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三天 结束了。
后半夜晴朗夜空的星星被乌云席卷, 下了场瓢泼大雨,哗哗水声如注, 愈加使人陷入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精神紧绷,辗转反侧。
雨中的圆月,晴不晴阴不阴的。
弦姒侧卧在龙榻下的厚毡垫上,姿势本来别扭,意识更是无比清醒。
第三日,即将到来。
她缓缓侧过头,借着雨水反射的银光望向床帐,龙榻帐角随雨风轻微飘荡。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去那一步之遥, 有若千仞高山。
闭上眼睛,锦书姑姑犹带笑语的声音一字字凿入她的脑袋, “圣上将你许了刘公公——”一遍遍回荡, 宛若无声的凌迟。
弦姒倒抽着凉气,指尖揉按着太阳穴。
睡吧,睡吧, 哪怕眯会儿呢。
要怨就怨她没那个凤命, 痴心妄想,爱慕虚荣,轻浮浪荡不自爱,非要攀高枝,经过了这一劫, 今后她也能成熟智慧许多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弦姒捂着胸口, 有些气短,又辗转了几个回合,意识才渐渐迷离了。
夜拖入最深的渊。
雨后的早晨太阳射出万丈光芒,天地间的尘土被濯洗干净,一束束金辉畅通无阻地洒向大地,太阳被洗刷得亮金色。
乾清宫的奴才早早开始扫水,靓丽朦胧的彩虹弯成弧形,一截截半枯枝桠向地面淌着水滴,单薄的秋衫,不足以抵抗空气中的寒意。
这是最平凡的一个早晨,却也是最不平凡的一个早晨。
早过了起寝的时辰,内寝二人犹腻腻地依偎着。圣上斜斜倚卧,袍带缓披,弦姒枕在他膝上,神色如枯草凋零。天色明明已经大亮,帘幕重掩的殿内仍保持着拂晓前的阴暗,思绪千头万缕地缠绕,挥之不去的离愁。
“好了,起吧——”
男人的嗓音沾了几丝无奈。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函徵曾说了数遍这话,数度催她离开,皆于事无补,她依旧固执地黏在他膝上,泪眼汪汪,害得他起寝的时辰也迟了。
他修长的手略施几分力道,托在她侧脸上,将她强行托离自己的膝,温款地指责:
“你老这样枕着朕不像话。”
一句话,把帝王和奴才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弦姒只得起身,将双手托在腮上盯着他看了良久良久,尽力斩断什么执念似的。
“陛下要去上朝吗?”
函徵颔首,不能再纵容她的小女儿心肠了,哪怕今日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乖。”
弦姒敛了敛衣衫,再三拖泥带水,指尖滑蹭在他衣襟上,终于还是被推离了他的世界。
茫然。说什么呢?怅然,已无话可说。
“圣上……”她张口欲言,宛若在浓雾中。
“奴婢替您更衣吧。”
最终,干哑的嗓子只冒出这符合身份的一句,中规中矩地做起事来。
香炉的袅袅倾斜的烟雾,被雨后气涡搅得分散,恰如一枝纤细杨柳的形状,连烟雾都透着若隐若现的淡淡离愁。
函徵张开双臂,任她更衣。
自弦姒来乾清宫,为他更了无数次衣,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马上被指给刘太监,婚后,她将随病弱的刘太监到京郊宅邸去,而他身边也会换一批更灵巧更好用的宫人。
他们将彻底分道扬镳。
见她的眼圈泛着乌青,双颊瘦削,两只妙目莫名憔悴,昨晚应该没睡好。不止昨晚,她在他身畔的每一夜都睡不好,她挂念着他,一心深深沦陷,每一寸呼吸都牵扯着心痛。
确实,从陌生到熟稔,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日常的点点滴滴。不仅她对他有好感,他对她也有,双方都是真心的。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她有遗憾,他亦有。如果有别的办法,谁愿意离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圣人讲过犹不及,任何事靠得太近太黏糊太有执念,都会破坏事物本身的美感。
她终将会明白,执念的人不如适合的人,任何激情都会被岁月磨灭。
他和她的缘分,尽了。
他不适合她。
函徵将她搂在怀中予以宽慰,附在耳畔说软话,柔得快滴成水。强行续缘只会害人害己,让彼此保持在彼此心目中最美好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开始,自然而然地结束吧。
“以后遇到了难事,进宫来寻朕。”
皇宫永远是她的娘家。
皇后也是一位贤德大方的女子,容得下她。
弦姒冷冷被他抱住,身子几乎笔直,直勾勾望向穹顶,故事的结束亦如故事的开始那般美好,不求占有,只求相逢过。
“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把他当亲人、尊者,学会了不再爱他。
明天的再见,相当于明天再也不见。
函徵捏捏她的颊涡,真乖。
弦姒阖上眼睛,静静受着轻微的痛感。
“走了。”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拂袖留下一个背影。
弦姒在后屈膝相送,半睡半醒中,恍若酩酊,诸般悲欢敛尽,变得冷冰冰了。
圣驾的仪仗消失后,弦姒缓缓起身,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料理墙角那盆吊兰去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有碍观瞻,她摆弄兰花一上午。
刘伦就跪在外面的那群奴才中,具体位置不知道,她不敢看,怕从刘伦的眼里读出失望、不屑、厌恶、复杂的各种情绪。
她辜负了刘伦,今生也还不清。
她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尴尬了,以至于乾清宫的奴才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娘娘,主子?都不够格。
姑娘?她又不是姑娘了。
姑姑?她好几日没做姑姑的差事了。
试图爬床典型的失败者——或许该这样称呼她。宫里人都猴精猴精的,嘴上不说,暗地里谁猜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一味向圣上献媚,圣上厌倦了,把她嫁给太监,她还不知羞耻,死乞白赖地黏着圣上,被赶出乾清宫是活该!
