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伦颤声说着,双手匍地,叩首邦邦疯响,用夸张的动作拼命掩盖自己的窘迫。
弦姒静静眨了眨睫,举止迟钝。
她花了些工夫才将这旨意消化掉,脚底软绵绵的,脑袋嗡嗡发热,愣了片刻,又跟燃尽的炭一样冷了。视线缓缓转向窗外,手指捻着裙摆,似乎无所适从,如同死掉漂在河面上失去生命和力量的死漂,死得透透的了。
良久,她才跟着叩首,道:“谢主隆恩——”
窗畔的桂树花雪如海,满庭甜香,黄白细碎花瓣,被送爽的秋风一吹,落成花雨,透窗吹来,极是美景,佳偶天成。
金桂也在祝福这对残缺却幸运的新人。
……
尚衣局的沈公公过来,热情地给弦姒裁了好几件新衣。
沈公公也算宫里的老人了,这场秘密赐婚,他也有幸得知,深深为刘伦与弦姒感到骄傲。
太监和宫女对食暗地里腌臜的事,竟得圣上首肯,这和圣上赐婚有什么区别?
泼天荣耀。
刘伦弦姒又分别是乾清宫第一太监和第一宫女,般配得紧,吉星高照,佛见喜的大好事。
弦姒盯着那些流水似的赏赐,礼貌斯文地谢恩。一双无可言说迟钝的眼睛,好像永远蒙着层厚雾,不知欢喜和悲伤。
她唇间浅浅笑,弯成一个月牙形,若晨雾白荷花。成为太监“准新娘子”的她,挽着低髻,多了层小妇人的曼妙味道。
她也算有造化了。
“刘总管为什么不见我。”
私下里,弦姒问王福禄。
最初的激烈情绪已然退潮,弦姒渐渐接受了这桩婚事,恢复了平常心。反倒是刘伦处处躲避她,不见人影。
“干爹忙着,不是故意不见你。”
王福禄推辞道,如鲠在喉。
刘伦无颜面对弦姒,一直以来,刘伦清楚自己对弦姒有情意,弦姒对他没情意。
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将他们凑成一对,刘伦惶恐又震惊,巨大的欢喜,巨大的不配得感。以自己太监之身,居然娶到了心目中的明月,实在是糟蹋了明月。
如果可以,刘伦真想叩求圣上收回成命,他不敢想象弦姒得知后的心情,会用怎样不堪的眼神看自己——一个阉人。
“干爹受赐一幢宅邸,在京郊,过两年就正式退隐了。他给你留了房间,你可以去。圣上撂下话来,你要照顾干爹,乾清宫的重活儿累活儿就不让你干了。”
王福禄作为中间人,左右为难。曾几何时他还猜测弦姒要飞上枝头,如今皆不谈了,只尽力祝福弦姒和刘伦如今的美满。
“圣上体恤。”
“天大的恩赏,晚上你去给圣上叩个首吧。”
“是。”弦姒耷拉着眼皮,一副平淡的口吻仿佛旁观别人的故事,“刚才本来要去的,圣上正自议政。”
“和干爹一块去。”
弦姒轻轻嗯着答应了,没想到嫁给刘伦当对食,还要跟着交权退隐。她拼搏了半生得到的乾清宫大宫女之位,一朝灰飞烟灭。
命运如此弄人。
不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人随命运之水漂流,漂到哪儿都能活着,焉能妄想一直侍奉圣驾。就此慢慢淡出,远离宫廷,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怎么着,人也得活着。
活着啊,活着。
不知不觉,她眼眶噙满泪水。
黄昏的光线渐渐变弱,映着灰黯的晚霞,松针彼此摩荡发出窸窣声响,阴沉寂寥的宫殿潜伏在夜色中,红墙被晚霞折射出一层暗而沉闷的灰,西风催得人揽紧衣衫。
刘伦被屏退在外,内殿,弦姒只一人脊背躬着,屈膝伏跪在厚重的地毯上。
完全贴地的额头,遮蔽了她的神色。她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死物。
“奴婢谢主恩赐前程。”弦姒驯从地道,语气听不出波澜,被羊角灯照出沉重的影。
函徵高踞于龙座之上,暮霭染得他身影黑暗,幽幽问,“满意吗?”
