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恩梵心中既存了这样的念头,接下来自然就格外留心。
王佳坐在下手的四足包锦圆小凳上,微微垂眸由着张皇后仔细打量。而以皇后娘娘的眼光来看,王氏充其量只是清秀的五官面庞显然就略有些不能入眼了。
而以皇后娘娘的身份,对着恩梵两个自然也无须遮掩,将王氏上下打量一遭后,张皇后便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来,侧头朝恩梵笑道:“巴巴的过来求我下旨赐婚,我还以为是什么人间绝色呢。”
虽是实情,但这话对一个初次进宫的新嫁女来说,也足够叫人暗自琢磨,张皇后说罢了,有意回头去瞧王氏的反应,本想着她但凡能不形于色,周全下来便算可用,可谁知一回头瞧去的却是一双清透见底的双眸。
“若是比起夫君,妾身的容貌的确差了许多。”王佳只赞同的点了点头,又看向了站在了绮罗,话中满是格外真诚的赞叹:“说起来,妾身见过的人里,也只娘娘身边的绮罗公公,比起夫君来都丝毫不逊了。”
王佳面貌虽非绝色,但胜就胜在一双杏眼格外的干净平和,当这么一双稚儿般的双眸盯着你的时候,便显得格外至真至纯,不带丁点掩饰。如果说赵娴的热情是八面玲珑,处处周到,那王佳的亲近就是真正的满含善意,不加掩饰。
更何况以张皇后的身份,寻常的作伪又岂能瞒得过她?加之皇后对王氏也本无恶意,见状面色也是真正和缓了下来,长辈一般问了几句在安顺王府里住的可惯,恩梵对你可好之类的闲话,便叫绮罗端了几盒子点心,叫王佳去前头尝尝。
等的王佳去了,张皇后再对着恩梵就显得随意了许多:“虽容貌寻常,可到我跟前,不畏不乱,性子还大气,以她的出身,也算差强人意了。”
她心里怕是拿你和绮罗都当一样的看,自然是不会胆怯慌乱了,恩梵在心里这般想着,只口中自然也不会说出来,反而笑着为王氏周全:“见到娘娘这般温柔敦厚的人,还有人会惊慌不成?”
虽明知是奉承,张皇后也听的开心,她一生无子,这会儿有了过继恩梵的念头,私心里就早已将恩梵当成了自己半个儿子看,看见“儿子”大婚娶妻,竟也如寻常妇人一般想到孙辈上去:“娶了妻就是大人了,都说女儿像父,你也赶紧的与你媳妇生个女娃娃抱来,若能像了你,定然也是玉雪聪明的很。”
恩梵闻言暗笑,王氏相貌分明也称得上清秀可人,可在娘娘这里竟还这般嫌弃。只可惜,王佳生下的孩子,却是无论如何也像不了我,若要像我,那便只能等我日后有机会自己来生了,且这孩子的父亲也需找个好看的才行。却不知周遭的人里哪一个适龄的男人相貌上能入得了娘娘的眼?
唔……若平心而论,大堂哥的相貌称得上是器宇不凡,仪表堂堂,可他自然不行,怀瑾也称得上是明眸秀眉,五官精致,绮罗就更是绮靡艳丽,只可惜这两个都是内监,剩下的……姿美面白,斯文俊秀的,苏灿?
