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这……都是府里的产业?”恩梵坐在榻上,拿着手里的账册还有些不可置信。
榻下立着的是一个留了八字胡,一身细锦夹棉长衫,比起商人更像是教书育人的举人先生一般的中年人,刚刚第一回见,便朝恩梵五体投地行了大礼。
恩梵听母妃提醒过,这于先生少逢大变,痛失满门,是父王救下了他的性命,又为其报仇雪恨,之后便立誓一生效忠,康王在时就是府里的幕僚,之后门客散的散、跑的跑,也只有于先生还忠心耿耿,留着为王府打理外头产业的大管事,母妃都一向称呼他为“先生,”故而对方虽以家奴自居,但恩梵待其倒也格外尊重。
于先生点点头,回起话来也是不急不缓:“是,当初主子在时,单京城内外,连圣人赏下的良田皇庄在内,本是如今的十倍有余,主子出事后如今十不留一,也只剩这些了,公子若要现银,小人只带了三万两,若还不足,还请公子宽限些时日,容小人回去凑凑。”
虽然于先生是这么一副惋惜惭愧的口气,可恩梵翻着手里的明目,却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
城中最繁华之处有一云来居,算是京城最热闹气派的酒楼,已是百年的产业,其中有状元宴很是有名,非但味道好,更要紧的是意头上佳,可说每回春闱之后的三甲学子,都在这定上一桌酒席谢师谢会友,便只小胖子,虽不怎么读书,却也非带着她去吃过不下五次,可恩梵却从未想过那竟然就是她自家的产业!与此类似的,还有京内的几座老宅,朱雀大街上门面最大的当铺,京外的良庄良田……
这还不计不在京城,在大焘四处开花的其余地方!
也怪不得自小到大府里从未限制过她的花用,恩梵还记得她之前上街,瞧上了前朝的一对古砚,店家断言少千两不出,她虽当真心爱,却因价钱太贵“懂事”的没有买下,之后母妃偶然听中秋提起来,第二日她的书桌上就摆上了这方砚台,她虽高兴,却也暗自担忧,总怕母妃为了她会暗自筹措,令府中困顿,如今一看,爱子之情固然是有,可却并非她以为的那般,而是那一对古砚,对母妃来说本就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恩梵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早知如此,她这十余年里定然要过的松泛的多,要知道她一直以为府里处处艰难,之所以从不叫她知道是母妃不想叫她操心呢!
像是看出了恩梵的心思,于先生解释道:“当初贤王爷权尊势重,行事向来不屑遮掩,倒是主子性子谨慎,私下里置了些家当吩咐小人看管着,出事之后,明面上的大多倒了,倒是小人这儿的都还留着,只是没了主子的暗中照拂,小人面上又只是个无权乡绅,这些年受人排挤,有些强不过的,也盘出去了些。”
的确,于先生递上来的只是一份府里所有产业的名录,最后两页则是详细记载了这十几年内卖出去的所有产业与价钱,许是京中权贵太多的缘故,被抢去的多都是京城内外,远在外地的反而大多安然无恙,恩梵粗粗扫过,甚至还发现了就在前面,她的大堂嫂娘家,广威将军府借着福郡王的势,只以半成的价就强买去了他们在京郊的二百亩良田!
于先生等着恩梵看罢了,间或回了几句问话,等得都问过了,这才又叫了跟在他后头的一个年轻人过来磕头。
“听王妃说,公子想要一个妥善人探听消息,这是握瑜,当初本是想与怀瑾一起送到公子身边伺候的,只他粗陋,不如怀瑾入公子眼,王妃便将他送了回来跟小人做事,公子若不嫌弃,就留他在外头跑腿。”
怀瑾握瑜?这个恩梵倒是当真听母妃解释起过,当初母妃叫于先生选了两个人进来,只是相处几日之后她都明显更喜欢怀瑾,为防人多口杂,便干脆只留了怀瑾一个,她女儿身的内情也是之后才透露给了怀瑾,并未告诉过旁人。
原来另一个是叫做握瑜?怀瑾握瑜,倒当真是好名字。恩梵闻言起了些兴趣,叫他抬头,看过之后便有些明白了自己小时候为何会更喜欢怀瑾一些,这握瑜面貌平平,充其量算是齐整,但比起怀瑾的俊秀来显然就差的远了,自己小时候显然是靠脸选的侍人。
只不过,能与怀瑾一起送到她身边,本身就已证明了他的可靠,恩梵点头应了下来,因这事并不急于一时,倒也没记着吩咐他什么事,只是叫他暂且在府里住下,留着听用。握瑜又磕了个头应了便利落的退了出去。而于先生则是留了下来,陪坐一旁与恩梵细细说起了除了钱财之外,康贤二王给她留下的旁的东西。
当初何贵妃宠冠六宫,宫中上下趋于奉承者不知凡几,内监宫女莫不以能为“贵妃党”为天大的体面,贵妃娘娘落罪失势了,她身边得用的亲信管事自然也遭了连累,具都下场凄惨,可剩下的许多宫人,自然不可能都一个不留,有受了牵连地位一落千丈的,自然也有置身事外甩脱了了干系的,甚至不乏反手卖主投靠了先皇后爬的更高的,这些人里有的受过何贵妃的恩惠,有的则叫贵妃握了要命的把柄,这么多年过去,受过恩惠的不一定能记得恩,可当初要命的把柄如今也是一般的要命。
与此同理,贤康二王当初兄弟一体,权倾朝野,若非先皇后以命相拼如今早已问鼎帝位,朝中又岂会无一拥簇?即便经过了先皇后与当今圣上的清洗,其中也未必就没有漏网之鱼,而这些还留在朝中地方的官员,只要谋措得法,也未必不能再回如今的安顺王府门下。