弦姒早麻木了,不知尴尬了,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就抛弃了脸面。如今,别的倒没什么,猖獗的孤独感像昨晚的骤雨浇濯着她的灵魂,一颗心坑坑洼洼的,遗失在滂沱大雨中。
“请用膳。”
王福禄领着一班小太监,将午膳举过头顶,落在桌上,恭恭敬敬请弦姒享用。
她这三日被额外准许在圣上寝殿用膳,王福禄等人从最初的震愕,到现在的波澜不惊。
弦姒明明被指婚给干爹刘伦了,不知她用什么法子竟让圣上回心转意,仍纵得她。
弦姒独自用过了膳,瞧那些小太监看不惯又不敢说的样子,内心好笑。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很快那些看不惯她攀高枝的人就可以解恨了。
下午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孤独,百无聊赖,消遣,望幸,原来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妃嫔生活。圣上没骗她,妃嫔真没想象中那么美好,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作为一国之君,他注定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刘伦更适合她,和刘伦成婚后,她起码可以出宫,闲来无事去街上逛逛,溜溜鸟,逗逗蛐蛐,和市井百姓说说话,自己也做个平凡的市井百姓,活得真正像个人。
刘伦即便是阉人,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弦姒冥想着,扯开一个笑,渐渐有滋味了。
圣上临近黄昏时才銮驾回宫,弦姒出殿远远相迎,被黄昏的西风刮成一个小黑点。
函徵的手伸向她,免了行礼,“朕晚了些。”
“奴婢一直等圣上。”弦姒恬淡弯唇。
是这样。这三日是他额外恩赏给她的,她好好地知足受恩,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
若她忘记自己的身份,一味耍小性粘人,登堂入室,这点微薄的情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圣上请。”
她被容许挽着他的手臂,偕同入殿。
桌上,那盆墨蓝的吊兰被修剪得极好,工整有形,一如她这个人一般工整。
函徵一眼看透她下午做什么了,吊兰幽幽,空气中弥漫着清芬。
“圣上,奴婢为您松松肩,揉揉颈。”
弦姒的气质带着大宫女的稳妥,长久以来做惯的了。她只会木讷伺候他,不会像女人一样取悦他,一张白净则白净、毫无观赏价值的纸。
函徵制止了她无谓的动作,将她揽在怀中,停下几刻,然后吻了上去。吻的秘诀不是用力,而是控制呼吸。他吻吻停停的,她几分呆笨而鲜亮的眼睛,如一滩柔软的雪,期待他的下文,沉浸在其中,连离别的嫌愁也忘怀了。
凭他们的关系,远不远近不近的,就别做些浪费时间的事了,直奔主题吧。
他们辗转吻到了桌案畔,那里正静静放着帝后的婚书,红纸金字写就,今日刚盖好了玉玺。弦姒被粗鲁撂到桌上,不可避免地坐到了婚书上,青色朴素的衣裙也染上了金粉。
“不准哭……”函徵捂住她的眼睛,预判她接下来的情绪。泪水掉在婚书上,会弄脏的。
“别哭,笑。”
余生他希望她活得能笑得开心一点。
弦姒陷于迷乱中。
她确实没哭,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弦姒分不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唯有遵从圣命,止住了将出未出的眼泪,破涕为笑。泪珠溅在灿烂的笑靥上,显得几分圣洁。
“圣上,我可能会忘记您。”
她大不敬地说,连奴婢都没自称。
函徵不在意,忘记才是最好的:
“希望如此。”
“圣上,我真的会忘记您。”
“嗯。”
弦姒咬牙掐着他的肩,决绝将内心所有感情封死,打包,丢掉。
圣上,我真的,真的会忘记您。
良久,他们吻累了才放过彼此,相互依偎在榻边,静静的,喘着气,用灵魂感受着这一刻,谁也没说话,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窗棂外西落的太阳正散发着最后的光热,天地被笼罩在一片黄褐色中,越来越重。待太阳落山,三日就结束了,他们的约定结束了。
飞上枝头做凤凰,仅仅做了三天。
弦姒握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手,十字交叉,毫无缝隙地贴合,透过掌心似乎能听到他心脏的旋律,优美而令人悸动。
“夕阳,真好。”
她的脑袋似生来在他肩上,由衷慨叹。
函徵未曾言语。
西二街打更的钟鼓声传来,时间到了——
第三天结束。
弦姒感觉到,他那副含情脉脉充满温暖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冰冷、高高在上,拉开了令人望而生畏的距离。
他又变成高踞龙座上遥不可及的君父了。
他的眼神也印证这一切,抽离,绝情。
游戏结束了,三日也结束了。
弦姒回到现实,顿了顿,像安静死去的人,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目光同样保持着距离感,按部就班,具有告别意义目光:
“奴婢谢圣上。奴婢心愿已了,拜别圣上——”
从此以后,她是刘伦的妻。
作者有话说:
日更,每日都是晚六点更新,求不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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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与翰林府联姻,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新婚大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道贺之人挤满了街巷。
听说这桩婚事乃圣上赐婚,无上荣耀
英俊的新郎官亲自迎亲,新娘是他的青梅竹马,已痴情守候了他十二年。两人心心相印,至死不渝。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行进时,一个狼狈散发的女子却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腕还带着一根锁链,大喊道:“陆郎,陆郎,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才是杳杳。”
新郎诧异地回头看看新娘子,新娘子正坐在花轿里,梨花带雨,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自己新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新郎还以为是打秋风的,恶狠狠将她轰走:“走开,你个疯婆子。”
她苦苦哀求却被拖走,抓不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傍晚,她又回到熟悉的皇宫,怔怔躺在榻上,像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噩梦的阴影再次将她笼罩,那着明黄色的衣袍的九五之尊,坐在她床榻上,拎住锁链的另一角。
“还逃吗?”
