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婢骨 旅者的斗篷 24164 字 13天前

传达旨意时, 刘伦也在场。

不仅弦姒惊愕,刘伦更惊愕。

圣恩如渊似海原本是好事, 但按宫里规矩,侍奉圣内寝的一般是太监,宫女勉强也可。如弦姒这般被赐了对食的宫女再伺候圣上,是绝无仅有的,不合规矩的。

但圣上偏偏这么做了。

刘伦的震惊仅仅持续一瞬,很快被忍气吞声取代。他不声不响窝着脑袋,宛若蒙住了层厚厚的尘灰,一副明哲保身的老实相。

比起反抗,奴性根深蒂固地塞满刘伦的心,将他牢牢锁在枷锁中。他宁愿自己水深火热, 也不肯忤逆君父半点。君父一定是对的,全能的, 君父是上天的意志, 他是奴才。

况且圣上的口谕是传给弦姒的,刘伦算什么东西,根本没有资格置喙。

弦姒接过这口谕, 心也被深深上锁了。

圣上重新召她回乾清宫已然反常, 再入内寝伺候,简直是跳脱常理的程度。

宸意究竟几何?

她一介废弃之身、太监之妇,贱如烂泥,缘何有幸再近御侍奉?

当初说好的,与君永诀。

任凭内心再是疑惑, 圣旨毋庸置疑,奴才们只有奉行的份儿。

老太监刘伦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如弦,秋后黄叶般落寞而去, 含着酸泪,不敢再看弦姒一眼。弦姒被独自留在乾清宫高大阴森如吞人怪物的大殿之前,淹没在黑暗潮水中。

她和刘伦被残酷的宫规约束,犹如被钉在墙上,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倘若刘伦表露出一丝一毫对圣谕的质疑和不满,厄运眨眼就会降临。他内心深处当自己是圣上的一条老狗,狗怎能反抗主人呢。

月圆得吓人,弥漫着劳燕分飞之悲凉感,白乎乎黏腻的夜雾堵在人的胸口。

弦姒熟门熟路来到东生间,那个她值守过无数个夜的帝王私寝。

她与帝王的最后一晚是在此处度过的,临别前,她伏在帝王的膝上久久不愿起身,直到他强行将她托离。曾以为这辈子永诀,她那夜僭越地抚摸他的眉眼,眼角噙着泪,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烙印于心。宫殿的每一处陈设每一寸花纹,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真没想到,还有回来一日。

弦姒仿佛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重甸甸的,一滴情绪之水也挤不出。比之当初的雀跃与紧张,此刻产?的情绪竟是逃离。

她当初对圣上的那点幼稚感情,恰如十几岁少年人情窦初开,来得快去得也快。

弦姒双手交叠,谨入内殿,轻车熟路地守夜。厚毡垫还在,她夜里睡惯的,能很好隔绝地砖的凉气。别的奴才在帝王内寝守夜都不能睡卧,唯她能。她临走前整理摆放的一事一物都还原封不动,如同从未离开过。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弦姒立在角落等候圣驾。本能地扫过内殿,烟成一线的宣德炉,紫檀黑漆的宝座炕,博古架,香几……时光倒流回了原地,但又与自己无关了。

她遮住眉眼,神色暗淡,像一截完全烧烬的木头,尘埃落定,没有希望,也没有企图,仅仅是个当差的,再也没有痴心妄想。

等了片刻,圣驾便至了。

函徵凛然的冷冰冰的鼻梁,漆目如将雪未雪时的天色,明亮而从容,凸起的喉结,一毫不减的含蓄深邃感,一如初见的模样。清晰的轮廓撞进烛火中,气息泠泠然,带有很强的攻击性,让人分不清他是严厉还是宽容。

故人依旧是故人。

再见,两相无言。

弦姒按部就班地行礼问安,眉眼始终斜斜向下,将自己活成一个物件,除了“圣上安”再无别的话,神色罩着灰暗的尘土。

函徵乜了她眼,淡声道:“更衣。”

弦姒奉行。

她没率先叙旧,他也没。

由于皇帝坐着,弦姒只得膝行上前,率先脱去他的玄纹云靴,佝偻得低进尘土。随即,她伸手触摸他的腰带,轻车熟路地解开了玉扣。腰带松弛了时,她再起身,褪去他的博袖外袍,摘去玉簪和紫金发冠。

全程的动作沉默,冰冷无温情。生人的纽带彻底断开,连那种藕断丝连感也斩净了。

她的姿态谦卑,透着凉,与己无关的清高。动作只有流程,没有感情。只有分寸,没有私心。她刻意将自己淡化,和普通宫女一般无生,没有半点叙旧之心。

当初对他小鹿乱撞的少女爱慕,消失得荡然,从里到外只余漠然。那三日与他耳鬓厮磨、款款含泪、恋恋不舍的女子,似乎另有其人。

函徵猝然念起她之前的话,她要与他永诀。所以再令她服侍,她不情不愿了。

又念起白日里她替刘伦捋衣角的样子,那样自然,心甘情愿,由内而外透着鲜活,唇角荡漾着笑,分明含情。

她已经将身份定位成了刘伦的“妻”,到他这里自然如行尸走肉。

函徵雾色的眼如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抑制不住地汹涌着不悦,盯视她,浓重的黑暗与凶险,充斥着毁灭之意,以绝对上位者的身份逼近她。

弦姒情不自禁地后退,眼帘子依旧耷拉得死死的,有意躲避那道凶险的目光,指尖暗暗掐紧。函徵偏偏像猫捉鼠,举重若轻,温水煮青蛙,坐下来,用水堤牢牢阻隔住汹涌的情感之水,慢慢、残忍地杀死她。

她越躲避,他越穷追。

他们不应该是陌?人的。

再见,起码不应该两相沉默。

明明比天高比海阔的情,为何这么快消失殆尽?他指尖撩过她眉心时,她当真一点触感没有?

那些愉快的点点滴滴,山盟海誓,撬不动故人坚硬的寸心?

三日之期是她要求的,转眼就冷漠如霜?

如果这一切有答案,那便是她当初信誓旦旦的感情是假的,她欺骗了他。

任何语言难以形容他内心深处的失望,函徵肃穆而温敛地命令道:

“抬起脸来,看着朕。”

弦姒被迫抬起,眼波眉岫近在咫尺。

但她的神色无半分欢喜,死灰般的难看,骨子里透着疏离。

她坚韧道:“圣上……”

浑身充斥着?人勿进的气息,穿插着漫长的寂寞。

函徵掷向她连珠无情的拷问:“急着出宫,不愿意侍奉朕了?”

弦姒绝然否认,“奴婢不敢。”

他呵,“嫌差事累了,苦了,俸禄少了,比不上安然退隐享福?”

