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婢骨 旅者的斗篷 24966 字 13天前

第41章 斗胆 “你想要子

月悬高天, 凉风拂拂。

宫宴好不容易结束,皇亲国戚们三三两两散去, 弦姒领着婢女刚走到门口,被銮仪卫兼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拦住:“宸妃娘娘,还请留步。”

弦姒警铃大作,道:“怎么?”

卫凛道:“还请宸妃娘娘往玉虚宫侍驾。”

氤氲的不祥预感瞬间化为实质,弦姒道:“这是圣上的吩咐吗?”

“自然。”对方很快笃定。

“本宫若不去呢?”

“您想抗旨不遵?”对方已然拔刀,语气沉了下来。

皇命排山倒海地压制,弦姒无言以对,转身坐上了轿辇,改路去了玉虚宫。

路上,她一脑门官司, 笼罩着乌云,心事重重。

锦书和品儿对望一眼, 甚感欣慰, 圣上终于重新召幸娘娘了。

弦姒暗暗安慰自己,也好,来个了断, 直接面对吧。圣上无视宫规道德, 午睡侵袭于她,她咽不下这口气,当面跟他讨个说法。

玉虚宫坐落于西苑,从大内过去略远。

坐在轿辇上,犹感手臂微寒, 银白的月光沾上霜,凉飕飕的,一如弦姒凉飕飕的心情。

入道观内堂之中, 帝王广袖垂云,平远高深,正在丹陛高台之上,墙壁明德慎刑四个中正楷字卷轴,天家百年来的巍巍正统和赫赫权威。

如月之悬,黑暗掩罩。

弦姒遥感山岳倾压而来,胸腔发闷,不敢直视,不敢言语,按部就班地屈膝行礼。

帝王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不情不愿?”

他目光很毒,会读心一样。

弦姒一凛,他果然手眼通天,宫里没有秘密可言。方才她和卫凛的对话,乃至一个细枝末节,都被他的眼线细腻捕捉了。

怪不得诸大臣惧他如鼠,长久伴在这样的君上身边,战战兢兢,真是可怕。

“臣妾岂敢。”

她脊背铿挺直。

函徵幽幽:“宸妃果然是做了主子,傲气大了。”

弦姒既然失宠,便不顾忌那么多了。雪凉的眸子冽了冽,躲不过去,鼓起勇气径直问:“蒙圣上垂怜召见,臣妾有一事,万望圣上解惑。臣妾午睡之时,圣上何故潜入臣妾内寝,非礼于臣妾?臣妾虽卑微如蝼蚁,蝼蚁亦有尊严。”

“哦?”函徵冲淡笑笑,抓住字眼,“潜入。”

这二字形容皇帝确实不大合适,弦姒本来读书少,找不到更精准的词了。

她心虚闪烁了下,坚持指控:“臣妾并无冒犯之意,但您的做法和潜入无异。”

函徵缓步踏上丹陛,威仪自生,十足的无情。只字未说,抬手利索地落下她一不轻不重的耳光,罚她大不敬之罪。

弦姒脑袋凌乱侧歪,嗡嗡直响,一片空白。那巴掌软糯糯的没有力道,像蕴藏某种情,既是恩,也是耻辱的标记。

他似有若无的轻视,抬起她下巴,温柔地提点:“宸妃最好出言慎谨些。”

弦姒发丝缭乱,双手垂着,愣愣。

近在咫尺,呼吸交织。

虽然很难说……但她还要说,由于他恰到好处的技巧,耳光感觉非常好,给足了她安全感,控制,和分寸,竟莫名希望再被打一次。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自己又被操纵了。

可恶。

他的心理操控,简直无孔不入。

弦姒克制住自己,不接他的阴招,梗着脖颈道:“臣妾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圣上得给臣妾一个说法。”

脖子上那些痕,像褪色了颜料,养了这么多日还没完全褪,全拜他所赐。

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住。

“朕为什么要给你说法,你以下犯上吗?”

函徵见她没反应,倒有些惊讶,漫然欣赏着她既喜欢又强忍着不肯喜欢的样子。

弦姒不悦,感觉被看穿了。

“圣上若想和臣妾做长久夫妻,免不得谦让臣妾一些。否则,臣妾无端被您‘冒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愿做您的宠物。”

她试图理智。

弦姒以前老是不敢说,收着说,因为他是她最初崇敬的爱人,好人,圣君,仁君。

现在,她体会到他彻头彻尾的作恶多端,没有一点白,内心全是黑。

她这等充满正气的指控,虽然有道理,触不动对方一丝一毫。

“还有……”

见他没反应,她只得换个玩法,明晃晃地扣住他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被打的脸颊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冰冷而大胆地道,“不准打臣妾,臣妾疼。”

函徵呼吸骤然粗浊。

时间在这一瞬间停了似的。

她这么快就学会了他的招数。

不愧是她,真的聪明。

不准。

和她方才的感觉一样,他竟也喜欢她这样冒犯地命令自己,似乎代表了独有的亲近的关系。

与她相处,不单能解他的瘾,更有种无法言喻的乐趣。

这瞬间,帝王的尊严抛之脑后了。

“爱妃真是放肆。”

他浅吸了口气,克制着,还没被情迷糊了脑子,来来回回打太极,讨价还价道:“那还得看你的表现……”

就在这间静室,这无人之处。

弦姒今晚逃不过去,与其竭力抵抗,莫如争取一点主动权。

她保持着跪姿,膝行半步,抬起手臂刚好够到他的腰带,将其解了下来。

帝王配合地伫立着,受用着她的侍奉,以洞若观火的冰冷神色旁观,这场两个人的游戏,理所当然成为她一人的表演。

宽大的道袍坠下,他雪白的寝衣,正如他人表面一样温和雪白。

“到里殿。”函徵猝尔道,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到了寝殿最深处,曲折复杂,连月光都无法光临的地方。

他手掌透着温,怀着极大的爱。

弦姒跌跌撞撞跟在后,他步幅宽阔,大到离谱,完全不顾及她的体型。她的手腕被他牢牢禁锢,无法抽出,她艰难地几乎摔倒。

函徵坐了下来,她则被粗鲁地摔在地上。

他冰冷而热切地命令着:“卿卿,朕的心肝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弦姒已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弄晕了头,在内殿中的内殿,更是他的绝对主场。

越是畏惧他的强权和惩罚,越不能表露。若被对方看穿她的畏怯,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好啊。”她探头一寸寸吞下,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

绝不能把自己当受害者,绝不能,不然她就真成受害者了。

她要学会周旋其中。

她很想咬。

函徵长吸了口,拢住她的后脑勺,温和地警告:“管好你的尖牙,别惹麻烦,不然你喜欢的那些宫女太监,都要替你殿后。”

弦姒深受其制,目光迸溅。

她冷呵了声,收敛力道,反其道而行之,总之不让他惬意就是了。

函徵等了好半晌,也不知她在顾忌什么,动作很敷衍,全无半点诚意可言。

他的企图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遂按了下她的脑袋,不轻不重的,也不留情的:

“重来。你在耍朕吗?”

