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合一文案 “朕会赏你
帘幕低垂, 烛影恍惚。
弦姒双膝跪在西?间厚厚的明黄盘龙毯上,脊背凛然挺直, 苍白而沉默,一口口深呼吸,下颌微昂,纹丝不动。
既像罪人,又像被牺牲者。
皇帝目光灼灼,退无可退。
对峙片刻,弦姒终于屈服了,慢慢抬手,解开了脖间的盘扣。
那绣有折枝小葵花的青灰褙子,洗得发白的窄袖小袄, 素青的百褶裙,压襟禁步, 绑头发的红绳……接连坠地, 萎落成堆。
衣衫间窸窣的擦声,蜡烛噼啪的灯花响,浅促的呼吸声, 是寂静中寥寥的动静。
过程很慢很慢。
函徵斜斜靠在海水江崖的团垫上, 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一层层检验她。
他那风雨前凝滞的气压,无声袭来的乌云,每一片目光都裹挟着冰冷的审判,森气逼人, 使人感觉不是身处明亮温暖的皇宫,而是荒郊阴冷的古庙。
他并未催她。
他冷冷没有任何指令,却比发出任何指令都让人心慌。
弦姒瞳孔涣散, 发烧者般茫然若失的目光,意识被拽进粘稠混沌,周遭空气变得稀薄,喉咙被一丝一丝堵上棉絮。
八月的西?间月色如霜,她失去了衣衫的保护,冷气像汹涌的海浪,侵入她纸片一样薄弱的肌肤上,开始明显地哆嗦。
最终,她褪下了所有。
一无所有。
函徵沉沉按在她肩头。
他知道她是第一回,所以一直在安慰她,迁就她,悄然而非本意地道:
“如果不愿,现在就退下。”
弦姒唏嘘,瞳孔迟钝堪比一动不动的死者,细小汗珠接踵浮出。
“奴婢有罪。”
她被恐慌裹挟,只会缩头。
他偏偏别有恶意地鼓励她。
失去了衣衫的庇护,弦姒感觉自己与皇帝之间最后体面的纽带也被剪断了。
她再不是进退合度、分寸得当的御前大宫女,正派下人的尊严感也一瞬间荡然无存。
她从有的选,变成没得选。
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不能回头。
“很冷么?”函徵问。
她的骨骼一直在筛糠。
弦姒盖下眼皮,想一想说:“不冷。”
“那是紧张了。”
函徵引导她起身,温凉地操纵着她的意志,“来,到朕身畔来。”
弦姒僵硬顺着他的动作,坐到了明黄的榻上。明明铺扫过无数次,真正坐上来,那种感觉堪比灵魂出窍,直透天灵盖。
函徵冷峭地抬起她的下颌。
弦姒被控制,随之昂起视线。
他的眼睛,如冷水中的一点阳光,粼粼灼得人痛。
顷刻间,灵犀在心。
?人齐齐斜倚在团枕上,难以言喻的静谧之中,犹如只是换了个地方赏月。
寻常女子想要的浪漫,花前月下,谈情说恋,他都有,甚至做得更好。
青纱帐半遮着,那堵厚厚似墙的屏风看不见了。褪下了帝王之服的函徵,柔软的玄色寝衣几乎和黯淡的烛光融为一体,层层松懈人的警惕。
弦姒坐在他怀中后,几乎与他保持了平视。慢慢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巨大心理压力消失了,恍惚他不是皇帝,而是凶险皇宫中唯一值得她信赖的人。
暮色是极好的掩盖。
她红如煮蟹的脸,躲在黑暗里。
他的衣襟挨蹭她的脸颊,她躲在他怀里,潺潺围绕她的只有温柔。
函徵松弛散漫,寸寸放缓,用示范性的姿态潜移默化她去放松。弦姒蜷缩的指尖不知不觉舒展开,浅促的呼吸慢慢匀长。
“圣上,奴婢不配。”弦姒想说这一句,以求退出,在她心目中他是君父,是神,是恩人,是一辈子侍奉的主子,岂能玷污。
但没出口,被他预见性地堵住。
“今晚你我不论君臣。”
函徵只这样告诉她。
平静和暖宛若一场梦,一场舒惬而舒适的美梦,充满着温馨、幸福和释然。
今夜快乐便好,何苦担忧以后?