“不……”

她最吃得了苦。

“那是,朕使唤不动你了?”

“不是。”她抖若筛糠。

君父这样诘问,真让奴臣折寿。

函徵手心上抬:“起来。”

弦姒依命,两臂交叠在身前,后退了半步。

她这副样子无趣透顶,令人厌烦透顶。若他强迫她,得到的无非是一具死尸而已。

他伸手欲动,她却先一步把头压得更低了,用绝对的卑微划清主仆界限,让他摸都没法摸她。

“你下去吧。”

僵峙片刻,函徵终于妥协,长长吸了口气,似厌非厌。

虽是赶她,倒像他先投降。

她死闷的样子,留她在这儿也无益。

王福禄在明亮的殿堂畏葸忐忑着,见弦姒这么快出殿,心里咯噔一声。

弦姒礼数周全地踱出,被逐出局,与其他伺候不利的宫女一般无生。

连弦姒姑娘都讨不得龙颜怡悦了?

这样快被赶出来,实在与弦姒一贯优渥圣眷不符。

“弦姒……”

王福禄凑上前欲问情由,弦姒面色晦暗,噤若寒蝉,一根结了霜的草,不像从正大光明的帝寝出来,倒像从深深的地狱攀上来的。

蠢钝。她那副样子就窝囊,愚钝。

王福禄恨铁不成钢,到底不中用了。圣上重新召她回来网开一面的大好机会,竟把握不住。

翌日清晨,按规矩御前自然不叫弦姒伺候了,圣上却独独再次点了她,风吹雨打都没法影响她地位。

弦姒默默,再入金殿。

她将浸了茉莉的洗手铜盆举齐头顶,膝盖屈着,恭请圣上净手。幸亏铜盆是阔口,得以隐藏她隐隐发白的脸色。

“擦干净。”

函徵皦白的十根指尖,水珠淋漓。

弦姒从腰间抽出折叠好的锦帕,覆在他的修长的骨节上,驯从地擦拭。皂角香糅杂着茉莉花香,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他的手上。

函徵悄然深嗅了下,直灌肺腑,是多次梦中闪现的熟悉气息,干涸许久的土壤重降甘霖,一时让人丧失了现实感。

只是她的动作那样收敛,给他擦拭,隔着层湿淋的锦帕,他的指尖碰不到半点她的肌肤。

地位俨然反转过来,她倒像天边的神女,可望不可即了。

函徵遂握住那方帕子。

弦姒拖拽的力道猛然一紧,她拽住帕子的一头,他拽住另一头,谁也不能放手。

她下意识屏息,被锁在两难的处境中。两相目光交汇,暧然的泥沼般的不安。

函徵轻剐着那帕子,剐得弦姒一阵阵心缩,毛骨悚然,剐在她心窝上。

弦姒的心窝如琴弦,被凹凹凸凸地弹奏。

“圣上。”弦姒猝然抵抗,坚决道。

手帕被骤然抽回,函徵的掌心空荡荡,那缕芳香仿佛也跟着消失了。

弦姒缩肩下跪,知自己冒犯了。

函徵掀眸,冷冷剜了她一眼。

“掌嘴。”

弦姒劈掌刚要往自己面颊落,他却止住,道:“等等。”

他亲自来。

弦姒一瞪,未等开口,他的掌风已然袭来,清风掠过,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睁开眼睛,他的五指分外轻柔地趴在她颊上。

函徵凝神地摩挲着。

缓缓的。

轻轻的。

其实,他只是想摸摸她……

王福禄等人远远俛首立在珠帘外,弄不明白伺候洗手而已,弦姒怎么都做不明白。

刚才听到内殿低低“掌嘴”生字时,吓得王福禄一跳,冷汗刷刷,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圣上宽以待人,尤其是近御的随从,从没有滥施打骂的。弦姒能惹得圣上施惩,必定做了极其大不敬之事。

提心吊胆半晌,却没听掌嘴的啪啪声。

掌嘴了,好像又没有。

再过良久,弦姒端着铜盆出来换水,面颊白皙如常,并无红肿打痕,倒是唇脂被抹飞了一小道。她快步离开,再回来时已将仪容整理好了,状若无事。

王福禄越来越看不清御前的形势了,弦姒姑娘究竟有没有惹怒圣颜?

早膳时,圣上赏了弦姒一盘糕点。

他没多说什么,她也没夸张地谢恩。将御馔投喂给她,是心照不宣的传统了。

一整天弦姒都在伴驾。

她这御前大宫女,比以前权利更大了些,连御书房都能随驾出入。

圣上走到哪里,都把她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丹药 做朕的嫔妃

弦姒侍驾, 白则同行,夜则同寝, 一日之中属于自己的时间极少。

圣上有意拘着她似的,吃住皆在他眼皮子底下。

传膳时,他时不时夹给她的几筷子,便足以填饱她的肚子。

夜间她守夜,睡在他龙榻下。毡垫换了宽长的,厚了,也柔软。正处隆冬,她被额外恩赐被褥,垫枕俱全,地龙炙热, 全然感觉不到凉了。至于东庑她自己的下人间,许久未归了。

弦姒知刘伦被派去看西苑了, 刘伦身体欠佳, 她想去看看他,总也找不到时间。她被赐婚给老太监,本该照拂他终老, 而今却时时呆在圣上身畔。

她知道能侍奉圣上是天恩, 可是,圣上并不缺她一人。圣上是君父,泱泱九州臣民都心甘情愿侍奉。刘伦只有她,她也只有刘伦。

撇去君臣之义,她并不想继续侍奉圣上。

她与圣上好不容易断情, 她好不容易才将一颗心收敛回来。在圣上的那三日里,她已尝尽此生欢愉,了却心愿。爱圣上太辛苦了, 她宁愿不再妄想,和刘伦过平庸的日子。眼下刚刚重整旗鼓,真的不想再回过去的泥潭。

说好了此生永诀,圣上为何出尔反尔?