他俯身,深情而沉溺地吻去她眼角的泪,脸上痴迷的神色。
“这回甘心了吧。”
“朕放你出去又怎样,早跟你说过没用的。你死了。他再不记得你了。”
“你只属于朕。”
第22章 落定 最完美的结
立冬, 松柏挂了层冻白的雾凇,风呼啸掠过。宫殿掩映在濛濛冬雾中, 比之往日的庄严权威,多了层令人敬畏的神秘感。高峻的宫墙,是整个王朝的命门,泱泱浩瀚的九百九十九座殿室。
宫人们纷纷穿上了冬装,皮毛紧紧捂着脖颈,裹挟冰碴儿的旋风还是能从颈缝儿钻进去,冻得人小步快走,不停搓手,呵气成冰。
“这鬼天气……”
宫人们只敢在心里暗骂,若污言秽语冲撞了主子, 脑袋怕是要搬家了。
宫人们忙忙碌碌,乾清宫地面擦得清水似的能当镜子, 罩炉里烧着银丝炭, 温暖如春,扑面而来的热气,养蝴蝶都养得活, 最重要的是暖而不烤热, 火候把控得精准。
王福禄穿着首席大太监的绣袍,手执拂尘,盯着乾清宫的奴才们做事。
原总管刘伦身子欠佳,属于半隐退状态,大总管的重担逐渐压到他的肩上。
乾清宫的事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因是圣上的居所,规矩比其他宫严苛数倍。乾清宫的人办事得有乾清宫的“味”, 最伶俐最精明的奴才才堪配在激烈的竞争中留存下来。
越过气派明亮宽阔的乾清宫大殿,偏居一隅的西庑下人房确却是另一番光景。矮矮的一排小房,笼罩在潮湿晦暗的阴影中,低陋拥挤,墙皮剥落,萧条凛寒,纸糊的窗户几乎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弦姒和刘伦挨坐在一张简陋的四方桌上,双臂搁在桌上,一灯如豆。
四角方桌的桌腿掉漆,已然用了很多年了。凭刘伦在宫中的地位,随时能让内务局换张新的,他却一直恋旧,老物件用久滋生了感情。
对于旧人旧事,刘伦更是如此。人越老,经历得越多,越是舍不得这些过去的东西。
桌面放着一盘喜窝窝,用红豆面捏成的,上面贴着囍字,简单而精致。
历来宫女和太监对食都是私底下的腌臜事,不敢让主子知道,不敢让别人瞧出,像背负某种罪孽一样,没有像他们这般体面的。
“御膳房特意送来的,尝尝味道。”刘伦率先打破寂静,将盘子往弦姒推了推。
他们极少这样私密独处,还是以对食的身份,刘伦显得局促,呼吸都有些变快了。
弦姒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半晌,道:“面软,细嚼是甜的。”
刘伦瞧她吃了,比自己吃还开心。辛辛苦苦一辈子,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
希冀多年的冰冷清月真正落在怀里的时候,发现月亮并不冷,反而透着温暖的光辉,仿佛将他残缺的身体和心灵都补全了。
“以后……以后……”
刘伦如鲠在喉,沉沉吸气,始终笼罩着阴云。他是个没根的人,自然没有以后。但无论他有没有根,他们都是两口子了。
“咱家会尽力对你好。”
半晌,他给出这千篇一律的承诺。
“有空,咱家带你出宫去看看宅子。”
“好——”
弦姒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消除他的戒心,“我也会照顾你。”
两个踏踏实实的人终于凑在一起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弦姒离了西庑,回到自己的隔间。
如今她也清闲了,杂活都由锦书、素心、春儿她们忙着。她一个被赏了对食的宫女,用小奴才们羡慕的目光来看,就是能“享清福”了。
夜晚,她躺在榻上,猛然不用像陀螺一样忙碌,反倒感觉空虚。她们这些个奴才,佝偻着身子来到这人世间,又佝偻着身子离开,一辈子给人使唤,自身的意义完全寄托于主子。离开了主子,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直勾勾盯着剥皮发霉的穹顶。
对于她和刘伦的“新婚”,宫里的赏赐太多了,皇恩浩荡,成堆成山。她想着,赶明和刘伦商量商量,挑几样就是,带这么多御赐之物在外面难免招摇过市,惹祸上身,或者叫宫里的小姊妹小兄弟们通融通融,放在仓库随取随用。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迄今为止大部分人生都在宫里度过,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和刘伦能不能顺风顺水?
她思绪也乱得很。
“弦姒姑姑睡了吗?”
室外忽传来细微的女声。
弦姒起身应了句,开门,是春儿。
春儿正提了盏白纱宫灯,手臂搭了件圆领窄袖衫,抱歉道:“姑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弦姒观春儿风范,由只会哭鼻子的小宫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女史,越来越成熟了,笑了笑,善意地请进:“没呢,进来。”
春儿羡慕地扫视了一下弦姒的单间,虽然简陋,宫女大多睡通铺,能有单间是无比奢侈的事,也象征了身份地位。
“我以为姑姑睡了,敲门还故意轻些。”
“刚要打盹儿。”实则弦姒为圣上守夜守惯了,前半夜是睡不着的。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春儿语调不紧不慢,谈东论西,看得出来漏夜前来并非公事,而是一次私人拜访。
春儿将臂间圆领窄袖衫的太监袍递给弦姒,道:“这是刘伦总管的,他粗心,腿脚又不灵活,剐坏了衣裳。宫门已经落锁了,不好劳烦尚衣局,只好请姑姑您帮忙缝补一二,免得耽误了明日当差。”
这漏洞百出的话,弦姒一听便明白了。
刘伦不是爱麻烦人的人,何以半夜粗心剐坏衣衫,还特意叫春儿送来?那么多小宫女,哪个没有缝补的绣活儿?
刘伦是借缝衣裳试探她的意思,因为一个女人给另一个男人缝衣裳的动作,代表了独特的亲密,和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妇关系。
刘伦虽不算真正的男人,他的想法却和普通男人别无二致,他在试探她的意思。
“给我吧。”
弦姒从善如流。
左右是互给台阶的事,她可以为之。
拿出针线包,十根手指翻飞,片刻就将豁口处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剐坏过。
弦姒白腻的秀颈低垂,弯成一道皎洁的新月,毫不雕饰的天然气质。清清静静的气质,恰如角落里放着甜白釉梅瓶。
“姑姑这双手真灵巧。”春儿看得痴了,心悦诚服。
春儿从入宫起就学不会针线活,为此挨了好多打,都是弦姒从中庇护的。
“姑姑以后不再教你针线活啦,”弦姒一边专注手上的活儿,幽幽调侃,“你现在爬得比姑姑还高,以后还得你多多罩着姑姑。”
等弦姒离开,春儿便是乾清宫的大宫女。
“姑姑能嫁给刘总管,是郎才女貌的好福气。”春儿木讷地恭维着。
弦姒斜了斜眼,含笑道:“谁说不是呢。”
春儿道:“姑姑以后要过得好好的。”
弦姒一愣,见她眼角莫名晶莹,无奈:“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放心,谁也没你姑姑福气大。”
袍子缝完了,弦姒交回给了春儿。春儿有任务在身,这就要回去送衣裳。
临走前,春儿回头看了又看,话鲠在喉咙里,“姑姑,你遗憾吗?”