弦姒的几滴热泪洒在前襟上,长久以来不敢想的夙愿一朝实现,她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恍惚,害怕。
容不得她退却,皇帝已悄然逼至眼前。
姿态转圜,变成了她躺着,他覆着。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函徵亦无丝毫躁狂,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送入她耳畔,不缓不急,带给她深深的安全感,可控感,和深深的愉悦。
函徵极照顾她的感受。
这种照顾是温柔的,同时也是冰冷的,强制的,不容反抗的。
她咬紧了牙齿,唯有接受。
函徵欣赏她,不仅欣赏她的容貌,更欣赏她的内在。
他仔仔细细将她每一片灵魂都巡视一遍,像抚挲珍宝,再仁慈地送她下地狱:
“闭上眼睛。”
弦姒像被奶酪香气操纵的可怜老鼠。
事已至此,泥足深陷,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抱住深藏内心多年的崇敬之人。
他是她的上苍,也是她的地狱。
她眼皮完全闭住了。
她……甚至爱他。
无论好与坏,最后清算的时刻。
弦姒抽了抽鼻子,随即,挤出一个微笑,将全部的勇气家当赌了进去。
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直到完美的契合。
太失真了。
法度森严的皇宫里,弦姒僭越地享用了主子的榻,在主子面前失礼、没规矩,任性、哭泣,得到的竟不是严苛的惩戒,而是宽厚和纵容。
她根深蒂固了七年的认知被彻底改写,他救赎了孤独自卑的她。
她的身心向他俯首称臣。
“圣上——”
函徵也没让她失望。
达到那个瞬间时,弦姒倏地又睁开了眼。
眼珠圆瞪,大而黑溜溜的眼睛倒影着月,倒影着惊恐,疼痛,和陌生。
她受惊了,想逃。
函徵并未因此放水,对于白纸一张的她来说,他知道怎样是最好的效果。如果不能最大限度地加以超越,她日后会遗憾的。
“闭上。”他又提醒,神情超然,有笑。
其实睁着更好,但她怕。
弦姒没听他的,忤逆圣旨,“奴婢想睁着。”
“为什么?”
“记住您的样子。”她溢满了天真而执着的微笑。
函徵猝然闪过一丝明亮冰冷的光。
随即,他冷不丁发狠,将更多的怜悯给了她。此刻,他是没有温度的凶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有对她的怜悯和欣赏,靠逻辑压抑不住。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她。
癫狂处,?人俱发了大汗。
弦姒奄奄一息,函徵收拢着呼吸,微笑着,捧住她那呆滞的脸,持续得更久。
“好——”
他回答她方才的话,记住他的样子,记住。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许诺:
“朕不会白要你,会赏你一场造化。”
……
圣上的恩德是难以言喻的。
弦姒醒来的时候,天光大白,日上三竿。
她从未放肆熟睡到这样晚,且是在龙榻上。按旧例寻常嫔妃侍寝罢便跪安,最多留宿到三更,不允许睡在皇帝身畔。
她只是一个宫女,放在寻常大户人家里连通房丫头都不如,竟在龙榻上酣眠整夜。凭这点恩幸,圣上对她的宠渥便非同寻常。
视线朦朦胧胧的,花了好长工夫才逐渐聚焦。弦姒脸颊犹挂着两行微弱的银光,喉咙里若隐若现的喑哑,浑身如同散了架。
昨晚的扭曲回忆仍如潮水一阵阵袭击,她难堪地捂住头,太阳穴一怦一怦地跳,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
好陌生的感觉,她好像受伤了,被一把冰冷的巨斧贯穿,被劈成了两半。
说痛苦却不是痛苦,残余着愉悦……
弦姒怔怔仰挺在榻上,良久僵着,呼吸似有似无,一动不动,如同失去生命体征。
良久,良久,迷蒙中回归现实。
宫人无声地进殿,掀开层层叠叠的帘幕,扶她起来,穿衣,穿鞋。然后把她请出圣上的西三间,到她自己的隔间去。
弦姒意识尚处于游离状态,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也不清醒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恍恍惚惚被搀到别处去,冰冷的梳齿刮过头皮时,弦姒才恍然明悟,头晕目眩,嘶哑地道:“……春儿?”
梳头的正是小春儿,昨夜替的弦姒的班。
春儿惊喜,柔声俯身道:“姑姑,您迷迷糊糊的跟梦游一样,现在终于醒了?”