主仆特有的默契,他答应送她前程。
“奴婢满意,圣上的安排极英明。刘总管是六宫奴才都敬仰的人物,奴婢有幸随总管一道,是三生求不来的福气。”
弦姒俯首帖耳,强颜欢笑,“奴婢叩谢圣上,圣上待奴婢一等一的好——”
函徵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深谙人心,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变动。
她透明轻青如玉的手,此刻正伏在地面隐秘地抖动着;看似平缓的语调也有被抹掉的啜泣声,夹在一丝微哑……这些都是蛛丝马迹。
她一定哭过了,失望了。
但是她身为奴才,又不能表露情绪,只能竭力隐藏着,她还违心地说他好。
她这副隐忍到极致的样子,堪堪令人怜。
“来。”
函徵朝她伸手,一如初见那般温和。
弦姒怔怔起身,拍净了尘土,才敢踏上阶梯,靠近御座。函徵的双膝松松散散岔着,两条长腿,姿态间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弦姒疏离地跪在他膝边,按部就班,仿若被抽干灵魂,脑袋例行公事地搁在他膝上,失去了灵魂,充满了麻木,宛若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函徵轻挲着她的下颌,感受不到她的热度了,目色在黑暗中浮出温冷的微光:
“怎么这么委屈呢……”
她的委屈,她的辛酸,她竭力的隐忍。
“不喜欢刘伦吗?”
他的轻抚极尽疼爱之意,仿佛纵容妹妹的哥哥,在耐心商量妹妹的婚事。
不喜欢吗?刘伦很好,为什么还不喜欢呢?如果不喜欢刘伦,那又喜欢谁?
不要哭。
她一哭,他的心肝也跟着颤了。
“朕听闻你们私下关系要好,才这样安排的。”
函徵娓娓解释着,口吻沾了软糯。
弦姒冻如僧定,僵在寒冷的深渊。他的膝盖永远那么有温度,一如他的人。
她阖上双目,尽力忽视他的轻抚,从深处拽出来的微笑,道:“奴婢,很喜欢。”
“喜欢就好。”
他希望她过得好,但把她嫁给一个陌生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下注。
与其嫁给旁人,莫如嫁给她熟悉的人,受欺负了还可以回宫,他替她撑腰。
他给不了她幸福,别人还可以给。
“不许哭了,嗯?”
函徵以帕擦拭她的眼眶,尽管并无明显的泪痕。他异常含情的动作,是一种有效的安慰,润物细无声,捧住她的额头,用他的额头抵着,耐心地哄着,一遍又一遍,亲密得几乎无距离。
可再是温情,扒开温情脉脉的外衣,他们永远是主仆,禁忌的差距无法逾越。
“你还有什么心愿,朕都应你。”
弦姒紧蹙着眉头,本能地反握住他的手。
从长期的观念,奴才是主子养的猫儿狗儿,想配谁就配谁,天经地义的。
但从男人对女人的角度来说,他有过她一夜,却又不要她,他尚欠她一桩深情。
“奴婢……”
弦姒喉咙干涩。
她僭越了,指甲险些用力嵌入他的手背,沤着血丝。
她喜欢他,他明明知道。
他用诱哄暗迫的方式使她将一颗心血淋淋掏出,得到后,就冷冰冰遗弃在一边。
她爱他,更恨他,生出了一丝忠诚婢女不该有的恨。
圣谕已下,弦姒晓得再恳求没用,当断该断,连根拔除埋藏多年的深情。
弦姒最后一次抱住他的膝盖,极有分寸地笑了下,拿出今生孤注一掷的勇气,将早已想好的条件说出,铿锵有力地说:
“求圣上,许奴婢做您三日嫔妃。”
她做他三日的正式妃嫔,之后她便去给刘伦做对食,认真当差,认真生活,永不纠缠,永远忘情。
