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住所 侍寝。
三日后, 册封宸妃的圣旨到了,场面并不如弦姒想的兴师动众, 司礼监的老太监姜长庆领着徒子徒孙,宣读圣旨,颁布赏赐。
弦姒下跪听旨,冰冷的阳光透窗而映,映得她的华裳又冷又暖,莫名沉重。
“恭喜娘娘,独一份的头彩,后宫第一位娘娘,这泼天的圣眷呐!”
姜长庆的公鸭嗓宣读罢圣旨后,双手卷起, 恭敬递给弦姒,眼睛眯成两条月牙, 嘴角咧到了腮帮子, 谄媚得开了花,绘声绘色道:
“有史以来的无上恩宠,奴才们替娘娘高兴, 在这里先给娘娘磕头贺喜了!”
说着, 领着徒子徒孙做足了表面功夫。
弦姒一时黄袍加身,被捧上了神坛。往昔她被赐给太监作对食的不堪之事,如同白瓷上的泥点,被擦得一干二净了。
她的身形、气质、容貌在众人眼中一瞬间亮眼起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妃位就是她最好的衣装。久久蒙尘的珍珠终于被打磨光泽,天鹅误落于鸭中,终究还是高贵的天鹅。
许多人嫉叹之余也大彻大悟, 早看弦姒姑娘非比寻常,是奴才却没奴相,有的尽是贵骨,就连许过了太监都能回转圣心,重获圣眷。
宸妃,皇后之下地位最高的四妃之一。
从一介婢女直跃为妃,岂止用登天二字形容。她还是后宫第一位嫔妃,目前后宫唯一的一位嫔妃。
弦姒清楚,帝后大婚在即,她一个半路杀出来宸妃的册封典礼,不宜搞得太过隆重,否则有僭越未来皇后之嫌。宠妾灭妻,即便在帝王家也是被深深忌讳的。
“圣上体谅您沉疴初痊,便不大办册封礼劳累您了。这等繁文缛节,日后您什么时候想要了,什么时候就能立即补给您。”
姜长庆谄媚得开了花,弦姒为婢时和他打过交道,他倨傲冷漠,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现在低三下四像个后辈孙子。不单姜长庆,整个后宫都想沾她的喜气。
弦姒口中只称“天恩”。
皇帝午后时分驾临,弦姒屈膝躬身,肩背微绷行礼。函徵快步上前拉起她,凝眸,上上下下带着崭新的审视,从里到外无一遗漏。
从今日起,她便是他的后妃了。
他淡淡的喜色如同广袤天空般明净,长久的爱恋一波三折,终于修成正果。
他相信,她此刻的心情定和他一样焕然。
“圣上赐奴……臣妾如此高的位份,当真折煞。”弦姒握拳捂着胸口,略有卡壳,仿佛一时还没适应新的自称。
函徵道:“卿值得。”
殿内,两人坐到了一起,爱的空气如此稀薄。他静时冷,目光沉沉,不外露却慑人,靠近了她唇,似欲轻吻。真正做了他女人,比作他不清不楚的暧然婢女压力大得多。
弦姒的感情和理性乱成一团,事已至此,与其流泪,莫如从容应对。
她及时避开那吻,勉强一笑:“还没问您臣妾的住所,总是占用龙榻,臣妾深深惶恐。”
函徵挑了下眉梢,透着拷问,不温不凉道:“和朕住在一起不好吗?”
他们素来是住在一起的,从认识到现在。
弦姒争辩道:“当然好。但臣妾毕竟是四妃之一,想必日后您会赐臣妾协理六宫之权,没有自己的宫殿实在不像话,旁的姐妹会笑话的。”
函徵微妙而笑,顺水推舟道:“这就惦记上协理六宫之权了,胃口倒不小。好吧,朕为你安排了毓德宫,等病好了便搬过去。”
毓德宫。弦姒做宫女时曾经去过两次,那座隐在黄瓦红柱中宫殿,可谓深宫中的深宫。
远离东西六宫主路,不临御道,偏偏又离乾清宫极近。淹没在紫禁城高低错落的殿宇群中,古木参天,叠石植竹,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所在,紫禁城的枢纽所在。
恰如寺庙的大雄宝殿,虽然清净肃穆,深藏庙中,谁敢说不是寺庙的心脏?
住在此处,意味着时时刻刻落于皇权的视线中,没半点自由。
往前数三朝一位太妃曾住在此处。那太妃既是宠妃,也是囚妃,本是大臣的妻子,被先帝强行夺来囚禁此宫。因而毓德宫窗棂大门都被额外加固过,严密程度堪比诏狱。
“朕命人为你翻修过,装潢陈设皆是新的,若有不情愿的地方再跟朕提。”
皇帝体谅的语气云淡风轻,有商有量,全然藏匿了安排宫殿的险恶用心。
弦姒知道,他要困死她。
皇宫本是牢笼,毓德宫是牢笼中的牢笼。
她两片墨色蝶翼的睫羽眨了眨,谦卑地推辞:“毓德宫乃枢要禁地,禁中核心,臣妾恐怕担不起毓德宫,还请圣上另谋它处。”
相比之下,景阳宫和咸福宫更合适,位于东西六宫尽头,偏居一隅,规格简陋,又符合她一介低微宫女上位的身份。或者,直接将她安排到偏僻的西苑太液池一带,不碍未来皇后的眼。
函徵摇头,裹住她的手,温和的语调不容置疑:“不,你担得起。别再让朕听到你不合时宜的自谦。须记住你是宸妃,朕最看重的一位后妃,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挺起胸膛来。”
话已至此,无路可退,弦姒只好住口。
宋建章宋太医作为太医院院正,是弦姒的专属太医。前几日她高烧不退,便是宋太医挑大梁医治的。因宸妃娘娘毫发无损的痊愈,宋太医医术高明,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宋建章隔着朦朦胧胧的珠帘跪在外堂,手中握两根金丝诊脉线,另一端缠弦姒的手腕。
诊罢,宫女品儿将金丝收回,宋建章恭声道:“娘娘身子已大痊。因您身子过于消瘦,日后微臣还会为您开些滋补的方子。”
深宫内帷重地,宋建章身畔环绕着六个太监和四个宫女,有登基造册的,有专事监视的,有执家法的。新任宸妃的一言一行,必须时刻处于监视中,保持忠贞圣洁。
“多谢太医。”
弦姒卧在内殿美人榻上,单手支颐,姿态慵懒。曾几何时命如草贱的宫女,成为了一人之下的娘娘。
病痊了,才可以迁宫殿。
司礼监太监姜长庆亲自料理迁宫之事。
其实迁宫之事很简单,弦姒是个宫婢,孑然一身,现在住在乾清宫,皇帝的地盘。只要她人到毓德宫,便算迁宫了,没有什么太复杂的细软要收拾。
明黄色的天光倾泻,熠熠晒得发亮。冬暮初春了,灿烂的阳光染上了春意。函徵一身右衽斜襟掩扣的大袖道袍,襟裾飘逸,如涌动的白云。
他立在檐下,道:“朕陪你去毓德宫。”
弦姒谢恩,与皇帝漫步而行。
往昔,他们亦常常相伴而行,只不过那时她是宫婢,走在他的影子里。现在,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与他并肩。
至毓德宫,比想象中还要封闭锢塞。
首先密密麻麻的参天古木,如同三面崛起的峭壁,连同厚重的宫墙,将匣子似的毓德宫严丝合缝地封在里面。浓荫遮挡了天光,夏季阴凉斑驳,冬日叶子落尽,驳杂的黑色枝桠交织,宛若一道盖在苍穹的天然笼子。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矗立着一道实木裹铜的红门锁定,里里外外走了十八道大漆,密布鎏金铜钉,不可撼动。
弦姒脚步不由得放轻了,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妃寝,而是守备森严的北镇抚司诏狱。
帝王身上撒着林梢间稀薄的冬日光照,微笑和煦,周遭奴才们亦低眉谄笑地恭请她这位新娘娘,弄得她恍惚,仿佛只有她觉得一切不对劲儿。
大殿面阔五间,分东西厢房,抱厦,湢室,道堂,琴室,花园小池塘,加餐的小灶。还有一个书斋,里面鳞次栉比摆满了典籍,他曾说要教她读书识字,没有食言。
内堂低调奢华,不是千篇一律的奢华,每一寸细节都经过别出心裁的打磨。雕花紫檀木案几,羊绒毛地毯,绣缎软垫,博山炉吐出温润绵柔的香雾,开窗即面对池塘,夏天可观雨,冬日可赏梅,池塘畔设有石墩和棋盘桌,闲趣横生。
奢华背后,掌控如影随形。
窗棂皆以实木封死,除了固定的开关动作外,连一线天光都投不进。本来安静肃穆的皇宫,在这里堪称死寂。层层叠叠的软纱幔,将人间烟火挡得严实,万籁俱寂。
弦姒曾提出换宫的请求,被帝王温和而坚定地否决了。此刻她没说别的,提出再多意见,下场只有被否决的份儿。
“您竟然将这样豪奢的宫殿给臣妾住。”
“你喜欢吗?”
