的朱砂痣。
“是么。”函徵理性回归,透着边界感和距离感,冷峻,尖利。一个在武功体能上高阶反治的支配者,不慌不忙地靠近。
弦姒若有顾虑地后退,虽勉强保持节奏,优劣之势已判。
冷不丁的,函徵一出手,一触即发,窄腰敛着沉硬力量,禁锢精准降临在她身上。弦姒立时动弹不得,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函徵道:“小时候学的拳脚哪去了?”
弦姒的手被从身后扭住,疼而不残。比她高出大截的他,抓她简直游刃有余。在真正的习武之人面前,她那点拳脚功夫确实不值一提。
“臣妾认输了。”她努力保持体面,一改方才的傲骨,“您放开臣妾吧。”
函徵甜冷一笑:“可没那么便宜。”
认输就要受罚,说着将她打横抱起,约束双臂,丢到榻上。
“今夜,是朕的生辰。”桌上,有早命人备好的清酒,函徵斟了满杯给她,酒液像星河碎影,道:“喝下。”
直觉告诉弦姒,这不是普通的酒那么简单。
她坚决咬紧上下排牙齿,嗓音压扁了从齿缝漏出:“这是什么酒?”
函徵语焉不详:“生辰的喜酒。”
弦姒静静盯着他,拒不配合。
酒里有什么东西,她心知肚明。
“当真不喝?”
“不喝。”
“朕的生辰也不给面子?”
“不给。”
“好——”函徵也不再多说,用行动代替动作,吻快如闪电。
弦姒受不住排山倒海的力道,牙齿一刹那松开。函徵力道沉稳,捏起她的下颌,将酒液汩汩悉数灌入。
弦姒直咳嗽,酒渍淋损了寝衣。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笑。
“圣上未免太粗鲁。”她捂着心口恼然指责,上气不接下气。
函徵半俯着身:“酒味如何?”
弦姒咽了咽喉咙,甜甜的,说不上难喝,不似寻常酒水那般辣。正因为甜得诡异,更令人怀疑里面加了料。
“臣妾不喜喝酒,更不喜喝您的酒。”
他无所谓:“你以后会喜欢。”
弦姒的预感更糟了。
片刻,果然开始天旋地转,甜味似乎糊住了脑袋,一种清爽的和谐。
同时,力气在飞快流逝,软得像天边的白云,意志如大水冲溃蚁穴一样瓦解。
函徵一动不动在远处,好整以暇。
药效差不多时,他才像戴上手套的厨师,不紧不慢地动手,神情深情又冷漠。
在此情况下,他是她的救世主,掌握了恐惧和慰藉的源头,他是她的天。
弦姒不住后缩,“您做什么?”
“你可以推开朕。”
“唔……”她开始呼喊,被他硬生生掐断了。
“在皇宫里谁能救你?”函徵解开腰带,专心致志,熄了蜡烛。
时近深夜,明皎月光隔帐洒下,帐内一片深沉肃穆的蓝色。
酒壮怂人胆,弦姒脱离了现实的束缚,看到他的眼睛,天上的星星一般冰冷。
……
晨风徐徐吹拂,日色初升。
弦姒于帝王怀抱醒来,内心一片空洞。
愣了半晌,轻轻起身,来到妆镜台梳妆。因担心吵醒帝王,也没唤下人服侍,就自己迟钝地梳着头发。
只有独处时,她才能暂时摘下面具。
抚着腕间避子红玉珠,弦姒望着窗外叶脉滴落的露水,开始考虑更现实的事。
莫如,摘掉红玉珠,她赶快要个皇嗣吧。
说什么怕生子之痛,都没意义。
冬日一天天尽了,春天很快到来。
到时秀女大选,沉鱼落雁的面孔涌出,万艳争春。皇后的后位固然无忧,她的花期要彻底过了。
她困在窠臼里,时而自尽的勇气都有,时而又怕失去恩宠,陷入比死更可怕的处境中。时而有胆子和皇帝冷战……她好软弱。
过尽千帆,她竟还驾驭不了自己的意志。
弦姒双手烦躁地扯头发,喘着气,自己都厌恶自己。
头皮扯痛时,才稍稍清醒一点。
忽而,手腕被一只清劲的手捉住了。
弦姒怔怔抬手,是函徵,他走路无声无息的,身着寝袍,道:“为何这样粗鲁对自己?”