三日,就当了却她多年的心愿,彻底买断了这段孽缘,彻底断绝念想。
原本她想做他一辈子嫔妃的,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现在看来只有三日了。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函徵一滞,审视着眼前女子,她挺直的脊背,字字如钉的话语,竟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陌生感。
大胆,放肆,泼辣。
她居然敢提这样的要求。
不,这不是要求,是向他在下战书。
她目光莹莹,虔诚而坚定,望向他的视线,是爱,是善,对他的生理性喜欢。
但她也有铮铮傲骨,不敢也不会死皮赖脸纠缠上位者。他尽管可以放心,她说断情,就一定会断,断得干干净净。
函徵静了良久,眯眼闪过一丝异样的锋芒,为此意外。顿了顿,仿佛在应战:
“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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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一朝清算,旧朝的卢氏举家下狱。
曾经圣洁无双的卢家长女跌落泥淖,被囚在阴暗宫室内,锒铛戴着锁链。
“朕饶你不死。封你为采女。”
“按祖制,后妃一年一晋升。”
九级龙墀至高无上的帝王掌生杀予夺大权,轻轻掐住她的秀颈,冰冷地笑了,“想你的家人活命吗?一年没晋升便杀一人。”
——
晋升不是轻轻易易的,她的首要任务是取悦帝王。
第一年,因为她不够努力,未婚夫被阉了。
“朕可以有三千嫔妃,你却只能有朕一个。”
第二年,她晋升了才人,因帝王不满意,“少一次真诚的微笑,你家老父亲手指头便少一根。”
第三年,做了贵人,怀了身孕。“做得很好。简单提高一下难度,第五年内小目标升皇贵妃,做不到就自裁谢罪。”
……
第五年,她没做到。正要拿起匕自裁,他却玩笑地攥住她手腕,“看在公主年幼的份上,再宽限你一年时间。”
第六年,他喝醉了,动情挽住她的手,“酥酥,待你诞下皇子封你为皇后也不是不行。”
第七年,她当贵妃,怀第二子。血崩,一尸两命,花落了。
……
第十年,帝王又看见了熟悉的女子,唇红齿白,容貌依稀,翩翩似是故人来。
刹那间,他眼尾泛红。
她领着一个稚气团团的女童,女童指着他,问:阿娘,他是谁呀,为什么哭了?
她轻淡瞥了一眼,擦肩而过,微笑道:“不用理会,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女主死遁
文案2025.6.21
第19章 第一天 “来朕身边
晨曦, 西二长街的更鼓声回荡。
辰时一到,弦姒准时醒来,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比更鼓还准。她的眼睛朦胧着,身子疲沓得很,放到以往早起身干活,今日却懒懒打盹着。
她卧在龙榻之下的厚毡垫上,姿态悠闲。内寝守夜的下人原本不准用毡垫,但她例外。
弦姒抬手轻轻扯开龙榻的帘幕,明黄的光线洒入,里面的帝王静静躺着,漆黑的眼珠转向她,显然也早已醒来, 等着她。
目光交织,两相悸然。
“圣上。”
函徵不语, 调整了个姿势, 单手支颐,整个人面向她。旖旎的空气将他们围绕,今日是三日的第一日, 他答应以嫔妃之礼待她。
“昨晚冷不冷?”