“喜欢。”弦姒迟疑,用词轻飘飘的。
函徵低俯凑近,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轻掠过她的眉心,撩极了。他揽住她,不紧不慢地摇动着,窗外射下静谧的天光云影。她像游动的鱼儿,养在他限定的深水里。
“那朕的付出便有意义。”
弦姒的感情犹如不稳定的天平,以往她明明那样渴望做他的妃子,如今真正做了——他将位份,温柔,奢华,照拂一样不少给了她——她反而有种跌落井底的窒息绝望感。
永远无法忘记刘伦临死前的眼神。
“不许走神。”函徵精准揪住她想别人的瞬间,重重掐了下她的颊作为惩罚。
“圣上……”她锁眉。
从地位的角度,她跃升为妃,光宗耀祖,是大大的拔升;但从人格的角度,她从有思想有奋劲的宫婢,沦落为受人圈养的金丝雀,却是倒退了。
这一切,他是始作俑者。
她的堕落,在微妙的程度上是他引导的。若非他一开始有意无意地处处留情,她也不会沦陷。
真正可怕的不是宫殿,而是他。
从身体的角度,他们分开很久很久了。
那夜之后,他们再没碰过彼此。
恰如磁石的正负极,彼此都在要命地渴求。
弦姒心照不宣,默然垂下眼睫。
函徵挥了下手,立即有下人关闭了门窗和纱帐。他将她带至榻上,宽解了腰带,黑暗的阴影沉沉笼罩。弦姒先是跪着,然后躺着,眼角若有薄薄的泪水,很快被他合乎礼仪地擦去。
他付出了这么多,只等这一刻。
作为恩惠的既得者,她必须交出报酬。
“放松。”
函徵遮住了她的眼睛。
弦姒发颤。
他的拥抱漫长而坚定,是人世间男子能给出最好的、最坚毅的拥抱。而且他有种神奇的魔力,一旦靠近,她就会不由自主受支配,忘记爱恨,忘记刘伦,忘记不堪的往事,被拉进漩涡中心,身不由己地投入良辰美景中。
毓秀宫,重门深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妒意 “朕不怪你
天色微明, 晨雾氤氲,卫凛一身凌厉飞鱼服踏入深宫。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执行的素来是极为机密的任务,维护纲纪礼义,缉奸弭盗,得皇帝赋予的权利,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捕大臣。
但卫凛能打败东厂、重振镇抚司,靠的不仅仅是武功,更是忠诚和人情。
他自小是圣上伴读,在潜邸时便与圣上交情过硬,圣上能放心将一些极端机密的任务交予他,有些甚至涉及皇家阴私, 别的锦衣卫都不能办,独独他能办。
此刻, 卫凛杀人的手握着一根小小的红头绳, 与他壮硕的体型浑然不匹。
“圣上,微臣找到了。”
卫凛下跪,将那根红头绳和几件灰扑扑的太监的衣裳谨呈。
“微臣走访了柳家, 柳家确曾与宸妃娘娘有情, 互约出宫后成婚。如您所料,这根红绳是宸妃娘娘赠予柳家的,柳生一直放在匣中保存着。当年,宸妃娘娘仅仅见过柳家一次,手中应并无定情信物, 柳家仅送了些果子和糕点。”
红绳用八股红绳编成,宫女常用的款式,确实是她的无疑。
函徵将那红绳收了, 冷意翩然,随即目光又转移到那些肮脏的太监衣裳上。
“几件?”
“一共五件。”
“都是她缝补的?”