弦姒揉着太阳穴,犹然飘忽。
春儿目光闪烁着崇敬的色彩,简直把她奉为天神。御前几个人都知道弦姒姑姑走大运了,侍奉了圣上,飞上枝头变凤凰。
春儿一边梳头一边道:“刚才刘公公传话过来,说圣上允您歇息几日,尽管养身体,御前的差事暂时不劳您插手了。”
弦姒低低唔了声,颊色苍白,不见血色。
梳罢了简单的发髻,春儿给外面的婆子儿打了个手势,外面的婆子儿立即进来,端着碗黑乎乎酸涩腥苦的汤药,“姑姑请——”
避子汤。
弦姒只瞥一眼,便心领神会。
婆子盯着她喝得一滴不剩,才笑嘻嘻近前:“奴才几个粗手笨脚的,也不知怎么侍奉姑姑,烧了暖汤给您松松身子。”
说着抬进大浴桶来,倒满了牛奶和纤柔的花瓣,热气蒸腾,奢华铺张,溢满芳香。
弦姒何曾受过这等待遇,警惕抵触,浸入浴桶,温汤包围,酸软的骨头渐渐融开了,血液如释重负地流动,充斥清爽。
她脱了力地滑向浴桶,蒸汽厚厚地笼罩。
御前暂时不允她插手,弦姒便老老实实歇息了五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说她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这五日,她享尽同僚羡慕崇敬目光,试图巴结她的奴才不计其数,小胜子更是亲手给她洗衣刷鞋,恪尽谄媚,宛若当她专人的奴仆。
外界如潮的谀词和荣光,弦姒心里却愈加忐忑。
那夜之后,圣上再未传召过她,她也因歇假的缘故,暂时不能近御前,双方几乎处于隔绝状态。
圣上给她的歇假、照拂、赏赐,每一样都代表了对她特别的关照。
可他不见她,也不许她去见他,总让人感觉他远在天边上,看不见摸不着。
那日,圣上的赏赐,王福禄带人亲自送过来。
浅穗和田白玉平安扣,绣花香袋,元宝样式的小金子,御膳房的酥点和马奶酒……这样的赏赐每隔几日便有,从不重样。
正因如此,乾清宫的奴才们羡红了眼,认定弦姒奇货可居,拼命巴结。
弦姒早歇息好了,日日困在东庑,心闲手慌。欲官复原职,王福禄总说圣上还没有旨意,叫她耐心养着,悉听圣命。
弦姒的心跟火烧似的。
“干爹很担心你,但他一个太监大总管,太多眼睛盯着,不好单独来看你。每每我从你这儿回去,他都要问你的近况。”
王福禄唏嘘慨叹着,“你和干爹认识多年,惺惺相惜,彼此扶持,走到现在真不容易。”
弦姒呆呆颔首,心事重重。
王福禄见她魂不守舍,欲言又止,怕她多想:“好好歇息吧,你体弱身薄,干爹叫我盯着你多用些膳。”
弦姒确实无暇多想刘伦,她的精神满满被圣上占据,日也圣上,梦也圣上。
和圣上经过那夜后,她以为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结果日子宁静如水,比往昔更甚。
圣上待她很好,挑不出瑕疵,但覆着一层透明隔膜,犹如透过冰块望太阳,是暖的,用手触摸冰块会发寒。
是的,圣上给人感觉是冷淡,所谓温情也带着理智的痕迹,依靠技巧装出来的。他再温柔,冷淡的阴云也始终笼罩着她。
她和圣上,终究是主仆,逾越不过的鸿沟,不如想象中那般亲密。
那个夜,并没有改变什么。
弦姒能做的只有等,若圣上不见她,她这辈子难以再见到圣上。
现在她名为养尊处优的大宫女,实则不能靠近御前,权利被架空,和边缘化的老宫女没区别,处境堪比孤独的锦书姑姑。
这种孤独无依的感觉犹如一支支尖锐的利剑,不断冲击她的心,令她翘首以盼,忐忑,愈加渴盼圣上的处置。
眼下,她混乱的心神忽略了王福禄其他的话,只揪着问:
“圣上龙体康健否?膳用得香甜否?夜晚睡得安稳否?”