函徵一醒来,便看她在妆台前自虐地抓发。
“遇到什么困难了,跟朕说说。”
他轻叹了声。
“吵醒您了吗?”弦姒的心事万不能和他说,连忙换上得体微笑,阴翳一瞬间干干净净,“臣妾本想先梳妆,再为您看着早膳的。”
她巧妙转移了话题。
“弦姒。”函徵却直接点出,“回答朕。”
他声音那样真诚,好像真是她的丈夫,能做她的后盾。
又透着威胁,她转移了他的话题。
弦姒沉默着,几度张口却哑。
函徵静静瞧着她抓乱的发根,微感心疼,拂手将其捋顺,动作比捋顺小羊羔更轻柔。
“朕帮你梳妆。”
其实不用多说,他那样聪明,一瞬间就看透了她的心事。
函徵拿起桌上的檀木梳,拿起一缕头发,比之她的暴力梳法,多了数倍耐心,自然也不会有半分扯发根的疼痛。
长发如瀑倾落,他的五指穿插其间,流水般温柔,裹挟着曲折绵柔的眷恋之意。
丈夫为妻子落发,其中所含深意,他和她都明白。
问题是她并非他的妻子,仅仅一个妾。
弦姒精神紧绷着,并不能受用这些。
作为皇帝,函徵是不照顾人,并不是不会照顾人。他俯身在她发瀑落下一记吻痕,极为虔诚:“以后朕宿在卿处,皆为卿梳发。”
意思里,自然包括不宿在她宫里的情况。
弦姒不知他翻了几次皇后的牌子,皇后的肚子竟迟迟也没动静。总不至于,皇后也带着避子手串吧?
皇后得为他诞下嫡长子,毋庸置疑。
凭他那方面的强悍,若与皇后有过,皇后绝不至于无子。
他究竟打着什么心思呢?
若能弄来敬事房的存档就好了。
弦姒思绪有点乱,转念,又烦躁地撇开这念头。
要敬事房档案做甚,庸人自扰。不是皇后,也会是别人。乾清宫再有哪个宫女姿色出众,说不定他也看上了。
函徵这厢已为她盘好了轻松的低髻,拿一支湖蓝的点翠小钗,簪了上去,欣赏道:“朕的宸卿,举世无双。”
弦姒摸了摸那小簪,他老这样夸她。
函徵道:“别动,画眉。”
前些日,他曾认真地说要将她锁起来,接管日常的一切。
此言非虚,在生活一点一滴中恐怖地兑现了。他管她,小到妆容的选择,衣裳的颜色,他都要事无巨细地监控。
函徵颀然的身姿,撒着窗外天光,手持一眉铅。弦姒被他捏着脸,脖子昂着。初时他还仔细画,渐渐开始不正经起来,拽了下她颈间的横锁璎珞项链,道:
“晚上朕也帮你,好吗?”
他黑色的眸,溢满了阳光。
阳光之下,是藏不住的阴暗与渴望。
弦姒享受过一次,虽然滋味很美妙,并不愿意。他的意思好像在说,你不是想要恩宠吗,恩宠来了。
往后秀女入宫……他也会对别的秀女如此。
悲哀的是,后宫女人只能靠皇帝的恩宠安身立命。
她方要寻借口推辞,听他道:“求求卿。”
他的示弱有种特殊魔力,漆目雾蒙蒙的,口吻温温软软,尾音拖长,柔软无害,放下戒备与藩篱将心完全暴露出来,真诚极了。
弦姒明知皇帝三妻四妾,凉薄无情。
她无奈投降道:“圣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函徵揭开她的手,偏要观察她的表情。欣赏她窘迫纠结的样子,是他的一大爱好。
弦姒硬生生避过头,淡锁着眉。
“那晚上朕等你。”函徵含笑道。
见十八子红玉珠丢到桌案,他随口问了句:“怎么不戴了?”
“想为您诞育皇嗣。”弦姒闻此,将心里话讲出,试探他的态度。
“别闹。”函徵却平平静静。
刹那间,弦姒闪过无声的尴尬。以为他会高兴,实则他根本不缺为他绵延后嗣的女人。又或许,她低微的出身不配。
函徵轻声补充:“你会很疼的,卿卿。”
“臣妾不怕疼。”弦姒神态语气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为妃时,她不想生子,因为她还沉浸在被他抛弃之痛中。昨嫁给太监,今掠夺为妃,她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而今比起那时的清高,她清醒多了,更想要一个孩子当靠山,过确定的日子。
“您是否很快要选秀?”
“礼部是这样安排的。”
“可以不选吗?”
“……不能。”
函徵叹息,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皇帝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位妃嫔。
虽然他无法只有她一个,但他会最在意她。
他拂着她的肩膀,极平淡极普通的一句话:“听话,好好在后宫呆着,不要胡思乱想。”
弦姒面无表情仰在他怀中,至此方明白。
皇后,端庄世故,非君所好,难入君目,于其意不甚相投。皇帝因而未与皇后圆房,双方未成恩爱夫妻,却并非为她守贞。
大批秀女入宫,花红柳绿,各具千秋,总有能入君目者。在弱水三千中,他可以最爱她,但他也会爱别人。
“臣妾知道了。”弦姒将手串套回手腕。
函徵斟酌着道:“子嗣的事,你想要便要吧。朕与皇后无缘,不会和皇后圆房。”
皇后一直不生嫡长子,总不能他一直没有后嗣。
他做了很大的妥协,长子甚至可以由她来生,只希望她不要有心结。
弦姒没有心结,只有算计。
缓了缓,她见好就收,起码赢得了她最初的目的,“臣妾感念圣恩。”
……
皇帝起驾,已日上三竿。
皇帝一走,整个毓德宫空荡荡着,尘埃在寂寥的阳光中旋转,宫殿静得可怕。
出去走走是不可能的,自从柳生的事后,她的宫殿铜墙铁壁宛若牢狱,哪怕最微小的动作也要上报,说明各种理由。待终于批允下来,好阳光早已过去,散步的兴致也褪了。
弦姒希望尽可能多地抓住一些权力,比如诞下龙嗣,获得协力六宫之权,主持开春的选秀。既然圣宠不可能从一而终,新宠起码要是与她交好的人。
春儿为弦姒烤了点体己糕点,端了上来,道:“皇后娘娘邀您过去商议选秀之事。这回是圣上临御后第一次大选,秀女如云,太后缠绵病榻起不来身,圣上要斋醮和议政,更加不会插手,担子只落在皇后娘娘一人身上。左右都是选未来的姊妹,皇后娘娘希望您帮把手,顺便学一些六宫事务,以后好协理六宫。”
这些话,是皇后身旁的大婢女素竹刚刚过来传达的。
弦姒见机会正好,基本的规矩还是要摆住,道:“本宫要请示一下圣上。”
近来毓德宫传太医有些勤,院正宋建章宋太医为弦姒悬丝诊脉,品儿侍立在侧,替宸妃娘娘问话道:“娘娘身体如何?”