“都有宸妃娘娘缝补的痕迹,娘娘喜在收线处绣桂花纹,标记独一无二的。那些宫人畏畏缩缩地说,那会儿刘太监与娘娘因结了对食,过从尤密,娘娘常给刘太监缝衣裳。”
“还有件冬天棉衣,没完成缝制,应该还在娘娘手中,送给刘伦的。”
当然,刘伦意外横死,未缝成的衣衫再也送不出去了。
函徵闻此,漠然无情:“烧了。”
“遵命。”
卫凛动作利索,刘太监的遗物被投入火中,火光酽酽,顷刻化为灰烬。黎明最阴暗的时刻,火焰跳跃的影子像黑色爪子。明明是温暖的火光,却给人以心惊肉跳的森寒。
函徵摩挲着那截红绳,不声不响锁进了自己的柜匣之中。
……
毓德宫,古朴典雅,泉水漱玉。
锦书姑姑一早为弦姒端来了避子汤,因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妃嫔不好先生出个长子来,这段时日得先避子。待皇后入宫,诞下嫡长子,弦姒便也能顺理成章生子了。
“圣上疼您,给了您高等的妃位,您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多大的恩典啊。”
昔日同僚锦书姑姑,半跪在弦姒身侧,忙里忙外
锦书姑姑点出,但凡位份低些,诞下了皇子皇女便不能自己养着。母子生生分离,那才是煎熬。
弦姒嘴里满是腥苦味,顾不得这些。
“给我颗甜饯。”
子嗣不子嗣的,她现在更看重眼前。
弦姒的地位,今非昔比,已到了不可仰望的地步。
弦姒并不认为自己能得宠多久,经历了太多起起落落之后,她相信君王的恩幸是一时的。即将大婚的皇后娘娘,来年入宫的诸年轻妃嫔……花无百日红,乱花迷人眼。
因为刘伦的事,圣上给她的位份才报复性地抬高了,实则她根本担不起。若当初她顺顺利利入了后宫,能得到的最高位份恐怕只是嫔。
某种程度上,她因祸得福。
弦姒不明滋味地笑了下。
弦姒乍然做了娘娘,摆脱了繁重的差事,却空荡荡的,浑有种没着落的感觉。
长日闲暇,她只有睡觉,用膳,赏花,观雨几件事,完完全全的养尊处优,也完完全全的空洞,偶尔会怀念以前的忙碌。
她没有长辈主子要服侍。皇后娘娘未入宫,太后娘娘不见她。
太后娘娘本不同意一介宫婢上位为妃,奈何圣上我行我素一意孤行,母子嫌隙愈深。
毓德宫静谧清寂,除了必要的宫人,几无外人出入。宫人皆是陛下的忠诚拥趸,沉默寡言,没什么感情流露,一群没人情味的影子。
弦姒能通畅交流的唯一活人,竟只有圣上。
宫殿闭塞,信息闭塞,外界讯息她只能从他处获得,他是唯一的权威。
圣上没骗她,成为后妃并不意味着幸运,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惜她当时不明白。
弦姒耸立在旭日的薄雾中,望着乾清宫。
乾清宫之外,是紫禁城的千门万户,兽头瓦翘起尖角,折射着斜阳。
这一辈子,恐怕要望穿秋水了。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芙蓉鱼片,竹荪羹。碧梗粥,银丝白馍馍,莓子醪糟饮……中午,弦姒坐在桌畔,菜式不多,透着精致,刚好能吃完又没压力的程度。
淮扬菜。
他精心安排的,俱是她喜欢的菜式。
可他不知道,她喜欢淮扬菜是因为他喜欢,她沾染上了他的影子。
薄而不透的织金缎,阳光下撒着碎闪,初春穿来清爽极了。头发盘成灵巧的蛇髻,插点翠海棠步摇一支,指根戴着蓝宝石戒指。
弦姒是这样的华贵,雍容。她漂亮窈窕,被华裳宝石映衬得更灵光照人。两只婴儿肥上的酒涡,勾起唇来一旋一旋的。
平心而论,她能得享泼天的造化,美貌的脸蛋功不可没。
每日晚膳后可往后花园散步,每月月初太医来请平安脉。
她的衣食住行皆在圣上的安排之中,规矩砌出来的囚笼,条条状状的规矩五花大绑,比当宫女时限制更严格。
她没资格抱怨,圣上以万乘之尊,屈下而为她安排,是臣婢的荣幸。她养尊处优的娘娘生活,是多少小宫女——包括当年的她,羡慕嫉妒叹的。
那只半人高的陈年木箱里,装的都是旧物,简陋的宫女首饰、衣裳、跌打损伤的药物、当差多年的例钱和赏赐等等。
此刻,被皇帝要求当面开启。
弦姒按捺住内心困惑,不明白一只木箱何以引起皇帝的注意,钥匙捅了两下,打开,解释道:“圣上,这是臣妾一些旧物件。”
函徵斜斜乜着,却匪夷所思地问起:“针线呢?”
“在针线箱里。”弦姒打开另一只小得多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插着粗细各异的银针,顶针,剪刀,各色线团。为刘伦缝制的那件半成品棉衣,赫然躺着。
弦姒脸色一愣,似乎也忘记了这回事。
函徵下颌抬了抬,“这是什么?”
“这是……”弦姒脸色发青,沉默有顷。
“为刘太监缝制的棉衣。”
他替她说,“对吗?”
四周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沉默不是令人舒适的东西,沉默夹杂着质问,皇帝的口吻别有弦外之音。
她不是傻子,能听懂皇帝的言外之意。
虽然什么都没问,确凿指向她私相授受,有所背叛,等待她的是灭顶之灾。
侍奉君上,死亡的威胁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当初是您将我许配给了刘伦。”
隔了良久,弦姒才孤注一掷地挤出一句,似有怨怼。
函徵瞧她眼角绷着,充满了戒心与敌意,语气那样的极端,仿佛破釜沉舟,二人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走到尽头。
错不在她?
他泠泠然踏近,强悍与凶狠,冷酷与残暴的汹汹帝王之势,仿佛将空气割出伤口,黄昏褐黄的日光像冷水一样泼在地上。
“再说一遍。”
殿内溢满死一般的阴暗。
弦姒被他摁住肩膀,如压了千金的铅块,坠得厉害。嫔妃私通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的神色沉沉,手指坚如磐石,骨骼像锻过的钢,力量沉在皮肉之下,如绞索收紧,露出他杀伐无双的凶悍本色。
弦姒被巨大的恐惧穿透,仍然昂脖子,保持着勇气,问心无愧地与他对峙。
是他把她赐婚给刘伦的,她和刘伦当时已经是准夫妻了,相互扶持,怎么了?
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坚毅念头。
以为风雨欲来,片刻,函徵的手却举重若轻地落在了熟悉的位置,她的鬓角。
“朕不怪你——”
他将她锁在怀中,及早原谅了她,轻蠕着唇,吻了又吻她的脖颈,含着深切的安慰。天穹射入一道光线,他的叹息融入在黄昏的光线中。
当初他瞥见刘伦衣袖上微细的襞褶,绣的是桂花纹样,便深深怀疑。
确实,他把她许给了刘太监当对食。往事已矣,还计较什么。但往事固然可以揭过,以后她须得对他保持绝对忠诚和贞洁。
弦姒被他忽冷忽热的拥抱埋住,泪珠差一点夺眶而出。他对她好时,伟岸的肩膀能担住天底下一切的惊涛骇浪,他疾言厉色时,又让她有种灭顶的可怕毁灭感,招架不住。
“莫再怕,好吗?”函徵柔声命令道,留下一痕吻记,“将朕的外袍摘下来。”
“诺。”弦姒咽了咽喉咙,心照不宣地揭过去,不再提方才的矛盾。摘下他长袖萧然的道袍,在袖口的位置,恰好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裂痕。
她略微困惑,按理说这种豁口不该出现在尊贵的帝王衣襟上。
函徵温声要求:“是朕方才不小心剐坏了,烦卿替朕缝补一二。”
弦姒做了多年婢女,还没缝补过帝王的衣裳,因为帝服永远不会破损。
她领命:“臣妾的荣幸。”
隔两日,函徵如愿拥有了一件缝补过的衣袍,收线处照例是她小巧精致的桂花。
他指腹凝然触摸其上,细细感受凹凸微硬的绣纹,微笑擅唇,志得意满。
她用了金线,撒着光辉,怎么看都是给他缝的更精致些,融入爱意更多些。
她给别人缝的衣裳都被烧毁了,衣裳的主人也死了,这世上只有他拥有。
……
“流水似的好东西皆给了毓德宫,小小的一座殿,快被堆满了。”
老姑姑在太后耳畔悄声讲,打抱不平之色溢于言表。声音又压得极低,忌惮深深。
新攀的宸妃仅仅是个低贱的宫女,毫无家世可言,被圣上捧在手心宠着,含着嘴里怕化了,可算是宠妃中的顶尖宠妃。
“一连七日,圣上只歇在宸妃处。”
真是奇迹,她们那位圣上,以前可是全心修道不沾染女色的。
太后娘娘右眼皮剧烈跳了下,手里滚动的佛珠都停了。
“哀家何尝不知道。”
皇帝城府难窥,迂回出奇,难以对付。大礼议她们吃了多大的亏,弄得前朝老臣凋零殆尽。君权独大,皇帝擅长的就是玩聪明把戏,她还是关起门当个慈母,用些软刀子,见机行事,不要硬碰硬了。
想想,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女人感兴趣太正常了。等侄女入宫,帝后夫妻圆了房,生上几个皇嗣,来年再选秀广充后宫,那宸妃也就渐渐凉了。一根没有家世的野草,还能在后宫闹出多大的乱子。
一个女子罢了,皇帝要宠便宠,且由得他。
除皇后外,皇帝本来要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振作 “赶朕走?