她对旁人置若罔闻,只期盼从只言片语中获得圣上的讯息。
王福禄答道:“圣上龙体一切安好。”
圣上的行踪本是绝密,但对弦姒,可以通融一?。
王福禄顿了顿,补充道,“前些日赶上中秋节,姜主子一直在太后娘娘的寿康宫,圣上与姜主子同游。”
姜氏。原来这些日,圣上在陪未来皇后。
弦姒迷惘的脸色顿时渗入羞愧。
她当着王福禄,装作若无其事。
她什么身份也配关心圣上,以为真飞上枝头了?圣上有未来正宫皇后娘娘,她连角落里一片阴影都不算。
她低低唔了声,没有再追问了。
……
宫墙深深。
弦姒足足歇息了十五日才官复原职,对于闲到发慌的她来说,重新步入正轨的机会不啻为一根救命稻草。
十五日漫长的时间,那夜的恍惚与温存,身上的残痕和异痛……统统消失了。
清晨,弦姒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发髻,抹上淡淡的粉,闭紧的唇角竭力往上扬,弯成一个月牙形。
从不佩钗环的她,罕见地戴了对耳珰,低调朴素得很,米粒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光晕。
再三检查面靥,弦姒才迈步往乾清宫正殿去,心如擂鼓。
晨曦的日光从金碧辉煌的重檐庑殿顶泻到廊前空气,阳光那样好,宛若金色的瀑布,湛蓝的天空时而飞过一梭燕影儿。
“弦姒姑姑。”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她,无不服服帖帖行礼,恭敬得近乎夸张。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弦姒回避,加快步伐。
睽别多日,刘伦再次见她,眼角的细纹流露出复杂,千百种感情糅作一处。
“圣上准你回来了。”
“是。”弦姒略微惭愧,白白吃了这些日空饷。
“去吧。”刘伦道。
弦姒唯恭唯慎,迈过西三间的汉白玉厚门槛,踏入到那庄严而肃穆的帝王禁地,深吸一口凉气,天颜近前,心胆俱敛。
内间,函徵正伫立擦拭一把剑。剑长三尺,沉静凛冽,寒光内敛,削面如镜。
他清严邃密的身形在拂晓的光线中,冷峻空灵,高亢明爽,收敛了八月的阳气。
弦姒定了定,敛衽屈膝:“圣上——”
函徵背影微动,稀疏平常,归剑还鞘,回到龙座,道:“身子好了?”
两相再见,并无太多怦然。
“奴婢谢圣上多日的照拂。”弦姒视线盯着地面的黑漆金砖,不敢稍抬。
哪怕听到他的声音,也会联想起那夜他掐住她腰的甜痛。
她怕,真的怕。
函徵柔和而犀利的目光,“那便好。”
再无下文。
因圣上额外照拂,弦姒的活儿比之前更轻松,量更少。
尚未得到其它名分的她,依旧做着御前大宫女。那些逾矩的碰触帝唇、侍奉龙榻的种种不堪……过眼云烟一点点淡去了。
“圣上请用茶。”
弦姒依旧日常奉茶,茶烫三分,跪姿格外标准。函徵抬手接了,轻轻吹拂茶沫儿,呼吸交织,眼色流淌,神情极浅极浅。
弦姒在他身侧,切身感受他那清雾的凛冽之感,疏离,克制,禁欲,对她并无什么额外暧昧,偶然的碰触也可忽略不计。
她如愿回来了,研磨,请茶,插花,铺床,更衣……婢女还是婢女,他容许她近身侍奉,距离可以很近很近,却不让她真正靠近。
他关照她,但不与她交心。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一件好用的器物,换句话说是一个死物,而非一个人。
那夜,她恰好替他纾解了而已。
下午领例钱时,弦姒多得了一匣马蹄糕和三丈颜色极好的苏缎。
尚食局总管笑洋洋地道:“弦姒姑娘,这可是圣上的赏赐,独一份的,旁人都没有。”
圣上经常投喂弦姒,甚是连她爱吃咸吃甜这等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对于奴才是无上荣幸。
但换个角度,圣上对乖巧的奴才都这样,同仁一视。赏赐是奴才应得的赏赐,是酬劳,是打赏,而非偏爱。
御前第一宫女,她有地位,有权力,被寻常奴才羡慕,又和寻常奴才没区别。
弦姒得到的仅仅是与职责高度匹配的权力,主子给她,是为了把她磨砺得更顺手。
她拥有的成就,实则微不足道。
同样,圣上屡屡在她身上破例代表不了什么。圣上行事不循常轨,出人意表,气质如此,如鬼如魅,他打破祖制因为他本身视祖制为废纸,并非因为她。
夜晚,西?间,深邃的殿宇,穹顶彩漆的画,四四方方的殿堂。
乌云遮挡住了月亮。
弦姒再度以司寝婢女的身份为帝王宽衣解带,似觉生疏。
越过了不归点,他们做过了远远比更衣更亲密的事。她已经爬出深井,瞥见了天光,马上飞上枝头……却又滑回深井中。
她一颗一颗解他襟扣,指尖滑过。帝王的视线悬于她头顶,她能感受到那抹视线的沉重。
她近来确实患得患失了。
可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呢?