宋太医再三仔细感受金丝上的微弱触动,才道:“娘娘身体无恙。”
“若半年内欲诞育皇嗣,可否容易?食什么补品?”品儿紧接着问。
宋太医是妇科圣手,精通妇人之事。沉吟良久,再三斟酌,才道:“娘娘胞宫虚寒,冲任不足,早年间受凉受饥之故,恐怕子息艰难。”
品儿脸色顿时一变。
匆匆入殿,将宋太医的话转禀弦姒,弦姒亦是心凉。
小时养在舅舅舅母家,睡草床,吃不饱,确实受了不少寒。入宫后吃过的苦,打地铺,下跪,守夜,更是说不尽的了。以至于葵水愈发紊乱,有时两三月不来一次,子息艰难是可以预见的。
弦姒忧上心头,怀不上孕,后嗣这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很快开春,冬寒褪去,太阳成一抹鲜亮的淡黄色,积雪蒸发,春风习习,空气中有了明显的暖意。下了几场春雨,轻如松花落金粉,将万事万物冲刷得油亮油亮的。
紫禁城灵秀精美的飞檐,层层叠叠,背倚湛蓝的深邃无垠的天空,焕发在绿色的春意中。红墙朱瓦咄咄逼人的贵气。在岁月流逝的长河中屹立不倒。
内金水河上的荷花,一簇簇地开了。
“犹记得,圣上答应赐给臣妾协理六宫之权。如今开春选秀,皇后娘娘诸事缠身,臣妾想去坤宁宫帮衬一二,还请圣上允准。”
乾清宫,弦姒摘了大捧清芬扑鼻的鲜荷花,插在御案的花瓶中,含着露水,整间殿宇都沁人心脾。她一边替皇帝捏着肩,一边柔声念叨。
函徵正伏案览一老臣所奏密本,荷花香阵阵氤氲,忽浓忽淡,闻此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弦姒遂继续恳求,喋喋不休,他慢悠悠道:“爱妃别给朕惹麻烦。”
对上他雪亮的眼锋,弦姒停顿了一刹,温和笑道:“不会,臣妾必定循规蹈矩。”
自从柳云舟的事后,她被禁足良久了。
“那就好。”函徵心思还在奏疏上,分给她的注意力寥寥。
弦姒试探:“您答应了?”
“嗯——”他心不在焉,“去吧。”
弦姒福身谢恩,函徵见她如此欣喜,怀疑她和坤宁宫哪个小太监又好上了。
函徵心头醋意翻涌,好像捕风捉影莫须有的事,都能挑动他敏感的神经。
他撂下笔,疑忌地问:“你要帮皇后协理什么?”
“是选秀之事。此番选秀人数众多,太后娘娘病着,皇后娘娘一人独力支撑,力不从心。臣妾受过皇后娘娘恩惠,想尽力多帮衬着娘娘。”
弦姒对答如流。
函徵自然知晓选秀之事,礼部牵头,后宫接应,层层选拔,待正式殿选那日他、太后、皇后三宫之主都要到场的。
观她的神色,他却隐隐不舒服。
为什么,她会顺畅开心。
他有了别的女人,她竟半点也不在意,甚至提出主动帮衬。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半点也不怕圣眷旁落吗?