辰时, 弦姒的手抚在皇帝的月白清逸道袍,细细将山海暗纹上的每一道襞褶都抹平。她自己早已打叠衣衫齐整, 一副贤德妃的模样。
函徵英然挺立,领口敞敛有度,广袖曳地,肩宽腰窄,轮廓硬朗,比她高出一大截,自带一股向内的爆发力,抬手能将她的腰捏碎。
他有意掐住她的细腰。
她气息猛然不平,试图委婉格挡。
“恭送圣……”弦姒方要屈膝,被函徵再度一把捞住, “这样赶朕走?”
弦姒想了想,抿唇, 勉为其难捧着他的脖颈轻吻了下, 比风拂落叶还轻。
“恭送圣上。”
函徵介于满意和不满意之间,幽幽评价:“……太轻。”
“圣上还有国事要处理,臣妾也得赶快喝药了。”弦姒推诿道, 挣开他, 隔着一层珠帘,已经隐隐嗅到宫人们端的避子汤的酸苦气息了。
函徵不紧不慢,静静埋在她颈窝,听她的呼吸羽毛般轻软,残留着昨夜的缱绻。
他一双深邃冷寂的长目闭起, 举手投足透着慵懒,“卿想要子嗣,还是不想?”
苦涩药味飘荡, 弦姒一愣,生硬笑道:“能为您繁衍龙嗣自是臣妾的福分,但皇后娘娘未入宫,臣妾理解您的苦衷。”
“朕没有苦衷。”他朝她莞尔,不可思议的温柔,认真道:“要不要孩儿,你拿主意。”
龙嗣繁衍之事无需她担心,自有后宫三千佳丽承担。生儿育女伴随巨大痛苦,他心疼她,只想问她自身的意思。
锦书姑姑察言观色,适时将热腾腾的避子汤端了上来。
当着皇帝,弦姒貌似选择喝或不喝。
这是一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合适地揣摩圣心,做出举动,是她面临的难题。
弦姒凭多年奴婢陈旧而朴素的直觉,做妃子最重要的是守规矩。当年她对圣上心存幻想,现实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吃一堑长一智,凭她这样低微的身份,未必能在后宫呆多久。她并不配诞下皇嗣,圣上以这样曲折问法让她知难而退。
“既然如此,臣妾还是饮了避子汤罢。”弦姒笑吟吟地端起,“侍奉您利索些。”
她的笑殊无半点欢喜之意,谨慎又疏离,仿佛他和她露水情缘,喝了药更方便。
函徵神色幽深暗昧。
不得不承认,她选择不生的一瞬间,他掠过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生不生子确实耽误不了皇家后嗣绵延,但她不生,是某种程度上与他划清界限。
但他没有阻止,尊重她的意见。她喉咙滚动,将满碗的避子汤灌下腹,苦得直蹙眉。他亦蹙了眉,仿佛嘴里也沾了苦涩。
之后,他替她擦净唇角药渍,敛藏内心诸般情绪,云淡风轻地说:“好——”
弦姒跪在原地恭送圣驾。
圣驾的影子消失了,她才敢擦擦冷汗,心怦怦直跳。扪心自问,刚才半推半喝了避子汤,因为她潜意识深处对他存有抵触。
她已竭力说服自己要努力生活,顺应后宫,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她仍是不适应。
她被封闭在后宫,下意识观察周围一举一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目光投在皇帝一个男人身上,开始顺应后宫的规则,认可规矩。
现在的她,被皇帝和宫规两堵墙夹得动弹不得,再不复为婢时的纯粹。恰如一朝被拉入黑暗,白纸渐渐染上了黑色。
弦姒在宫里转悠来转悠去,心绪如潮。
皇后将封,三千秀女将入宫,她孤身一人不是办法。
刘伦曾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生存之道,她一定得培养左膀右臂。她固然无法踏出毓德宫,亲信却可以代她走出去,延伸权力的触角。
想起刘伦,她眼角禁不住湿了。
如今,整个毓德宫都是皇帝的人,逆风翻盘谈何容易。
她得努力,抖擞,活下去。她已经过上了普通奴才最好的生活,得好好利用。取悦帝王,争取拿到协力六宫之权。如果能克服心理障碍,最好诞下龙嗣,她既然注定一辈子困在紫禁城,努力攥住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权力,为己所用。
至于帝王的承诺,她不会再信了。
自从她搬来了毓德宫,圣上亦日日夜夜在毓德宫,乾清宫反而不怎么回了。
毓德宫的琴堂被改造成了小道观,供奉斗姆元君和三清真人的画像,殿中用白桃枝点缀,窗是八卦棂格窗,设木质蒲团坐席,方便打坐修炼,叠放着深奥的道德经和南华经。
圣上斋醮闭关时,常常在她处。
午膳,弦姒陪着圣上一起用。
殿中焚沉水香比往常浓烈许多,给人以肃杀的庄严感。常侍天颜的人知道这是圣上又杀人了,手里沾了血腥,得多熏香驱除晦气。
圣上朱笔一批,多少个人头落地。
本朝不用宦官,锦衣卫的黑暗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布满九州大地,伺察窥听,极端惩挫,稍有异言异行难逃稽查。
圣上本人又是擅长暗语的高手,臣子往往尚酣睡在娇妻美妾怀中不明所以,刀就已经架到脖子上,身首异处了。
膳后,函徵单手支颐,龙衣被地,敛煞藏锋,冷厉无温。
每每此时,弦姒都沾点害怕,打做宫女时便是如此。她畏惧他雷霆万钧的天颜,游戏型飘忽不定的暴力,以及那种随时将一个活人转变为死尸的能耐。
皇帝是掌管秩序的存在,天生就让人深深敬畏,遑论她还成为了他的后妃。他彻底拥有支配她生死的危险权势,长久的恐惧,磨灭了她对他那点幼稚的爱意。
但是,她必须面对。
弦姒白腻的手心捧着一盏茶,沁出了微汗,犹豫是否奉上。但见圣容和缓,静水流深,不似雷霆发怒之兆,她斗胆上前,温声道:
“圣上请用茶,臣妾为您松松筋骨吧。”
函徵慢慢掀目,睫毛深长,被窗外欲雨的墨青天色晕染,宛若秋月下清澈的湖水。
他接了茶,主动靠过来,将她抱住浑然当枕,道:“不必,就陪一陪朕。”
“臣妾为奴婢时尚能伺候圣上,现在焉不能按了?”