于先生说起这些还有些感慨:“当初,王妃执意避让,我本以为这些东西再无用处,只是一心经营这些俗物,想着让公子富足一世勉强得报主子大恩,谁知公子人中龙凤,这些旧帐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因为她是女子,母妃自然不会有这想头,能有财物安然一世便已足够,事实上,就算她是真正的“赵恩梵,”若非皇叔一直无子,这些旧账也的确是并无大用。恩梵想起其中纠葛也是一时叹息,只是又一回赞过了于先生忠心不提。
之后几日,恩梵除了三日一回的大小朝会,剩余的时间也大多都消磨在了处理父王留下的这种种人物来,张叔所说的暗探,也由他与握瑜一并开始建了起来,握瑜并不直接管事,只是掌着银钱,对张叔每一笔的花用去向都记的清清楚楚,连同进展一并向恩梵禀报,张叔也只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并不十分在意,两人各管一摊,倒也干的红红火火。
这般又过几日,西北便又有军情传来,虽比上一回晚了十几日,可瀚海城依旧是丢了,铁勒一族也依旧在城内停下了铁蹄,派遣使臣与大焘求和。
作者有话说:
收遗产,美滋滋~
第57章
西北之所以大败,提前毫无防备只是明面上的冰山一角,更要紧的,却还是大焘承平日久,疏于军备,西北边军又贪腐横行,吃空饷之事更是习以为常,本就是敌强我弱,而铁勒处心积虑筹备良久,又是以有心算无心,能有赵恩禁这一变数拖个十几日便已然极不容易了。
恩梵虽私心里盼望着西北边军能英勇善战,大胜铁蛮,但她又非真正的无知少年,因为素日留意,熟知西北边情,知道大势不可违,听到这消息时也并未如何震惊。
可朝中重臣与龙椅上的皇叔显然并没有这般准备,自太/祖开国之后,大焘已太平太久了,昔年被太/祖赶至极北之地的手下败将,胆敢犯羌门关就已经够叫他们吃惊了,谁也想到铁蛮竟能攻破翰海城,还敢这般大大咧咧的坐地起价,与大焘议和。
虽说比上一回迟了十几日才攻下瀚海城,但铁勒议和的条件,却与上一回没什么差别,依旧是要钱要粮要物,要入关,要翰城,要公主。
当然,因着恩梵上辈子从不留心这些朝政大事,她倒真不知道上次铁蛮的送来的国书具体写了些什么,总之这一次,铁勒使臣上奏的国书里写的就很是好听,只说他们犯边是逼不得已,铁勒愿对大焘称臣,岁岁上贡,求降公主也是为了恩宠荣耀,以示臣服,而索要的钱粮财物,更是哭诉了一番边外如何苦寒,子民饥寒交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何如何可怜,求大焘皇帝慈悲,让他们能渡过这个寒冬,至于翰海城,自然也只是希望能有一略广阔些的草场能叫他们放牧牲畜,不至于年年麻烦上国。
而事实上,瀚海城可不止是一片略广阔些的草场这么简单,瀚城之后,有一极广阔的大湖,周遭水土肥沃。大焘称其为瀚天海,而铁蛮语则通译过来,则是“天神的眼睛,”在铁勒代代相传的神话中,他们的祖先,最初就是在这湖边出现繁衍,也只有在这湖边生活,才能得到天神的庇佑,只是几十年前,太|祖军功卓著,将瀚海城纳入了大焘的版图。
若将瀚海城还了他们,就是不说能给铁蛮人心里多少激励鼓舞,便只这么这么一片肥沃的水土,让他们随意打渔放牧,恐怕不出二十年,铁勒一族的战马青壮便都能翻上一倍有余!
而就是这么要命的要求,朝中竟还有人不知是奸是蠢,提议答应下来,权当为子民赈灾,好显我大焘恩德!好在朝中到底还是聪明人更多,立即将其驳了回去,在一旁听政的恩梵虽没有说话,但闻言却也面无表情的抬眸瞧了这提议赞同的官员一眼,默默记下了这人的姓名官阶,在心中将其划上了一道重重的黑叉。
而御座之上的承元帝自也不用提,便是不提给出瀚海城的后患,只这在他手中丢疆裂土的千古骂名就是决计不会去担的,朝中上下只如菜市口般一番吵嚷之后,承元帝金口玉言,给出了他的底线——
钱财粮草可以给,公主也可以封一个去和亲,让羌门关可以商量,但瀚城绝不可丢!
可铁勒使臣又哪里是傻的?虽然表面上姿态恭敬,可言语间却也是绝不退让,只说粮草财物公主都可商量,可这瀚海城却一定要有,不然他十万族人誓死守城,绝不退兵!
铁勒骁勇善战,却是马背上长大,并不善于守城,可就算如此,大焘此刻却也依旧没有将其赶出的把握,这般两厢都僵持不下,也不知是哪个“聪明人,”竟是想出了一个各退一步的好法子,按大焘例,在瀚海城内建公主府,和亲的公主居于公主府内,铁勒可汗身为驸马,自可带了贴身亲卫在公主府里随意出入,这般一来,瀚城还是大焘的领土,但铁蛮可汗却也可常进常出,至于最后谁能真正的占下瀚城,就只凭各自本事了。
铁勒使臣自个显然不能决断这般大事,一面假作坚持拖延着,一面却已派人给可汗送了信,承元帝虽面上不显,但僵持之下,听了这主意心中却也有几分意动,一时之间,本来异常紧张的氛围倒是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时,朝中众人才似乎恍然惊觉一般,发现说了这么半天的和亲,可大焘这会儿压根还没有公主!