秋天虽已过半, 离冬天还有一段时日,地龙和炭火没烧起来。到了后半夜,盖着被的人不觉得,守夜的奴才会觉得凉。
弦姒好多了,不用像其他奴才那样直接蹲坐在地, 夜里好歹有厚毡垫用。别小看这一层垫子,隔绝了地面大部分凉气。
“不冷。”她仰倚在龙榻边,唇间没涌出任何多余的话语, 样子很乖巧很依恋。
函徵支起了身子,捧起了她的脑袋,用自己额头腻腻歪歪地贴着,呼吸交织。他那历历春星般的长目里,只有做戏,没有真情。
她反手将他握住,用力地。
两方都使力道,势均力敌,她的手腕甚至浮起了青筋,甚至比他的力气更大。
这一刻,火花迸溅。
函徵玩味了下,似怪她大不敬,但他确实无比受用这种感觉。近距离受用她惊心动魄的美,他的心脏也跟着惊心动魄地跳。
一个感情上针锋相对的对手,远远比一个感情上卑躬屈膝的奴才更令人着迷。
以前他只觉得她美,现在还觉得她有劲儿。
函徵深深吸了口气,片刻,才清醒。
做他三日嫔妃,这是她的要求,也是他答应了的。函徵此时把她视作自己的女人,帝王与奴才之间严苛的界限暂时消失。
函徵抬臂一挥,引她至龙榻。
弦姒顺势在榻沿坐下,倚靠着他,暖意徐徐流遍全身。柔软的龙榻勾起了那夜美好的回忆,她长睫阖上,安宁地感受着,像个放肆舒展的猫咪,现出几分媚态。
“奴婢给您更衣。”片刻,弦姒朝他道,原本主仆清早的例常,做得拉拉扯扯。
函徵目色迷离。
她的指尖从后面搭上他的肩头,不那么奴颜婢骨了。函徵配合着她的动作,她绕到背后为他系腰带的温婉样子,真像后宫的嫔妃。
一小块阳光投在他们身上,函徵揽了揽她肩,以示褒奖。弦姒怔怔抬首,见他目中折射着明亮冰冷的阳光,冷到极致的眼睛,也温柔到极致,令她爱极。
“把自己的衣裳也穿好。”函徵在暧然氛围中悄声,“……随朕一同去用早膳。”
弦姒低低颔首,拿起散落在厚毡垫上的长褙子。他的手却不放,连穿衣也要牵着。她十分艰难地钻进一只胳膊,提醒道:“陛下——”
函徵淡淡微笑,换了她另一只手牵。
晨曦的柔光里,一切皆染着朦胧的梦幻色彩。
她记住了他的样子,他也记住了她的样子。她身上的甜净桂花皂角香,沾在了他身上,袖里袖外。她是甜的,他也是。
他们是闻琴解佩的神仙眷侣。
三日,这是独属于他们俩悄悄的约定。
他给不了她一辈子,但给得起三日。
早膳时,桌上摆了数道清鲜平和、本味天成的淮扬菜。奴才悉数被屏退了,布菜和试毒的都没有。殿门仅关,仅他和她享用,真正意义上的私房菜。
“这不符合祖宗的规矩。”周围连一个监餐的奴才都没有,她还与他并肩坐在八仙桌上。
函徵反问:“要守规矩?”
弦姒想了想,摇头。
她今日是他的嫔妃,规矩自然不必守。
她坐着为他布菜,精准地挑出他爱吃的。没有外人在场,食不过三的规矩也废了。
函徵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道:“自己夹,不必为朕布菜。”
弦姒极轻地眨了眨眼尾,难得展现俏皮的喜态。自顾自夹住了他最喜欢的菜,放在自己嘴里,细细咀嚼,回味他享受过的滋味。
他喜欢的菜,她也喜欢。
她甘愿他的影子,永远站在身后。
最难忘的还是那道白袍虾仁,他第一次当众赐食给她的。嫩滑的虾肉宛若带了某种象征意义,每每她吃虾仁,会想起那一刻的幸福与荣耀。
“沾嘴角上了,御前失仪。”
函徵用平静微笑地挑刺,神色柔软得如同不设防,用纸帕给她擦净。
弦姒一动不动任他擦着,“您赏赐的虾仁很好吃。”
洗净了恭维和客套,发自内心。
函徵莞尔,“喜欢就多吃些。”
白袍虾仁算什么呢,这三日时光里她可以尽情提各种无理要求。
当然,三日之后,他也会尽已所能时时照拂她。
“谢谢您。”
膳后,函徵起驾往文渊阁料理政事,虽与她有约在先,他亦得顾及政事。
弦姒躬身相送,留在乾清宫中,做些轻巧的差事。其它奴才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并未意识到她与圣上之间的异样。
乾清宫宁静如一滩井水。
几个时辰被白白耗费过去了。
“参见圣上。”