弦姒挣出两只手臂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帝王绝不可能让寻常奴才碰触的要穴。
她这些日来养尊处优的柔荑,优雅而修长,磨掉了奴才时的老茧,灵巧而适于爱抚,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打圈着。
函徵眉心舒展,顺应她的节奏。
宁静的时候,好想她一辈子陪在身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她的种种冷落,她潜意识里的远离、排斥,把他全然流放成了陌生人,推在心扉之外。
明明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函徵抬手从太阳穴摘下她的柔荑,握在手心,贴在颊侧,一言不发。那温腻女子手掌的现实感,是比丹药幻觉妙了几千倍的感觉。
万籁俱寂。
弦姒被他握着,将灰暗的目光投向他,蒙了层雾,喜怒莫辨。
她慎之又慎地打破这宁静,“臣妾有一事相求。”
函徵柔哑长嗯了声,她瞧着时机尚可,便道:“能否将春儿和王福禄他们调到毓德宫?他们曾经都是臣妾的同僚,相处习惯了。”
函徵似乎在沉沉的梦尚未苏醒,但即便在梦中,他也能清楚洞察她的小心机。他如隔岸观火,淡声问道:“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到位?”
“并非。”弦姒想了想,“臣妾比较怀念故人。”
“故人?”
函徵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是之前照顾了你七年的刘太监。”
弦姒的心跳像吹灭蜡烛一样悚然停止了。
这和刘太监没关系,是他一直耿耿于怀。
她暗暗怪罪他肆意混淆概念,既他不慎重,她也不必慎重了。
她掀起衣裙地坐在他膝上,目光盈盈,“若这么说,圣上才是臣妾真正的故人。”
她爱了他很多年,反倒与刘太监是表面关系,虚假的赐婚。刚开始和刘伦相处时,她心里是不情不愿的,割舍不下他的。
函徵眼色骤然暗了,呼吸浊重。
她那不停闪动的睫羽,似一只蝴蝶在他意识边缘撩动着,弄痒他的心。
现在,蝴蝶落在他掌心。
但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
曾经有一个老太监试图将她放出,出师未捷身先死。
函徵将她从身上推开,欲迎还拒,见招拆招,懒洋洋笑曰:“朕只是做了些对谁都好的事,卿若真一心一意在朕这儿,就不会对一个奴才念念不忘。朕毕竟给了卿这么高的位份,冒着前朝后宫的滔滔压力,牺牲良多。卿如何还能想着别人,想着所谓‘故人’,可有半点良心?”
他弹了下她珠花,新账旧账交织,游刃有余地施以软性压力。
弦姒明白,乾纲独断的帝王没有心,想利用愧疚让他妥协,是决计不可能的。他是主子,一百个奴才死了也不会让他怜悯一毫。
她能算计的东西,皇帝也能算计,而且比她算计得更深。她面对的,并非一个明君圣主,而是一个具有攻击性聪明的亦正亦邪的君王。
“臣妾知了。”弦姒叹了口气,不再争辩下去,取悦他的动作也略有懈怠,神情少有的空寞。
被帝王推开,她不会再靠近。
函徵预想中的再度贴近并没发生,怀中空荡荡,若有所失,道:“不开心了?”
“臣妾岂敢。”她慢条斯理。
“好吧,毓德宫是你的,你喜欢用谁便用谁。”眼见她要离开,函徵妥协了,但妥协是有要求的。从此以后,她须得忘记所谓故人,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弦姒暗暗吞口气,从心惊胆战中侥幸赢得博弈的胜利,“谢圣上。”
她屈膝要行礼,被他按住:“别着急谢朕。”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想要熟悉的太监和宫女回来,得支付一笔报酬。
弦姒右眼皮怦怦直跳,毁灭的预感铺天盖地覆上心头。
“圣上要如何?”
除了这具身体,她实没什么更多价值让他榨取。
函徵偏偏对她这具身体感兴趣,道:“今晚来乾清宫陪朕。”
弦姒入毓德宫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踏出门,虽然仅仅是去乾清宫。
“臣妾遵命。”
现在她确实辛苦些,待新人入宫,皇帝雨露均沾,她想侍驾都没机会了。
函徵额外吩咐:“早些,朕为卿备了好菜。”
今日原本是立春节,弦姒记得,但没想到能和圣上共同用膳。
“宫里照例有宴,太后娘娘早晓谕六宫,您不需要出席吗?”
他摇摇头:“与你一起足矣。”
至于太后,又不是他的生母,从没被放到眼里过,有什么好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醉酒 “你得留下
圣上金口玉言, 没两个时辰,宫女春儿和太监王福禄、小胜子等人便来给弦姒叩首了。
弦姒一朝跃为宸妃娘娘, 宫里震三震,王福禄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见。奈何圣上新宠乍得,整个毓德宫严防死守,密密匝匝跟铁桶一样,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接近毓德宫,弦姒亦像被密封在笼中的金丝鸟。
今日,忽闻圣上要将他们调去伺候弦姒,他们喜出望外,撂下手头差事匆匆过来。
“拜见娘娘。”
昔日伙伴再见,已成为界限分明的主仆, 横亘着天渊之别。春儿他们的额头服服帖帖地叩在地上,塌肩缩脖, 诚惶诚恐, 低微到尘埃,连再瞧弦姒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弦姒高高在座,道:“起。”
王福禄灰头土脸, 昔日大总管跪在春儿后面, 萎靡得像一棵枯萎的植物。曾几何时,他跟着大太监刘伦,做到了紫禁城奴才的巅峰,自以为通晓了规则,甚至掌控规则。
然而, 随着刘伦大太监的倒台,他也大厦倾颓,风光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在宫里存活, 最怕站错队。
王福禄是个实心眼,揣摩圣心的能力差到了极点,不被丢到墙角吃灰才怪。
“以后你们在本宫这里做事,听品儿的便可。”弦姒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品儿是圣上的眼线,弦姒做什么,首先得让品儿知道。品儿知道,圣上也就知道了。
只有圣上允许的事,她才能做。住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安安分分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她的口吻隐隐威严,耳濡目染,也带着圣上教训人的风采。
春儿和王福禄等人叩首领命,心中纵然千言万语要说,主仆有别,不得不将话咽进肚里。他们处于层层监视之下,娘娘并不是他们可以吐露心事的人。
弦姒其实同样有千言万语要说,出于保护,必须装作冷漠无情。她深知那位外宽内深帝王的可怕,越是在意的人,表面越装得不露声色。一旦被抓住软肋,她的处境愈加被动。
“娘娘,该梳妆了。”
品儿在耳畔小声提醒。
弦姒晚上要陪圣上用膳。
妃嫔首先要以美好的容色取悦君王。
热气氤氲,弦姒褪衣踏入水中。深深吸口气,腰和腿已经开始酸软了,抖得厉害。
浑身撒满了花瓣香气,每寸肌肤都沁着芬芳,渗入毛孔中,四肢浸泡得酥了。
良久,她从热水中起身,湿发淋淋贴着,对镜梳妆,沾水的眸子亮得像星星。
弦姒披上了水玉色的素衣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腰带松松挽,罗裙懒懒披,仅仅结成一个活扣,一解即落。
妃嫔的容色全然为了君王的喜好,弦姒今晚过去,实在没必要裹得严严实实。
乘上青绸小凤轿,至乾清宫。
阔别多日重返乾清宫,弦姒望着黑暗中高峻的宫墙,层叠交错的斗拱檐角,石栏覆着冷霜,孤月筛下星星点点的微光……她从踏入这座宫殿起,脖子被冰枷扼住一般难受。
以前他是她的心上人,日子再苦也有盼头。现在心上人撕掉伪装,彻底变成了她的噩梦中人,日子再甜都似拌了甜的毒药。
她下了小凤轿,垂踝的长裳被夜风吹得簌簌而动,行礼,身躯伏低,双手服帖在膝侧。
“拜见圣上。”
那位威柄在御的君王倚在门槛边,上上下下注视着她,语气状似冷淡,道:“卿好大的排场,凤舆随行,颇懂享受。”
弦姒确认自己并没逾矩之处,轿辇的形制正确,为表恭敬,她远在踏入乾清宫之前她就下辇了。此刻他的说教,纯属苛责。
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微笑时说一定是喜,板脸时不一定是怒。
她遂不卑不亢道:“托圣上天恩,臣妾有幸乘此凤辇,乃依制而行。圣上若不喜,臣妾以后弃辇步行就是了。”
函徵无动于衷,浮在初春夜空的月亮异常明亮,“一顶轿辇而已,你这样宝贝着,也不知是珍惜轿辇,还是赐你轿辇的人。”
言外之意,他才是赐她辇的人。
弦姒吞了吞喉咙,真佩服他颠倒黑白的能耐。
瞧他衣角染寒的样子,似一直在门口等她。定是等得久了,心生不满,才故意找茬儿。可他万乘之尊,本没必要在外面等。
“您一直在等臣妾?”