她被这些问题困扰,时常处于失神的状态,不复初到他身边作婢时的勤奋与机灵。圣上并不计较,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宽容,没有认真把她当婢女用,好像只要她在他身畔,什么都好说。

在西苑的刘伦同样窝囊心酸,不敢和君父争女人。事实上,弦姒本就是君父赏给他的,君父想收回,他只能双手奉上。

乾清宫。

青纱帐半掩着,函徵独自一人。

他斜卧在矮榻上,眼光迷离,举着只甜白釉酒杯,唇畔淌着晶莹的液体,身畔尚有许许多多空了的酒杯,酒气缭绕。

他已经醉了,仍然将酒的一饮入喉,喉结蠕动,陷入迷醉状态。

良久,视线模糊了。

眼前出现了谁,鼻尖也萦绕着她的香气。再半晌,她清脆的声音也隐隐约约浮在耳畔。

函徵侧耳去听,却捕捉不到她的形影,也听不清那声。当他想伸手去触摸她时,那幻象消失了,一切充斥着残酷的现实感。

酒仅能带给人浅浅的醉意。

他丢开了酒杯,打开一只盒子。里面的丹药圆润如雀卵,泛着幽幽蓝光,药腥糅杂着铅汞金石的冷涩气。他垂眸凝了半晌,一连吃下三颗。终于,理智不那么清醒了,冷静的思维似乎也被击溃,饮酒出现的幻象越发清晰起来。

她翩翩而来,带着梦幻的柔光,依稀是旧时的模样。她坐过来,柔荑搭在他颊上,空灵的音色若含责怪,“圣上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奴婢才走开一会儿。”

“你来了。”他吸了口气,抚住她的手紧紧贴住自己。阖上眼睛,堕入更迷蒙的梦魇,将那香气深深吸入肺腑。她微微一笑,亦陪他坐在身畔,目光盛着同等澄澈的爱恋。

她的体温是那样的真实,血肉铸成,使人心跳加快。函徵的精神恍若被拧成了一根线,只会跟着她的香气走。

她柔声道:“圣上,我很想你。”

他颔首,将她揽得更紧,几乎是揉碎。这一次,放下了面子和自尊,“朕也是。”

离别的这些日子,他食髓知味。

他后悔将她嫁给太监,自尝酿下的苦果。但即便是帝王,也不能轻易出尔反尔。他一面克制自己对她疯狂的思念,一面在想,如何温和地把她劝回来。

“圣上,我知道您有难言之隐,一直在尽力周旋。”她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体谅人心,脸上梦幻灿烂的柔光也愈盛,刺得人眼看不清。

“我们回到那三天吧,将一辈子都变成那三天。我想做您的妃子,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

她的话给人以救赎感,带来感动。

“好——”

函徵留恋地泛出一丝满足的微笑,郑重地承诺,对着她,也是对他自己。心结终于被解开,找到了事情的解决办法,与她和解,也是与自己和解。

“圣上……”她凑近,如琢如磨地呼唤。

硫磺混着金石的阴滞死气缠绕着她,她的面相一块块的五彩斑斓。梦的深处,他一丝残余的清醒意识告诉他,这不是她,而是幻觉。

戳破的一刹,所有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函徵缓缓睁开眼皮,半明半暗。

头疼得很,如同裂开。他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道袍松散半披着,倒下的酒杯泻着酒液,盛放丹药的锦盒空空如也。

“圣上……”

王福禄等人正跪在地上,一脸担忧。

起因是王福禄发觉圣上午睡过长,入来察看,才见圣上倒在烈酒和丹药中,睡得正酣。呼吸匀净,面色冷白,倒不像龙体欠安。

圣上是修炼之人,平日有宿醉和食丹的情况。

王福禄等人不敢大意,领着宫人和太医跪在殿中的青纱外静候,若圣上有吩咐或有意外,他们好赶紧接应着。

函徵眼色深而微暗,梦中宁静温馨的气息仿佛还历历在目。过了会儿,他摆脱幻梦,用平静的口吻道:“无妨,都下去吧。”

理性很快苏醒,秩序,逻辑,纷纷归位。

弦姒在內帑整理银两,闻得圣上午醉,备了醒酒汤和湿帕子前去。

铅汞朱砂是炼丹的必备原料,虽是仙物,对圣体有害,并不像道士吹嘘得延年益寿。圣上终究是全天下的君父,天下没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君父,该当珍重龙体。

她举着托盘,轻手轻脚地入内。

殿中焚香洒扫一空,不见半丝酒气。

圣上亦已洗漱,换上一身宽大平直的天青色裰领道袍,色性沉稳,静默虚寂,又清又轻的阳气逐渐归拢,身心清净。

宣德炉上,飘荡着虚缈的线香。

弦姒缩肩行礼道:“圣上,奴婢为您备了醒酒汤。”

函徵食过丹药的眼如雨过天晴,雪亮照人。

“方才去哪儿了。”

她道:“方才,奴婢在料理內帑。”

“嗯……”他问,说话冲淡,“重回乾清宫做事,做得可还习惯?”

她恬静地回答:“蒙圣上青睐,奴婢一切习惯。”

函徵睥睨,梦中的她和现实的她逐渐重叠,梦中真正走进了现实。可她此时的疏离与梦中的温馨,无半点相似。

“朕见你有难言之隐。”

他沉浸在万般思绪中,恢复以往相处时的温敛,“有什么话无妨直说。”

弦姒的心事不可能直说出来的。

他终究是君,她终究是婢。

“奴婢……并非有难言之隐。”

某种徒劳的钝感压上心头,她的喉咙似塞了棉絮。

“那是什么。”函徵沉沉叹了口气,深臂环抱住她的细腰,放柔口吻,懒得再猜。压抑心底多时的渴望,此时像柔泉般汩汩涌出来。彼此相靠,骤然回到从前,他和她的心贴近时。梦中的感觉,以现实中真切的方式回归。

他似开了恩,终于愿意将那残缺的三日无限延续下去,邀请道:“也抱住朕吧。”

弦姒一愣。

天知道这五字意味着什么。

对于淡淡铅汞死气缭绕的函徵来说,这是早有预谋的。

他终于愿意与她携手走下去,不是三日,是一辈子。那三日尝到的甜头,镌刻在他的记忆里,令他一生难以忘怀。所以他愿意给她一个妃嫔的位份,与她同心同德,永远厮守。

余生,他不想依靠铅汞金石过活,维持那点可怜的虚幻的景象。既然他一定需要她,那就纳了她。毕竟她大活人就在身畔,不必苦苦追忆。

她做他的嫔妃吧。

休问未来,休问合不合适。

至于取消掉她与刘太监的婚约,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刘太监没有那方面能力,他知道她仍保持着可贵的贞洁和忠诚。

帝王的金口邀请,无亚于山盟海誓,极其郑重。

他满怀期待。

等了良久,弦姒却并没有回抱住他。

这位曾经信誓旦旦说爱他的宫女,此刻纹丝不动,身子坚硬如木头桩子,无情然矗立着,任他抱着。圣眷,她只是没有资格推开而已。

她不乱不硬地顶了句:“圣上,一切都结束了。”

如雪水兜头泼在天灵盖,从头到脚凉个透。

寡淡,漠然。

她的眼睛是绝对没有情愫的暗灰。

函徵一刹那凝住。

辗转数个日夜打好的腹稿,重逢的喜悦,未来的畅想,统统没了用武之地。连他此刻的表明心迹,都显得略唐突。

他被一点点推离她的身体,温度一点点冷掉。弦姒转过身来,以一种平淡的口吻讲述自己的打算:“奴婢谢您天恩,但奴婢卑贱之躯已不宜再留宫中,自愿出宫照顾太监刘氏,在外为您祈福,祈盼吾皇万岁长安,王朝风调雨顺。”