“臣妾岂敢。”

弦姒反怪他欺人太甚。

“好卿卿,认真些,算朕求你,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函徵口不择言,好话说尽,也不管什么身份,透着几分与他平日不相符的失控。

弦姒这才让步。

人为刀俎,此刻恰如行至河中,下不了船了。对他是,对她也是。

弦姒最终还是偷偷动用了牙齿。但函徵沉浸其中,神色愉快又瘆人,并不计较了。

双方各怀鬼胎。

看来她还真是缺点教训。他想。

看来他也不是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样子。她想。

函徵的耐力出奇的好,得益于他习武的缘故。磨她几乎令人发指的时间长度,他才放了,并且命令她,“咽。”

以及回答她最初执意要问的问题——

“因为,朕恰好得闲。”

得闲了,所以那日终于来找她。

就这么简单。

……

弦姒往玉虚宫一趟,宛若地狱走一遭。她宁愿去地狱,也不愿意再去玉虚宫。

翌日清晨,才得以回宫。

昨夜实耗费了她极大的体力和心力,躺在龙榻上,盼着早点天亮。温暖的帷幔之间,飘荡着温馨又凉爽的氛围。

今日,皇帝不上早朝。

“你心中根本没有朕,”临走前,函徵沾着初醒的柔哑,同样地百般抚慰,强制锁定她的注意力,将她抱锢在怀中,滴淌的责怨轻轻入耳,“刘伦,柳生,嗯?你的心里还有他们。”

帝王可以随意一句玩笑,落在她身上就是极大的灾难。

刘伦已经死了,死得透透了,仍没能根除帝王的猜忌。

贞洁是嫔妃的命。

“圣上何以此言,臣妾并没有……”她着急否认,强行辩解。

“嘘——”

函徵食指竖在她嘴前,以大人揶揄小孩子的口吻,“先听朕说。卿现在这个样子,实遗朕旰宵之忧,令朕彻夜难安。”

晨光撒下,他揽着她在被衾里,嗓音低缓沉郁,她几乎竖着耳蜗才能听到,“你说爱慕朕,可你的行为证明你是个骗子。朕知道你和刘伦有过一段,所以非常包容你,给你足够的时间忘怀。皇后入宫,朕也承诺过与你一如往昔。朕做了这么多让步,天真地以为你能渐渐接受朕,回到最初。可是,你让朕失望了。”

他的节奏感把握得十分巧妙。

弦姒不言不语,任对方温暖的气息吹拂在耳廓上,不知不觉顺着对方的思路走。

真的是这样吗?

她欲言又止,对于他这等温柔攻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对方是技巧性的,每句话都戳中软肋。

他要砍头打杀,她尚且能拿出孤高的气节应对;可他孜孜不倦地与她交心、示弱,叫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浑没个着力点,仿佛拒绝他很丧良心似的。

尤其他是君父,臣婢焉能让君父伤心。

无力的同时,巨大的惭愧感袭来。

她的心被握住了。

“无话可说了吗?”

函徵等了良久,没等到下文。

“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他甚至主动邀请她。

他们现在躲在私密的帷帐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怪罪。

良久,弦姒词穷地道,“臣妾不是那样的,并没有存心叫您失望。”

函徵眯了眯长目,当然在有意唤起她的奴性,她觉得愧疚就对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说什么朕都信你。”

函徵不断安抚着她,抱着她,吻着她,染了虔诚的味道,音色更为软糯。

“朕有时候确实偏激,皆因太在乎卿的缘故。卿是对的人,朕不忍白白错过,须知人生苦短,错过便是一辈子的事。你一味沉湎在过去中,不肯面对真正对你好的人,故步自封,形同自囚,不敢去爱。这是伤害朕,还是伤害你自己?”

“朕是人世间最在意你的人,”他贴在她鬓角,不断重复这句,“不要再折磨自己,好好往前看,否则朕真的会心疼。朕能给你广厦良屋,锦衣玉食,却无法开导你精神获得快乐。朕只是希望你快乐啊。”

弦姒对他的温柔攻势无招架之力。

他是个技巧者,深谙游说技巧。

她绝不能心软投降,或顺着他的思路产生莫名其妙的羞愧。

这难度堪比在泥石流中站在原地。

“圣上,求您别说这些了。”

她带着恳求。

“为什么不让朕说,你怕面对你的心,对吗?”

函徵握了握她的手腕,带着避子的红玉手串,如此的清瘦。

“手串别戴了,你想要子嗣,朕也都给你。”

弦姒的五根手指顺着他的动作舒展,交叠在一起,伸在半空,仿佛触摸到金子般的阳光。

那种反抗的心气,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浇灭了,浇灭在温柔乡里。

莫名意识到,他在朝堂上对付那些大臣时,并非一味用刚强,温柔刀往往更致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采花 吻。

弦姒从玉虚宫回来, 一直怪怪的。

沉默寡言,亲近如春儿与她说话, 她也不言不语,跌入什么重大的心事中。

众婢首先想到一定是圣上降下了责罚,但并没有。毓德宫吃穿用度一如往昔,甚至因为宸妃娘娘的复宠,毓德宫的荣耀更上一层楼。

那究竟因为什么呢?

迄今为止,圣上和皇后娘娘还未圆房,宸妃娘娘是独一份的恩宠。

春儿实在看不过去,私底下凑近:“姑姑,您老这么颓废下去不是办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信不过别人, 您还信不过小春儿吗?”

她们是刘伦在时就结下的情谊,春儿是姑姑看着长大的, 彼此的信任比天高比海深。

闻得姑姑二字, 旧时的记忆被唤醒,弦姒缓缓转过身来。

春儿盯着她的面孔,以为她在泪流满面或气丧哭闹, 谁料弦姒面色平和, 眼圈微青,仅仅透着几分过度思索的憔悴。

弦姒道:“春儿,我没事。”

春儿道:“那姑姑究竟是怎么了?”

“只是有点乱。”

弦姒叹息。

圣上那番话,弦姒清水般心境被搅混了。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有感情洁癖, 矫枉过正,辜负了君父的一片青睐。

她现在不用劳作,不用受人打骂, 不用看老姑姑太监们的脸色,比做宫女的日子强多了。

甚至于,圣上为了给她守贞,尚未和皇后娘娘圆房。她还有什么资格撒小性?