弦姒懵然坐在远处,顿了顿,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曰:“不。”
花好月圆,前程似锦,确实没有遗憾。她这辈子想实现的事,都已经达成了。
现在,是最完美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不适 这微妙的令
翌日太后娘娘要在寿康宫大摆宴席, 包括姜氏在内的姜家人都入了宫。
圣上起驾,弦姒和刘伦远远跪伏在黑压压的奴才中, 山呼万岁,被允许起身时,仅能瞥到一抹明黄色的仪仗影儿,很快消失不见了。
奴才们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小步快走。弦姒将刘伦扶起,却像两个闲人。
他们已经被荣耀赐婚,刘伦老病,该出宫颐养天年了。老狗却非得恋主人,赖在这皇宫里,权力被架空, 和弦姒在一块自然像两具飘荡的幽魂,找不到归宿。
如今, 乾清宫的核心差事已轮不到他们二人插手, 自有更年轻更精明的奴才顶替,被架空边缘化得厉害,连内殿也不能入。
“和司礼监说一声, 尽早出宫去吧。”弦姒见刘伦下跪都腰疼, 透着心疼,“你这副病病赖赖的样子在宫里,太碍眼,也惹主子们厌烦。”
“是这个理。”
刘伦无奈地颔首。
尽管刘伦万分舍不得离开皇宫,他像秋后飘零的黄叶, 该走就得走。对于弦姒来说,何尝不是空落落,曾几何时龙椅上的人还与她约定一辈子不出宫, 转眼世殊时异,如昨日黄花了。
两个失意的人凑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共同抵御寒冬。
只是他们并非无君无父之辈,临走之前,怎么着也得寻机会向圣上当面叩首谢恩。
毕竟,皇帝的赏赐让他们后半生富足优渥,出宫后住大宅子,过远超平民百姓的生活。
没什么好遗憾的,好事能变坏事,坏事也能变好事,全看心境如何。
弦姒这种曾经登上巅峰的宫女,有一定人脉基础,跌落神坛之后也不会受欺负。况且她有圣上赐婚的荣耀加持,在外人看来如同镶了层金边,整个人闪闪发光。
她身子骨单薄,健康状态本来欠佳,离开了大宫女的位置,每晚不用彻夜彻夜地睡毡垫值夜,身体反而能养好。
在宫里的最后这段时日,弦姒被分配在浣衣局。平日里浆洗、缝补,做做针线。活儿不多,轻松,闲暇时还能晒晒太阳。
刘伦则被分配到了仓库日常洒扫、关锁房门,和弦姒同样清闲。他已给司礼监那边递了话,不日就能和弦姒正式出宫了。
他俩已被赐婚,是心照不宣的对食“夫妻”关系,因平日出入成双,眼神交换,围炉夜话,外人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叹羡。
在皇宫活了大半辈子,真正要出去时,像梦一样模糊失真,入宫之景历历在目。
刘伦不敢寻找柳生,尽管他非常想出宫之后,成全弦姒和柳生一对年轻男女。
当初婚事都谈好了的,弦姒和柳生也合得来,还交换了定情信物,离别真是可惜。
难就难在圣上赐弦姒与他对食,君无戏言,等于弦姒一辈子被钉死在他这老太监身上,没有翻身的余地。
刘伦预感到自己要怀着愧疚过下半辈子了,细想来,一面感念君恩,一面又唏嘘。
……
紫禁的天际线,阴与阳平衡,壮丽重威,结构严密。广厦深宫,飞檐上青蓝的天空,豪壮的天家气象。绿琉璃瓦黄剪边,一座座宫殿恰如一个个方框,反射着耀眼的金质光芒。
函徵一袭雪青博袖道袍自宫宴归来,头戴香叶冠,曳着长长的后襟。
他凝了凝,乍然觉得乾清宫有些寂寞。
陈设整洁如昔,香炉白烟成笔直一线,下人静默侍立角落,阳光倾斜洒落,一切显得寻常平静,可空荡荡的,死沉沉的,跟雪洞一样冷清,缺了点说不出的韵味。
他轻振衣襞,落座。
立即有太监前来奉茶,举过头顶。
新任总管王福禄差事当得很好,底下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慢声细语,光头净脸,端茶走动没有半分毛躁的,整天拿膝盖骨当腿用,听后随时召唤,骨子里透着机灵。
函徵轻挪茶盖,啜饮了口,刚好七分的火候,入口不烫不凉,御茶的清香淋漓。
他抿了一口,便没再饮了。
茶水仿佛令他想起了什么,以前那个大宫女最擅长的就是煮茶。
他阖目养神,茶水的味道渐渐在唇间淡去,消散殆尽。
茶很好,他却没品出来。
殿内弥漫着静水流深的宁静,微妙的光影随窗外树影颤动,明暗交映,似有云氲。
午休的时候到,宫女进来更衣。
新宫女穿着石青的袄子,和以前的御前大宫女装束、发髻也类似,连那奴颜俛首的神态都一般无二,朝他无声叩首后,便按规矩上前触碰他的腰带,手脚利索。
函徵伫立着,却没配合地张开手臂。
他立在帘幕后的黑暗中,高岸挺拔,良久道:
“下去。”
那宫女一惊,不知哪里做错了,求恕后匆匆退下。
函徵独自在寂寥的内殿中,默了片刻,一双漆黑慑人的长目里满是霜色,犹如寒冬凋零的枯草,怅然默然。
昏暗中,只有他一人。
九五之尊,也高处不胜寒。
寡人,就是居于紫禁之巅的孤家寡人。
更衣这种私密之事,乍然换了人伺候,令他有些不习惯。
函徵镇定了片刻,暂时不欲让其他下人伺候,便自行摘了外袍靠在榻上。
刚卧下歇了会儿,若有若无的,嗅见一丝她的宫女皂角之香。他微微愠色,被褥竟如此不净,那日临幸她时便是在这张榻上。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心头一片澄明。根本没有她的宫女皂角香,是自己幻觉了。离宠幸她已过去了将近两月,而她沾过的被褥早就被清理掉了。
他揉了下隐痛的太阳穴,倒抽口凉气。
“换床被褥。”
话音方落,殿外待命的奴才鱼贯而入,整齐有序地撤掉旧被褥连同玉枕,换上了崭新的被褥,连榻单也从里到外换个遍,室内熏香也换了种,干净得半粒尘埃的影儿都无。
然而,函徵躺都不用躺,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还在,消除不掉,幽魂般萦绕在他的龙榻上,并且变本加厉,眼前开始一幕幕闪现女子衣衫尽毁、墨发白肌的无措样子……
冬日炭火烧得足,发出窸窣轻微的哔剥之响。殿内莫名还是冷清清的,空洞,雪气透窗而入,带走了室内所有温热,明明外面没下雪。
函徵临于窗下,莫名失神了,茶也没滋味,更衣也不便,榻也不安眠。
白光透过高丽纱绢窗纸漫入室内,六菱格心窗外,秋末最后一片结霜的枯叶翩然坠落,树梢光秃秃的。
午后,圣上西三间的书房料理朝政。
廊庑下,那个送茶的小太监被罚了,王福禄一暴栗一暴栗地打。
“怎么沏的茶,圣上一口都没动?”