函徵的心灵被撼动着。

实话说他设想过她可能拒绝,出于小性子,怨恨,欲擒故纵或其他隐晦心思,却不想她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几乎是大不敬。

她的眸子洁净而清亮,证明所言之坚,磐石无转移,挥剑斩情。她不是一时意气冲动,恰恰相反,她是深思熟虑的,是真的不想入后宫。

“奴婢,很珍惜您赐的锦绣前程——”

函徵指尖颤了颤,喉咙深处几度欲说些什么,严厉的或暴虐的,恐吓的或挽留的,最终都被卡死,咽回腹中。

嫁给太监的泼天前程,确实是他亲手赐的,如今她反过来诛他的心,他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他浅吸了口气,过了半晌,处理好了情绪,以冷静的语调心平气和地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很快回答。

堂堂一个九五之尊,仿佛不如太监。

函徵提醒:“想好了就不能反悔。”

“绝不反悔。”她道。

“以前把朕当什么?”他锲而不舍。

弦姒道:“敬畏之人。”

“只有敬畏。”

“还有过其他……”弦姒油盐不进,诚恳地说,“但奴婢现在已知天高地厚,收回幻想。”

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深邃大殿中。

函徵凉薄地笑了,无穷全能的君父啊,主宰天下苍生的君父,此刻沦为笑柄。他的心七零八落的,时刻在权谋之术中游离的他,此刻竟拿一个宫婢束手无策。

但他没有发火,仍维持着博爱仁恕的圣君形象:“原来如此。”

弦姒不敢拿乔,恭敬说:“多谢圣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愈大,几乎是鸿沟。曾经那三日的亲近与缱绻,恍若上辈子的事。

弦姒完成了后续的更衣差事,全程没再说一句话。但她又是那么低眉顺目,做事滴水不漏。

当然,作为皇帝,函徵可以直接强硬动用强权,惩治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怎么舍得……他深远微妙地笑了,叹息反复,她是他宁愿吃药也要梦见的人,他怎么舍得惩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威逼 “你是自愿

弦姒值了一晚夜, 平安无事。

昨夜圣上被她推开时,仅仅安静听完, 淡淡颔首,若即若离的冷清,轻轻易易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意思,未曾过多纠缠。

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依旧尊重她,没有动用强硬手腕逼迫他,保持着当初镜中的美好形象如水波粼粼的倒影。

那番话俨然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埋在心底,谁也不会难堪,谁也不会受影响。他一个提议而已, 接不接受随她,后宫有的是佳丽。

他过于平静, 反而让她不踏实了。

他若动手, 必定是厉害的。

弦姒希望日子能风平浪静,圣上走圣上的阳关路,她走她的独木桥, 自此两不妨碍, 分道扬镳。至于后妃,当初她一时糊涂生出妄想,往事不堪回首,切莫再提了。

翌日,侍奉圣上更衣洗漱用早膳, 弦姒按部就班,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

圣上中规中矩,除了象征性打赏了宫人之外, 与她无私密接触,亦无额外刁难。

弦姒很庆幸,在尊卑贵贱分明的皇宫里,主子拿眼皮一撩奴婢,奴婢就得挨打挨抽,她冒大不韪回绝了圣上,竟然没有被打杀。

侍驾多年,她知道圣上绝不会背后阴人,屈万乘之尊而下与奴才争利。圣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说放手,便真的放手了。

圣上永远是那个圣上。

弦姒的心稍稍安定些。

用过早膳,圣上起驾视朝。

弦姒留在寝殿跪安,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淡得像天边的云,意味不可言说。

弦姒浑身一麻,用血肉之躯硬抵九五之尊汹汹的审视。

他走过她身畔时候,极轻极轻地呵了声,从喉咙里溢出的。

弦姒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几日,圣上少有和她接触之时,相见仅限于差事本身,一切都在秩序井然的状态。他有极强的分寸感,冷控守线,保持着顶尖对手的顶尖水准,不显山不露水。

那夜他对她说过的话,恍惚若清醒一梦,雁过无痕。

弦姒内心的安全感持续提升,不断地祈祷,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只是,她不见圣上,也暂时见不到刘伦了。圣上使她留在乾清宫做大宫女,刘伦则被安排在西苑看道观,中间隔着遥遥的距离。

这段日子弦姒已适应了与刘伦相处的节奏,把他当知心人看待,相互提携,闲了凑在一起说说话。猛然被分开,缺了一块什么。

同样和弦姒交好的春儿被调走了,到坤宁宫帮着干杂活儿。皇后娘娘即将入宫,千头万绪,弦姒留在乾清宫,春儿便去坤宁宫。春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替弦姒捕风捉影,递送情报,春儿一走,偌大的乾清宫剩弦姒孑然一人。

王福禄也去了坤宁宫,但不同于春儿的处境,坤宁宫得权的都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或春儿这等年轻精明的小宫女。王福禄一个老太监,后半辈子就等着扫炉灰干粗活吧。他好不容易才攀至乾清宫大总管的位置,跌落谷底只在一瞬间,降级的意味十分明显。

司礼监解释人员调动是暂时的,皇后将嫁,坤宁宫事繁,一时过去帮忙而已。

宫里都知道,司礼监的嘴,骗人的鬼。

司礼监是圣上最忠诚的奴才。

弦姒主动想去坤宁宫帮忙,司礼监反而不给调了,理由是“乾清宫也需要人手”,毕竟圣上的起居住行才是一等一最重要的大事。

弦姒默默品出些意味来。

这次调动,似乎有意将人边缘化,将她孤独化,背后一双无痕的手在操控全局。

她的知心人全被调走了,留下的小胜子,小德子,冯保桢,崔守义、锦书,素心,竹节之流,皆是圣上的头号拥趸,唯圣上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倒不是说被刘伦等人就不忠诚,这些人的忠诚格外明显些,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纯是圣上的傀儡。

弦姒也被迫成为其中一员。

弦姒和那些人都不太熟悉,孤立无援,有体己话都没人说,如叶飘零。

宁静的夜晚伴驾时,她跪坐在圣上膝边,烛火惺忪,窗外清风徐徐,星芒微闪,她垂首抄着青词,不会写字,就一笔一划描画,圣上拿着卷书阅读着,主仆相处,像商量好了一样荡漾着沉默,时间以独特的方式流逝。他既不与她交谈,也不让她退下,这样僵峙着。

圣上忽然握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在想什么?”

她的知心人皆被排开,身畔只剩他。

面对这位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独一无二的男人,弦姒被掐紧了关键穴位,处处掣肘。

表面她诸多避让,实则已卷入了真实又惨烈的宫斗中,领略到了特权的可怕与威势。

他藏而不露的心思她应该懂,都是聪明人,何必非得把话挑得那么开呢。

谁说宫斗是后妃斗呢?