莫说当今膝下并无女儿,便是有,自古也很少有拿真正的金枝玉叶去和亲下嫁的,前朝时,多是找个小官之女甚至在宫中寻个宫女便封了公主送去,便算是结了亲。只是如今铁勒势大,不能这般应付,怕是最少也需寻个真正有皇家血脉的宗室女。
京内的宗亲之中心疼女儿的,都已在担惊受怕,自然,也有那等为了荣华富贵,将家中庶女甚至嫡女带出来往中宫张皇后那递牌子求见的,这其中就有京中最是煊赫的瑞王府,而他们送出的女儿自不必说,正是与上辈子一样的赵娴。
且因有了在瀚海城内建公主府的念头,这送去的公主便不能太过柔弱无用,不求能执掌一城吧,起码在那般复杂的情势之下也能与外敌周旋一二,否则若叫铁勒步步紧逼,便也不是朝中本意,这般一来,素有才名,又果决聪敏的赵娴便几乎是脱颖而出,至于面上的斑?那有什么要紧,娶妻娶贤嘛,更何况身为和亲的公主,其用处本就不在相貌身段之上,带上几个美貌的丫鬟侍妾就不就行了?
如此多方斟酌之下,虽说铁勒那边还无回应,封公主还不急于一时,但张皇后得了承元帝的示意,已是频频召见了瑞王妃母女,又夸了赵娴淑敏端方,多次赏赐,仿佛封赵娴做公主和亲,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虽然恩梵之前早已多般提醒,又告诉了母妃请她多为娴姐姐的婚事操些心,可赵娴父母俱全,这婚事却着实由不得顺王妃一个婶娘来做主,更何况,瑞王已然面圣言谈间只说要为圣人分忧,为国和亲是忠,听从父母之命是孝,这忠孝两座大山压下来,莫说安顺王府了,便是前头的瑞王妃还在,怕也是除了悲苦,也再想不出旁的法子来。
“公主府上的叶修文的婚事,如今已打听出了,倒不是姑姑的眼光,而是修文自个都不愿意,修文向来听话,可为了这事已和公主闹了好几次,东西都砸了许多,加上公主心底里也有些瞧不上那些姑娘的家世,这才拖到了现在。”
赵娴本是来给恩梵送叶修文的消息的,可是安顺王妃一听说赵娴来了,便心疼的把她叫到了身边,与恩梵一并关心起了和亲的事。
赵娴心中不知如何,但面上竟也能一夜之间便恢复了素日的豁达冷静,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起了顺王妃与恩梵:“这事是我父亲定下的,不容我反抗不愿,说不得我日后还能住在瀚城,这比以往的公主直接嫁去铁勒族里已是强了许多,和亲也好,天高地远的,起码落个清净,便是没了这事,家里给我寻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亲呢?”
虽是安慰,但恩梵听了,反而更是心酸,一旁的顺王妃更是满心忧愁:“边外苦寒,你孤身一人,方一成亲便要与自己的丈夫各怀心事,勾心斗角……”
“便不是异族,也未必能同心同意,相敬如宾,不过靠自己罢了。”赵娴拉着顺王妃的手:“婶娘别难过,其实这么一来,弟弟有擒敌之功,我又为国舍了己身,我父王那便是再偏心可决不能再将王府传给旁人了,这也是好事了。”
顺王妃虽私心里依旧在为这个侄女伤心不值,但心知事不可违,倒也没再做出忧愁之态来徒惹赵娴烦心,便只与恩梵一起改说起了赵娴动身时要准备的东西来,又想起自个家中的几十个家丁侍卫都是来自西北,便叫恩梵选几个能干的,让赵娴走时带上,有个熟悉当地情形的,总是好些。
恩梵自是应了,又暗自打算着过两日去崔师傅那边问问,看看他在西北边军的亲眷友人是否能传个信去,托他们对娴姐姐照料一二。
这般说了半天,赵娴似有些不习惯恩梵母子的照料关照,便有意笑了一声,说了话题:“可快别提我了,梵弟的婚期已近在眼前,不知婶娘这可准备好迎媳妇了没?”
的确,就在这一派忙乱之中,日子已悄然进了十月,恩梵的大婚之日,已就在三日之后了。
第58章
若说旁人家的大婚是添丁进口,大喜之日,对恩梵与安顺王府来说,她大婚这件事除了开心,更多的却还是担忧与麻烦。
安顺王府的下人少,能进内院的就更不多,本就是外松内紧的情形,凡是能在内院贴身伺候的,都是精挑细选,确保忠心可靠的积年侍从,可为了恩梵的婚事,安顺王妃却还是不放心的将内院里的人筛子一般细细筛过了一遍,将那素日里不安分的,蠢笨嘴碎的、心思活泛就爱四处打听的,都寻了由头打发了出去,虽因着新夫人过门,最近的内院里瞧着进进出出,侍人不少,但那大多只是白天才领了差事进来收拾准备的,过了时辰,就要赶回去外院。
虽说为了不惹人怀疑,顺王妃又从外头多挑了几个身家清白的进来伺候,但几乎都是外头进来,还没留头小子丫头,且大多都还放在了王妃的院里与清心斋那边,恩梵这边只进了几个最老实不过的丫头小子在外头洒扫,不许进屋。
但即便如此,直到大婚之日的前一晚,恩梵还依旧有些担心的难以安眠,躺在床上,就着帘外八角琉璃灯内的光亮与怀瑾闲话:“府里可都备好了?”