圣上明明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连一句伪装令她心安的话也没有。
他依旧和她划着清晰界限,主是主,仆是仆,高踞神坛,秉持着秩序感,没有动容,没有怜悯,甚至……没动感情。
他一直是这样的,静水流深步步精准的手段,淡,冷,自然,将人引入彀中。顶级战术型操控,内在的秩序感,从心理防线上将人击溃,却没打算让对手走进自己内心一分一毫。
厚厚的羊绒毯上,弦姒双腿瘫放着,脑袋枕在他的膝上,似有隐衷,欲言又止。
函徵剐剐她的下颌,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如雪如雾,竖指对她轻“嘘——”
她不要思考,不要质疑,不要犹豫,只需要保持最听话好用的状态,他就会满意。
弦姒不需要再付出,付出得越多,把圣上推得越远。
他们彼此的距离隔着一层薄雾,她近他远,她远他近,真心永远藏在薄雾之后,触不可及。
他和她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
……
“为什么来找咱家?”
廊庑下,刘伦将她拉至僻静处,脸色焦急。弦姒难得这样鬼鬼祟祟找他,惹得他心跳加速,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还不是为小春儿的事,”弦姒笑得体面,云淡风轻,“小丫头是个伶俐的,昨日求了我。干爹不也叫我用她吗?我想让干爹给她安排个好差事。”
刘伦松气,暗中擦了把冷汗,她竟就这点小事,又有些微妙而诡异的失落感。他幽幽思忖片刻,一副老派资历的样子:“春儿资历尚浅,心眼儿倒老实,你用就用吧。”
“拜托干爹了。”她赔笑道,“我替春儿谢谢您。”
刘伦板着脸道:“别谢咱家,她该谢的人是你,有这么个费心费力的好姑姑。”
“那也是您赏脸。”
弦姒明月染春水,洁白的牙齿,看得刘伦心脏漏了一拍。
这样美好,这样年轻。
刘伦赶紧避过眼去,明媚得几乎灼他的眼睛。
他晓得弦姒,她在圣上面前从不如此,也只有当着他和王福禄,才能展现出如此天真明媚的一面。
“好话说尽,无非是想安插来你的人。”
刘伦佯作责怪,“这样吧,让她跟着你先在西三间洒扫、调香,若是干得好,后面的差事后面再说。”
“得嘞。”
弦姒找补道,“倒不是拉帮结派,都是从龙的人,为了把主子的差事办得更好。”
刘伦挥手答应,用谁不用谁这种小事,不是他考虑的。
他真正担忧的,如今快一个月过去了,圣上那边……
她这样全无负担地操心别人,就半点不操心自己吗?
一月以来,她脸上捕捉不见半丝自怨自艾的影子。
“你交咱家一句实话,到底如何了?”
刘伦甩了下拂尘,郑重地问。
弦姒笑容凝固,神色黯淡了瞬。
圣上待她不冷不热的。
下午在书房她侍奉书墨,圣上只叫她歇着,不必久站,语气风平浪静。
但他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圣上从不在她身上浪费情绪。
弦姒掩盖地笑了笑,转移话头:“总管,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站住。”
刘伦凝望着她的背影,眉心拧成了川字。冷风一吹,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几根斑白的发垂下来,“你给咱家站住。”
弦姒脚步一滞,只得又回来,满脸哀怨:“总管,您注意身子。”
她扶着他顺了顺气。
内心清楚,在她养病冷落的时日,刘伦多次关怀过她。
刘伦类似叹息,喉咙连不成音,想说什么,好像也无法开口。乾清宫禁地,奴才都是主子的物件,让规矩管得死死的,能打什么算盘。
“去吧——”刘伦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汹汹后宫掏心掏肺疼她的,只有他……
弦姒凝望久久,才赶着办差事去。
刘伦虽然老了,司礼监还牢牢掌握在手中,论起近密枢要、代行皇权,便是风光无限的锦衣卫也难以匹敌。