待函徵终于回宫时,弦姒罕见地主动拉了一下他手,快得如蜻蜓点水。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通过什么都藏不住的表情,为错过时光而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不用吝啬这点时光,明明他们可以有一辈子。可他并不欲收拢她,了结了这三日后,她的归宿是刘太监。
“想朕了?”函徵顺手揽了她的细腰,将弦姒拉得近些,笑着弥补。
他接下来仍不能完全陪弦姒,御书房还有一大摞折子。帝王的身份,注定他不能独属她一人,哪怕在这三日里。
“奴婢侍奉您笔墨吧。”
弦姒读懂了,勉强释怀,像以前每个伺候他的平凡日子,侍奉笔墨。
她的欢喜在减弱,如同黄昏太阳的光明在减弱一样,随着今天时间的流逝。
函徵弥补性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一个又一个,希望能填平她空缺的心。
“你来书房陪朕吧,不用侍奉笔墨。”
今日的文书了不得,全都是一个杀字,不用批语。他只需要把该杀的人单独摞起,丢给司礼监批红处理。
弦姒颔首答应。
书房,同样是屏蔽了其他奴才,他们相处。
说着陪着,真的只是陪着,皇帝阅览政事时禁欲而克制,静得出奇,宛若没有她这个人,许久许久都不会有言语。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溜走。
又两个时辰,晚上基本在书房度过了。
案牍劳形,将政事料理完后,函徵才重新理会她。
弦姒道:“圣上,您累了。”
她从檀木椅上站起,欲为他泡一杯香茶,函徵制止:“不必。”
这三日,他会尽量少让她做下人的差事。
“来朕身边。”
弦姒被无形的绳子拴住,朝他挪近。
“朕不累,但你好像累了。”函徵不疾不徐地拨开她额头的碎发,掌心感受她身体的紧致,询问她的意见,“要歇息吗?”
歇息,就意味今日结束了。
幸福时,一个人会丧失时间感。
煎熬时,时间感会分外加强。
弦姒不想白白花掉一天,秀眉微蹙,扯着他衣袖:“别。”
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那副样子,褪去平日大宫女的端庄和谨慎,真性情流露,让人生怜。
函徵算准地笑了。
“嗯,那朕陪你——”他口吻不明不白,界限划得十分微妙。
弦姒倒入他怀中。
那点模糊的茫然的悲哀,很快被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冲淡。
他是极好的情人,浪漫,能温柔,富于技巧和层层渐进,深谙人心,而且,很多时候他很尊重她。
“奴婢也想写一个字。”弦姒不会写字,也不识字。
正因如此,她才能经常传递锦衣卫的密信,没有泄露的风险。
函徵握着她的手写下一个纸张的“纸”字,中性,没有象征意义,应景,既不写他的名字也不写她的名字。
刻意避嫌,划清界限。
弦姒没怎么认真看字,却瞥见他行云流水的运笔姿态,漂亮,典型有教养。
她忽然涌起一股自卑和自暴自弃,身份巨大的悬殊落差,一厢情愿真没意思。她这样没皮没脸地赖着圣上,也对不起未来的姜皇后。
“不写了,”弦姒模糊不清地笑,“圣上,这下奴婢真累啦。”
沾着点释然,轻松而清醒。
不知怎地,她释然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不太舒服。
函徵撂下笔,淡声道:“随你。”
之后便是安歇了,弦姒替他褪下衣衫,他亦帮她摘下了唯一的素簪子。
罗汉矮榻上,函徵拿着一卷书漫然读着,弦姒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乌黑如水印丸的眼时时扫过那些复杂的楷字,不自觉露出困惑之色。
函徵浮出怜悯的微笑,大发慈悲,指点了她几个字的读法和含义。
那几个字都是青词里常见的,原本的打算是等她和刘太监成婚后,让他们到西苑道观伺候,到时候免不了诵读青词,认识几个常见的字是必要的。
奈何刘太监衰老之身,病歪歪的,恐怕不能长久留在御前了。弦姒作为对食,夫唱妇随,要随刘太监到京郊的宅子养老,青词也便不用她诵读了。