“嗯,迎亲的车马,公子的喜服,宴客的流水酒席……府里都已细细对过好几遭。”因为明日迎亲事多,怀瑾今夜就打算就近歇在外间的罗汉榻上,这会儿还没睡下,闻言声音低沉的回了话。
“那王姑娘那边呢,要瞒她一辈子吗?”
“实情相告这会儿是绝不成的。”提起这事怀瑾也正了面色,压低了声音:“过门之后公子先与夫人分床睡,王妃娘娘也只与夫人说公子身上素有隐疾,先叫她死了这份心,之后的事慢慢再提就是。”
“这倒也妥当,只是……我有隐疾这名声,也决计不能传出去。”恩梵想了想,皱了眉头道。
传出去之后旁人的议论嘲讽都且罢了,只是她如今正是过继的要紧关头,皇叔自个就吃够了无子的苦,若叫这名声传到了宫里,她怕是要再无丁点胜算了。
“那是自然,前些日子,王妃已派了教养嬷嬷去看着,那王姑娘的嫡母又有意将王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都嫁了出去,等进了府,身边都是咱们府里的人,便是想传都找不着人。”怀瑾赞同的点了点头:“何况这名声传出去与她又有什么好处?凭她的身份家世,还能嚷出去与公子和离不成?说不得也只能认了,为了颜面反还需为公子掩盖才成。”
听了怀瑾这一番话,恩梵对那没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妻子生出了几分愧疚,但知道事关重大,却也不会生出无谓的妇人之心,只是缓缓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好叫自己养精蓄锐,应付明日的一对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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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才刚刚闭上了眼睛,恩梵就又被怀瑾叫了起来,瞧了瞧外头的天色,竟还是漆黑一团,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这也太早了些……”起的太早,恩梵的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怀瑾却是起的比她更早,听了这话,也不多言,只拧了一块沁凉的帕子给恩梵抹了一把脸,等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怀瑾又马不停蹄的催她方便洗漱,手下利落的在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内帮恩梵换好了中衣里衫,这才大开房门,吩咐早在外头等候的何畔去叫丫鬟喜婆们进门来。
这么十几个人一进来,一时间屋内便变得灯火通明,格外热闹,一边有人在外间摆了膳食,一面已有人来给她穿衣着靴,腰带还没系好,另一边的丫鬟就又在为她梳头整冠,身边还跟了两个喜婆子,一个在一刻不停说着吉祥话,另一个则不厌其烦的跟恩梵交代着今日流程,一会让她先试试弓箭,别到时出了差池,一会又问他催妆诗可备下了,一会又殷殷切切的请恩梵今日一定要听话,仿佛她今日就是个痴傻的小儿一般,时辰风水,站的地方,要说什么话都各有讲究,听从喜婆与礼赞的嘱咐。
恩梵只听得是昏头涨脑,只是连连点头,起的这么早,本就没什么胃口,更何况一旁还有一堆人看着,请她用膳千万小心些,莫要坏了肚子,在婚礼上更添麻烦,最终也只是配着茶汤硬塞了连个油豆皮包子便停了口。在怀瑾与几个嬷嬷侍从的簇拥下去后头求见母妃。
安顺王妃今日也是全身的圆领大衫王妃常服,只深青色的两条风纹霞帔,与沉重的九翟冠在一旁放着,等着有客上门时再穿戴。
“孩儿见过母妃。”因今日母妃屋里的人也比往日多了许多,恩梵没向往日一样随便,先规规矩矩的请了安,又低头客气道:“孩儿不孝,劳累母妃了。”
恩梵今日除脚下踏着一双白底金纹长皂靴,身上是一色的大红礼服,便连额前的发冠上,都镶了一颗水润的红宝,张皇后早在多年前就说过恩梵底子白,正红才与她相衬,如今看来果然不错,穿上了这么一身,便当真更显得其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立在厅下只如一根挺拔的新竹一般,一旁的喜婆都忍不住连连夸赞这般的人才世间少有,便是去年的探花郎,也比不上公子的好相貌!
自个生出的孩子,安顺王妃瞧着又哪有不高兴的?饶是最近都满心的牵挂,此刻也不禁喜笑颜开,拉了恩梵的手心看不够一般的瞧来瞧去,心内更是只觉着恩梵是“男儿”简直是再对不过的,若不然这样的孩子送去旁人家里岂不是要叫她伤透了心?
“知道今天事忙,顺王妃倒也没多留,几句话后便扭头问了一边的喜婆:“外头的可都备好了?”
“早就备好了,只等着公子出门呢!”