毕竟,太监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在前几朝,太监可是能掀翻朝纲的厉害人物。
刘伦底下干儿子干女儿无数,最有出息的一个是弦姒,跃升成了御前大宫女。
弦姒同时也是一众灰扑扑石头般宫女中长相最秀美的,淡朴,耐看,站在人群里普通,细品却有骨相美感,越看越惊艳,譬如被埋在草木灰下的玉石,扫去灰尘,熠熠生辉。
多年来,刘伦对弦姒的扶持和庇护是有目共睹。若没有刘伦,幼小的弦姒早在残酷的宫斗中化为渣滓,又岂有今日天字号第一的泼天造化。
刘伦与弦姒,既是前辈与后辈,也是惺惺相惜的友人。若非刘伦那里缺了东西,否则?人还真能站在一起,成为一对紫禁巅峰的奴才。
弦姒攀升的势虽快,到底单打独斗,没有司礼监那样雄厚的背景做背。
刘伦的式微,更像为弦姒的主动退隐,他们虽是奴才,却一明一暗掌管了整个乾清宫,相互成全。
刘伦不敢承认对弦姒的情意,他嫌弃自己残缺,怕毁了她。但午夜梦回深处,他也曾数度梦见过月亮坠入他的怀中。
入秋的西苑天高云淡,夏日的炙烤减弱,大雁排成八字形高飞,晴爽凉快。
姜氏小姐与其兄长入宫。
姜氏淑慎温婉,颇有几分手腕。
作为准皇后,圣上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太后与圣上之间锱铢必较的残酷斗法,姜氏夹在其中一开始就沦为了炮灰。
这样的死局,姜氏硬生生凭自身人格,渐渐改变圣上对她的印象,可谓是一手烂牌打得漂亮。日后她统领六宫,必定是个眼明心亮的主子。
今日,圣上单独陪姜氏骑马。
姜氏知圣上马术精湛,血气方刚,而自己女儿身,不便直接下场竞技,便弃了单独侍驾的宝贵机会,拉了随父镇守过边疆的兄长,陪圣上一起淋漓纵马。
无论如何,龙颜愉悦最重要。
函徵缓辔走马,棱角分明的手骨渗出迫人的力量感,衣袖沾着清寒,已与姜家兄长赛了一圈回来,在冷风习习的阳光下,意犹未尽。
见姜家兄长气浊如牛,面红气喘,落后了大截;圣上神色清白,呼吸匀净,便知谁武力更胜一筹。?人一个肌肉黝黑虬劲,一个冷白挺拔薄肌。
比之常年驻守边疆的姜家兄长,圣上更有种清冷悍然的强大,游刃有余,表里双锋。
“朕提前叫宫人为你备了性情温和的矮马。”函徵道。
姜氏贤良一笑,观赛已久,略微难为情,屈膝行礼:“臣女恐扰了圣上雅兴。”
弦姒适时牵出一匹白矮小马,将缰绳递到姜氏手中,垂首塌肩,神色恭谦:“姜主子,圣上特意为您备的,请您蹬稳。”
姜氏试探着上马,动作虽内敛,并非完全生疏。很快她找到了节奏,踱至圣上之侧。函徵亦策马缓骑,未婚帝后成一双并肩的背影。
“稳吗?”
“稍微有些晃。”姜氏花颜发红,“臣女献丑了。”
“放慢速度。”
函徵微微笑,“朕可等你。”
“臣女何德何能。”
帝后寒暄几句话,客套的氛围逐渐被打破。凉而不晒的小秋风,衣袖鼓荡,策马奔驰,渐入佳境。
他们相视而笑,圣上冷韵天成,静敛锋芒,姜氏善解人意,温婉大方。一双璧人行在碧绿无垠的广袤草场中,郎情妾意,风采极是高贵。
历来帝后皆盲婚哑嫁,没有圣上和姜氏这般慢慢了解,关系融洽的。
帝后背影渐渐远去,接下来的随侍交由銮仪卫与锦衣卫。
弦姒趁此余暇,吩咐小春儿她们准备梅子饮,表面要浮着浅浅一层冰碴儿。虽然不确定主子们会喝,该准备还是要准备。另外,还得备毛巾、烧热水。
圣上与姜氏骑马约莫半个时辰,归来释然尽兴。
姜氏满脸微笑,还欲与圣上周旋,但见函徵一抹似乎若无的厌倦,似点到为止。
姜氏遂见好就收,寒暄过后,与兄长一同归家。
“圣上,臣女还能再入宫觐见吗?”
临走前,姜氏含情脉脉。
函徵宁静沐浴着初秋泛黄阳光,“得空朕会传召你。”
不用等太久,明年开春便大婚了。帝后日日厮守,天长地久。
姜氏婉转羞兮,情意绵绵。
函徵立在原地,西风吹拂衣裾。
姜氏一走,剩下的都是乾清宫自家奴才了,各司其职,众星捧月侍立圣上左右。
弦姒见缝插针奉上浮冰梅子饮,函徵浅浅抿了口,便赏给弦姒了。
小胜子和刘伦都在,刘伦眉眼弯软,眉眼堆起刻意的笑,抱怨道:“万岁爷净知道疼小的,奴才老了老了,也盼得万岁赏一口御饮!”