他遂在龙椅上调整了个姿势,试探道:“待秀女入宫,按家世定位分,朕来看你的时候会少些,毕竟得照顾新人,雨露均沾。”
弦姒庄重道:“臣妾晓得。会帮衬着皇后娘娘,照料好各位新入宫的妹妹。”
听他话中有话,又补充道,“臣妾必定贤德大度,争作贤妃,不为那悍妒之事。”
这很难说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虽然答案本身挑剔不出错。
函徵轻呵,暗地里的不悦深了一层。
“是吗。”
弦姒被他注视得发毛,硬着头皮道:“是。”
函徵掐了掐手指,博袖上青筋微浮。表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淡然若水。揭过此事,重新拿起奏折来,一页页地翻看。
“你还真是个贤妃。”
弦姒嘴里干巴巴,遗在原地,越来越猜不中上位者的心思。
……
前期采选皆由礼部完成,皇后和弦姒这等深宫妇人,提前翻开秀女名册,安排宫殿。
如花似玉的姑娘入京,殿选那日,太后、皇后及其他礼部官员皆正襟危坐,独独缺少了皇帝。不必说,皇帝在玉虚宫斋醮,不会出席这等场合。
秀女们顶着春阳站在紫禁城的水墨青砖上,难以失落,却谁也不敢表露。千里迢迢入京,谁不盼着一睹天子圣颜,跪下来亲自给君父磕个头?便是落选也值了。
然而君父醉心修玄,常以退隐姿态,连内阁大员轻易也见不到君父,逢年过节重要宫宴缺席更属常见,连脾气火爆的太后都习惯了。
帝虽不至,殿选要继续。
待殿选结束,皇后姜氏已累得腰酸背痛,眼睛也看花了。
弦姒正在坤宁宫,也曾悄悄看了眼秀女,花容月貌,个个身段软得跟水一样,年轻又窈窕,她若是男人都会喜欢。
年轻真好。
弦姒遥遥忆起自己入宫那年的时光。
“皇后娘娘辛苦了,今日姐妹众多,实在操劳。”
姜氏勉强一笑,坐回凤位。虽然她是无宠的皇后,有宠的宸妃却是奴婢出身,行事恭敬随和,不会恃宠生娇,冒犯她这皇后,相反,还处处体谅帮衬。
“宸妃在坤宁宫帮本宫料理了一日的卷宗,亦是辛苦。”
二人相熟已久,简单寒暄了两句,便一同整理起秀女名册。圣上不至,欲揣摩圣上心意,青睐哪个婢女,犹如盲人摸象。只能依据这回秀女的容貌、品性、身材、谈吐、家世草草划分,最出彩是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另外,民间亦有数名出挑的。
按品阶给诸位秀女定了住所,分派专门的教习嬷嬷到中选的秀女家中去,提前教导秀女礼仪。下月初一,秀女才准陆陆续续入宫。
司礼监、内务局、敬事房的人过来坤宁宫接头,要处理的事真是千头万绪。姜氏与弦姒二人日夜连轴转地忙碌着,犹然忙不过来。
可以想见,秀女入宫之后,皇家子嗣眼看着也枝繁叶茂起来了。
尚有一批名册未整理完,弦姒带回毓德宫。
刚踏入毓德宫的门,惊得她一身冷汗——御前太监侍立,仪仗肃然,竟是圣上不知何时已驾临了她的宫殿。
弦姒连忙快走两步,佝偻了脊背,入内。
函徵在窗前坐着,官员、秀女、皇后苦苦而见不到的皇帝,此时竟在她宫。
弦姒矮身行礼道:“参见圣上。臣妾不知您大驾,求您恕罪。”
函徵面前放着两盏茶,茶已见底,完全凉了,可以想见他已等了有多久。他凝然的黑影在窗前逆光中,莫名孤独,九五之尊的孤家寡人,可他偏偏不走。
他瞥了眼,微讽道:“宸妃忙完了?”
弦姒怀中尚抱着秀女名册,其实没忙完。
“臣妾已经把……”她张口就要汇报,跟朝中大臣没什么两样,被他打断,示意噤声。
他懒懒靠在她肩头,“朕来到这里,不想听你说选秀的事。”
政事?明明是给他选美妾。弦姒感到他脑袋沉甸甸的重量,心里莫名也沉甸甸的,顺着道:“好,臣妾不说。”
函徵把玩着她腰间宫绦,云形的流苏,似乎只对她本人感兴趣,把旁人当浮云。
礼部一个官员在拜见皇后时,无意间撞见了在坤宁宫中的她。她和那个官员对望了一样,约莫有两弹指的功夫,尽管二人并不相识。
此乃东厂血滴子报上的,眼睛比狐狸都尖,断不会有错。
他耿耿于怀,想剜下那官员的眼睛,把重新她关起来。她看太监也就罢了,那个官员,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她已经有了他,怎么可以再看别人?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七千字,斗篷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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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秀女 “为什么不
经过柳云舟一事, 弦姒认清了帝王的真面目,敬畏深了一层。见识过帝王的雷霆盛怒, 才知身家性命的可贵。任何一个渺小的举动,在多疑多醋的帝王眼中都可能成为不轨的证据。
当下,函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坤宁宫,后宫门面,皇后更是天下之母。恰逢几日选秀,外部官员难免觐见皇后,其余嫔妃留之不宜。自明日起,你便不要去坤宁宫了。”
弦姒刚要一辩,明明他答应让她协理选秀的, 见他漆目灼灼如太阳中天,有功见疑。
她瘪了瘪唇, 压着没说什么:“臣妾知道了。”
函徵揽住她, 吻了吻鬓,恩眷不减:“近来宫中变动,若卿有私, 即宜告朕, 勿有所忌。朕为你枕畔人,也是最亲的人。”
又道:“若宸卿实在想为皇后分担,在毓德宫内便好,不宜见外人,无论男女老少。你可雇佣朕, 朕随你使唤。”
弦姒实在被折煞了,焉敢使唤他,不被他使唤就算好的了。
说来, 选妃好像是他的事吧。
她和皇后忙里忙外,他自己倒半点不在乎,还说风凉话。
他就一点不关心那些花容月貌的新妃吗?