“灵风飒然,”弦姒教一遍就会了,读着有些吃力。独独偏爱这四个字,是因为她觉得他穿广袖道袍在风中翩翩而立的样子,便是这四字。
函徵听她甜秀的嗓音,诵读青词仿佛极度适宜。
“圣上。”
品尝了一日与他共度的感觉,弦姒已深深铭记,不再贪恋三日了。
三日,也是徒劳虚耗。
“莫如三日之期就停歇了吧……”
一日已经很好了。
“不妥。”
函徵下意识驳回,一瞬间,完全是情感操纵了意志。顿了顿,他清醒的理智重占上风,一字一字叮嘱道:“君无戏言,进行下去,说好了三日就三日。”
弦姒没再作声了。
函徵长眉微锁,敏感地察觉到心底隐隐浮上一个崭新而可怕的念头,足以推翻他旧日一切谋划。
但这念头那样的轻,轻得像烟,几乎透明不见,很快就被其他杂念压倒了。
他亦不想深究,可能是一时的吧。
夤夜,依旧是函徵睡在龙榻上,弦姒睡龙榻下。
他安眠,她守夜。
但夜似乎不那么清净了,二人各自被心事困扰着。
他在想,那念头是真的吗。
她在想,明日就是第二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天 “还有什么
翌日, 弦姒随驾去了太液池。
太液池是一片广袤湛蓝的湖泊,每到深秋湖面倒映着茶红的枫叶色, 湖畔碧绿的琉璃瓦,湖岸成片成片金黄的芦苇,阳光如金沙撒落,熬成一锅色彩的浓汤。
湖心洲上有一湖心亭,风景绝佳,往来对岸只能依靠船只。另外,湖心洲上还有炼丹的小道观,紫气缭绕,常年仙雾飘飘,秋日霜降下来, 空灵渺茫的神仙境界。
画船上,弦姒伫立在船头, 脑袋懒懒依偎着函徵, 投下浅淡的一洼影儿。
“景色好美。”
她以手遮阳,出神喃喃。
做了这么多年奴婢,永远忙忙碌碌, 从未敢放肆打量过皇家园林。今日一见, 焕然有种身心皆被洗涤之感。
“想去湖心亭看看吗?”
函徵的长袖灌满了寒冷的晨风,袍带猎猎,拢过她的手心。
“嗯,奴婢想。”
画船排开水纹,无声地靠近了湖心洲。
圣上和弦姒姑娘在前头, 其余奴才都在船尾塌着脊背侍立着,未敢多看。
圣上的天意藏在迷雾中,令人琢磨不透。为保住脑袋,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听不想。弦姒姑娘现在归宿不详,谈论是禁忌。
踏下了船,弦姒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仍残余着水面的忽悠感。
“小心。”函徵扶了下她的腰,袖笼挨蹭。弦姒一紧,难以言喻的感觉。
“您……”
“嗯?”他眉梢轻挑。
弦姒快速压住心悸,重整势态前行,被花和泥土扑面的馨香包围。
沿着青砖路走了半晌,弦姒似觉缺少了点什么,不远不近眺着他的影子。她指尖蜷了蜷,欲探前牵住他的手,犹豫几番终究没动,捻着自己身侧的衣角。
函徵此时停下,心有灵犀似地,伸出一手。
弦姒咽了咽喉咙,默契地将手搭上,贴住他冰凉柔腻的掌心,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
函徵沐浴在河畔清风中,平平静静地谈着天,“匾额上‘紫宸清境’是朕在潜邸的书法老师写的,那位先生脾气古板固执,死后要求葬于松皮椁中,说是能羽化飞升。后来雷击劈开那先生的松皮椁,下人一看,果真没有他的遗蜕。”
“竟有如此奇事。”
弦姒平平静静地听着,他是修道之人,想来对这等羽化飞升的志怪传闻多有青睐,便顺情说,“圣上才是真正的神仙,您写的书法才最漂亮。”
她爱听这种志怪故事,并且把听他讲当成荣幸,字字记在心里。
函徵一笑,欲语“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罢,又觉不妥,转移了话头。
“到水滨去。”
二人徜徉在水滨和暖的秋景中,浑然忘记了第二天已经过半。时间白驹过隙般加快流逝,沿着水滨走一走,竟已过了午牌。
弦姒绣鞋不小心踏上了柔软的河泥,惋惜地说:“脏了。”
她俯身欲整敛,被函徵止住。
“回去换新鞋。”他松松快快地告诉她,玩的时候畅快玩,开心最重要。
“那便御前失仪了。”
她秀眉一锁。
函徵不冷不热道:“失仪的次数多了,还差这一次吗?”