函徵不耐的口吻笑骂:“刁奴,倒跟朕要起赏了。”
刘伦俯首帖耳、逢迎作态的本领,宫里拿捏得最好,每一寸笑纹都不惹人讨厌。
关键是他能“倚老卖老”,岁数大了,孤苦伶仃,时常露出凄楚之态来,令人恻隐。可怜兮兮,又挨过一刀,为主人家效劳一辈子的可怜衰病老狗。
宫里许多宫女太监找对食,明面上心照不宣。刘伦日日侍奉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怕圣上嫌腌臜,数年来形单影只一个人。
函徵作为皇帝,素来是恩威并施,以奴制奴,对待有功的奴才慷慨赏赐,对待犯错的奴才残酷抹杀。
刘伦晓得皇帝的私密习惯、秘闻,奔波了一辈子的老狗,到头来一刀杀了,也忒让人寒心。
弦姒甚至比刘伦更甚,数次传递过锦衣卫的秘报。别人尚有出宫自由的希望,这两个奴才别想了。
最终,函徵也赏给刘伦一杯梅子饮,刘伦得到了与弦姒齐平的待遇。
两个奴才喜滋滋地叩首谢恩。
细比较起来,到底弦姒更有福气些,连帝王都尚欠她一桩承诺,这是无价的。
……
迫于内阁群臣血书联名强谏停止修道,圣上今夜不留宿西苑道观。
四面通风的步辇内,函徵单手支颐,长目微阖,銮驾回归大内。
弦姒静静跪坐在圣上脚下的羊绒毯上,一下下为他揉摩着小腿,气息放得极浅。
圣上的肌肉有棱有角,力量与骨感并存,说是揉摩,聊胜于无,他的面色清醒并无疲态。
虽是侍奉人,弦姒到底上帝辇了。西苑离乾清宫路途遥远,走路磨脚,帝辇乘风,别的奴才这辈子不敢想的荣耀,对于弦姒轻轻松松。
车角风铃响动,函徵轻睁开一条眼缝儿,乜见那婢女低俛的头颅,默然安分,为自己捏着腿,蜻蜓点水似的,静得仿佛无形。腿部的肌肉,能感受到她松软十根手指的翻飞。
他很清楚自己偏爱她,长久用她养成了习惯。她有分寸,话少,懂他的心意,耳聪目明,用起来顺手又踏实,长相也合眼缘。
独处时,他常常许她留在身畔。
步辇辚辚,移步换景,清风徐缓拂入,函徵长长纾了口气,微调了下姿势。
弦姒因他的姿势微调而微调,不近不远的距离,动作驯从而有力。
函徵感觉她的手法有神奇功效。
细一斟酌,不是手法,而是她人干净纯白,无背景,无算计,无博弈,她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像秋雨的清爽。
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强硬外壳,不用花心思权衡,她因而神奇。
但是,他对她仅有主仆之情。
宫女破格册封,自古有之。他对她仅仅一时青睐,犯不着兴师动众。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她最好的归宿,后宫佳丽三千,明争暗斗,她微薄低贱的身份很快会被撕碎。望幸到望穿秋水是所有女子的悲哀,成为后妃并非幸事。
相处的这些日,她始终清白无错,他许诺送她一桩光明的前程,不该埋葬在阴冷孤独的后宫。
人一旦有了阶级就会变得复杂,位份,例钱,宫殿,幸事,虚荣,这些算计永无止境。得到的多想要也更多,她会被身不由己地裹挟,利用,乃至于母凭子贵,时间会消磨掉最初最美好的样子,他与她,即便睡在一起也同床异梦。
“请圣上落辇。”
乾清宫已至,奴才们腰弯得低。
弦姒收了揉腿的动作,随侍在后。圣上入湢室沐浴,她谨立在外,待到更衣时,她才小步绕至屏风,为圣上系好宽松博袖的道袍。全程圣上未曾和他说一句话,递一个眼神。
弦姒心里略微沉闷,想是自己哪里蠢笨了,惹了主子不快。
圣上大步流星入了书房,她沉默顷刻,小影子似地跟在后面,见门口带刀侍卫没有阻拦的意思,也跟着溜进去。
书房窗棂掩静,落针可闻,奴才只有弦姒一个。幸而圣上并未怪罪,一切按部就班,弦姒该研墨研墨,该敬茶敬茶。
圣上温柔时,她几乎接不住。圣上冷淡了,她又像枯井中坐井的青蛙,望穿秋水。
她像窗棂外的一片落叶,命无定所……
很晚很晚,圣上才就寝。
弦姒掩闭帘幕,照例吹熄了灯蜡。她蹲身下来双脚并拢,把自己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蜷缩在龙榻边的一角。背倚紫檀木床缘,分外冰凉,夜寂静得怕人。
那夜登上龙床,如同越来越虚假的梦,扭曲失真得不像话。
弦姒曾经充满期待,最终归于灰烬,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场妄谵的梦。
她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装作若无其事示人的面具,终于要崩裂了。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比谁都在乎,比谁都患得患失。
深夜。她蜷缩在龙榻边,小小的一片阴影。
守夜。
微弱的灰色月光,夜雾霭霭,无尽头。
平日守夜后半夜难免犯困,今日她却清醒得像一汪水一样,彻夜无眠,被某种难以落定的希望折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太监 赐婚给太监
那是一个雁空绀碧的晴朗秋日, 天空湛蓝得出奇,没有半丝云打扰。一束束紫雾气氤氲在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洒出金色的光芒,风铃响动,远远望去貌似是极好的兆头。
弦姒正涮布擦拭圣上的丹鼎香炉,小胜子和小顺子两个太监颠颠过来,纳头便拜,声势不大,喜气足足的,道:“弦姒姑姑,请到西庑领赏,独一份是您的。”
弦姒懵懂眨了眨眼, 不明情由,还未待细问, 被小胜子和小顺子一左一右请走。廊庑还站着春儿, 锦书,素心几个宫女,均透着神秘而微妙的笑, 盯在弦姒身上。
“等等。”弦姒脚步身不由己, 喉咙滞涩,望了周遭一圈,乾清宫清和静穆如常,宫人们扫地的扫地,站岗的站岗, 并无异状。
“您就请好吧!”