又问起身体情况,弦姒不敢说她体寒怀不了皇嗣,一个怀不了孕的女人,在后宫的待遇可想而知。只说戴避子珠太久,时机未到。
但无异于掩耳盗铃,他在她身畔密密麻麻不知布了多少眼线,连她和官员对望一眼都知,何况是太医的问诊结果。
函徵果然晓得实情,没戳破,反而柔声安慰道:“卿无法有孕不一定是坏事,十月怀胎,分娩异常痛苦。种种辛酸之处,难以言喻。朕爱重卿,更不希望你受此痛楚。孕事真的不急。”
他来自藩国,本来是兴藩世子,未践祚之前,母妃因生第二子血崩而死。年幼的他活生生目睹母亲在孕期受尽苦楚,最终生产时挣扎两日毙命。
他握着母亲渐渐凉去的手,泪流成河,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听郎中一句“世子请节哀”。
生死之事,即便大如皇权也无力回天。多年来一闭眼睛,母亲血淋淋的样子便浮上眼前。他发誓,再不会让他爱的人这样离开。
弦姒体弱虚寒,仿佛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事实上,她已经死过一次。那日她误吞朱砂,躺在榻上全无生气,他失控崩溃至极。
他宁愿将她的安全牢牢锁在可控的范围内,绝不愿冒险。
子嗣的事,总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弦姒手腕戴的十八子红玉手串,除了避子功效,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臣妾听圣上的。”
函徵嗯了声,曾经的哀伤被浓浓的雾霭遮住,像求怜的小孩:“朕不可以失去你的。”
对于她,他有种病态的迷恋。
弦姒抬起眼,对方在咫尺之间。这种病态的迷恋,比禁锢的宫墙本身更可怕。
……
秀女在九州各地共采选五千人,经过体态、五官、手足、疾病、密室验身等多轮筛选,个个务求窈窕淑女,羞花闭月,最终留下仅八十八人。
即便是皇帝,除非特别荒谬无道,一般也做不到后宫佳丽三千。
弦姒虽不能再去坤宁宫,全程参与了选秀,学会了许多后宫协理之事。
她感觉自己成熟了不少,不再用那套僵化的奴婢思维了,渐渐的长成主子模样了。
皇后将秀女中的佼佼者,如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安排到了敞亮挨乾清宫近的宫殿,希望她们能有出息,为皇家开枝散叶。
弦姒也觉得她们既年轻又有本事,定能取悦君心,愿意尽力托举她们。
现在后宫和睦,因皇后与宸妃皆是友善之人,后宫仅她二人。
新人进来后,未必有现在这么太平。皇后和弦姒要做到慧眼识人,将作奸犯科者扼杀在摇篮里。
后宫太平,天下才能长治久安,免除圣上后顾之忧。
秀女们在家足足学了一个月礼仪,沐浴熏香,初一才陆陆续续入宫。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沉寂许久的后宫流进了源头活水。
宫人们表面不说,暗地里都猜测哪位小主子先得圣宠,好结交巴结。
皇后亲去盯着了。
弦姒作为四妃之一,亦想见证。
奈何帝王今日停斋停醮,打从上午一直在她宫中,无所事事黏着她,时而插花时而焚香,时而说话时而沉默,早膳和午膳都是一起用的,弦姒半刻也脱不开身。
午后,天光云影,满堂静谧。
冰凉的羊脂玉白棋子握在手心,弦姒望着棋盘格,斟酌良久。耳畔传来呜呜的仪仗号角声,第一批秀女的队伍应该已过了神武门了。
她的心飘了,棋局自然也稳不住。
六宫的事务,远比陪伴帝王消磨时间更重要。
“臣妾输了。”
函徵二指衔着一枚墨玉黑棋,这厢还没收网,她率先认输了,索然无味,敦促道:“莫偷懒,认真些,仔细朕罚你。”
“圣上棋艺高超,臣妾心悦诚服,眼看着山穷水尽,自愿认输。”
弦姒希望他赶快起驾,无论斋醮还是看奏折都好,她也好赶紧去办正事。
“怎么了?”函徵撂下棋子,柔声问,“今日兴致这样差。”
他起身,窄腰宽肩,骨相冷峭,站姿孤挺,全身上下不带一丝赘肉。春影斑斑驳驳,天光染在他身上,染出一种既威严又高雅的色调。
这样年轻英挺的帝王,怪不得秀女们趋之若鹜。
弦姒道:“是臣妾坏了圣上兴致。”