小太监跪得笔管条直地挨抽,只管闷哼,不敢辩解。他是严格按照煮茶流程的,反复把握火候,茶水的浓淡和烫度是经过锦书姑姑认可的。但还是错了,主子喜怒无常,命运的暴虐降临在谁头上,谁就得战战兢兢惶恐地承受。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小太监拼命叩首,额头磕出血来。王福禄不耐烦地挥挥手,发落了小太监,后者再也近不到御前。
御前的竞争就是这样惨烈,稍微一点小错,哪怕不是自己犯的,落到身上,就永远失去了往上攀的机会。
管内务的几个宫女也被狠狠罚了,竟劳烦主子提出重换被褥的命令,主子更不用她们更衣,做奴才做到这份上,当真羞得臊慌!
想弦姒姑姑当御前大侍女时,哪曾出过这等纰漏。新旧奴仆两相对比,圣上难免介怀,若她们被淘汰,就有大麻烦了。
一上午连出三错,王福禄新官上任,实毛骨悚然。圣上虽没说什么,但奴才本职的差事若还要等圣上说什么,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撞了哪门子邪……
王福禄暗自嘀咕着,不敢大意,重新亲自煮茶。
茶得到锦书、素心两位老姑姑认可,试过毒后,他才敢佝偻着送入殿中,肃穆死寂的气氛,令他这新任大总管头皮发麻:
“圣上,奴才重新沏了茶。”
细里细气的,嗓音发尖,摇尾求怜的奴才相。
函徵视线犹落在奏折上。
王福禄会意,将瓷盏落于桌上,半丝叮当的动静也无。然后,他谄媚地凑近前,试探着,拿起墨条研磨,将烛芯拨得亮亮的。
王福禄自认,做事不比弦姒差。
函徵朱批了好几道关乎生死的折子,阎王爷冷静而精准地降临在那些不听话的臣子上。阴风阵阵,杀心汹汹,殿内阴冷,气氛阴冷,王福禄同样也感到阴冷。
王福禄被清退出去了。
函徵靠在椅背上,深阖双目,太阳穴仿佛更痛了些,像有把剪刀在搅。
那个宫女以前研磨拨灯,气息淡得近乎无,轻手轻脚,像影子一样忽略。
她一走,按部就班的顺序被打破了。批阅奏折时,那道令人安稳的气息也消失了。
殿内沉沉,清寂孤殇,冬夜一般萧索的死亡气息,泯灭人世间的希望。
他撂下了朱笔。
晚膳传到了一十八个菜,琳琅满目,已是最精简。便是这一十八个菜,皇帝也不可能尝遍,一般的情况是用几道菜,其余统统撤走。
有淮扬菜系,其中几道是,菜色琳琅。
皇帝用膳需要七八个奴才盯着,弄得函徵龙颜不悦,气质愈加萧索。
王福禄隐约察觉到万岁今日心情有异,小心十倍地仔细伺候着,就差跪着布菜了。
函徵食欲不振,用了,但不多。
“你们刘总管怎么样了?”
王福禄忙滴水不漏地谨答:“回圣上,刘总管在京郊落定了宅邸,要往司礼监递话,月底就出宫呢。他一直想亲自叩谢君父的恩典,苦于没有机会,巴巴望眼欲穿。”
函徵唔了声,神色无波。
王福禄暗暗擦擦冷汗,冷不丁问起刘伦,圣心还真是倏忽。还好干爹的情况他比较熟悉,干爹好好的,并未受什么苛待。
侍立在一旁的小胜子看不惯王福禄这副木讷的样子,他认为自己比王福禄机灵许多。
有些问题不仅是表面的问题,圣上问刘伦,真的是问刘伦那个老太监吗?
透过刘伦,圣上问的分明是弦姒姑姑。
可惜小胜子不够资格,否则由他答话,必定比王福禄这嘴比棉裤腰还笨的人讨圣上欢心。
打更的锣鼓回荡在落锁的宫墙之内,皎月如白莲子挂在群星中间。
函徵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夤夜无眠。
最内寝守夜的奴才也换了。
那种感觉,变了。
这微妙的令人烦躁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召回 牵挂一个卑
司礼监很快传下话来, 批准了刘伦和弦姒出宫。这对圣上都祝福的老宫人,司礼监没什么好阻拦的, 照例发了赏赐。
刘伦和弦姒可按流程出宫三日,采买物品,置办新家。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刘伦计划带弦姒到京郊的宅子去,里里外外逛一遍。作为未来的女主人,许多环节得弦姒亲自点头确认。
刘伦虽是个太监,愿意像男人一样宠她。
宅邸宽阔气派,三进三出,仆人少,偏僻, 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刘伦不准备雇太多仆人,他一个宫里出来的残老之身, 只想和弦姒过安生日子, 太多人反而觉得吵闹。弦姒也认同,他们出宫携带了巨大财产,外露必定惹祸上身。
刘伦道:“这边差不多了, 工匠后日过来, 管家会帮忙料理。这就到东厢房看看吧。”
淡黄色的阳光斑斑驳驳撒在抄手游廊上,成一洼洼的光斑,严冬罕见风和日丽的午后,弦姒和刘伦偕首漫步其中。
宫里奴才的膝盖常年当腿用,刘伦上了年纪, 腿疼的毛病严重,为方便起居,许多地方要调整, 台阶也得改矮些。
“垂花门后的甬路上移植几棵树吧,要不然空荡得很,夏天不遮荫冬天不挡风,跟人没长头发似的光秃秃。”
弦姒的意见实用而中肯,扶着刘伦从抄手游廊一路走到东厢房外干枯的葡萄藤。
两人凡事有商有量,和气得跟老夫老妻一样,在用心经营这个新家。
“都听你的。”
刘伦欣慰,本以为弦姒会对圣上旧情难忘,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她好好的,踏踏实实的,准备和他过日子。也确实,圣上是什么人物,弦姒岂配自不量力地继续纠缠。
她愿意替他缝衣裳,证明她心里有他。
又转了会儿东西厢房和小花园,基本安排得差不多了。
每间住所都有独特的用处,他们独独没留后辈的居所,因为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不代表没有未来,他们可以从彼此身上找到意义。
弦姒选了东厢的一间房作为自己的居所,仅仅她自己的,摆放些识字启蒙的书籍。她大字不识,却坐拥这等巨财广厦,实在是惭愧。多识字,多看书,将来或许有机会经商。海上的运货船,沙漠里驼队,若她能走南闯北做做生意,那日子真是过得有出息了。