顺王妃点点头,笑着道:“好了,便去接亲罢,别误了时辰。”
恩梵应了一声,再施一礼,便领着跟她来的十余个人浩浩荡荡的退了出来,去了王府正门外。
这时候天色就已然大亮了,门外的礼部备好的彩舆凤轿、旌旗缀灯,教坊派来的吹鼓铡锣都已守在门前,宫中张皇后派来的女官也已等在了凤轿之南,虽圣旨特令可已亲王制迎亲,但恩梵本身到底并无爵位在身,甚至连王世子都还不是,王氏女自然也没有玉帛、册案可接,女官只得将圣人赐婚的圣旨金雁,与皇后特意赐下的凤冠霞帔请入了彩舆车内以示皇恩。
见恩梵出了门,宗人府来的主婚使一声令下,礼乐声起,仪仗当前,将马上的恩梵拥在当中便欢欢喜喜的上了路。
安顺王府距离王姑娘的所在的“王府”自然不会太近,毕竟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官员家里是不会与亲王府挨在一处的,可说远倒也没有远的太多,起码恩梵若是一人骑马出门,至多两刻钟功夫便也能到了王姑娘府上,但这会儿跟在仪仗之后慢慢悠悠,足足过了多半个时辰却才行了一多半路程。
且周遭围着他们看热闹的百姓却是越来越多,大喜的日子,又不能驱赶,反而还有王府的小厮端着竹筐一把把的撒铜钱,旁人就越发不会散去,都围着迎亲的队伍指指点点,还有那见多了的更是大声喊着吉祥话,或是夸赞恩梵仙人下凡,好叫铜钱多往自个身上撒点。
恩梵刚出门时还有些新鲜趣味,可这么越行就越觉着分外的难熬,尤其周遭百姓的围观夸赞,她听着非但不觉欣喜,反而觉着自己像是庙会之上的猴子一般供人热闹取乐,若非强子忍耐着,怕是早已将心中的不耐带到面上来。
一旁的苏灿见状策马朝恩梵这儿靠了几步,解了腰间的水囊递了过来:“公子且喝口水再忍耐些,我特意换新水囊带的玳瑁花茶,最是清郁解火的。”
恩梵扭头看去,因今日陪她迎亲,苏灿也换了一身格外精神的红青布甲侍卫服,腰配金刀背负长弓,乍一瞧去倒像是戏文中的玉面小将:“这一路都是闹市,人自然多些,等接到夫人回府时,属下请主婚使走南边的信元街,虽绕了一节却略偏,没什么人,应当会比去时快些。”
“好。”恩梵喝了一口花茶,微量的茶水入喉,果然略微舒服了些,恩梵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我都不知从哪边回去更偏些,你虽没来多久,可倒是比我这个京城人士还熟路。”
苏灿也笑了笑:“哪里,是属下不像公子事忙,最近有空时常出来乱转罢了。”
恩梵只是随口一说,倒也并不当回事,有了苏灿在一旁闲话,时间倒好似过的快了些,且出了最热闹的街道,前进的速度果然比方才更快了些,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在一派的吹吹打打中,恩梵今日要迎的新妇,王姑娘的府上,便也终于到了。
第59章
还在路上虽然耗费的时间久了一些,但迎亲的过程却很是顺利。
也不知是顾忌着赐婚的圣旨,还只是因为王姑娘嫡母的毫不在意,女方的拦门为难都已近乎敷衍一样,催妆诗刚一念完,大门旧豁然洞开,红包铜钱刚一撒出来,拦着恩梵一行人的亲戚下人就立刻笑嘻嘻的让了路。
等到进了大门就更是如此,国子监祭酒王大人还与恩梵客套了几句,说了些“小女愚钝,贤婿多多包涵的”的场面话,可等轮到了王姑娘的嫡母王夫人时,恩梵的这位岳母几乎是立马就接下了茶杯,然后紧接着恩梵的话头就开口叫人去请了三小姐出来,随夫君过门去,又对恩梵笑道:“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事,日后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女婿只管教训,教她知道什么是卑顺之道。”
莫说哭嫁不舍了,那副架势,比起嫁女来,简直更像是迫不及待的送什么仇人。好在王府无论上下,对恩梵本身倒是都格外客气亲近,否则,这倒不像接亲,倒像是结仇了。
恩梵这边虽都在暗暗诧异,但自然也没有不长眼的会说出来,都笑呵呵的说着些“丈母娘看女婿、”“夫人心疼公子”的好听话,依旧热热闹闹的围着恩梵去了王府后宅门口接新娘。
没等恩梵这边三催四请,刚到二门口,里头的新娘子便也捧着御赐的如意,在嬷嬷喜娘的簇拥下被送了出来。虽然王姑娘明明还有别的兄弟少爷,可早已习惯的恩梵却也权当不知道新妇该由兄弟背出来的风俗一般,毫不在意按着流程将自己未来的妻子迎到了门口的凤轿之前。
好在王姑娘家中虽情形奇怪,但也只是小处里的敷衍,明面上该有的礼节倒还没失礼,送嫁抬着的嫁妆也有十几台,不算太没脸。恩梵几乎是松了一口气,拜别了岳父母,便又吹吹打打,抬着凤轿踏上了回府的路程,这会低头一算,她在这府里头耗费的时间,竟还没有这一路上花费的多!