她的对手是皇帝本人。

何德何能,她摊上这样玩死人不偿命的对手,上天真是高看她了。

“圣上答应放过我的。”

弦姒一字字从舌尖吐出。

函徵俯身吻了吻那舌尖,发出啪嗒轻响,柔哑着道:“朕从未说过。”

他的吻又快又准。

他捏开了她的嘴巴,手如铁钳,夹得她无法动弹,明目张胆的越界。

她一紧,上本身凛然挺直,触及那片湿糯,手指蜷曲着又不敢躲。

作为奴婢,拒绝便犯了至高禁律。

他给她制造诸多放过的假象,但从未明确承诺“放过”。

弦姒大有幻灭之感,爱了多年的人竟然是这般样子。

她铁青着脸,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礼貌,再度提醒:“圣上,那三日已经过去了。”

“诚然。”

函徵无动于衷,博爱仁恕和刻薄寡恩,在他身上不露痕迹地融合为一,“但那又怎样呢?”

他如扇的长睫阖了阖,干净,坦然,内敛着更深刻、更坚定的感情——他想要她。那三日令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细钩子日日夜夜勾着他的血肉,影响了他的理智,击溃他的防线,逼他一步步踏入深渊。

她恨他,他知道。

但她也可以夸夸他的执行力,在看清了自己的心后,他第一时间就挽回了她。

“圣上……”

弦姒血气上涌,眼圈微红。

爱意荡然无存,他那双让她眷恋到极致的深邃干净的眸子,此刻只让她感到可怕。

“您这样做,不怕损圣德,亏圣政吗?”

她斗胆铮铮质问了句。

“你是自愿的,对吗?”函徵很快捂住她的唇,给那权力的暴力内核套上华美的衣袍,“你是自请回宫的,自愿放弃宫外并不算安稳的生活。”

弦姒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纹,身子跪着,嘴巴还被捂着的她,处于完全的劣势。

她半睁着恐惧又充满敬畏的杏眼,如鲠在喉,充满无可奈何的怨恨。

“您……”

“嗯?”他挑眉。

弦姒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他根本不是逍遥的道家,而是冷峻的法家,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

调开她身边亲近的朋友,摧毁她赖以生存的温渥土壤,才只是第一步。

如果她不愿妥协……

无所谓,反正他势在必得。

函徵拍了拍她的脸,希望她能想清楚。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她尽早妥协,他还能温柔些,她早享福些。主子作践奴才那套肮脏法子,他并不想用在她身上。

至于以往的多余考虑,她本人究竟适不适合做嫔妃,都无所谓了。他要她,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笃定,他一定要她。

“朕给你时间,好好想清楚。”

他食髓知味,仿佛在怀念那三日,有意无意让当时的甜蜜重演。

弦姒从前想留留不下来,现在想走走不了。本以为三日结束后出宫,谁料事情还不清不楚地瓜葛着。

弦姒一日在宫里,一日就得听主子安排,侍奉圣驾,不存在第二种选择。

她一直以微薄之躯抵抗着。

又过两个月,弦姒伴驾到西苑建醮时,碰见了刘伦。

睽别未见,刘伦的头发花白得厉害,鬓角几乎没有黑发了。一双眼发黄混浊,佝偻蹒跚,皮肉松弛,步伐拖沓无力,裹着旧棉服,咳病已浸透他的肺部,长年累月的重负。

弦姒地动山摇,忙奔过去:“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刘伦捂唇咳嗽,断断续续,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这几日天冷,风寒了些。”

弦姒问:“你过得好么。”

刘伦道:“侍奉天家,当然好。”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却别过头去,窝囊又固执,那副样子唯天家马首是瞻,一味的恭谨安分,奴才相分外周正,不该吐的话到死不能吐出来,制止弦姒继续问。

他们是对食,最亲近的人,但好像隔着层纸张,名份上一回事,骨子里又是另一回事。刘伦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有意将她推开。

“你到底怎么了。”

弦姒的语气沉了下来。

刘伦抬起垂坠的眼皮子,见弦姒冬阳下的肌肤洁白而闪闪发光,亭亭玉立,虽一脸担忧愁容,散发着年轻姑娘无法掩饰的青春靓丽,丝缎一般的乌发盘成髻,如一颗温柔的水杏……自己实在配不上她,沾她一片衣角都玷污了。

熟悉的自惭形秽席卷,刘伦手脚微颤,捂着面颊,眼窝子里沤着几滴酸泪。

如此年轻貌美的躯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活生生的感情被硬掐断。

他的那里被切了,这副肮脏残缺的身体,对于美好事物,只可远望而不能触碰。

情感被憋闷到极处,滋生一股愤懑,刘伦怨恨自己是个太监,怨恨自己天生缺了一块东西,怨恨自己生而为人。

“没什么——”

最终他的嘴巴像系紧的口袋,严严实实的。

弦姒正要说什么,锦书姑姑寻过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弦姒,圣上斋醮快要结束了,速速去洒扫侍奉。”

弦姒一凛,只得住口。

刘伦那副苦命相,像是忧愁的俘虏,盼君如雨露,闻声道:“圣驾也到西苑了?奴才……能不能远远去给圣上磕个头?”

锦书姑姑拒绝道:“刘总管,您好好养着吧。”

除了弦姒姑娘,圣上暂不见旁人。

晨昏定省,儿子给父亲叩首请安是应该的。

君父这样,是拿他当身畔的一条老狗都不当了。

刘伦陷入信仰的山崩地裂中。

君父……不要他这老奴才了吗?

那他还怎么活。

他宁愿死,宁愿亲手把弦姒送出去,宁愿肝脑涂地,也不愿背叛君父。

这是奴才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诀别 “别哭,还

弦姒从西苑回来后, 便一直魂不守舍,面如纸灰, 眼珠木木的不知转,看上去像空壳。旁人跟她说话,得扯她衣袖她才发觉。

她素来是个谨饬循规的人,宫女里的标杆,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保持完美的人,这般失态极其罕见。

锦书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的事,叫她先回东庑歇息。

弦姒遂浑浑噩噩倒在了榻上,平躺着,双目直勾勾睁着,落落寡欢, 不知悲也不知喜。

她是落在网中的鸟儿,任凭如何扑棱, 已然被猎人锁定, 在劫难逃了。

上天总逆着她的意思来,无情地捉弄她。她一心一意盼望妃嫔位份时,求而不得;而今刚适应了与太监为伴的生活, 又被强行拽回后宫的漩涡里, 挣脱不掉。

这感觉……宛若一颗心被踩进井底烂泥里千疮百孔,又被捞出来强行缝补干净。

她不敢怨圣上,奴才是主子的一条猫一只狗,主子想要就要想弃就弃的。但她怨恨自己,恨自己的窝囊。也怨恨刘伦, 刘伦身上有比她更强的奴性和窝囊,虽然做了她名义上的“丈夫”,保护不了她一丝一毫, 她自己苦苦撑伞顶着。

她的生活曾经有希望,有目标,有干劲儿,有爱情。但现在,她沦为山里迷雾笼罩的行者,只剩下的孤独、彷徨,迷惘。

她心如死灰,凝着天花板。

君王要赐下天眷,奴仆焉能不受?