这是个宏大的心愿,得一步步来。
刘伦远没弦姒那样有精气神,他操劳了大半生,筋疲力竭,六根残缺的身子骨衰老得很快,近年来得了病,只想找个地方苟且养老。
刚才透过后花园澄净的湖面,他发现自己鬓角居然又生了一簇白发,唏嘘感慨,岁月催人老,急得心里发慌,赶紧往帽子里掖了掖。
“坐下歇歇吧,你看这阳光多好。”
当奴才久了,难得有想坐就坐的时候,刘伦长长舒了口气,后脑勺仰后,坐在太师椅上。弦姒亦拿着汤婆子,坐下来歇息。
他们也从奴才变成主子了。
守院的唯一仆人兼管家奉上热茶,那手艺,堪堪入口罢了,可比他们在宫里给圣上奉茶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
弦姒喝了一大口茶,从体内排除积蓄的疲劳,四肢百骸暖乎乎,心中满足。
她阖上眼睛,体验着孤独清净的阳光。
……
午门,羽翼洁白的鸽群像一盘沙,训练有素地滑过午门的天空。深蓝的天空,金褐琉璃瓦,层层叠叠的庑顶,飞檐之间斑斓的彩画,酒红的墙壁,构成一锅色彩的盛宴。
帝后大婚在午门颁诏。
星罗棋布下跪听诏诸臣,如一个个整齐肃穆的小黑点,构成网格,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于午门门楼上,显得愈发高峻,高不可登,深不可测,顾眄为生杀之神器,以“天”主宰一切意志,使泱泱亿万之众而从一人。
大太监宣诏的话音落下,诸臣齐齐叩首以拜,山呼海啸地高呼“君父,君父”——沉重的君权,使整个王朝的人染上疯狂的恋父倾向。
忠君之情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父母情,子女情,兄弟姐妹情……深入人心。
尤其是君父守静修真,神秘倏忽,轻易难窥圣颜,这就让群君格外珍惜面见君父的机会,望穿秋水,见到君父不免泪水涔涔,激动手颤。
立在午门正中央,皇帝不是头戴翼善冠身着龙袍的明黄身影,而是头戴香叶冠,身着太极绣图的道袍。
皇帝身后,鹤鸣声响亮而清远,祝辞琅琅。
内阁文臣对君父又爱又恨,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这种复杂的感情,被儒家君臣父子之义深深束缚着,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父亲固然有千万种不好,儿子不能换父亲。
函徵完成了诏书的颁布,自午门归来,打坐念经,设醮焚修。
宝鼎香浮,他若有若无闻见一丝皂角香,糅杂着胭脂淡香,翩翩似是故人来。他以为是她进来服侍了,睁开眼皮,四周清凉寂寞,并无所谓故人的身影。
“他们已经出宫了?”
皇帝忽然跳出了句。
小胜子正在旁侍奉,闻言一凛。
圣上说话,说三分留三分,思维跳脱,传给大臣的旨意甚至是一句青词。若愚钝的不能立即意会其中含义,就等着倒霉吧。
好在,小胜子足够机灵,一下子就揣摩到了圣意,细声细气道:
“圣上,刘伦总管和弦姒姑姑出宫去看京郊的宅邸了,准备用三日时间。”
函徵含而不露:“三日,是不是太长了。”
“您说得是。”小胜子心头顿时明了。
大总管王福禄正在外,小胜子出了殿门,就大咧咧对他道:“总管,干爹和弦姒姑姑怎么还不归来,虽说他们即将出宫,毕竟还没出宫,总不好领着俸禄尸位素餐。”
这话口吻非常冲,非常直白。
“你癫了……”王福禄怀疑小胜子疯了,居然敢这样诋毁前任大总管,猛然想起殿中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强行敛口。
小胜子嘿嘿直笑,“劳烦总管速速去办。”
王福禄冷汗直冒,眼珠左右乱转。
事情的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令人恐怖的程度,刘伦干爹和弦姒姑娘被赐婚了,本来该渐渐被淡忘,孰料事情又有了变数,还是异常可怕惊愕的变数。
王福禄太阳穴突突直跳,强烈预感美好结局将被打碎,掀起狂澜。
殿内,函徵依旧盘膝打坐。
他目若湖水澄明,证明他并非一时冲动,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冷静状态下的。
近来他常常莫名嗅到那宫女的香气。
有时夤夜孤灯,人影洒落,他抬头以为是那个宫女在值夜,结果只是柱状的宫灯。在宫中走着,耳畔听闻慢声细语,是故人的嗓音,回头却只有檐角随风颤动的风铃。
他怀疑是服食丹药产生的幻觉,停药之后却不见好转,反而越演越烈。
对于帝王来说,牵挂一个卑微的宫女,是一种难言的耻辱,一种轻微的折磨,恰似鞋子里进了砂砾,虽无伤大雅,硌得人浑身不自在。
大到御门听政,小到起居,他的生活处处不便。用膳时见了出色的菜品,都找不到投喂的人。
他极权在握,本不该如此。
函徵对那个宫女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情,心里很清楚,之所以有轻度幻觉,因为他和她那三日的亲密接触的缘故。
她在太多地方包括他的衣襟身体都留下了她的气息,致使那三日历历浮在心头,宛若她真成了他的妃嫔,梦魇挥之不去。
他当初不该答应她那个无理的要求的,什么三日妃子,简直是荒谬。
她的表现更加荒谬。
他仅仅赐她成婚,没赐她离开的权利,她倒好,尸位素餐,直接不见人影了,乾清宫的差事没人做,连累他这皇帝还要自行更衣。
他冷笑,她和刘伦两个真该好好尝尝梃杖的滋味,叫心黑手狠的卫凛亲自打。
他龙颜一直不悦着。
直到那日王福禄说“刘伦和弦姒一直想求见圣上您,苦于您日理万机,一直耽搁着。他们内心谢您皇恩浩荡,很想当面给您磕个头”——他的心情才略有缓解,起码,她没忘本。
不过,他很快揪住了其中蛛丝马迹,追问到底是哪一个奴才提出要觐见谢恩的,刘伦还是弦姒,这很重要。
这王福禄可一时答不上来,弦姒自始至终没提过圣上,剥去她的大宫女之位也不争不怨,是刘伦提出要见圣上的。
这种要命的话如何敢回。
王福禄诚惶诚恐,匍匐谢罪。