经过了这半天的折腾,恩梵算是彻底没了新奇的意思,回程时便按着苏灿的建议特地却寻主婚使摆脱了几句。
本就只是早完早了的差事,连恩梵自个都发话了,主婚使又岂会拦着,当下就乐呵呵的应了,吩咐众人转了方向,这一路果然清静了许多,只礼乐的声响欢快悠扬,连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些。
等回到了安顺王府,自然就不会再有王姑娘家里遇到的尴尬,顺王妃为了恩梵的婚事准备已久,恩梵此刻又是承元帝眼里都有一席之地的侄儿,更是有可能的未来太子,门前的来宾贺礼都络绎不绝,满口祝贺,鞭炮噼里啪啦响的震耳欲聋,以小胖子为首的几个相熟的兄弟朋友更是凑到最前,扯着嗓子调笑不停,在众人的恭贺之下,射花轿、踏火盆、拜高堂、谢宾客,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格外喜庆。
等的王姑娘被送进新房,恩梵自是在前院里敬酒待客,顺王妃则是带着满面笑意应付了满屋的亲近宗妇,这才终于借着更衣之名腾出了一点空挡,叫了从王大人府上一起来的李嬷嬷问话。
李嬷嬷已算是顺王妃心腹的陪房嬷嬷,也正是顺王妃送到国子监王大人府上,“教养”王姑娘的嬷嬷,可她对恩梵的实情也并不知情,顺王妃只在其临去前,将恩梵“身患隐疾”的事在私底下极郑重的说与李嬷嬷听。
饶是如此,李嬷嬷只觉这已是惊天的大秘密,又感动于信任的信任,大惊之后只对着顺王妃赌咒发誓,自个定会尽其所能,细细劝好了新夫人,便是死,也决计要将这事烂死在自个和未来夫人的肚子里!
“新夫人自小不受父母喜欢,性子倒是个安静的,也听得进去劝。”顺王妃本意是再问问王氏的情形,可李嬷嬷只这么几句话后,却是面色有些奇怪的先送上了王氏的嫁妆单:
黄花梨攒海棠花顶箱柜一件,楠木多宝格一对、沉香木镶玉如意一柄、岫玉如意一柄,金银首饰一盘、青玉白玉各式佩四件、水晶各式佩两件、金珀各式佩两件、湖珠十二颗,米珠四十颗、琥珀四块、红宝石四块,蓝宝石两块,绿宝石两块。织金彩瓷瓶四对、郎红玉壶春一对、子冈白玉和合二仙摆件一尊、三层绿玉熏球一个、玉辟邪一对、玉马一对、玉璧一对、玉璜一对……
这单子倒是算不上浅薄,可是顺王妃越看,就越觉着有些熟悉了起来,瞧了一半,便忍不住抬了头:“这些,不就是咱们送去的聘礼?”
李嬷嬷叹息的摇摇头:“可不,除了那纳定的大雁四点没法带,这王夫人是把咱们送去的,能带的都给她带了,可别的却是一样没准备,别说金银了,就连一副架子床都没打!“
按着时下的规矩,高门嫁女,嫁妆里除了这些金银珠宝,布匹摆件,还要带上女方日后要用的家具物件,大到床榻箱柜,小到梳篦镜台,有那讲究的甚至连日后的碗筷净桶都要准好了陪过来,以显示我家姑娘自有娘家供着,不必花用你家一针一线的意思,好显得矜贵。
即便是没有财力这般供给的,最起码的,一张床,几条被子铺盖总是要有的。就更莫提,这么把男方的聘礼直接充作嫁妆送回来又是什么意思?便是有些嫁女如卖女的,也顶多只是扣下大半去,就是为了为了颜面,也得拿聘礼换成银子再重添些新东西呢。
顺王妃虽知道这位王夫人一向厌恶这个庶女,但也没想到她竟能将事做到这般地步,当真是只差明明白白告诉男方,这女儿我是丁点不当回事了。
“新夫人的那位嫡母,倒当真是个狠人,瞒着王大人就将这事这么办了,她也没旁的意思,只与奴婢私下里说,她天生就与新夫人八字犯冲,这般不添不留,干干净净的送出门去,日后就与她再无瓜葛,不论咱们府里待她如何,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都与他们王府没何干系了,只请您与公子都莫要见怪。”
“实在是王夫人说的太迟了些,若不然奴婢是定要先往府里传个信的。”李嬷嬷面上还有些愧疚。
可不,按着常理,如今给恩梵夫妇准备的新房还空了大半,只等着女方的铺盖过来填床呢,这么仓促的闹了这么一出,哪里还来得及准备?
加上刚一过门就给夫家闹了这么一出麻烦,娘家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当回事,哪一家里能不对这新媳妇生出几分嫌隙,在心底里暗暗琢磨是不是这闺女当真有什么不妥之处?毕竟天地纲常,旁的庶出子女都好好的,若不是这个女儿本身就有毛病,否则如何会遭了嫡母这般对待?而只要叫婆母存了这般的疑惑,叫这新妇日后又如何在夫家立足?