作为奴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不能不情不愿……她唯有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喜色来,愉愉快快、受宠若惊地谢恩。

她或许应该早点妥协。

修养了几日,弦姒仍病病歪歪的,脸色苍白。锦书姑姑见她如此,怕把病气染给圣上,便叫她在东庑呆着,差事叫旁人顶上。

弦姒披着长袄,虚弱坐在透过双交四椀菱花窗格边,望着梢头的飞鸟,浑身无力,哪怕抬起眼皮子都十分艰难。

她感觉自己在衰老……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上。以前她使不完的牛劲儿,日复一日地献上攀爬,精神之泉汩汩不绝。但现在她好疲惫,什么事都谋划不起来,只想睡觉。

幸福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一波三折,她越是拼命想抓住,越抓不住。

养了半个月,弦姒才略略恢复精神。

锦书来探望她时,带来了圣上的赏赐。

金银钱币一类,在赐婚时弦姒已得了太多太多,如今圣上赏赐的都是些寻常物件。

一道味道绝佳的扬州糕点,一壶泡得正香的御茶,一些来癸水时止痛的药物……乃至于一道给她充足时间、允许她自行选择的旨意。

磨蹭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有耐心。

他的关怀,润物细无声。

但他也默默提醒她,他永远在这里,他是不会放手的,这种温柔冷控牢笼,远比真刀真枪更可怕。

弦姒对锦书道了句“转谢圣恩”,然后一口口将糕点吃尽以示珍惜,御糕融化在嘴里,如嚼枯柴,食之无味,噎着喉咙。

她一闭眼,函徵温情脉脉的音容便一遍遍刷洗她的意识,将她的精神圈在壳里,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经迷恋过圣上,与圣上斩断青丝是不可能的。

她的身体永远染着天子的气息。

东庑飘荡着隐晦的气息,令人沉沦。

弦姒不愿把自己关到发霉,步履蹒跚走在冬日阳光下,脑子里空荡荡的。

日子一定还有希望,她得振作。

猝尔,弦姒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竟然看到了被贬到西苑的太监刘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定了定,确实是刘伦无疑。

刘伦穿着身灰黑的旧太监棉衣,眉眼垂得死死的,双手紧夹在身侧,迈着小碎步,克制着隐约透出的惶恐,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蔫了的丝瓜。

他额头沾血,一看就是磕头磕出来的,刚从乾清宫正殿走出,脸色灰得凝水。

弦姒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用低低不足以叨扰殿内主子的嗓音,叫道:“刘伦。”

刘伦一滞,再度见到她,心生欢喜,像冻僵的泥巴裂了开来。

但他衰迈残缺的身体被更沉重悲哀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动弹不得,以至于他对她的微笑极度勉强,像死前的回光返照,欢喜仅仅一瞬间。

“弦姒。”刘伦苦笑着道歉:“对不住,这几日西苑的差事太忙,没顾及看你。”

本该是最亲密的对食关系,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地隔着距离。

弦姒摇摇头表示无妨。

刘太监早失宠多时,骤然从乾清宫正殿出来,额头又磕出了血,眼窝隐约沁泪痕,让她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圣上见了你吗?”

刘伦嗯了声,讳莫如深。

宫里是忌讳嚼舌根的,尤其是主子的事。

“老奴一直盼望再觐见圣上一面,如今终于给圣上磕了头,心愿已了啦。”

这话似曾相识,刘伦领弦姒第一次拜见圣上时,弦姒也激动地说“心愿已了”。

栽下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恰恰是刘伦一步步举托她,把她引荐给圣上的。

彼时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大总管,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弦姒做对食,落得彼此都狼狈的下场。

弦姒狐疑,瞧他额头的血肿程度,绝不止磕了一个头那么简单。

刘伦这次觐见圣上,也远不止主仆叙旧。刘伦似乎很惶恐,崩溃,罪人般愧怍,大祸临头。那种表情和陈秉忠临死前万念俱灰的样子一般无二,都是蝼蚁放弃了求生。

她差一点就质问圣上跟他说了什么,见刘伦棉口袋似的嘴巴,固执的眼,驯从的神态,他是忠仆,到死也是忠仆,不可能透露半分的。

“你别瞎担心,圣上怜我孤老,特意给了赏赐,全是大冬天用得着的体己之物,回去我就用上,多燃些炭火,这老寒腿烘得舒舒服服的。”

刘伦猜出她要问什么,先一步故作轻松,笑得很得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血珠,“奴才我一时感念皇恩,多叩了几首。”

弦姒抿抿唇,道:“圣上是顾念你的。”

“是啊。”刘伦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甚好。”

刘伦的故作姿态,使弦姒内心七上八下的。

“宅子应该装潢好了,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出宫。”

明知无望,弦姒还是有意说了些暖人心的话,好振奋刘伦,希望他好好的。

直觉告诉她,今日的刘伦不太对。

刘伦闻此慈祥地笑了,晒着阳光:

“嗯,一起出宫。”

此地并非说话之所,弦姒欲告别。

她再三将未来的美好图景给到刘伦,以冲淡不祥。

细细想,确实会平安的。圣上并未怪罪刘伦,还给了他许多体己物赏。从圣上的态度来看,刘伦是安全的。皇宫禁苑守卫滴水不漏,只要圣上不动他,能出什么岔子?