这是心理陷阱。

弦姒不断提醒自己,这是那人布下的圈套,千万保持心智坚定刚毅,不能中计啊。

弦姒抚平了春儿紧蹙的眉头,勉强安慰道:“我没事,再让我想想。”

兴许就想通了。

辰时去拜见皇后娘娘,姜氏长甲上染着蔻丹,温声道:“过几日的春猎,宸妃也同去吧。”

弦姒诺了声。

皇后养气功夫极好,丝毫没介意怪她霸占帝宠,更没有拈酸喝醋的作态。

弦姒内心不禁多了几分敬佩。

“愿随侍左右,为娘娘牵马。”

姜氏捂着嘴巴一下子笑出来,弦姒当婢女时为皇后牵马,正因如此,彼此留下了好印象。

“你现在是宸妃了,本宫安敢用你千金之躯牵马,圣上会怪罪的。”

弦姒本也玩笑,笑而不语。

姜氏手中握了串雷击枣木的念珠,道家内核,显然为迁就圣上花了不少功夫。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其实很在意圣上。

这些细节逃不过弦姒的眼睛,弦姒莫名怜悯皇后,加之本身对圣上的恐惧,提议道:“既然娘娘不用臣妾牵马,臣妾便留在宫中吧。臣妾马术欠佳,人又笨拙,宁愿躲懒呢。”

她无意争宠,无意和这位和和气气的皇后娘娘争宠,离帝后越远越好。

“只怕圣上不允呢。”姜氏时时保持着完美轻笑,不动声色将弦姒拒绝了,“近来春闱的考卷刚下来,圣上忙于科举之事,就盼着有你这可心人在身畔。你若不去,圣上如何解乏?别只顾着自己躲懒,倒疏于侍奉君上了。”

春闱。弦姒暗自好笑,天下学子再锦绣精妙的文章又如何与那位圣上相比,那位圣上的心思和手段,又岂是书本上学得到的。寒窗苦读了半辈子终于入仕,以为前途一片光明,辅佐明君圣主成就一番大事业,到头来枉为傀儡。

皇后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皇帝的态度,皇后既如此说,弦姒便不再多言。

隔两日,尚衣局送来一套骑装。

月白窄袖,绣有暗纹,腰际是紫金玉带,约束窈窕身姿。另外,一双便于驰骋踏镫的鹿皮靴,劲装结束,样子飒爽又威风。

苏缎配苏绣,腰带坠以翡翠,一看就价值不菲。

关键是腰肢被勒出极细的弧度,姿态很是危险。尤其当着那位陛下,他一掐,她腰便掐碎了。

“是圣上所赐吗?”

弦姒道:“本宫妇人之身,哪里方便骑马,万望圣上收回。”

“哎呦,娘娘这就想错了。”长庆公公被打个半死后,司礼监新任总管钱怀仁是个会看眼色的,舌灿莲花,“圣上是仁君圣主,哪肯拘泥这等男女之见!圣上兴修女学堂,科举增设了女子单独一门。宸妃娘娘正好带头表率,垂范天下女子,您就快快收下吧!”

说着,叫婢女直直送到了宫里。

天空密密层层布满薄云,出猎那日,恰好是阴天。

菌丝般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之中,固然不如倾盆大雨那样阻碍行程,却将人周身弄得潮乎乎的,衣襟黏在身上,分外不舒服。

弦姒坐在马车中,蓝天已无处可寻。

虽踏出了紫禁城,自由也无处可循。

井然有序的銮仪卫和锦衣卫,将皇家出行的队伍箍得密不透风,哪怕是一只鸟影也别想掠过仪仗经过的上空。

弦姒作为妃嫔,重点保护对象。

当然弦姒也没那么傻的念头,敢太岁头上动土,当着重重锦衣卫的面公然出逃。

且不说制造皇家丑闻非得被杖毙不可,便是逃出去,无依无靠,命如浮萍,无权无钱无房无路引,九州四海之大,无她的容身之地。

弦姒遂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帝后明黄的轿辇在前,遥遥望不见影子。一路上除了黑塔似的冷硬汉子锦衣卫,便是湖面倒映的萧索的冷杉,掠过一二寒鸦尖锐的叫声。

猎场在山上,保存原始森林的面貌,皇家圈地,比上林苑的土地大多了,清幽而略带寂寞,广阔天地,飞鸟群群。

贵人们的帐篷就搭建在青山绿水之间。

弦姒从未赏过纯野之趣,多年的尘埃似被山野空气洗涤干净了。丰沛的水流,花纹的鸠鸟,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古树……沉淀了内心的浮躁。

“臣妾不擅骑射。见山坡许多野花,姹紫嫣红,花香怡人,自请摘些献予圣上和皇后娘娘,还望您能成全。”

当函徵在马背上朝她伸手邀请时,弦姒双手贴在身侧,婉拒的态度十分明显,像逃离可怕的人贩子。当着众皇亲国戚的面,皇帝总不好为难她。

函徵缓缓收回了手。

瞧她羔羊般天真烂漫的眼神,分明在向他挑衅。

“当真不想骑马?”

“臣妾不敢耽误圣上。”她话像山间清风一样和缓,不容更改。

函徵泛起冷森森的微笑,很好,她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出息了,敢当众拒绝他。很有勇气。

“回来朕检查你摘的花。”

说着利索地夹了夹马背,扬长而去,背影洒脱。

她会为她的拒绝付出代价。

弦姒怅然,这话更像“回来再跟你算账”。那股子凶意,从他深邃的眼神中闪射出,叫人腿软。

皇后随着圣驾,瞥了弦姒一眼,目光包含善意,仿佛在感谢弦姒的退让。

圣上爱骑射,善武艺,皇后的马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弦姒独自立在山间凉风中。

无论如何,总算清净了一段时光。

弦姒回帐篷脱下骑装,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裳,拿上个竹篾花篮,带了春儿品儿两个婢女,便到山坡上去。

只要在銮仪卫和锦衣卫的戒备之内,她可以自由活动。

山里的天气如阴晴不定的娃娃,刚才还浓雾漫天,转眼晴天开霁。

过于巧合,仿佛圣上在,便阴雨绵绵;圣上一走,便晴空万里。

草木得阴天雾气的滋润,吸住了潮,泥土腥味淋漓尽致。

浓密树荫下柔软行走,阳光糅杂着草木潮气,山墙上一群嬉戏的喜鹊。山坡上的植被是经过精心栽培的,因而各类品种都有。一行行的姜黄的向日葵打头阵,太阳都显得黯然失色,比锦缎还绵软的草地,散落漫地的的零星小花,蜂蝶吮吸花蜜时扇动翅膀。

弦姒被阳光晒得腮红颊涩,采了九十硕大的蔷薇花枝,一缕瀑发自然垂下,雪白的牙齿,像熟透的桃子,整个人也闪闪发光的。

她手里有一把小剪刀,剪枝的时候格外小心,因为不仅给自己采,还要给圣上和皇后娘娘采。

“娘娘仔细叫蜜蜂蜇了。”品儿随侍左右,拿了只捕虫网,主要为弦姒驱赶蜂蝶。

弦姒抱得花枝满怀,整个人香气四溢。随侍的太监不敢上前帮忙,怕六根残缺之人的臭浊之气玷污了花枝。况且,她抱花有种圣洁的美感,可远观而不敢亵渎。

函徵潦草结束了打猎,下得马来,宽阔的肩膀如山岳,清健而劲拔的长腿,落在地上浓黑的影子。

皇后心跳怦怦,邀请道:“圣上可往臣妾帐中,臣妾为您备了雪露和瓜果。”