弦姒内心犯嘀咕,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何曾有御前失仪时刻。是了,他在责怪她妄想,这三日便是对他最大的冒犯和失仪。
弦姒困惑地抬眸。
他越好,越礼贤下士,越令她心如刀割。他外宽内深,若他心里有一点点她,怎会狠心把她嫁给太监?
当然,刘伦干爹也没什么不好,掏心掏肺对她。可她憋着口气,泪也流干了,从白天流到了黑夜,到底意难平。
“可以玩一会儿水吗?”
弦姒蹲了下来,脸朝着河面,实则为掩饰失控的神色,语声犹透露着灿烂的笑意,“这河水十分清亮。”
千顷太液池被枫叶染红,昨夜下霜,早秋随风摇曳的花朵残缺了一半的瓣。远处,两座秋千架印着浓黑的影子,无人亦自轻轻飘摇。
“水凉。”函徵幽幽提醒,掌心接起一片落叶,“已然入秋了。”
但随她。
他没制止她撩水,谁让这三天都是她做主呢。她被水凉得风寒了,也不干他的事。他不负责,不推开,不承诺。
尽快度过去这三日,也好尽快了结她内心的执念,使一切归于正轨。
弦姒指尖滑了两下水,冰凉刺骨。拾起漂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半黄色半绿的纹理,盯着看了良久,思绪悠悠。湖面秋风清爽,若是能这样天长地久吹下去便好了。
“圣上……”
远处的秋千索不断传来窸窣的动静,似引人前去。那是给后妃公主们荡玩的,弦姒一个婢女用了多有逾矩。
弦姒就那样怔怔蹲着,仰头凝视他,青裙衫浸了水也置若罔闻,可怜的样子。
函徵会意,居高临下,藕断丝连剐了剐她碧玉般的下颌,道:“去荡荡秋千吗?”
弦姒立即婉拒:“不妥。”
“想不想。”
“想。”
函徵遂拉了她从河岸湿泥上起来,一步步上了草坡。弦姒与他自然地相处,宛若真正的后宫嫔妃,情景仿佛都镀了一层梦幻的膜,秋日金子般的阳光加重了这种梦幻感,一切都温暖粘稠,沉甸甸。
在皇帝面前,弦姒当然不敢坐上秋千。函徵悄然按住她的肩膀,使她坐下。
皇帝固然纡尊降贵不会推她,可她脚尖能着地,湖畔有清风,自己能小幅度摇动。
圣上,你离开我近一点。弦姒喉咙里深锁这句话,却无法出口。她的瞳孔无法倒映周遭的美景,唯独执着地倒映着他。
她的心好小,只盛得下一人。
函徵伫立在离秋千三尺远,比起看弦姒,他的注意力更在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枫叶上,广袤的天地白云之间,美景比她好看。
他的心很大,盛得下天下。
秋千摇晃着,弦姒抿了抿唇角,默然接受了他与她之间疏隔的距离。
“只荡一会儿。”弦姒挠挠头,不安地拉拉他的衣角,乖乖的,“不会让您为难。”
函徵也笑了,如初秋的月亮,冷冷清清的,叹她的傻和幼稚:
“这宫里谁能叫朕为难?”