“那我先走了。”

弦姒干脆而简短地告别。

见她要走,刘伦眼圈骤然洇红了。

在她身后,这位一辈子没站直起来过的老太监,挺直了脊背。

“弦姒——”

“咱家,咱家舍不得你啊。”

刘伦忽然转喜为悲,抹着眼泪,十分突然,神情蔫颓,窝囊中透着一丝真诚,哭得像个孩子,鬓角垂下来斑白的头发都湿了,涕泗横流,胸腔一哽一哽的,朝她叫了声。

说罢,不等弦姒搭话,他便狠心走开,背影蹒跚,生怕再看一眼就不舍得走了。

那决绝步伐飘零在寒风中,不是平常的离别,悲凉倒像永诀,消失不见。

弦姒困惑地留在原地。

她无法再唤刘伦,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在乾清宫大吼大叫是绝对禁止的,哪怕稍微毛躁了点,都会招来一顿毒打。

宫规无情。

……

黎明,布满雾气的清晨。

两个小太监沉默地将一具尸体抬出去,单架上盖着白布。

死的是大总管刘伦。

据说刘伦昨夜烧炭时没注意通风,一时贪暖封闭了窗户,炭火生毒气,自己把自己熏死了。令人唏嘘,圣上明明对他寄予厚望,刚刚赏他一筐上好的红罗炭,乐极生悲。

小太监们唏嘘叹息,几个宫女围观,用手帕蒙住了口鼻。宫里最忌讳这种事,幸亏死在了冬天,若是夏天被搁了一晚上,都得发臭味了。

攀得越高跌得越惨,刘伦做了那么多年乾清宫大总管,何等地位,竟然也死于非命。人要走背运时,喝凉水都塞牙缝。福薄之人,当真一点福气也享不得。

他死就死,千不该万不该死在宫里,脏了主子的眼,也脏了宫里的地方。管事的勒令众人一个字不准漏,没来由叫主子听了恶心。

冬雨潇潇而落。

裹挟着雪花的凉感,浇在人骨头缝儿里,耳朵呼呼啸着风声。

寒气浸到牙根儿里去了,弦姒不顾被雨水打得一片潮湿衣衫,跑跌了一只鞋,想去送刘伦最后一程。很遗憾刘伦这种意外横死的奴才极不吉利,其晦气的尸体速速抬到宫外被处理,现在已经烧完了。

风雨肆虐,浇不灭汹汹的晦气。

弦姒站在乾清宫的大门内,宫女能走到的最远距离。再往前踏出乾清宫大门,左腿迈,右腿杀,生死不论。

相处多年,噩耗骤袭,她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弦姒怔怔伫立在雨中,啜泣再也忍不住。

明明想避祸,灾祸接踵找上门来。

明明想抓住幸福,幸福残酷地离她越来越远。

她对规则的理解加深了一层,拒绝上位者是要付出惨烈代价的——用血的代价。

大雨淋漓,模糊了她的眉眼。弦姒失去了所有信仰,任北风撼动。

忽然,头顶撑起了一把伞,替她遮住了所有的风霜和寒冷。

她的身体被一只手转了过来,顺理成章的,纳入温暖干蓬的怀抱中。

那具怀抱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柔和,被淋湿的冷雨被擦干净了,她失掉的体温也在一点点回升。

头顶的声音传来:“别哭,还有朕。”

函徵揽紧她,深深阖目,比她当初揽他的力量还紧。与她同呼吸,她的悲伤、欣喜、绝望他陪着她一起尝,他是她的,她也是他,是一体。

她的对食死了,那她就回来吧,回到他的怀抱,这次他永不会赶她走。

弦姒骤然被埋在帝王怀抱中,帝王的阳刚之气冲散了她的怨气,在帝王的抚慰面前,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冬雨将他们隔绝在雨中,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岸。

弦姒既没有挣扎的资格,也没有挣扎的能力,被帝王揽着一步步带回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宸妃 “朕封你为

弦姒生了场大病, 持续发高热,肺破漏如风箱, 病态的脸红若柿子色,断断续续呓语不断,整个人宛若破碎了。

这场冬雨淋得她实在风寒严重,入宫八年以来,她从未这样彻彻底底被击垮。若非有太医在旁日夜辛勤医治,恐怕她早一命呜呼了。

迷糊中,有人将她哆嗦的后背托起,围抱在怀中,冰冰凉凉的汤药喂入口,循循善诱, 不厌其烦,直到她喝得一滴不剩。

她虚弱地瘫着, 连一张纸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沉重的眼皮睁不开半条缝,自然也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能被动地受水受药。

那人长久陪伴她, 时而抱着她, 时而在她身侧,存在感极强。她昏睡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穷极耐心,锲而不舍。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黑暗与孤独中她不是一个人。那种如沐春风的温柔,一度是弦姒求而不得的。

再睁开眼睛,三日后的事了。

弦姒脑袋里塞满了石头, 懵懵懂懂,感觉从鬼门关走一遭,失焦的瞳孔花了良久才重新看清楚东西。头顶是雍容贵气的鹅黄色帘帐,坠着水晶流苏,层层叠叠,陌生又熟悉。她一时想不起在哪,但绝不是自己狭小晦暗的下人房。

嗯……额头冰凉凉的,颈下也冰凉凉的,身上覆着冰蚕丝鹅毛绮被,身体处于被压制又凉爽的状态,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试着动了动脑袋,奇迹的是,忽悠悠像铅块乱撞的状态消失了,变得一片清爽。

皮肤分外舒服,明明穿着寝衣,材质却好得感受不到,也是上等的冰蚕丝,与她平日穿的粗麻衫子大相径庭。

多年的为奴生涯使她感到不安,她僭越了,竟在享用远超奴婢身份的东西。

弦姒呆愣愣地张了张口,声带使不上力气,四肢充斥着大病初愈的紧绷感。

直到两个陌生的宫女进来,见她醒了十分欢喜,小心翼翼问候道:“小主子醒了?”

她们将弦姒搀起来。

弦姒揉着太阳穴,双眉紧锁,这才发现手腕缠了伽南香珠一百零八颗,足足四五圈,配以色如深空的青金石和珊瑚,明黄的绫子,散发着帝王独尊之气,一看就知是谁的。

弦姒被吓了一跳,悬着手腕,“这……”

那两个宫女交换了下视线,深深避讳。事实上那位刚刚来过,见她犹自死一般的沉睡,龙颜不悦,将自己的东西摘下来套在她手腕上,祈求平安。

“您睡了很久。”

简单洗漱了下,弦姒被套上的衣裳亦远超宫女规格,白子莲立领大袖长衫,配打褶丰富的姜茶黄马面裙,就连用来固定头发的唯一一枚发簪,也是上等和田玉打造。

她愈觉不对,好像一个站在地面的土人,蓦然被抬到了高贵的云巅。多次询问那两个宫女,她们只推脱是当差的,不知主子意思。

清淡丰盛的午膳端上来,淮扬菜以清鲜平和著称,正适合沉疴初愈的人。

弦姒被两个宫女直勾勾监视着,默默用勺舀了两口,滋味之妙是她一生没尝过的。

肚子里垫了东西,惺忪消褪,理智归笼,弦姒逐渐看清了这处宫殿的布局。

这里该是乾清宫东五间,九重深邃,殿中藏殿。杨柳玉净瓶,紫檀屏风,嵌玉小几……榻是皇帝二十七张龙榻中的一张,因皇帝极少驾临,她以前洒扫得不多,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怎么会在皇帝的寝宫?