函徵神色自若:“皇后自去享用吧。”

“圣上真的不去尝尝吗?”皇后感到很遗憾,圣上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

“不了。”

函徵朝她礼节性地颔首,阔步离开。

随手,将打到的一双小白兔丢给司礼监。

帐中花香扑鼻,恍若收纳了整个春天,非同寻常的温馨之感。

函徵一眼就看到了立在花堆中的女子,鬓间别了一朵大大的白栀子,嘴里叼着花枝,歪着脖颈,正忙碌地修剪着花枝。

他悄然接近。

品儿和春儿早发觉了,跪着行礼被噤声。

弦姒正专心致志剪着一枝栀子,腰际发紧,乍然被人从后怀抱住。

她一凛,随即明白过来,狩园重地,能如此悄无声息进她帐篷的,唯有他。

“圣上!”她若只受惊的蝶,“您怎么悄无声息的。”

清晨,她耍小聪明回绝了与他骑马,函徵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她人比花灿烂,函徵的一腔火气顿时消了七成,只剩自然而然的好感。

好美。

函徵碰了碰她鬓间的栀子花,“嗯,好香。”

弦姒漾出微乎其微的笑意,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是圣上的花田栽得好。”

函徵收紧臂膀,不肯与她分开厘毫。掐起她白润的下颌,断断续续地吻了起来。她呼吸滞涩,怀中花束怦然落地,摔得一地花海。

他顺势禁锢住她的双腕,按在背后八仙桌上的。花香和美人,不啻为双重喜悦。

弦姒生理性溢出泪水,如岩缝间涌出的清水。从前当婢女时,她还懂得享受,现在倒不会了。函徵不耐,越发用了手段,弄得她窒息。

正在她大不敬地准备咬他保命时,一枝散落的蔷薇花也不怕死地扎伤了他的手指,溢出鲜红的血。

函徵垂了垂长睫,弦姒趁此工夫挣扎脱身,“臣妾为您包扎。”

慌不择路地远远走开,拿药箱去了。

函徵轻喘着冷气,意犹未尽。

逃,她又能逃到哪儿去。

“不妨事。”他阴暗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野外 “圣上,疼

弦姒拿来了药箱, 要给他包扎。

“圣上,您要不要紧?”

被蔷薇刺了一下而已, 无伤大雅。

函徵本来拒绝,见她关切的神色,临时改口道:“……是很疼。”

弦姒小心翼翼托住他的手指,为他上药包扎,神色认真。虽然蔷薇刺下一个极小的孔,但这是龙体,追究起来就棘手了。

“圣上恕罪,臣妾这就把蔷薇处理掉。”

函徵见她全身心专注在自己一人身上的样子,心里莫名快活。

她若一辈子全心全意对着他就好了。

他眉峰轻蹙,微一凑近, 似真似假地问:“朕的安危,在你心里真的那么重要吗?”

弦姒一愣, 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半晌道:“圣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安危自比天下人都重要。”

边说着,绷带在他指尖打了个轻薄灵巧的结, “臣妾有罪, 使花朵刺伤了您。”

函徵一腔期待落空,对这回答并不能满意。

她总是耍机灵,用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他问的明明是她,关天下人什么事。

函徵细细摩挲着绷带的磨砂感, 若有所思。绷带结得灵巧,舍不得拆了。

“朕赐你的香叶冠呢?”满屋花香扑鼻,他忽然念起, “怎么没见你戴过。”

弦姒道:“臣妾珍藏起来了。”

“珍藏?”函徵眉梢轻挑,很不喜这词。

珍藏往往意味着束之高阁,若真是心爱之物,焉能忍住不时时把玩在手。

“臣妾日日要参拜皇后娘娘,不敢戴着香叶冠招摇,仿佛刻意挑衅皇后娘娘。”弦姒的理由里合情合理,欲盖弥彰。

“借口。”函徵凉凉撂下一句。

弦姒被看破,难为情地赔笑。

她唇若削成,如涂抹了一层清油,眉目流盼,淡罗衫子碧罗裙,在花团锦簇中分外可爱。

函徵抿了抿唇,喉结蠕动,心底情愫悄然翻涌,被钩子不轻不重勾了下,痒得厉害。

他好似中她的毒越来越深。

他遂信然拿起桌上藤条,灵巧的手指三下两下剥净老皮,环成花冠,各类鲜花点缀其上,临时做了顶香叶冠。手型清隽利落,十指翩飞,一根指节裹着绷带,不见丝毫寻常男子的笨拙。

片刻,一顶临时的香叶冠便编好了。

“抬头。”他道。

弦姒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宫女手巧本不稀奇,如他这般养尊处优的皇帝,还能做到手指灵活自如,沉稳利落,实属罕见。

这似乎与他常年用剑有关,神秘,果断,无情,有极强的控场力,对人对事皆是如此。

“戴住。”函徵亲手将香冠稳稳落在她头顶,仿佛戴了一整个春天。

弦姒抬手扶了扶,望见镜中的自己,真心叹息道:“圣上的手真巧。”

函徵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你知道朕偏爱你就好。”

因这顶香冠是用长久生长在山野、吸收了日月精华的花木编成,比宫里那顶虽精致却死气沉沉的香叶冠,多了分粗野灵动的美感。

函徵轻柔地抚摸她喉咙,人最脆弱的地方。既爱着她,又控制着她。既能捧着她,又能掐死她。字面上平平静静:“你要永远忠诚于朕。”

不然,他对她有多纯粹的爱,对于背叛者,就有多残忍的折磨。

弦姒骇然心惊。

他的控制,朦胧地渗进她的心灵,让她心灵也住进了条条牢栅的囚笼。

至今仍觉得,在他身边是极可怕的事。

她从前傻傻爱的,只是他的表象。

晚间宴上,诸位王爷兴高采烈地比拼猎物多少,谁赢得了彩头。

皇帝被远远落下了。

他半场即退出,回来找宸妃,导致猎物寥寥无几,仅仅一只宸妃喜欢的白兔,更似儿戏,旁人都打了几百斤猎物。

太后脸色极不好看,适应了皇帝波诡云谲的行事风格,勉强压抑着没发怒。

狩猎,皇帝当一马当先,垂范天下。

到底是藩国世子临御为帝,不遵祖制,不按常理出牌,城府阴毒,沉迷女色,当初她和文渊阁大学士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选他做皇帝!

本以为年纪轻丧父早好驾驭,谁料选了最不好驾驭的一个。

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

皇帝已乾纲在握,她这老婆子还要求皇帝施舍,再废掉是不可能的了。

宴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函徵高踞帝位,应对各方巴结敬酒,点到为止,不逾越君臣之分。

皇后伴在帝王侧,保持着贤淑端庄。但听说“圣上亲手为宸妃打了只白兔”后,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痕。

圣上待她真好啊。

最忐忑的是弦姒,她戴着帝王亲编的香叶冠,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皇帝修道是有目共睹的,香叶冠作为道家圣物,彰显了和帝王独一无二的亲近感,如同把丹书铁劵戴在身上。

内阁最得宠的首辅,也没得到陛下一顶香叶冠,宸妃却有。

宸妃娘娘,好优渥的盛宠!