谁知道弦姒姑娘搭错了哪根筋,圣上不要她,她还真和圣上关系冷淡起来,二人从热络熟稔到形同陌路仅仅一夜之间,堪称断崖式。
或许她知道自己不配,惭愧,僭越了,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不管是何理由,弦姒确实没有提出面圣。
“圣上不会再见我了——”她曾这样和王福禄说,口吻笃定,宛若圣上和她约好了。
静室内,函徵推演了良久她的心理历程,倒笑了,不动声色。
好个婢女。
……
刘伦和弦姒原本打算在宫外住三日的,料理乔迁新居的诸般杂事,和司礼监说好了。
谁料司礼监突然反目,强调宫规,态度强势,勒令他们速速回宫归位,不得延误。
司礼监给出的理由是,虽刘伦看仓库、弦姒守浣衣局,是清闲的杂活,不代表他们可以没规矩地随意外逛。再发现一次,宫规严肃处置。
刘伦十分困惑,恼羞成怒,司礼监那些崽子们都是他往日的干儿子,吸了他多少血,如今学会落井下石了。
弦姒比刘伦的权势还小,面对那帮人的刁难,只得忍气吞声。出宫在即,他们不想因此闹出什么乱子来。
“想是那群猴崽子刻意报复,不知得了谁的授意。”
刘伦重重拍了下膝盖,唉声叹气,莫不是王福禄捣的鬼?可瞧王福禄老老实实,不似那等卑鄙之人。
“咱家没少照顾他们,收他们为干儿子,眼见咱家落魄了,一个个落井下石。”
弦姒帮他顺顺气,宫里水深不可测,未必是奴才故意为难。左右擅离职守他们理亏,回去好好当差就是,息事宁人方为安身之道。
“反正宅邸看得差不多了,速速回宫吧。”
他们是荣耀将退的奴才,也是命运大齿轮下的一蝼蚁。前后皆是万丈深渊,稍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宁静的生活来之不易,越快要得到了越不能飘,珍重谨慎。
二人不及多说,踏上了归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伴侣 他成了远远
刘伦和弦姒两个快要出宫的老宫人, 本如树梢上即将凋零的黄叶,被隔离, 被边缘化,被迫清闲,渐渐脱离宫廷核心差事。
不存在任何人排挤他们,任何被赐了婚或即将出宫的老宫人皆是如此。从核心差事的漩涡中脱离出来,交接,隐退,才能干干净净出宫。
然而,惯例被打破了。
许是他们伺候得太好了,主子对他们法外开恩,将他们召回, 允许他们继续当差。
刘伦依旧当大总管,掌管司礼监和乾清宫, 弦姒依旧当大宫女, 负责乾清宫诸杂事。
宫里油水足,体面,有归属, 有安全感, 对于刘伦和弦姒这种高级宫人来说,更有时时面圣的荣耀和特权,巴不得留在宫里。
他们之前纯纯以为自己被驱逐了,才去经营宫外的家。
孤零零一个老太监一个老宫女流落在外,即便广厦豪屋, 坐拥家财,亦凄凉惨淡,闲极孤独, 落寞老病,熄灭了生命气和精气神儿。对于刘伦这种六根残缺的人,更要承受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目光。
所以能赖在宫里一日,他们绝不想出去。
乾清宫殿前宽厚的水墨青砖上,弦姒和刘伦并排下跪,双手匍匐,脊背躬成弯虾,额头抵在坚硬青砖之上,拜谢圣上的恩德。
冬日淡薄的日光,映出他们矮小的影子。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矮小衬得面阔九间的殿宇磅礴而高峻,枣红和金色格子无比庄严。蚂蚁般卑微的身躯,连冰冷的大殿汉白玉基座都够不到。
天理纲纪,坚如磐石。
函徵于深邃黑暗的大殿中,下睨这二奴才,眼风若剑铓出匣,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不知怎么,两个奴才相提相携、并肩等齐的亲近样子,那么的惹人不快。
他第一次提出明确批评:
“擅离职守,罚俸三月。”
刘伦和弦姒脑袋叩得死死的,冷汗直冒,半个字不敢申辩。他们真是冤枉,出宫是循规蹈矩,和司礼监报备了,和内务局报备了,羽林卫按流程放行,怎么圣上反而怪罪起来了呢?
圣上从不是一位走寻常路的君王。
“奴才谢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
刘伦和弦姒很快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活儿上,罚俸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弦姒进入内殿,被熟悉至极的景象环绕,一阵阵恍惚发蒙。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宫女还能做下去,又穿着高级宫女裳,萦绕清新的皂角香,站在高处,指挥命令小宫女做事了。
往昔种种,幻若一梦。
彼时她怀着无限冲劲儿,拼命往上爬,做这差事跟捡到宝似的。爬到最巅峰处,摔个遍体鳞伤。如今养好了伤,却又重回巅峰,兜兜转转。
巅峰还是原来的巅峰,滋味再不复当时的滋味。
日子忙碌起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弄火添煤,沏茶备膳,做不完的绣活儿,地板擦得镜面一样水亮。
弦姒重新叠上了他的衣裳,一袖一裳带有别样的意味,宛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她第一次被准许入内殿,给他叠衣裳的时候。
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彼时她还带着或悲或喜或紧张的情绪,患得患失,现在只有空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空洞,行尸走肉按部就班地做事。
想来,君上的胸襟当真宽广似海,经历了那件事后,居然还愿意留下她。
他的心也当真浮沉难捉,深浅难辨,从无定式,诡谲无人能揣度半分。
他是一个谜。
他究竟怎么想的?