许是在想的这么几个人里,竟是只有苏灿真正的有这个可能,恩梵想到这心头就是一跳,连忙暗暗摇头抛去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与皇后娘娘说起了正事:“不知掖庭那边……”
这说的自然就是叶修文与那陆采女了,自从东陵事发,福郡王失势之后,恩梵一面防范着大堂哥,一面便也将心思转向了仅剩的叶修文身上,而有当朝皇后站在身后,恩梵自也不会单打独斗,早在她决意下场相争之时,就早已将其中内情都假借她在太后千秋宴上的见闻告诉了张皇后。而有了采女、陆氏、南方口音这么多线索,凭着中宫皇后的势力,自是早已看在了眼皮底下,之所以没有一举拿下,不过是在等一个好时机罢了。
“出了宫,到底没有在南五所时方便,倒是有些日子没见过面。”提起这事来,张皇后话中也带了几分冷意:“陆氏相思成疾,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叶修文瞧也没瞧过一回,倒是本宫吩咐了掖庭总管给她延医问药,处处尽心,瞧那意思,怕是还以为是那情郎帮她打点呢。”
“麻烦娘娘还要操这等心。”恩梵连忙倒了一盏热茶在恭敬的送了上去。
张皇后低头浅浅啜了一口:“倒也无妨,也亏得有你机警发现了,若不然,要过继这么个家伙,也是恶心。”
恩梵与张皇后又低声商量了几句,又过一阵,王佳回来,两人便又转了话头,提起这最近朝中百姓都在热议的和亲事宜来。
“娴姐姐可是已定下了?”恩梵说起来还依旧有些为赵娴叹息。
“嗯,左右就在这月里了。”张皇后揉了揉眉头:“你有些日子没上朝,不知道前些日子里铁汗又上了一份国书,要以朝贺之名亲自进京与圣人商定瀚海城事宜,顺道亲迎公主回去,在他来之前,也不能拖太久,这公主总是要封下的。”
“那孩子我见了几次,是个好的,本宫也已答应了,等她和了亲,便去请圣人下旨,封她的弟弟赵恩禁为世子,也算是了她一桩心事。”
许是因为上一辈铁蛮势如破竹的缘故,并没有铁汗进京的事,和亲议和的事也比这一回晚了许多,恩梵沉默了下来,与王氏一起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等皇后一盏茶用罢了,便一起告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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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婚之喜,按例恩梵是有十日的假,不必上朝的,这些日子里恩梵倒也没做什么旁的事,除了夜里分房而居外,白日里的空闲大多都用来了陪伴王佳与母妃。
话说的多了,恩梵便也得知自己妻子有这性子的缘故,王佳出生之时生母便去了,又不知为何,自出生起便不得王夫人喜欢,刚满月之时便以八字之由,让两个婆子带去了庙里常住,说是用佛法高深来化解她娘胎里带下的煞气,之后七年,都没再回家过一次,直到王大人眼见的不像话,以“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圣人之言,才在她七岁那一年将其接回了家。
王佳自小长于古刹之中,教于高僧只手,旁人玩的是拨浪鼓,她自小敲的是木鱼,不会说话时便已会跟着师父合十说阿弥陀佛,略微大些之后,更是常常跟着僧人研习佛理,因她是自小就如此,待佛反而比许多半路出家的师父都要纯粹,而回家之后所知的上下尊卑,嫡庶礼法,于她而言反而是不应有的怪事,自然不会如寻常女人一般将其奉为金科玉律。
至于王佳待人不论上下都一般无二的态度,自然也是因为她打心底里便坚信佛家所言“众生平等,”地位身份不过是境地不同,并不觉身为侍从便天生卑下,帝王宗亲便天然尊贵的缘故了。
不过,也正是因着这份在庙里养出的佛性,让王佳天性宁澈,很难因外物而悲喜,即便三日回门时面对的王夫人的诸多刁难,王佳也格外平和,言谈之间甚至有隐隐同情之意,像是恨不得能渡去嫡母这怨憎会之苦,也怪不得大婚之日时,王氏会对恩梵讲出“我倒不苦,倒是苦了她”这样的话了。
自然,面对这样的天性处事的王佳,除了王夫人那般实在不知缘故的,正常的人都很难对其生出恶意来,第二日就来串门的小胖子,只一顿炙羊腿的功夫的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新弟媳,恩梵与顺王妃自不必说,便是外间李嬷嬷与怀瑾何畔等人,也只觉新夫人是当真平易亲人,一时之间,倒是满府上下都对她格外满意。