她试探地问。
函徵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夜里有点冷。”
他朝她伸出手。
弦姒顺势搭上,投入帝王的幸眷中,一双人影同踏入暖光倾泻的乾清宫西阁。
今夜是立春之夜,本该酒酽春浓,良辰美景,旖旎融融。桌上,却没有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御膳,孤零零的一壶酒。
弦姒略微疑惑,圣上道:“坐。”
她谨慎地撩袍坐下。
桌上仅仅一壶酒,莫名给人以致死毒酒的既视感,说不出的诡异。
她真傻,他立春之夜舍弃宫宴,力排众人,制造单独相处的密室,废了这么大力气,怎么可能单单为一顿简单的膳。
弦姒心如擂鼓,虽然以前侍过膳,这般以嫔妃身份与皇帝同坐而食,是实打实头一次。
从跪着到现在的坐着,她的地位提升了大截。
可是,他的气息反而更危险了……
函徵好整以暇,没有主动动手的意思。
夜还长,他有的是时间和力气。
弦姒在他挑衅的沉默中一点点失控,决定掌握主动权,按照婢女的习惯拿起酒壶,给皇帝满斟了一杯酒,“圣上请饮。”
函徵道:“你饮。”
“诺……”弦姒慢吞吞将酒饮入,红唇脂沾了些在杯缘处,像一抹鲜红的夕阳。
还未待咽下去,函徵忽然捏住了她的后颈,冷白的腕骨微凸,牢牢桎梏,使她无法咽下只得昂起头,艰难地仰望她。
他探身覆上了她的唇,冷得像雪的酒液,顺着他们的衣襟蜿蜒淌下。她攥着他前襟,试图抵抗,被他拖入那至死的漩涡中,二人俱是狼藉。
她相信,如果不是她及时推开他,他一定会用那双线条利落硬朗的手臂窒死她。
“圣上……!”
弦姒恍若受惊,下意识起身后退了两步,擦着唇角的酒液,前襟湿了大片,呼呼喘着气,像一只落了水的蝴蝶,恍若水进入了肺。
函徵正到酣畅处,猎物骤然逃脱。
他霜一样的冷酷,意犹未尽道:“回来。”
弦姒捂着狼狈的衣裳,不肯。
这才发觉品儿给她穿的衣裳有大问题,仅靠一根带子固定着,轻轻一抽便会毁落。
品儿,这皇帝的忠仆,迟早害死她。
“圣上,臣妾伺候您用膳。”
她气息紊乱,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函徵置若罔闻,一笑,柔和明净,色若河水,浑教人神夺意摇。他威胁道:
“回来。不要让朕说第三遍。”
显然,他也注意到她衣裳的特殊了。
弦姒眸中迸射着坚毅的光芒,决心以顽固到底的姿态面对。但很快,她就背叛了自己。想起刘伦被逼死的惨状,她不能失却君心,落得同样的下场。
“圣上一定要这样强人所难吗?”
她维持着面子说,语气已大大软下来。
函徵大步逼近,漂漾着一种独特的阴暗感,青筋暴于他的肌理间,一把扣住她的细腰,恶狠狠按她在矮榻上:“朕已经说第三遍了。”
他行为粗鲁,弦姒以为膝盖要重重磕在地上了,谁料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块软垫,柔柔的羊毛的,不大不小刚好够她跪。
他总是这样,分寸感拿捏得妙到巅毫,即便在粗暴,也虐而不残疼而不伤,给人极好的体验,连惩罚都是精准克制的。
弦姒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抓住救命稻草,道:“圣上的酒还没喝完。”
虽然已经被浪费了大半部分。
函徵俯视着她,懒懒道:“还欲饮?”
饮酒总比被他按着好,弦姒颔首,“圣上恐怕不敢和奴婢比酒量。”
奴婢二字,她真做奴婢时,稀疏平常。
但她当妃子时说出,别有一番特殊意趣。
“好大的口气。把婢女还给你,你尚没报答朕,又要添一桩新债。”
函徵淡然欣赏着被他按住的她,也好,债积得多一点,他给她来一次圆满而周到的毁灭,她爽了,他也爽快。
“酒。”
他对殿外的宫人说。
新的醇香的陈酿立即摆满桌,弦姒嗅着那辛辣的气味,脑仁隐隐作痛。
“现在求饶还来得及。”他挑衅。
弦姒毅然道:“臣妾不会怕。”
“哦?”函徵笑了。
这第一杯,君臣公平,各饮一半。
“臣妾若赢了,圣上须放臣妾须尾俱全地走。”她嘴角闪现着微亮的酒痕。
函徵浅笑指出:“你没有赢的可能。”
“圣上莫小看天下英雄。”她醉了,飘飘然顶嘴。
又两杯酒下肚,模糊的漩涡搅得越发严重。
“宸妃。”函徵忽然叫她,止住她再伸向酒盏的手,“别再喝了。”
“嗯?”她迷迷蒙蒙一声,冷艳可爱的样子,让人催生毁灭。
函徵哑声道:“朕必须给你点教训。”
说着,以九五之尊身躯,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骨架匀称硬朗,见棱见角,酝酿着极大的爆发力。薄薄的肌,恰到好处的坚实有力,清健的体魄能将她全然裹住。至帐中,凶悍的狠意毕露,占有她时,如寒空劈下的冷电,变得比谁都残忍,她宛若一张被拉开的弓。
但是,这对于弦姒来说是愉悦的。
恰如按摩能给人带来一定的痛楚,痛楚过后,全身经络痛快,神清气爽。弦姒此时也在经历着类似的过程,她被厚厚的醉意蒙住,理智脱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
“圣上,臣妾赢了吗?”