顺王妃活了大半辈子,还当真没见过对庶女这般恨之入骨,为了叫庶女不好过,连正室体面都不顾的嫡母。
好在安顺王妃不是一般的婆母,比起对儿媳妇秉性的怀疑,她对王氏这般无依无靠的境地反而更添了几分放心,闻言想了想,也只是吩咐人从库房里挑出些红亮喜庆的被褥喜帐,先将新房布置出来,剩下的妆匣柜台等家具,也都先抬一套差不多的出来,总要先将这一日应付过去再说。
至于李嬷嬷,则是还叫她回王氏身边去,尤其这一两日,更是要紧紧盯着。李嬷嬷自以为明白王妃深意,躬身应了,并不敢有一丝松懈,自是越发打紧了精神不提。
前院的恩梵则是对后院的这些官司毫不知情,她拿着一壶口味清淡的黄酒,刚刚喝半壶下去,就已经满脸通红,步履踉跄,等得又被连逼带哄的喝下了一整壶,就已经大着舌头晕晕乎乎,连都说的磕磕绊绊,再说几句,就干脆将酒灌进了衣服里,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这幅样子,就谁也没办法了,早就被恩梵拜托过的小胖子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代替恩梵接下了酒盏,至于恩梵,则早在怀瑾的搀扶下回了内院去换衣裳。
等到进了里间,恩梵混沌的眼神立马清明了起来,怀瑾也松开了搀扶着手:“公子装的真像。”
恩梵拍了拍自己通红的面颊,坐下来先灌了几口水:“多亏我一喝酒就脸红,不然还难有这么像的。”
怀瑾只笑呵呵找出了一身朱色长袍给她换了,之后两人也没再出去前院,而是就在榻上继续躺着,又成功骗过了几个不死心过来“探望”的客人,好在冬日天黑的早,直到天色都渐渐有些发沉,外头宾客也都散去。恩梵这才起身,在喜婆的簇拥下入了洞房。
闹了这一整天,恩梵还当真有些累了,加之她也早已见过自个的妻子,并没有多少好奇,因此只平静等着喜婆的吉祥话说罢,便上前一步拿了金秤杆,挑去了新娘的盖头。
距离上一次相见忽然隔了多半年的时光,昔日的王姑娘似也又长大了几分,加之今日浓重的装扮,乍一瞧去难免显得过分成熟,倒有几分陌生了。
恩梵正诧异间,仰头瞧着她的王佳却是忽的一笑,清澈的双眸流转间便露出了曾经明快的影子:“公子?我等了你好久啦。”
第60章
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
虽说恩梵与王佳算是第二次相见,可这一句明快的话语一出,两人便像是从各怀顾忌,至亲至疏的夫妻转为了许久未见的旧友,即便难免有几分生疏,但到底还是亲近松泛的。
恩梵也是微微笑了笑,放佛这一日里满心的疲惫谋算竟都松了许多,只是当着这么多人在,许多话都不好说,恩梵便也只是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按着规矩共饮了合卺酒,又吵吵闹闹的吃了半生不熟的饺子,直到屋内人都散了,只留了怀瑾何畔与李嬷嬷在屋里伺候,这才总算能送快几分。
恩梵在窗下的座椅上坐下来,怀瑾与何畔都过来伺候她更衣换靴,新夫人那就只剩了一个李嬷嬷帮着她卸满头的钗环首饰。
母妃身边的李嬷嬷恩梵还是认识的,顺王妃又还没来得及与她说过其中内情,因此这会儿还只当是对方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叫人,便开口道:“你带来的丫头呢,叫她进来伺候吧,总用惯了的顺手些。”
王佳扶着沉重的凤冠摇了摇头:“王妃送了李嬷嬷来,母亲就没给我准备侍人。”
先前恩梵听怀瑾说起时还只当是贴身的心腹没留下,外头的小丫头总该留了几个,没想到竟是当真一个侍从也无。
“你母亲……”恩梵张张口,到底还是将指责长辈的话咽了回去,只随口道:“岳母这般性子,倒是苦了你了……”
“我倒还好,母亲心结不消,才是饱受怨憎会之苦。”相较之下,王佳反而没有丁点遮掩的意思,说着还与恩梵歪头笑了起来:“何况,如今不是已有公子了吗?”
虽然肩负着看管之责,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李嬷嬷倒是当真不讨厌这位新夫人的性子,加之知道她在娘家时的境地,更存了几分同情,这会儿就有意帮她亲近恩梵,含笑插言道:“夫人,都已过门,该改口就夫君了!”
王佳闻言一愣,张口试了试,一时间却好像还是叫不出来,便也没勉强,只是冲着恩梵抿着嘴笑了笑,倒还透着几分小姑娘的腼腆。
恩梵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个,只是一笑,便吩咐了一边递衣裳的何畔:“去伺候夫人更衣吧。”
的确,女子衣饰繁复,比男人要更麻烦些,何况何畔在恩梵这儿也并不上手,倒还不如去帮帮王佳那边。
何畔福身应了,因不知新夫人的脾气行事,加之素日里受了怀瑾的教导,只当王佳就是自己日后的主母,反而比伺候恩梵时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先在下首规规矩矩的跪下见了礼,顺从道:“奴婢何畔,叩见夫人。”
王佳正卸着凤冠不能动弹,但话里的笑意与方才无二:“刚才我就看见你了,你额上的红痣是天生的不曾?极有佛像呢。”
看新夫人面上的和善不似作为,何畔心内也松了一口气,起身回了,便小心上前服侍。
恩梵下午时分就已换过了常服,在怀瑾的伺候下脱了长袍,只在中衣外拿了一件单层的夹棉衫披着洗漱,好在冬日穿的多,恩梵胸前又玲珑的很,倒也不担心隔着衣裳被人看出来。