相比之下,皇后黯然无光。

弦姒才不想出这风头,如果眼神能化成钉子,她早被打成筛子了。前几朝赫赫有名的贵妃,受尽了泼天的帝宠,最后被查出叛国罪,进了诏狱,上了刑场。

夜宴过半,弦姒便寻个借口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精致的纯金掐丝笼中,一双毛色雪白的兔子正嗫嚅吃草。谣言非虚,圣上当真为她打了白兔,送至她帐中多时。

弦姒见那毛茸茸的物什,一时心都化了,始料未及。品儿打开金丝笼,道:“娘娘,兔毛已为您打理干净了。”

白兔逃出了笼子,弦姒俯身抱起了一只,另一只趴在她脚面上。她忍不住以颊贴了贴柔软的兔毛,盯着那红眼睛,长耳朵,沉甸甸的温柔:“好可爱啊,好可爱。”

品儿道:“娘娘若喜欢,带回宫当个爱宠。”

“可以吗?”弦姒似乎没权利干出格的事,尤其是太后娘娘有哮喘病,厌恶动物毛发,六宫禁止养宠,“是圣上的允准?”

品儿道:“自然是的,圣上专门为您打的。”

至于太后的死活,又与圣上何干。

他是个好人。弦姒心想,爱溺地再次贴了贴兔子,抱起另一只,怀里满满当当。说来,圣上真是精明到滴水不漏,竟拿这等爱物诱惑她。

半个时辰后,弦姒将已然更衣梳洗罢了,正要上榻就寝,圣驾至。弦姒跪迎,却以为圣上今夜怎么也得给皇后面子,宿在皇后处。

函徵没扶她起来,当场弹了跪着的她一脑崩,“朕允你睡了?”

弦姒捂着酸痛的额头,愁眉苦脸:“圣上,疼——”

“疼就对了,好好长记性。”他理所应当地说。刚从喧嚣的宴会中摆脱出来,就看到她要灭灯,自然心生不悦。

“朕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吗?”

弦姒真诚的笑:“白兔很可爱,臣妾很喜欢,圣上待臣妾这样好。”

函徵本来被那些老臣灌得有几分醉,见她甜甜的酒涡愈醉了。近来所有的不顺心,被她一个笑轻飘飘的化解了。

“没良心的东西,就口头说说?”

她不满意地掀起眼帘,道:“圣上还想如何?”

函徵冷不丁俯身在她异常明亮的眼上吻了下,惹得她埋怨地“唔”了声,才不急不慢端出自己的计划,“白日里你躲了懒,现在要你陪朕骑马。”

弦姒登时推诿:“天色已晚,恐怕……”

他打断:“天色正晚,繁星闪烁,蝉鸣如浪,才该淋漓畅骑一遣胸怀。”

说着,抄起她不盈一握的腰,三下两下换了骑装,轻轻松松带走。

帝王比她高了一头多,清峻的骨架,冷而紧致,凝聚力量,不带半分冗赘肉。弦姒的双脚离地,几乎是被掳走的,挣扎两下如蚍蜉撼树。

“救命……”她暗暗溢出了声。

太弱了。弦姒心里感慨,练练骑射和力量也好,免得手无缚鸡之力。

草场夜雾浮动,萤火虫跳动,山风吹来,凉爽逼人。山泉轻泻,哗哗的动静比任何丝竹管弦都动人,虫儿传入耳畔的振翅,从枝桠间筛下来的月光。

弦姒以为他也会贴心地为自己准备一匹矮马,恰如当初对皇后姜氏那样。孰料,他直接将她抱上帝王御用的那匹照夜白上,毛色雪白如夜明珠,性子极烈极高傲,比弦姒还高大,带着九五之尊御用之马的磅礴气场。

“圣上……!”骑上马的那一刻,弦姒真的怕了。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热气,气势恢宏,仿佛一个不受控制的怪物。

她完全驾驭不了。

函徵莞尔,笑了她两句胆小,随即上马,从后握住缰绳,温柔地庇护住了她。

“有朕在,你怕什么。”

“若怕,就靠朕靠得紧些。”

弦姒自幼为奴,哪曾接受过姜氏那般良好的马术训练,极其害怕。此刻保命要紧,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死死贴着背后的他。若是坠落下去,必定被摔断了腰,说不定还会被马儿铁蹄踏成烂泥。

函徵长笑相随。

弦姒以为他会骑得很快,速度却不快不慢,照顾着她的感受。

比起骑马,皇帝更想找个僻静的场所和她单独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好。

最初的恐惧消褪后,二人衣衫挨蹭,一种弥漫在黑暗中阴郁又极其暧昧的气息,跳动弦姒的神经。马儿的步伐放慢了,萤火虫弥漫在二人之间,莫名让人想起他第一次临幸她的那一夜,也是这样浪漫的,在星河之下。

弦姒血流上涌,函徵那只强悍到控制粗硬缰绳的手,此刻也掐在她柔软的细腰上。

弦姒因恐惧而睁大了眸子,“您别这样!”

“朕没做什么。”

函徵温凉无波,如今近距离的接触,很大程度上破坏了他权力的独尊性,仿佛她和他平等似,他悄声问,“那,卿喜欢哪样?”

弦姒摇头。他残酷地掐住她下颌,不准她摇头。

这样死或那样死,她今日总得选个死法。

“臣妾想下马走走。”马背上空间太紧密,最终,弦姒权衡了个可操作性的法子。

函徵行云流水笑,下马她就能逃开去了。

他先跨下,再将她稳稳抱下。

双脚踏在沉稳土地的一刻,弦姒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连连喘气,呼吸完全紊乱。

夜风飒飒而吹,这才发现他们正在高台上,高处的风吹拂了衣裳的尘埃,将胸间诸般污秽愁绪一洗而净。

极目远眺,可以望见山脚下整个车水马龙的京城,分外震撼。

这一刻,她真的站在帝王身边,与帝王并肩的高度,睥睨这大好河山。

胸襟都被彻底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夜谈 “朕希望卿

弦姒眺着满目河山, 灯火辉煌,直叹胸臆。

长久困于深宫之中, 未有过这等一遣胸襟的机会。登临至高处,才发觉自己以前有多么狭隘,井底之蛙,笼中囚鸟。

其实只要站得足够高,任何人间烦恼都不值一提,广袤的旷野会无穷稀释掉痛苦。

她久久凝望着街衢,函徵却久久凝望着她。

然后,他凑了凑,牵住她的手。

萤火虫淡青的微光是夜色唯一的光亮,打着小灯笼, 让他们咫尺之间勉强可以辨清楚彼此。

她一滞,没有反抗, 任由他牵住。

萤火虫渐多了起来, 飘荡在黑夜中的黯淡灯笼。弦姒禁不住伸出指尖,萤火虫跳跃闪烁,不肯停落。她遂追踪虫儿的轨迹, 跳着捕捉, 脚下踩空险些摔倒。

“仔细。”函徵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跌入沉稳硬朗的怀抱中,身躯呈倾斜,安全感顿时袭遍全身。弦姒下意识仰头,他被月光和萤光映得明明暗暗的俊颊, 黑翳覆了大片。

这一刻,他不像全天下的君父,而像她一个人的丈夫。

弦姒的心砰砰乱撞, 下意识脱开。

“爱妃想从这里跌下去吗?”