小胜子和春儿他们眉眼弯弯,神秘兮兮,无疑拉高了她对这场赏赐的期待, 好像什么天大的造化泼到了她头上。
平日大家勾心斗角,耍阴耍奸,难得这样和和气气。差事都暂停了,大家庭般一荣俱荣,人人挂着温和的涟漪。
西庑是下人们的居所,明净敞亮,堂前栽植花木,整个下人房的会客厅,是背阴的一排房子中难得见阳光的所在,栽种了清雅的绿竹。老人给刚入宫的新人们训话,常常在此处。
此刻,西庑已密密麻麻堆满了裹金边的檀木箱笼,流光溢彩,珠光宝气掩盖不住,有七八个,皆用红绸包裹。御赐之食、酒、绸缎、金银放不下,次第摆在桌上,琳琅满目。
更多物件弦姒都叫不上名字,随便一件可保今生衣食无忧。富贵汹汹,令人头晕目眩。便是民间勋爵大户的嫡长小姐陪嫁,也无这样丰厚的,直让人阵阵抽冷气。
关键皆御赐之物,皇家钦点。得一件已是此生至幸,何况成山成堆!若是在家里堂而皇之摆放几样,连三品官也不敢得罪。
“天爷……”素来镇定的弦姒也失了分寸,迷乱在泼天的富贵中,喃喃怔怔,眼睛瞪得溜圆,房间里的空气被染成了金色的雾。
“这是?”
小胜子他们沾弦姒的光,一饱眼福,嘴咧得绽开了花。几个奴才胆敢秘密在此聚集,热闹宛若过年,显然得到了上位者的允准。这场天大的造化,独独泼在弦姒一人头上的。
弦姒被围拢在漩涡中心,被突如其来的赏赐蒸得晕晕乎乎。一时间,肃穆森严的皇宫充斥着祥和的人情味,闭上眼睛,还以为超脱了人间的苦难,到达了天堂的乐土。
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心脏咚咚跳,惊喜过甚,恍若有只振翅的飞鸟在心口里扑棱。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紧绷着,旁人的谀词半句没往耳朵里进。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成堆成山的赏赐仅仅是前戏,重头还在后头。
刘伦同样被请到了众人中间,与弦姒站到一块。他们两个,乾清宫最巅峰的奴才,身份、脾气、经历都极度般配。这场盛大的赏赐不仅是弦姒的,也是刘伦的。
人虽少,气氛热,美好和吉祥醉人肺腑。
乾清宫辈分最高、资历最深的锦书姑姑站在木阶上,比所有人都高上一头。小胜子,小德子,春儿,素心姑姑四人见证。
锦书郑重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锁定了弦姒和刘伦。毫无疑问,他们是今日的主角,丰厚赏赐当之无愧的主人,上位者的宠儿。
弦姒被几人凝视着,推搡着,不知不觉就屈膝跪了下来,旁边的刘伦也是。
刘伦昂着头受赐,面带虔诚。
锦书春风满面宣布圣上的口谕:
“弦姒姑娘,以后就是刘总管的了——”
低调而笃定的嗓音,清晰送入每人的耳中。
话音刚落,大家都剧烈击掌祝福,认为是最完美的归宿,邂逅喜事,目光齐齐凝聚在弦姒和刘伦身上。
刘伦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挠了挠头,平淡地笑着,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感激在场每个人,但决计不肯看弦姒半眼,死死侧着头,满是褶子的脸红得像个三岁孩子,唇角傻愣愣又不知所措的窘迫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才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