皇后不得圣心,宫中仅她一个能侍寝的嫔妃。弦姒觉得新人入宫也好,他多些去处。他那方面太凶猛,她独自一人真是吃不消。
函徵思忖半晌,逗着她的兴致,提议:“去玉熙宫看戏,宫里新来了几个戏班子。”
“臣妾不……”弦姒哪里有心情看戏,函徵已拿起薄薄的春日披风,披在她肩头,笃定地道,“去吧,平日总怪朕把你闷在宫里,这回可有出去的机会了。”
君有令,妾焉能不从。
弦姒踉踉跄跄被拉出。
春光正好,春风温凉,吹得人甚是舒服。皇帝体格清朗,春秋正富,健步如飞,本身不爱坐轿辇。玉熙宫临近西苑,路程略长,便慢悠悠地走过去了,仪仗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外面,函徵犹握着她的手。
弦姒分外局促,虽知秀女入宫不可能冲撞圣驾,在很远的地方就回避了,但被皇帝这样公然牵着手,并肩而行,实在不符宫规。
几番试图挣脱,得到的只有他益加苛酷的桎梏。
春风飘飘,弦姒头顶戴着香叶冠,引得蝴蝶翩跹,分外鲜灵。之前描画香叶冠的朱砂,已经被尽数除干净了。
她似金丝笼中羽毛灿烂的鸟儿,浑身上下透着被娇养的精致,仪态万方的宸妃娘娘,帝王手中最灿烂的明珠——从奴婢到宠妃,帝王亲手养就的明珠。
朱墙黄瓦中,临近玉熙宫,恰好有一队秀女自西三街走来。她们远远见到圣上的仪仗,管事的命令她们埋首下跪回避。
圣上和宠妃的风采,还是叫她们领略到了。
原来,这就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
宠妃走过之处,空气中流淌着一阵香风。
秀女不禁人人自危,即将的后宫生涯蒙上一层阴云。
有这样一位宠妃,圣上看得见她们吗?
弦姒被捧在荣耀在至高处,似乎,太阳灿烂的光辉都聚敛在她一人身上。
函徵未曾打量那些秀女半眼,一副含情脉脉的深目始终注视着弦姒。
她深垂螓首,函徵代为拨开她额间碎发,指尖滑过,撩红一片肌肤。
春风万丈,携手共同往玉熙宫而去。
与秀女们的如此巧遇,很难说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当着新人的面把她捧高高,最大程度上让她受用世人的羡慕与惊叹,是他的风格。
她要考虑的是整个六宫的争斗、平衡、算计,他要考虑的却只有她。
弦姒脸色初时局促,渐渐也骄傲起来,像有人托举,挺直了胸膛。
她根本不爱皇帝,可皇帝的绵绵气息,轻拂她鬓角的指尖,甜丝丝的令她特别舒服。
她始明白,她爱皇帝——不是爱皇帝的人,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势和恩宠。
函徵擅把握人心,只要他肯,必定能把她哄得花颜盛放。
见她愁眉不展的脸终于溢出一丝骄傲与开心时,他晓得奏效了。
她笑,他也觉得晴空万里。
之前伤害过她,再将人心与人心隔开的距离重新拉回,着实是漫长的过程。
郎才女貌,佳儿佳妇,帝妃成双成对。
至玉熙宫,弦姒滚烫的脸才凉快几分,用函徵的话说“卿怎么就那么容易害羞”。
奴才和戏子们跪了一地,函徵唤了平身,漫然落座,茶水上来,好戏开场。
弦姒本想在旁边坐下,他拍了拍膝头。
弦姒含愠拒绝,才不要坐他腿上,干脆将脸侧到一边。
函徵见她红得滴血,便没坚持,暗暗奚落,啜饮茶水。
台上唱一出《月下逢仙》,讲的是书生月夜偶遇仙子,传授考题,科举成名,与化为人形的仙子喜结良缘的故事。故事是老套的故事,唱腔是老套的唱腔。在皇帝面前唱戏,戏班子求的是恭敬,严谨,不出错,少了趣味性。
弦姒心念选秀,单手支颐,兴味寥寥,心不在焉。
函徵没看戏,一直冷眼旁观着她。
她笑时,他也心花怒放;她哭时,他的心仿佛也被剜了;她无聊时,他也百无聊赖,想别出心裁给她些惊喜……她敢看别人一眼,他阴暗得恨不得把那人剐了。
他的心为她而牵动。
《探故知》是《月下逢仙》第三折,函徵淡拂了下手,台下戏子立即停下。御前大总管察言观色,叫戏子告退了,其余奴才也皆告退守着。偌大的戏台,剩下帝妃二人。
弦姒本自无精打采,闻此抖擞,以为要结束了,起身:“圣上——”
函徵笑吟吟道:“爱妃,朕也会唱两句。”
弦姒大惊,连连摆手,绝不敢听。
天下谁敢把皇帝当戏子?