两名宫女纯纯木头人,丝毫没意识到其中僭越之处。她们只会僵硬执行主子的命令,照顾弦姒,用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话搪塞她的疑问。

弦姒大病初愈,不宜见风,没有批准是不能迈出这座殿门的。

她别无他法,只能困养在皇帝的榻上。

午后皇帝驾临,弦姒欲下床行礼,被皇帝先一步扶住。他撩袍坐于榻缘,抚了抚她的额头,长长嗯了声,道:“终于退烧了。”

弦姒睫羽飞快掠了掠,大抵摸清了事态,哑声道:“……圣上于奴婢有再造之恩。”

“休提这些。”函徵轻轻揭过,凝着病后白里透红的肌色,“这几日要多休息。”

弦姒本能地避开他的手。

他一滞,空气一凝。

顿了顿,弦姒将独属于帝王的伽南香珠取下,双手托着,道:“您的圣物,还请收回。”

本该下跪的,奈何他堵在了榻缘。

函徵视线落在她疏离的身影上,口吻沉沉,“你多戴些时候也无妨。”

她的猜想是对的。见她迟迟昏迷,他把自己镇平安的圣物戴给了她。

弦姒负疚般的沉默片刻,抿了抿淡色的唇,示意要动,道:“圣上,奴婢的身子已大好,即刻回东庑,酣睡龙榻实在折煞了。”

函徵清冷微笑了下,胸有成竹:“莫再称自己奴婢。朕已许你位份,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送到。这回可开心了?”

一句话,冻僵她的心脏。

弦姒耳畔嗡嗡作响,记忆没错乱的话,她已经说过不做嫔妃了,当时是跪着郑重恳求他的。他也信誓旦旦说不会逼她,会给她时间考虑。

可如今他一声不响杀了刘伦,又直接下了册封的旨意,一步到位,开门见山,完全不曾考虑半点她的意思,所谓的商量就是没有商量。

弦姒品味自己酿就的苦果,前日还是太监对食,转眼被抬上龙榻。地与天之别,如此倏忽。

耳畔传来他不温不火的提醒:“高兴傻了,谢恩都忘了。”

“谢圣上抬爱。”她温驯地道。

函徵知道她现在有很多问题、很多后顾之忧,但都是没必要的。

任何流言蜚语不该有,也不能有。他会将一切为她做到妥帖,她只管高枕无忧。

他将她纳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佳人再度在怀,如宝物失而复得,他内心弥漫着平静愉悦的充实感。那三日的美好将会无限延期,他和她又能携手相伴了,真好。

“朕封你为妃,宸妃,此生所能给你的最高位份,一步到位,盼你得偿所愿,今生无忧。”

他握着她的手掌,状似深情地说着,大掌包裹小掌,心跳相贴,喷薄在耳蜗的匀净气息,认真又诚恳,“如此,你心中欢喜吗?”

弦姒眼帘猛地一颤,勾起浅浅附和的笑意,弧度生硬。

“您的厚爱,奴婢无以为报。实在……”

函徵被晾着,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似有勉强。

他重新开口,慢声道:

“只因离别了数日,你心中就没朕了。”

“我们的情意,我们度过的点点滴滴,我们相守的日夜。”

不等她回答,他下颌落在她的颈窝上,将她执著地拢紧,如同自我确认,“不会,真正的情意绝不会那么快消散。除非你以前是骗朕的,对朕无半分情意。现在,你对朕说真话。”

弦姒四肢如绑上了傀儡线,像那些大臣一样被他提在手中,顺理成章就按照他的意思。

“奴婢绝不敢欺瞒圣上,对您确有过情意。”

她说的是保命的客套话。

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话。

函徵愉快地弯了弯唇,闻此真的心悦,神色绽放着微光。他瞳神射秋水,凛凛透着寒,捧着她苍白的脸颊在眉心落下一吻。

“朕就知道。”

他有意将这吻拉长些,拉得再长些,暗暗期待她的手臂回抱住他,像以前那样默契。

她却没有,再没有主动回应,双臂甚至有意无意撑在身前躲避。

重逢,似乎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重逢。失而复得,也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函徵的一腔温情化为冰冷,自顾自结束了这吻。默了默,权且将她令人失望的表现归咎于大病初愈,他不和病人计较。

他松开了她,声色微寒:“朕先去看折子。”

希望他再来看她时,她能想清楚。

弦姒千篇一律地疏离谢恩。

“恭送圣上。”

那样子,宛若她本来就盼着他走。

函徵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愠怒中更多是失落,任凭他如何努力,破碎的镜子回不到当初了。

但很快,他这种异样的情绪便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凉薄。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和她耗。

……

弦姒没有机会回自己在东庑的小隔间,被养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帝寝中。

表面养病,形同软禁。

她没法恨君王,一旦有这种念头,自己就会谴责自己。

君父给她最好的吃食,最柔软的床榻,最温暖的屋庐,最上乘的衣裳,最华贵的珠宝,她岂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忘恩负义,无君无父,蔑视君恩,做一个仇恨君父的没良心的混账之徒呢?

她根本做不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

晴好的日子里,窗棂和殿门四敞大开,黄琉璃瓦映日,明亮开阔,她是坐在殿堂最高处的人,非但不是囚徒,还是人人艳羡的主人。

圣上给她的,从来都是光明和温暖。

当然,她暂时不能出去。

一来是她临近册封,以后不再是奴婢了,差事自然也不用再做。

二来她大病初愈,没来由拿身子冒险,这是浩荡的皇恩。

夜深人静时,弦姒不停在想,自己究竟是被赐予了,还是被剥夺了?

表面上圣上是慷慨赐予她无疑,但暗地里,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圣上一直从她这里拿走了些东西,那些东西的重要性无亚于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虽然銮仪卫层层守着大殿,密不透风,她仍极没有安全感。

“小主子早些睡吧。”

宫女品儿见她辗转,小心翼翼靠近,问她有没有什么吩咐,“明日册封的圣旨送到了,您还得早起更衣梳洗打扮,可有的忙呢。”

“嗯。”弦姒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之后我会迁宫吗?”

她问小宫女这种重大问题,等于对牛弹琴。除了小宫女,她身边再接触不到什么人了。

“兴许会。”

品儿破例地没搪塞说不知道。

“如果会,替我转谢圣上。”弦姒想着,品儿或许是圣上的人,能见到圣上。

品儿欲言又止,“圣上更希望您亲自谢恩。”

圣上对她的那点情意,越到夜深人静越显得浓。若非夜深人静绝不敢说的,点到为止。

弦姒回过头,羊角灯照亮她的半张面孔,竭力挤出一个笑来,像罅隙之间顽强生长的野草,证明自己还没完全被生活打倒。

“知了,我睡了。”

暮冬时节,她拢紧金被,蜷缩在灼烫的根本不属于她的龙榻上,说是睡,半点睡意都无。

品儿悄悄熄灭了灯,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