光景复旧,晨昏循常。
奴才终日埋着头,过往的那些波澜掩埋在水面以下,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弦姒清楚,一切还是变了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
她虽然依旧是大宫女,无形中被褫夺了一些权利,无法再入书房伺候,无法值夜,无法再伺候主子更衣,无法近主子的身。
圣上对她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态度,虽不是拒绝,带着某种与拒绝类似的东西,骨子里的提防戒备从未变过。
弦姒心愿早了,看破释然。
如今能不能侍奉在圣上身畔,都无所谓。
午后闲暇时,小春儿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一油布包,快速塞给弦姒,摸着暖融融的。
“刘总管让我带给姑姑您的,您一定要吃。”
弦姒打开瞥了眼,赫然是红薯,金黄褐的色泽,冒着香甜气息,瞧着极有食欲。她无奈笑了下,近几日刘伦烤些体己吃的时尽想着她,从早到晚的投喂,倒快把她养肥了。
“帮我带个话,多谢他。”
“遵命。”春儿矮身去了,脸上带着春风,挤眉弄眼的,宛若了然她和刘伦之间的“恩爱”。
以往,刘伦对弦姒的关怀还藏在暗地里,而今与她做了对食,关怀与照拂都放在明面上,甜蜜的气息缭绕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多了几分人情味。深宫饭冷人薄,有刘伦当柴火燃烧取暖,弦姒不会再感到寒冷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对于刘伦的馈赠,弦姒也悉数报答了回去。
刘伦腿脚不好,许多需要跑腿又重要的活儿,弦姒便替刘伦代劳。她性子沉稳,虽是跑陌生的差事,总能办得尽善尽美,使人放心。
刘伦的衣裳常常丢给弦姒缝补。
宫里也有其他结了对食的宫女,弦姒便拿针线和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边说话边给自家太监丈夫缝补衣裳,恰如民间的捣衣妇。
另外,弦姒多备了些针线,准备每晚睡前做半个时辰针线,做刘伦越冬的衣物。
倒不是说刘伦这首席大太监缺这一件棉衣,主要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缝总比别的棉衣更暖和人心,代表着特殊的情义。
所谓对食,做不成真正的夫妻,只能从细枝末节下功夫,相互扶持,渐渐养出亲情味来。
平淡苦涩的生活,咀嚼久了,舌尖也能回上一缕甘甜。
函徵迈出大殿时,正撞见远处斗拱鎏金点翠的神仙彩画下,弦姒伸手为刘伦捋顺肩头的褶皱,举止亲切自然,含笑盈盈。
刘伦亦感激回望着她,向她道谢。
函徵眸底猝然升起一道冰冷的刻痕,暴风雪骤袭,似在审查某种未曾见惯的东西,裹挟着浓重的降罪之意,乃至于杀意。
弦姒和刘伦很快察觉,收敛动作,肃然和其他奴才一同拜倒。
“恭送圣上——”
函徵凛寒地射向那两个奴才。
他们垂肩塌背,石头一样僵整守礼,大气不敢出半口。弦姒随其他奴才一样跪匍着,深垂的螓首,挑剔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她和刘伦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虽界限分明,暗蕴特殊的磁场,彼此吸引,关系透着暧然。弦姒帕子上常绣的桂花纹,出现在刘伦隐蔽的袖口内侧,意味悠长。
函徵在她头顶飘然一瞥,晦暗得滴水。
龙颜不悦。
弦姒低垂的视线里,仅仅掠过帝王的一片袍影,卷起熟悉的气息。
圣驾消失许久许久后,弦姒才缓缓起身,眼前斑驳发黑,膝盖略有软颤。被那可怖的视线盯了那么久,她感觉很不妙,浮起了极糟糕的记忆……在龙榻上晦暗迷离的一夜,她衣衫尽毁,他也是这样看她的。
她害了一身冷汗。
刘伦方才亦有种大祸临头之感,但不如弦姒强烈。他惴惴难安,小心翼翼搀起弦姒,低声道:“蹲久了慢点起,容易晕。”
弦姒道:“无妨。”
如今她和刘伦相处,到了一个水静风平的状态。来之不易,他们都是踏实本分的人,不想再有波澜打破这份平衡了。
尽管他们表面竭力装作水静风平,恰鱼儿在水,谁都心知肚明,渊底的暗流已然袭来,表面的平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刘伦混浊的眼挤出难堪,替她扶了扶发髻,神色复杂。弦姒乌黑的眼珠亦倒映着他,潜藏着寻常百姓夫妻共挽鹿车的朴实。
与此同时。
渐行渐远的步辇中,函徵独自支颐,眼底缺乏深邃感和光芒,像一滩死水。
前朝的奏折可以造假,编得像模像样;感情也可以造假,逼真得令人发指。
默默无语的无名小草,敢怀着天大的谎言,口口声声说爱之深情之切,转头借着他的圣命,顺理成章投怀送抱到另一个男人怀里,甚至那个男人根本不算男人。
三日之期的苦苦哀求,藕断丝连的不舍,她靠在他肩头流的那些泪珠,统统被抹除,干净得从未发生过一般。旖旎缱绻蒸发,只剩陌路的凉薄。
三日结束后,她完全无情地抽离,多一眼、多一个字都懒得留恋。他从被崇拜爱慕的君王,沦落为一个被远远推开的陌生人。
她能满心满眼看他,也能满心满眼看刘太监,这种满心满眼是可以随便转移的。
她的爱是那样廉价,随波逐流,见者有份。
她私自清空了和他之间的情感累积,装作若无其事,无情如斯。
这深深冒渎到了他。
他以为凭他素来的宽容厚待,她会感念恩德。即便他们做不成帝妃,能做一对互有情谊的正常主仆,以正常的态度相处。
看她如今的表现,是他想多了。
他确实太宽容了。
函徵含着几丝嘲弄的笑,神色里浮出一种自己都从没见过的东西,森寒无比。
……
晚些时候,刘伦告诉弦姒,出宫的事暂时要耽搁了。
司礼监那边在忙着帝后大婚,千头万绪,实在腾不开手来。恰逢缺人手,刘伦与弦姒又刚刚官复原职,在宫里多干两年。
另外,随意出宫以后也不可能了。
皇后的坤宁宫要翻修,大批工匠入宫,人多眼杂,难以管理。除了采买和生病的奴才,其余奴才一律不许轻易出宫,免得鱼龙混杂。
弦姒早料到,对此也平平无奇,道:“多在宫里侍奉主子一段时日也好。”
刘伦道:“是啊,你我的心愿。”
刘伦凝望弦姒,眼神幸福安详,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花。比之往昔的自惭形秽,他终于能接纳自己,接纳这段感情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是,这幸福摇摇晃晃好不稳定,他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悬在头上的利刃仅用一根蛛丝吊着,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弦姒寡寡淡淡的,神情莫辨。
日薄西山,黄昏降临时,王福禄带着圣上口谕前来,五六个太监站成排,像一堵黑色的城墙,郑重地吩咐弦姒:
“你今晚到内寝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轻抚 “抬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