函徵轻呵,他在招她开心呢,都不知道。
当下,领着她上台。
他本不是那等传统刻板的圣君,炼丹,修道,诏狱,细作,裁抑诸臣,诱使群臣互斗,各种邪门招数皆有,可以说亦正亦邪,上台两句戏又算什么。
一套崭新的青衣摆在桌上,函徵信然披上,气度高雅,恰似山间清泉石上月光。他流露的高贵之相,虽自称小生,并无半点书生的文弱。
函徵挽着她的手,随着戏腔团团而转,弦姒不禁随着他转。转得晕了,只觉得眼前七彩缭乱。脚下一软,跌在他怀中。
函徵揽住她的腰部,长音悠悠绵长,绕梁不散的戏腔:“小姐,待小生考成归来,必定聘汝为妻——”
弦姒忍不住噗嗤而笑,唇间小酒窝旋着闪亮亮的酒。一时间,他和她仿佛变成了《月下逢仙》书生和仙子。
她亦学着戏腔,掐着兰花指:“公子,鸳盟既定,静候佳音——”
函徵的微笑能溺死人。
许是戏台熏香的作用,弦姒感到很热,唱戏时处于倾斜姿势,情不自禁攀住他的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与他呼吸交织。
戏服上微细襞褶,被清风吹得拂动。
他垂首,沉沉吻下来。
两相各自有情。
弦姒迷糊地想,如果注定要死,就死在此刻吧……
皇帝陪伴了宸妃一整日,在毓德宫陪她下棋解闷,在玉虚宫陪她唱戏,在秀女和下人面前公然牵她的手,共用晚膳,共赏明月,吟诵青词建醮,对影成双,晚上留她侍寝。
这还不算完,翌日清晨还将辽东渤海国进贡的一套东珠头面赏给她了,那可是皇后规制。
不日,怕是要将整个紫禁城赏给她。
圣上自是用情慷慨,宸妃娘娘的优渥圣眷如滔滔洪水,放平时也就罢了,今新人入宫,她还这样日夜独占着帝王,实在不知所谓。
敬事房将存档战战兢兢奉上时,太后和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
太后不满宸妃已久,据说斯人为了要挟皇帝,竟使出了寻死的手段,皇帝也容得她。
侍驾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宋太医说宸妃根本不能生。如此,皇帝对她的宠爱未减分毫。
“你真是没出息,留不住皇帝。皇帝是你丈夫,却日日流连那贱婢宫中。夫妻之间没有恩爱,光敬重有什么用。”
太后声色俱厉地责备皇后。
帝后成婚这么久居然还未圆房,搁哪朝哪代都是极致的笑料。
姜氏埋头,不敢犟嘴。
“儿臣无能,未能侍奉圣上,深感有罪。”
太后叹声,晓得帝后多是政治联姻,感情勉强不来的。但感情再淡薄,断无不圆房之理。
那宸妃不过是一宫女,偶然爬了龙床,如今享受的是专房专宠,她也配。
“哀家不管皇帝与你私底下感情如何,你是皇后,哀家的侄女,必须肩负起姜氏的荣耀来。你可以不得宠,但必须有人替你得宠。”
新入宫的秀女,必定要有一二极为出挑的,将恩宠从宸妃手里夺回来。
“是,儿臣明白。”
姜氏压力巨大,她自己尚且不得君宠,在泥潭中挣扎。却要强提精神,给君上塞女人。
毓德宫,在司礼监的监视下,宋建章太医正在给弦姒问诊。
弦姒吃了这么久的药,体寒的毛病半点没好,身形反而愈加清瘦了,想要龙嗣并非易事。宋太医劝弦姒莫要焦急,平心静气地修养为上,子嗣得徐徐图之。
那日,弦姒听帝王的意思,仿佛并不欲给她子嗣。
她既然自己生不了,便想找机会收养个嫔妃的子嗣,反正妃位以下是不能自己养孩子的。
她也要做抢夺别人孩子的恶人了。
新入宫的秀女个个摩拳接掌,争抢第一份圣宠。弦姒只需静观其变,君父宠爱哪个新人,她便把哪个新人拉归自己麾下。
秀女们是初一入宫的,隔了一个月的次月初四,是清明节。各宫都争相把菖蒲和香草做的香囊福袋敬献紫禁城三位真正的主子:太后,皇帝,皇后。
无疑,皇帝是众妃讨好的焦点。
过了清明,秀女们正式准备侍寝了。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绣活最巧,缝个香包不在话下。
她先给太后、皇后送了香包,最后才来到乾清宫。新宠冯妙君正在乾清宫侍奉圣驾,进献香包,郎情妾意,正是火热,她不欲扰之。
至乾清宫时,午后过半,估摸着快到圣上打坐炼丹的时辰,弦姒才过去。
御前总管通报了声,便放行了。
弦姒走在熟悉的乾清宫地方上,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这里做御前大宫女时。
“臣妾恭祝圣上福安,特制香袋献给圣上。”
殿内,她低眉顺目地行礼,意外地发现新人冯妙君还在。
冯妙君此番选秀,被封为冯嫔,反超了家世较好的沈含青,拔得头筹。
冯嫔早进献完了香包,该离开了,却赖在圣上身畔不走,美目流动,顾盼动人。
闻弦姒,冯嫔娇娇柔柔地行礼:“嫔妾请宸妃姐姐安。”
弦姒踯躅。殿内既有嫔妃,御前总管也不告知一声,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道:“冯妹妹请起。”
函徵斜卧在榻上,明亮的天光倾泄在他的道袍上,闪烁着高贵的深紫。他懒懒瞥着弦姒,随性而惬意,平淡无奇。
弦姒硬着头皮将香袋双手敬上,函徵淡淡拿起,道:“多谢宸妃。”
瞧着,他既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太喜欢,桌畔已然堆了一大摞嫔妃的香包。
冯嫔将帝畔位置让给位份高的弦姒,自己则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凳上。冯嫔年纪小,童心未泯,肌肤吹弹可破,嗓音婉转如黄鹂鸟。
“……圣上,臣妾刚才还没说完呢。一个月后,爹爹收养的那只鸟儿就通了人性,长出了七彩羽毛,会飞来飞去地报信。有时候娘亲生气了回娘家,爹爹就会飞鸽传书,娘亲无奈,只好原谅爹爹。臣妾很喜欢那只鸟儿,特别神奇。”
函徵懒懒道:“兵部冯大人爱鸟,人尽皆知。”
冯嫔受宠若惊:“区区家事,上达天听,臣妾不胜欣喜惶恐!爹爹叫臣妾入宫不准胡言乱语,以免污了您尊耳。”
函徵道:“无妨。”
冯嫔天真地握住他的长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爱慕:“那臣妾邀请您去家里看鸟,您会赏脸吗?”