函徵托着她的腰,往下看百尺悬崖,滚落碎石,若有凉凉的嘲笑之意:“若跌下去,怕是花容月貌保不住了。”

弦姒本欲感谢他,听他风凉话,忍不住反唇相讥:“臣妾的花容月貌若毁了,再不能侍寝,损失的是您。”

“哦?”

“这样说,朕是非卿不可了。但朕还有皇后,未来还会有许多妃子。”

“但圣上中意的只有臣妾。”

她几分笃定地说,“圣上若中意旁人,今夜便不会把臣妾掳到此处了。”

包括棒打鸳鸯,赐死刘伦,吞食丹药,设计囚宫,拒绝与皇后圆房,他一切都是为了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大不敬的话,嘴上不能说罢了。

函徵无言以对,有时候她真是聪明得过分。他偏偏喜欢她的聪明,若她呆呆痴痴的只会服从,还挑不起他这样大的兴趣。

但有时候,他也想把她的伶牙俐齿拔了,叫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再关到黑牢里囚禁起来,让她日日夜夜只能哀求于他。

“毁容无所谓,朕爱的又不是卿的容颜。哪怕貌若无盐,朕照样宠着。”

函徵真假参半,云淡风轻。

“除非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爱妃背叛了朕。那朕也会离你而去,不再顾念。”

这话绝无夸张意味。

弦姒心头升起一阵悚惧,若她和其他男子有染,或和旧情人藕断丝连,他定施以棘手,这是他多次严肃警告过她的。

帝王家的翻脸无情,最是无情。

帝王要是的是忠诚,绝对的忠诚,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

“奴婢永远不会背叛圣上。”

弦姒顿了顿,恢复了旧时称谓,双手握住他,将柔嫩的心音吐出。

她试图给他一记定心丸,打消帝王的猜忌,也好使自己过得舒服些。

函徵自然而然地接受。

他当然信她,但不相信那些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勾她的男人。

因此,他得时刻警惕。

当下煞风景的话不提,二人在绵软的草地上一同坐下来,弦姒靠在他肩头,漫天的星星在眨眼,凉风习习,一个极为祥和安谧的野外夜晚。

草地略沾了露水的潮气,弄潮了衣襟,但谁在乎呢。在心灵无比的宁静中,月亮在莲花状的浮云间时隐时现,树梢的蝉都渐渐睡去了。

弦姒眼皮也渐渐沉重。

“冷吗?”

“不冷。”

“卿一定冷了。”函徵一笑,胡搅蛮缠,摘下外袍强行裹在她身上,巧妙将她揽在怀中。弦姒骤暖,下意识抗议,却使自己被搂得更紧。

她乍然抬首,他那张清邃隽俊的脸乍然闯入眼帘。炯炯有神的长目,在微暗的月色中仍如墨色的闪电,透着一种常年严苛训练的杀气。但杀气被掩盖得很好,他表面永远是内敛而温和的,偶尔和她开些小玩笑,像萤火虫一样黏人。

“臣妾真不冷。”弦姒强调,哪里还转得动身。

函徵低俯着,在她动弹不得的额头留下一记轻轻的印迹。弦姒闭目忍心承受,恰如笼子里那两只白兔,毛茸茸地挪动。

“圣上趁人不备。”

她被外袍裹着,双臂动弹不得,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却不是顺从他。

函徵嗯哼了声,漫不经心,“你且说吧,回去朕叫锦衣卫拔了你的牙。”

她真有些急了,挣扎弧度愈大,手脚并用,“您不能这样耍赖皮。”

他笑,一本正经:“哪里耍赖了?”

“您怕了。”

弦姒目光灼灼,挑衅地定性。

“有本事放开臣妾。”

她使用激将法意图脱身。

函徵看穿,调子拖着懒,“怕了又如何,想骗朕然后脱身,却不能。”

他撂下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懒得掰扯,索性将劫掠者做到底,几记深吻。

她只能发出唔唔的无助哀鸣。

夜雾爬上了函徵的长睫,沾潮,他轻轻剐在她的颊上,他笑得十分恣睢。

弦姒被吻得口脂飞红,地动山摇。

她得再次重申,并非她心动,他是个极为高明的技巧者,手段厉害,软则温柔陷阱,深情款款;硬则控制加拷问,施以雷霆,时软时硬,但无论是软是硬,都令她招架不住。

他的吻又凶又猛,让她变成溺水的鱼。

简单来说,他懂得如何巧妙地挑起她的情绪,最大限度地引导她回应,戳她软肋,攻她心软,诱她愉悦,从不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

她经验不足,很难不沦陷。

而且,她被他弄得很舒服。

弦姒的胜负心被勾了起来,若非被外袍裹住,她非得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即便是君父,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肆无忌惮。

她紧阖牙关,表达抵触之意。

守不住别的,她还守不住自己的牙齿么。

函徵骤然停下,道:“朕的手受伤了。”

弦姒掀开一条眼缝,他手确实受伤了,被蔷薇刺扎到的很小的伤,和她阖紧牙关有什么关系。

函徵捧着她脸的手指上,犹缠着绷带。他将伤口轻轻揭开,证明给她看,伤口遗留着红色的血点,在黑暗中脆弱又模糊。

是她的花刺伤的。相当于,是她刺伤的。

若她推开他,拒绝他,相当于二次伤害他,使伤口再度流血。

她被他强行赋予了罪名。

“你便张开嘴巴。”

弦姒心思飘忽之际,乍然听到这句命令,多年为奴的习惯使然,牙关不由自主地松懈了条缝。

函徵精准把握住机会,水漫金山一般将她的唇覆住,一发再难抗拒。

弦姒后悔已晚。

直到天昏地暗,两人都起了感觉,总归不能在野外做,才不得不分离开。

弦姒从草地上起身,沾了一身草屑,道:“圣上真荒唐,臣妾也荒唐。”

函徵淡然一笑,揉揉她的脑袋:“朕的错,勿恼,回去浴热汤。”

二人牵着马,相携往山坡下面走。

慢慢悠悠的,似要无限徜徉在这旷野中了。

弦姒这才注意到黑暗中蛰伏的锦衣卫,闪烁冰冷的绣春刀刀锋,像伺机待发的毒蛇。

即便野外,刺杀皇帝也绝无可能。当然,她这种宫妃动歪心思试图逃跑,也绝无可能。

弦姒一阵后怕,皇帝的浪漫不只是浪漫,现实和残酷,以及从未松懈过的猜忌心。

函徵从她忽凉忽热的手温,敏感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他不欲让她多想,便清净地笑了几句,随意逗趣,转移注意力,随即托着她上马归去了。