软糯糯的语气,像切开的年糕。
“没有。”函徵干脆地将她否决,“你得留下来侍寝。”
“臣妾没力气了……”她没大没小地推诿着。
函徵眸色暗哑,再不给她机会。虽说她侍寝,她迷迷糊糊的,辛苦的反而是他。她枕着他的臂弯,完全依赖的姿态,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爱他时才会展露的样子。
函徵一滞,随即变本加厉。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让人燃起破坏欲。
她试图脱开,他施加温和的恫吓力,让她牢牢留在原地。不必说话,不必担心,她只管闭目,顺着他的节奏,他会把所有爱幸都给她。
他完全疯狂,眸子猩红了。
弦姒醉意终于被弄醒了几分,在绝境中,被他折腾得重新振作起来。顶着浓重的酒意,她使劲与他抗衡着,虽然无力感有增无减,她在练习与他对抗的技巧和勇气。
函徵愿意陪她玩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翻牌 “不希望朕
乾清宫深帐。
宽大的龙床层层软垫, 蓬松绵柔,横卧辗转、舒展四肢丝毫不觉促狭, 安逸妥帖,冷暖适宜,描金的帘帐处处体现着尊贵和奢华。
弦姒以前的位置是龙榻之下,铺个毡垫打地铺,守过了许多个夜。而今她被帝王强势堵在龙榻内侧,滴水不漏,和皇帝卧于同一高度,别无选择,唯有卧在帝王怀中……纵使有酒意撑着,极大的陌生感仍然将她笼罩。
她求饶了得有上百次, 那位冷心冷面的帝王没有半点手软,反而手段越来越花。
她觉得, 她要被毁掉了……
晨曦丝丝缕缕的光漫过帘帐时, 弦姒艰难地扒开眼皮,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身上已换了爽适的寝衣,透着茉莉花香, 酒气全无。
身畔的男人亦没了踪影, 偌大一张柔软龙榻仅她一个人享用,宽阔旖旎。
她愣了片刻,惺忪坐起身,春睡无力。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和圣上斗酒,斗着斗着, 她脑袋晕得厉害,倒了下去。当然,这其中有装模作样的因素, 她想蒙混过关。
谁料圣上铁面无私,照做不误,辣手摧花。她醉着,生生被折腾得昏死过去又惊醒过来,一夜几乎没有睡。
淡黄的阳光撒在鬓角,弦姒长长叹了口气,揉着酸痛的腰,倒希望新人早些入宫。
遥想当年她竟有独霸皇帝的念头,真是幼稚荒谬。凭圣上这等习武之人的强悍体力,即便他愿意取一瓢而饮,她也吃不消。
开春了……
之前就听刘伦说,帝后开春大婚。
品儿和春儿入殿为弦姒更衣梳洗,锦书托着一物。
弦姒还以为是避子汤,掀开黄绸,是十八子红玉药香手钏,裹以蜜蜡,每颗珠纹理深深浅浅,大小均匀圆润,杂以极淡的草木冷凝之香。
锦书道:“宸妃娘娘,这是圣上赐给您的。按圣上旨意,打今日起您就不用饮避子汤了。戴这条药香手钏,既避了子嗣,也免了药石腥苦。当然,圣上是允您诞育子嗣的,手钏仅是怜您十月怀胎之苦。您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摘下。”
弦姒欣然接过凉丝丝的手钏,套在手腕,道:“圣恩如海,本宫实难报答。”
避子汤实是一种折磨,每每饮得她肠子里翻江倒海,月事都紊乱了。这种别出心裁的避子珠,只有精通医理、常年炼丹的圣上想得出。
这道圣旨,她如获珍宝。
锦书笑道:“圣上对娘娘的好岂止香珠,黎明时特意吩咐奴婢等不得扰您安睡,妃子在乾清宫不能留宿的规矩,为您破了。”
弦姒知他的好:“晚些时候自当躬身谢恩。”
圣上此刻在御书房,机密重地,后宫不得干政,御书房自然也不允嫔妃去。弦姒只领着宫女在御书房外的水磨青砖上遥遥磕了个头,算是谢过皇恩了。
回到毓德宫,弦姒一头扎进书斋,戴着那串药香四溢的手钏,读书认字。
她本拥有极高的天赋,幼年命运多舛不能读书,如今接触到书本,她很快便学会了基本的文字,也会写了简单的笔画。
妃嫔事事以皇帝先,青词里有哪些字,弦姒先学哪些。
锦书姑姑认为,若弦姒能懂些青词,将奥涩的青词用甜润的嗓音读出来,恩宠必定更上一层楼,说不定是专宠。
弦姒贤德道:“姑姑说哪里话,如今圣上就已足够垂怜本宫,本宫已然知足,岂敢贪多贪足,罔顾后宫其他姊妹的雨露,试图独占圣上?”
锦书没料到弦姒这般识大体,叹道:“娘娘说的是。”
日子大抵平静了半个月,一个午后,弦姒正伏案练楷字时,春儿神神秘秘进来,在她耳边道:“娘娘,大婚的期限要定了。”
春儿是弦姒的心腹,弦姒常借宸妃的权力,让春儿游走在各个宫中,搜刮消息。
弦姒笔尖一滞,眼皮顿时掀起:“当真?”