只有他不想,没有他为难。
倒也有,她。
硬生生夺走了他这九五之尊的三日。
除了她之外,再没让他没办法的人了。
弦姒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嫁给刘伦太监——刘伦真的很好,无可挑剔,单从报恩的角度来说,她也该嫁给刘伦,宫女和太监是个伴儿,将来出宫过平凡日子。
最重要的是荣耀啊,泼天的荣耀,这桩婚事是皇帝赐婚。
随风飘荡的秋千上,弦姒的心态渐渐调整过来,拨云见日,透进阳光了。
“唔……”秋千荡得头晕,神魂飘荡。
荡过了妃嫔公主的秋千,弦姒这辈子有的炫耀了。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窥向圣上。
圣上并不怎么在意,虽他时时带笑,遮去他的下半张脸,实则无笑意。
“奴婢谢圣上。”
弦姒从秋千走下,郑重相谢。
“晕了。”函徵牵起她手,“来石上歇息。”
他很守约,扮演这三日的情人。
他大抵就是这样软和温柔的,成为他真正的妃嫔后,含情的照拂,和善的爱护,这便是日常。
他血腥残忍的刀锋永远展现在朝堂上,不会对枕边人,做他的女人富贵无忧即可。
弦姒坐在石头上,晕眩感渐渐消失。
函徵伫立着,与她隔着若有若无的疏淡距离。她坐着,皇帝不能站着,否则便尊卑混淆了。
弦姒邀请道:“圣上,您也请坐。”
函徵单纯享受湖畔凉风,站着更舒服些。闻声,他揉了下她的脑袋,揉掉了她发间的枯黄小叶,坐于她身畔。弦姒黑漆漆的眼眨了眨,长睫如扇,脊背凛然挺直。
“累不累。”函徵合时宜地揽了下她的肩,二人在斑驳的树影下依偎在一起。
“不累。”
弦姒伏在他怀中,透过树影的缝隙,太阳一点点变黄,变褐,变暗,直到薄暮冥冥。水滨的凉爽之意渐渐演变成了寒冷,视线黑暗模糊。
如斯美好,真希望时间停止流动,时间比任何时候都残酷快速地流动。
无言,无话。
是时候回宫了。
“……”
这静谧没给人任何困意,反而加倍精神。
时间又流逝了久久。
真的,真的该回宫了。
弦姒欲开口,函徵却冷不丁加重了揽她的力道。
“再呆半晌。”
半晌之后,天空的星辰渐渐浮出轮廓,投射在黑镜子一般的湖面上,银光闪闪。
白昼看湖,夜晚观星,夜间水滨幽微的妙趣和白昼迥然不同。
弦姒心灵被摇撼,上船,浑然有满床星梦压星河的意境,夜风染寒也不在乎了。
真美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被美丽星河震撼的同时,她忍不住久久凝视太阳落山的方向,那里,太阳的余辉中正被黑暗残忍地吞噬掉——
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情绪异常汹涌地袭击着她。
明日要怎么度过?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
弦姒吞了一大口染寒的凉气,将心神镇定下来。幸福属于满足的人,她已经断情,事情已经阖棺定论,她喜欢的人是刘伦。
函徵慢慢撩开她被泪水润湿的鬓发,却没看到泪水,而是她淡定若素的面颊。
弦姒绽放一个笑,抱歉地道:“圣上……”
函徵掐起她的下颌,指尖沾了一抹湿湿的东西,可以确定不是水而是泪。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此时此刻,花好月圆,她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他也与她相伴了。
他口吻沾了些指责,事情已然最好,为什么还要哭呢?
“没有。”她笃定地答。
函徵替她擦了擦,遂道:“回宫。”
再无安慰。
弦姒搂着双臂,微微哆嗦,肩头忽然落下一记披风,是春儿披在她的肩头的,得了皇帝的授意。
她脸色发青,勉强挤出和善的面容,将披风拢紧,朝皇帝谢恩。
披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的味道,崭新得过分。亦如他教她写字时的疏离,总是保持着不可逾越的隔膜。
画船在星河中归程。
船身飘动,荡开一滩又一滩的星星。
黑暗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话少了很多。整个航程中,弦姒都没能找到机会和圣上搭话。只是偶尔抬眼朝他的方向看,看他黑暗中英挺神秀的隐约轮廓。
船航至了归途。
弦姒下船,钝重感压遍全身,茫然而快乐,更多的是空洞。
灯火明亮的乾清宫,奴才们密密麻麻跪了一片,泄出明黄的暖光。
弦姒随皇帝走进那片暖光里,并且清楚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风声在黑暗中呼呼地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明晚6点,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