至帐篷,虽后半夜,他仍有佳礼相赠。

十二颗产自西域昆仑的夜明珠,颗颗浑圆,柔和银白。可挂在香叶冠上增光,珠身莹白似凝霜。可镶朱钗,可磨成粉美容,可握在掌心把玩。

本来是西域道士进贡给他炼丹的,但他瞧着配她正好,她偏喜欢些柔和又不刺眼的首饰,珍珠配美人相得益彰。

至于炼丹,总归有别的原料。

珍珠和白兔都洁白无瑕。

弦姒怔怔捧着珠匣,“这珍珠沉甸甸的。”

“大的摆着,小的戴着。”他替她安排了。

弦姒怅怅,得了珍珠反而更忧郁了。

他在渐渐打开她的心门,并卓有成效。

照这样下去,她捍卫不了自己的心多久了,就要缴械投降。

“朕希望卿卿幸福开心。”

最高明的控制,往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祝福。

“对朕笑一笑,好吗?”

函徵抱着她的时候,他自己也是幸福的。

弦姒垂下睫,任皇帝将自己带上龙榻。说是不肯笑,看不见的角落,她仍是微微笑了。

赐给太监的事,毕竟是过往,她该学会敞开心扉。

毕竟一辈子注定在深宫,若总自己跟自己别扭,这一辈子过得多苦。

榻上,她伏在帝王的怀抱中。

可以爱圣上,但不能只爱圣上,也爱花草,山河,宫殿,珍宝,伺候她的下人。

可以爱圣上,但清醒地爱,克制地爱,懂得他三宫六院,做好随时被他遗弃的准备。不要意难平,不要钻牛角尖,不要哭。

或许,日子会变好的吧?

夜深了,她手腕的避子红玉珠,折射着熠熠的光芒,如今戴不戴已然无所谓。

……

皇后的营帐。

“娘娘,夜深了,圣上不会再驾临,您请安歇了吧。”

婢女毕恭毕敬,已然第三度来催。

姜氏独自坐在羊角灯前,灯油燃尽,换了一盏又一盏。

初时窗外还有星星,后半夜,阴云密布,星月黯淡,羊角灯只映出她一人孤单的影子,虽母仪天下之尊,活得无甚意思。

姜氏长长叹了口气,明白自己痴心妄想,那个人不会来了。

“安置吧。”

手中的书卷看得眼睛都酸了,她欺骗自己等这么晚,只是因为读书。

可是白白耗了几个时辰,书才翻了不到一页。楷字每个她都认识,念诵过无数遍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连不成句子,进不了她的脑子。

她要变成深宫怨妇了吗?

姜氏想起少年时的梦想,顾影自怜。

婢女为皇后更衣,洗漱,卸掉钗环,小心翼翼熄掉灯烛。

姜氏怔怔躺在榻上,瞪着眼睛,无声流出两行泪来,叹了又叹。

她真傻,明知他有爱妾还一门心思嫁给他,以为来到了猎场,就会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迟到的人是永远等不到的。

姜氏独自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思绪如潮。一会儿闪现宸妃戴香叶冠的美丽模样,一会儿又闪现圣上专为她打的两只小兔。一会儿,又是陷入枯井,望幸望到穿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考卷 暗醋丛生。

狩猎兜兜转转持续了半个多月, 收获颇丰。

君臣尽欢,其乐融融。

很快雨季将至, 山中要下将近两个月的雨水。礼部和钦天监商议,提前结束狩猎,打道回京师。禀明圣上获得允准后,便行动起来。

临走前,弦姒权衡再三,还是将那两只白兔放生了。她回皇宫是万不得已,不忍叫其他活物一块陪着。白兔很快没入丛林,没再回头。

弦姒久久凝望着白兔的背影。

圣上用花木临时编的香叶冠,她始终戴在头上。虽戴此香冠,有挑衅皇后与太后之嫌, 但让龙颜欣悦,什么都值了。香叶冠轻巧灵薄, 比起戴着沉甸甸的金银首饰, 脖颈要舒服许多。

“圣上求贤若渴,广聘天下英雄。科举考试,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圣上便是垂钓者。”

回程中间歇息时, 皇后平和地谈起,“如今春闱刚过,怪不得圣上急于回宫,看学子们会试的答卷呢。”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天下群英荟萃于天家, 是极大的好事,后宫亦为之高兴,偶尔谈之无妨。

弦姒心不在焉地附和道:“学子们寒窗苦读十载, 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京城民间的逆旅客房爆满,有的书生甚至露宿街头,手中犹刻苦翻着四书五经。

姜氏抿了口茶,漫然道:“趁着群英毕至,太后和本宫欲替景宁择一门良缘。”

景宁公主是太后亲女,严格来说不是今上的妹妹,而是英年暴毙的先帝武宗的妹妹。如今,新皇登基,公主也管藩国来的今上唤一声皇兄。

武宗死后,太后伤心过度,将一腔慈爱悉数转移到景宁公主身上,心肝似地疼爱了数年。今年开春一算,景宁恍然已经十九了,实在到了出嫁的年龄。

弦姒道:“公主的终身大事,自当慎重,千万合适的人才行。”

宫里为婢多年,她一直在乾清宫做事,没怎么见过景宁公主,隐隐叹羡景宁公主命好。

姜氏没再说什么,淡淡一笑。

自古有公主下嫁新科状元的美谈,若今年的状元真是个青年才俊,与公主成就良缘未尝不可。届时圣上赐婚,状元尚公主,喜上加喜。

司礼监的太监屁颠颠跑过来,请各位主子重新启程。

弦姒遂辞别皇后,重新上了马车。

回到熟悉的紫禁城,一路无话。

长日寂寞,宫墙角楼风铃隐隐打远处传来,重檐庑殿和重檐歇山之间,高低错落,威严又高雅的色调,宫殿犹如红墙黄瓦的浪。

弦姒斜斜卧在廊庑下的藤椅上,把玩着前些日皇帝赏赐的珍珠。燕子纯黑的羽翼像剪刀,在屋脊上叽叽喳喳,时而翱翔在飞檐上的青蓝天空中,展翅即可飞离四四方方的紫禁城。

从野外带回来的那捧花枝,失去光泽,枯萎殆尽了。

正值酷热,太阳毒晒。廊庑下浓阴遮蔽,庭中多栽参天古树,影子婆娑斑驳。她轻摇着冰玉团扇,心静自然凉,待久了倒也坐得住。

近来恩宠甚少,圣上几乎不踏足后宫。

春闱也称会试,是各省举人最重大的考试,礼部主考官出题,考四书五经和经史策论,通过者犹如鲤鱼跃龙门,获得殿试资格,成为天子门生。

圣上爱惜人才,因材器使,选人方面是极为慎重的,自然无心后宫。

如此,弦姒躲了清闲。

“娘娘放着阴凉凉的寝殿不呆,非坐这等暑热所在。”

锦书将冰块和风轮推到廊庑下,给弦姒乘凉,敦促道:“前朝春闱之事落定,怎么也得秋天了。之后冬天便是圣上的千秋节,娘娘还不快些准备生辰礼?”