函徵笑而不语。
弦姒坐在一旁,空气变得凝滞而尴尬,帝妾有说有笑,她插不进话。
再次印证,她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冯嫔玲珑活泼,像一只金羽毛的黄鹂鸟,在殿中叽叽喳喳,天生是焦点。
弦姒几番抿舌,想找个不失礼仪的由头退下。见日头渐渐西斜,她饮了口茶,装作寻常,轻声插口:“圣上,太医提点的喝补药时辰到了,臣妾先告退。”
冯嫔还在手舞足蹈讲家里的事。
函徵道:“什么时辰了?”
弦姒道:“回圣上,申时末了。”
函徵颔首。仿佛她的存在可有可无。
弦姒如遇大赦,忙不迭退下。冯嫔向她行礼,娇脆的嗓音吵得人耳膜疼。
方出乾清宫,远远见敬事房的钱公公带着一队太监过来,托盘举过头顶,整整齐齐的两排玉牌,写有不同嫔妃的名字。
皇帝即将第一次翻秀女的牌子。
弦姒心想多半是冯嫔,冯嫔是太后看重的人,父亲冯国山,握着九城兵马司,是兵部数一数二的人物,内阁都要惧之三分。
近年来藩王多与冯国山暗中结交,藩王要招兵买马,俨然要通过冯国山。这样一位铁腕人物,私底下竟是个妻管严的爱鸟狂魔。
回到毓德宫,弦姒才松下浑身枷锁。
若非今日是清明,她才不会去乾清宫叨扰。
今夜是新人侍寝的第一夜,明晨,便可以揭晓哪位新人先沐圣恩。
锦书将门窗关了,帷幔也落下了,今夜圣上断断不会光临毓德宫,娘娘可以睡个好觉。
“娘娘烫烫脚。”
锦书将盆落下。
弦姒眺着外面泼墨般的黑天,星月暗淡,云层中隐隐雷鸣,屋里的烛火也被熏黑了。
“怕是要下雨。”
锦书道:“听雨入眠才爽睡。”
弦姒颔首,确实如此,伸了个懒腰,将脚丫放入热水中。
“娘娘今日去送香包,可看出哪位新人能首获宸宠了吗?”
殿内也没别人,主仆说话坦诚。
弦姒道:“怕是兵部尚书家的冯妙君,天真可爱,讨圣上喜欢,圣上留她待了一下午。”
锦书问:“对娘娘您如何?”
“态度还算恭敬。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是个心高气傲的。”
弦姒随口说,闻得外界一道轰雷声,树梢颤得厉害,噼里啪啦碎玉的雨点子便倾盆落下,震得窗缝嗖嗖直冒寒气,片刻鹅颈长廊就湿了。
“哎呦,这雨下得真邪乎……”
锦书愣愣,弦姒急忙道:“快把屋檐下那几盆花端进来。”
春儿和品儿早把花搬进来了。
“不用守夜了,雨大,有锦书陪我,你们也去歇着吧。”
弦姒吩咐,雨水敲击檐瓦剧烈的声响,让屋内人声都显得小了。
锦书帮弦姒换好了寝衣,这么大的雨,该早点睡,保证睡得舒服。
弦姒躺下,了无睡意,不知乾清宫那边什么情形。哪位佳人有幸伴着雨声躺在帝王臂弯,婉转承恩。
风太大了,几度要把门吹开。暮春的天气真是邪乎,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烈日炎炎的,晚上就这样风雨大作,雨水大得骇人。
锦书从里面将门闩插上,风雨叩门的动静才消停。
弦姒舒服地钻进被窝里,吮吸着被子阳光的味道,将潮湿都驱散了。沙沙的雨声摩挲耳蜗,很快,她的神志朦胧,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忽然。
猝不及防的,一阵夹杂在风雨中的叩门声将这一切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