比恩梵略晚了些,但也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王佳便去隔间洗漱完,穿了一身桃红色的中衣回了屋,这时天色就早已黑的很了,屋里高高燃着一对红烛,烛火熠熠的跳跃着,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恩梵坐在椅上,看着屋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便径直开了口:“不早了,你歇下吧,我睡外间榻上。”
“公子不与我一起睡吗?”王佳似有些疑惑道。
恩梵有些惊诧于对方的大胆,新婚之夜,这种话寻常女子都说不出口的,更何况自己“身患隐疾”的事第一次见面时就与她说过。
“我知道公子……”王佳看着恩梵的面色停了停,方又道:“可妾身以为我们同居一室还是无碍的。”
恩梵闻言便也停下了欲走的步伐,想着索性说个明白:“我不近女色,既是如此各不如分开歇息痛快些,你既已嫁入我家里来,这事上没有旁的法子,可你只要听话本份,我与母妃也不会亏待了你。”
“府里的意思嬷嬷都与我说过,公子放心,我明白。”王佳眨着眼睛点点头,又开口道:“那公子夜里歇好,若是在榻上睡的不舒服,就叫我起来,咱们换一换也使得的。”
上一回只是匆匆一面,到底不会瞧出太多,这会两人在一块待了这么小半时辰,恩梵便也明显的察觉出了自己这新婚妻子似乎与自个预想的有些不同,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可这么一时半会儿的,这不对劲也说不出来,恩梵应了下来,吩咐了何畔在里间伺候,接着便转身出了外间。
恩梵的新房是顺王妃里特意备下的,说是外间,可屋子大门靠中,本就更像是隔成了左右两边,那罗汉榻又很是宽大,只将中间的小炕桌一收,摆了铺盖,除了没有里间暖和,其余与正经的寝室也不差什么。
怀瑾早在角落里点了火盆,又在被褥里放了手炉子暖着,见恩梵要歇下,怕夜里中了烟气又将木窗小心开了一条缝。
因是第一夜里放心不下,怀瑾也在脚踏上打了地铺,打算如小侍人一般守着值夜。
“天儿这么凉,你睡地上当心身子受不住。”恩梵坐在榻上,打着哈欠。
怀瑾低头翻了翻火盆:“第一夜里,就这么凑合着吧,明儿个我再使人抬两条春凳来。”
既怕冷又畏热的恩梵进了热乎乎的被窝,话里带着舒服的叹息:“要不你也来榻上睡?我瞧着摆上炕桌分开,睡两个也尽够了。”
怀瑾闻言有些无奈,不说规矩,就算他是内监,也万万没有睡在女子旁边的道理,公子怕是装的久了,竟是当真全无男女大妨之心。
心里是这么想着,可如今隔墙有耳,怀瑾只得将话咽在了肚子里,只是道:“不必,隔了一层木头,也无大碍。”
一早起来,忙了一整天,加之下午时分又喝了酒,恩梵本也困的很了,闻言倒也没再多劝,因有怀瑾守着,不必担心,只几句话功夫便已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再醒来时天总算是亮的了,只王佳却起的更早,早已换好了衣裳坐在了正中的小厅内等着恩梵来用早膳。
脱去了昨日里的浓妆,今日的王佳就更有几分恩梵记忆里“王姑娘”的样子了,恩梵细细瞧了几眼,看对方一身嫣红的长褙子,明眸皓齿,面色明朗,眼底也并无黑青之色,便知道了她昨日定是睡的很好,并没有满腔心事,忧虑难安。
那便是当真并不在意了。
恩梵心内松了口气,虽府里已经诸多准备,并不怕王佳如何,但若能和和气气的,谁又乐意有个满腔怨气的妻子,待在身边日日防范?
或许是她年纪还小,并不十分通人事吧……可无论如何,这总是件好兆头,果然,还是母妃的眼光老辣,那么一叠子候选里,就这么慧眼独具,挑出了眼前的王佳。
刚刚新婚,膳房里送来的都是些“百子千孙、”“瓜瓞绵绵”的好意头菜样,只是刻意讨了口彩,味道上难免要逊色两分,恩梵只是随意捡了两口用了。
倒是王佳,配着“白头到老”的凉拌白瓜丝,不急不缓的用了两碗梗米粥下去,这才罢了手,与恩梵一起动身去了后院母妃处请安。
安顺王妃自不会难为自己的“儿媳妇,”也是一派慈爱的和了茶,给了丰厚的见面礼,甚至还赶了恩梵出去,留她们“娘俩”说了半刻钟的话。
知道母妃说的无非是些安抚解释,恩梵也没心思去听,只在廊下坐着等了一刻,便又与王佳一起出门准备进宫。
不说张皇后对恩梵的看重,就只看在赐婚的懿旨上,恩梵夫妻两个进宫谢恩也是应有的规矩,恩梵已有些日子没来坤和内请安,知道她们今日要来,绮罗一早就奉命在宫门口等候,不必通传,可径直带进来。
“公子夫人新婚大喜。”因是第一次见王佳,绮罗朝着恩梵二人单膝点地行了个小礼,恩梵自是立即扶了起来,又朝王佳介绍了绮罗的身份。
王佳闻言,也跟着恩梵口称“公公,”言谈间并无丁点轻视之意,只是皇后早有吩咐,绮罗也并不敢拖延,不过两句话后便领着恩梵两人匆匆进了殿内。
张皇后今日是一身银红撒花的半旧大袄,只衣襟上细细的镶了一层银鼠毛,倒衬的面色仿佛都年轻了几分,第一次见面,张皇后对恩梵的请安都几乎视而不见,不待两人跪定,就直了身子叫起了王佳:“好孩子,快过来让本宫看看。”
虽是面对着一国之母,但王佳面上竟也毫无紧张之色,闻言起身行到张皇后下首,依旧是亲近明快的面色声音,继续了方才的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直到这时,落后一步的恩梵才猛然明白了自己从昨夜起就觉得不太对劲的缘故,是态度!
从昨夜里到现在,王氏与她一起见过了怀瑾何畔、母妃皇后,这些的身份尊卑可说是云泥之别,而王氏,她虽按着各人的身份或跪别人,或受别人跪,礼节都上未错丁点,可她的神情态度却分明都是同样的平等善意,对卑不见屈尊降贵,对尊也未曾恭敬小心,仿佛对她来说,身为夫君的自己,身为侍从的怀瑾何畔,甚至身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都并无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