每年圣上的千秋节,都是宫里的大日子。

弦姒道:“本宫记得呢,还有半年多呢,姑姑无需啰嗦。”

锦书道:“非是老奴啰嗦,皇后娘娘届时必定大出风头的。您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攀着的唯有圣宠,若被比了下去,可是大大的不妙。来年开春广纳秀女,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子入宫,您的恩宠就更稀薄了,冷宫寂寞岁月可不好受。”

按理说,该趁现在及早怀上龙嗣,归根结底,有孩子的妃嫔地位才稳固。将来即便失却君心,膝下起码有孩儿,母凭子贵。可惜娘娘一直戴着避子手串。

“姑姑咒我。”弦姒听得耳朵也起茧子了,投降道,“好了好了,现在就去库房挑选生辰礼。”

锦书不依不饶道:“要奴婢说,您亲手做才能体现心意。”

毕竟什么珍宝圣上没见过呢?

天下皆归圣上所有。

凝聚着爱和巧思的物什,即便再小,也是特殊的。

弦姒有一双巧手,绣缝剪裁不在话下,动手亲做未尝不可。她没想过亲手做,叹道:“恐怕这样显得我小家子气,寒酸,圣上不喜欢。”

锦书劝道:“您做的圣上定然喜欢……”

主仆正说着话,远处太监高声通传:“圣驾至——”

弦姒一凛,立即敛衽整衣,快步至庭前相迎,双膝轻弯: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函徵睃了她一眼,道了个“起”,阔步率先入殿,

弦姒鼻尖掠过一阵凝重的沉香。

圣上这几日正忙着科举,倒没想到这时辰会来。

无论如何,圣驾至,她得伺候周到。

弦姒袅袅端上一盏庐山云雾,翠色浮盏,嫩芽亭亭立于烫水中,婉声道:“您请用茶。”

函徵轻啜了口,未置可否。

弦姒见他似有疲惫之色,摘下护甲,跪上坐榻为帝揉捏太阳穴。他阖目受着,气息温净,宁静相处,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气氛荡漾着沉默。

凭直觉,总感觉今日哪里不太对。

弦姒察觉他心情不太好,尽量表现得乖巧,降低存在感,不玩那些聪明把戏。

因为每每她感受到他的冷感,事实往往比感受到的更糟。上一次,他身上也是这般冷意汹涌,隔两日刘伦便死了。

半晌,函徵摘下她的手,“卿的茶很好。”

弦姒浅浅的弧度,绕至他身前坐下:“都是您所赐。”

函徵隐约瞥见书桌上犹七七八八摆着古籍字帖,道:“最近还在识字?”

“是。”弦姒神情有礼,“臣妾为念诵青词,日夜习字,不敢偷懒。”

函徵颔首,面色平和沉静,“宸妃很是好学。”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笔致端凝、章法井然。但没头没尾,很明显是一大篇长文章的裁片。

“看看这个。”

弦姒蹙眉凝思,没想到他上这么大强度。字基本是认得的,偶尔生僻的跳过。但文章的含义大大深奥,涉及历代治乱、制度沿革,经世致用,非是她一介深宫妇人理解的。

她警惕着,这张纸笺一定是大臣所写。涉及政事,不好言多:“臣妾不敢干政,这样奥涩的文章,臣妾如读天书一般。”

函徵道:“无妨,评判文章本身。”

帝视威仪慑人,正色凝睇。

“说说看。”他夹杂拷问。

弦姒莫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联想起近来的春闱考试,这或许一张考生答卷的裁片。

她左右看了再三,谨慎地道:“这文章文采斐然,对于治国见解独到,眼光辛辣,是一篇不错的文章。”

顿了顿,又道:“臣妾刚刚识字,见识浅薄,说得不对,圣上切莫污了尊耳。”

函徵微妙地剜了她一眼,冷眼旁观,并未反驳。良久,似乎在思索她的意见。

“那宸卿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弦姒更不敢妄言。

最怕他这样不置可否,全都靠猜。

此人是什么身份,清流,异党,忠臣,还是一普通初出茅庐的考生?

言多必失,每种身份答法都不一样,稍有差池她便被打为逆党,死无葬身之地。

“嗯……”她斟酌再三。

函徵温声催促:“且说。”

弦姒恍如临水之舟一样飘飘忽忽的,竭力镇定,终于道:“此人或许苦读多年,学识渊博,忠君忠国,为人刚正不阿,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当然,文章不代表人品,臣妾只是从字里行间看出来的。”

“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是‘值得托付的君子’?”

他捕捉到她某些字眼。

弦姒闻帝王口气,知此人应该不得圣心,立即不动声色改口道:“也可能是伪君子。许多文章写得凛然不阿的人,实际上做着偷鸡摸狗、蠹食国家之事。”

函徵幽幽,起身,拍了拍她肩膀,起驾离去,一个字都没撂下。

弦姒遗在原地,心头惴惴,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处于迷雾中。

“恭送圣上。”她行礼后缓缓起身。

脑袋充满疑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圣恩完全消失了。

弦姒主动往乾清宫送过一二茶水糕点,皆被侍卫拒之门外。表面说得好听,天气暑热,担心宸妃娘娘奔波疲劳,以后送茶水之事便免了。

王福禄久在乾清宫做过,知这是最敷衍不过的拒绝话术。

“娘娘,回去吧。”再怎么坚持圣上也不肯见的。

弦姒气结烦躁,铩羽而归。圣恩如阴晴不定的月轮,说消失就消失了。

据说,这几日圣上根本不踏入后宫。

皇后倒不打紧,左右皇后习惯了寂寞。但弦姒平日醉在皇帝的温柔乡里,听着款款的山盟海誓,骤然被抛弃,心里落差极大。

这根本是一场心理的操控游戏。

忽冷忽热,他赢了。

她自认并没做错什么,秀女新人也未进宫。甚至于不久的之前,皇帝还陪着她捉萤火虫,编香叶冠。

弦姒不知意味,见春儿端着水盆进来,连忙咽泪装欢,假意用梳子一下下梳着墨发。

春儿语气甚是严肃焦急:“娘娘快梳妆,皇后娘娘传唤您,命您立马过去呢。”

“嗯。”弦姒不祥的预感越浓。

皇后传唤她的旨意,本就十分诡异。皇后为人和蔼,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从不会这样态度强硬。

一连串的打击、挫败和惊心,弦姒精神已绷至极紧,只期望千万不是什么噩耗。

她一无父母二无兄弟,亲近的婢女太监都在身边,刘伦已死,她本人又安安分分蜗居后宫,无半分逾矩私藏之事,能有什么噩耗呢?

然而到坤宁宫,还真是噩耗。

真相大白,前几日那篇文章裁片,是柳生的考卷。

柳生聪明天纵,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居然熬到了殿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