春儿颔首,“当真。”
春儿这丫头眼明心亮,是弦姒一手带出来的,不会以讹传讹。
弦姒心情复杂,暗暗琢磨。
皇后姜氏她曾有幸见过,彼时她还是低微宫婢。短短时候,她从宫婢跃升为一宫之主,唯一的宸妃,受尽君上泼天的爱宠。
姜家心里若不怪罪,才有鬼了。
皇后定然认为她随性轻浮,帝后还没大婚就爬了龙榻,率先抢了皇后的夫婿。
这么说不冤枉弦姒,弦姒确实不自量力爱过一段时间圣上。
无论如何,皇后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她得侍奉皇后高高兴兴的,才有好日子过。
帝后大婚的吉日定在四月初五。
司礼监正式通知弦姒的那一日,弦姒便主动请辞侍寝,避帝王私宠。
她这么做给足了未来皇后脸面,也保住了自己脸面,以免落得红颜祸水、媚君欺后的恶名。
司礼监的老太监们侍奉过三朝帝后,资历老辣,此等规矩自然晓得。
见宸妃主动避宠,他们笑盈盈应承,内心高看了宸妃娘娘一分,撤掉了她侍寝的玉牌。
弦姒另外对锦书道:“多为本宫备两身素净寡淡的衣裳吧。”
帝后大婚前她得恪守嫔妃本分,日日低调;帝后大婚后,她亦得时时拜见皇后娘娘,更要低调。怎么看,端庄得体的衣裳都用的最多。
锦书应承下来,道:“圣上赐您的锦缎颜色良多,奴婢这就为您选来。”
弦姒将金银灿闪的首饰放入箱中,打开箱锁,原来躺着刘伦衣料的地方空空如也,原本打算给刘伦做的棉衣,已然被烧了。
她黯然了瞬,很快掠过,将御赐的首饰珠玉规整放入。
身为妃子,她依旧保持着奴婢般的素雅,除了手腕一串红玉避子香珠,几乎不戴任何首饰。
成山成堆的珍宝白白赐给她,真是浪费了。
黄昏,文渊阁大学士三五成群地离宫,函徵仍坐在如山的奏折中。
帝后大婚之事千头万绪,臣奏如纷纷雪片,指指点点,对于细枝末节的控制欲都极强,让人搞不清是他这皇帝成婚还是大学士们成婚。
半晌,函徵撂下了奏疏,似厌非厌,饮了口茶,略微舒展。
时辰到了,敬事房的人该来了。
过场每日都要走的,虽然后宫仅她一位嫔妃,翻不翻牌子也无所谓。
徐福海如期入殿,却并未捧着侍寝的玉牌。
徐公公细里细气地道:“圣上,吉期已定,宸妃娘娘主动请辞侍寝。”
函徵一凝,慢慢向后靠在檀木椅背上,忽然渊冷下来,垂问:“再说一遍。”
徐福海骇然惊悚,不知这句话错哪儿了。按祖制皇帝大婚前是要禁欲的,可他忘了,圣上从不是一个讲祖制的帝王。
他渗出大汗,急忙叩首,额头也磕肿了,往回道:“奴才办事不利,奴才办事不利,请圣上恕罪!”
函徵冷森森道:“自领二十梃杖。”
徐福海捡了大便宜,拼命谢恩。
司礼监的人很快也哆哆嗦嗦跪在殿中,帝者,垂衣拱手而天下向风,颜色一变,则海内惶恐。
气氛凝得滴水,函徵道:“谁准许她的?”
众太监皆噤声。
长庆公公虚声,低得快到尘埃里,道:“回圣上,是娘娘自己请的。”
“那你们这些奴才就应了。”
函徵在檀鎏金蟠龙御座巍然踞立,压覆着沉重的君权,“朕竟不知,紫禁城已是宸妃娘娘和你们这些奴才当家了。”
长庆公公登时流出泪来,咚咚叩首。
“君父,奴才知罪——”
君父,何以说出如斯重话啊?
他又慌又丧,羞愧得想去死。
金漆砖地叩出了血。
君父者,只生不养育。
长庆公公立即被拖出去,被染污的金漆砖面立即洒扫,片刻之间,又亮得如同镜面一般了。
圣驾临于毓德宫。
听到仪仗声,弦姒略略意外,明明今日自己已撤掉了侍寝的玉牌。她匆匆出殿相迎,躬身行礼,“臣妾拜见圣上。”
函徵一身广袖博衫,两袖灌风,临风而立,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拉她起来,瞳孔深处始终是冷冰冰,仿佛从黑洞爬出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斜斜拷审,乜向她的冰冷视线,砭人肌骨。
弦姒服服帖帖,唯命是从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她大抵知道今日犯了什么错了,她是妃嫔,他的所有物,目前他后宫宣泄的唯一工具,岂能自作主张撤掉侍寝的玉牌?岂非大大的不敬,影响他的安排。
她后悔了,但她不是故意的。
她以为自己的主动退出,能讨好到皇后,也能讨好到皇帝。
皇帝漠然以对,弦姒无措地抿了抿唇,竭力保持声线平稳,道:“圣上,臣妾学了很多青词,想读给您听,您要听吗?”
二人就在夜风中对峙。
函徵径直从她身畔无情掠过。
弦姒闭了闭眼,遗在原地,分外孤独,却听他道:“要听。”
弦姒见好就收,跟着皇帝进入殿中。
因不知皇帝忽然驾临,桌上还散乱摊着两本青词,勾勾画画,字迹亦是歪歪扭扭。
春儿等人立即收了,洒扫得干干净净,弦姒敬上香茶,双手捧着,柔声道:“您请先尝尝臣妾的手艺。”
函徵并不接,漫不经心地剜向她。
“朕尝你的手艺还少?”
以前作婢女时,她日日给他敬茶。
弦姒勉强一笑,讪讪将茶撂下。双手耷拉着,凝如石像。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忠厚的舌头打了结。
隔阂横亘着,无法恢复那种自然的心态。
她又想,自己该退下了,起码站到殿外去,免得碍主子的眼。一朝为妃,她还是习惯把自己当奴婢。
正当她胡思乱想,函徵乍然用手掌温柔地抚弄她,力道之轻,如雪落树梢。
弦姒一阵阵脊背发凉,这么轻的东西竟能置人死地。
他的抚摸总能引起不好的联想。
“哆嗦什么?”函徵质问。
弦姒连眨了好几下睫,“圣上……”
他道:“不希望朕来?”
“没有。”弦姒下意识否认。
函徵默然了一瞬,再是自欺欺人也得承认,经历了风波后,她不如当年那么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当初,她对他是一种极为纯洁、充盈的感情,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他的食指隔衣料直戳她心脏,拷问着她:“让朕看看,你的心在哪……”
弦姒有种被刺穿的感觉,呼吸急促,和他在一起,感情似乎变得难以自制。
这些日子,她心里虽然放下了他,身体残留着爱慕他的影子,时不时为他所控。
她微微一笑,斗胆坐在皇帝的膝上,身姿略略僵硬:“臣妾为您读青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哄他 “朕要好好
随着她坐上去的动作, 函徵的身形一僵,很快变得无动于衷。
他眉骨沾着冷峻, 仿佛静静看着这出好戏,既不推开也不接受。
弦姒不上不下地坐在他膝上,没有他顺水推舟的揽抱,显得很唐突。
她暗暗后悔,自己明明没有勾人的天赋还强行,现在下不来台了。
坐在皇帝的膝上本身是一件极冒犯的事,必须有皇帝的配合,否则她像独角戏的小丑。
她心中冷暖深浅不断变幻,欲挪下去,却听他道:“不是要读青词?”
弦姒遂顺势拿起青词, 宣纸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皆是她一笔笔抄写的。
摊开, 函徵不免瞥见了她拙朴的字迹, 喉咙溢出一声轻呵。
弦姒的脸瞬间红了,“叫您见笑。”
他清清白白道:“朕没有笑你。”
“骗人……”她遮掩着青藤纸,憋得越发厉害, “臣妾都听见您的笑声了。”
函徵眉梢下压, “放肆,与朕如此说话。”
他是个很难侍奉的天子,弦姒常常摸不清他的喜怒。
“那臣妾自己笑话自己,”她道,“反正臣妾的字本来很丑。”
函徵点点头, 一本正经:“是,但字再丑也没有人丑。”
“圣上!”弦姒真有点生气,两颗尖牙都露出, “那您为何还要臣妾?索性褫夺位份,弃入冷宫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