就在这难得的平静日子里,铁勒可汗进京朝贺的消息也已在京城传的内外皆知十月下旬。
等到十月下旬,牵动大焘社稷的嗣子之事还无定论,但宫中却是下来了一道预料之中的旨意——
瑞王府赵娴记进中宫,加封公主,封号安平,赐居安和宫。
作者有话说:
之前好像忘了说,最后和亲的人并不是赵娴:),她是我给恩梵日后准备的好帮手,
什么?你说公主?哦,那是娴姐姐白捡的233
对了,感谢【king桑】的地雷~
第62章
属国朝觐,这在什么时候都能称得上一件大事,更何况如今大焘与铁勒的这般情形,更是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一时间,礼部连一直在暗暗筹备的过继册封太子的大典都停了下来,转而忙起了铁勒的朝觐庆贺之礼,因为大焘并无属国国主亲至的先例,许多更是需翻看古籍旧例,以求稳妥。恩梵重新上朝之后,朝臣上奏的十件事里,便有六七桩是与铁勒有关的,承元帝案头摆着的奏折,更是要为了铁勒专门腾出一排来。
就在这般忙碌里,伴着京城今年的第一场初雪,铁勒汗王一行,也终于到了大焘京城外。
这一日的大朝会,不只宫中都早已准备了大半月,便连远在安顺王府的恩梵,也是久违的刚过寅时不久,便让怀瑾叫了起来。
降雪之后,天气渐寒,屋里早已烧了地龙,恩梵犹嫌冷,左右王氏过门时并未带什么家具过来,新房里的家用摆设还不如恩梵之前住惯了的寝室舒服,天冷之后她们夫妻两个便干脆一并换了屋子,恩梵睡暖烘烘的火炕,王氏则许是在庙里清寒惯了,照旧睡的拔步床,燃了地龙之后,甚至连火盆都不怎么点。
“天儿这么冷,你何也这么早……左右母妃那也不用你这么早请安。”恩梵披着厚实的棉袍,一面就立在寝室里拿牙刷子蘸了牙粉刷牙,一面有些含糊的朝一边的王佳道。
“妾身已习惯了,便是不起躺着也睡不着。”王佳摇摇头,神色间也的确要比恩梵清明的多。
恩梵擦了擦嘴:“晚间的宫宴你是第一回,早些起来准备也好,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问母妃。”
王佳点头应了,这么些日子来她早已看惯了恩梵逢上朝时便不用早膳,只开头问了一回后便也不再多言,将恩梵送出门口便转道去了后院王妃处。
而恩梵,而是裹着一身厚实的鼠皮大氅出了门,等在外头的也自原先的骏马换成了大红车帷的黄盖亲王府马车。
苏灿则还是如以往一般骑了马,虽已降了初雪,却依旧是一身玄色的窄袖云纹劲装,黑发则用布带捆了,格外精干的扎在脑后,这样的天气里,他竟还没换毛裘,但也丁点不觉畏缩之态,修长的身躯挺的笔直,倒似是一根清俊的新竹。
自从在张皇后宫里突的起了那般的念头之后,恩梵再看苏灿时,便总忍不住多瞧几眼,平添了几分在意。而这越看便发觉里在府里几十个侍卫里,苏灿在其中显得格外不同。
府中侍卫皆来自西北边军,在那地方待的久了,不论长幼,气质之中便多少会带了几分悍然的“匪气,”若说白些,就是一看就是粗莽之人。
而苏灿就并非如此,古人曾赞男子曰“如珠玉处瓦砾间,”而苏灿站在一众侍卫里,便好似是仙鹤立于猛禽中,处处都格格不入。
若是能换身衣服打扮,比起护卫旁人的侍从,他本身则更像是个受人保卫的权贵子弟。但偏偏他又并非是当真文弱,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自不必说,除了弓箭之外,苏灿还擅使短匕,言谈之间也能发觉其明礼知典,颇有见地。
再加上苏灿曾经提过的身世,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要千里迢迢到西北去当一个军汉?又为何会甘愿沦为侍从?
越是思量,恩梵心中的疑惑就越多,本有意请于先生派人去查探一番,但转念一想,横竖旁人的私事,只要不是那等奸猾不忠的,又与她何干?若当真多此一举特地去查了,便显得她当真另有所图一般。这么一想,便也搁下了。
许是恩梵的目光盯的久了,苏灿也有所察觉一般,在上马之前立在车辕下仰头问了一句:“公子何事?”
恩家回过神来,随意捡了个话头:“看你穿的这般少,不冷吗?”
“自西北而来人,哪里会在乎这点寒气,申大哥他们穿的怕是比我还少些。”苏灿笑的明朗,恩梵随着他的话侧头看去,的确,虽府里早已发了放了冬衣,但申岳雷几个还都是一身夹衣应付着,但许是苏灿显得格外单薄的缘故,恩梵一路行来,竟是单单只留意到了他一个。
叫他这么一说,恩梵也是一笑,放下车帘子挡住了外间的肃肃寒风。
果然,因有铁汗朝见,今日的文武百官都来的很早,就连上朝的地点都变为了奉天殿,显然是提早清扫了许久了,处处都是富丽堂皇,纤尘不染,便连脚下的金砖都显得格外的温润明亮。
承元帝也是一身郑重的朝服龙袍,未着冕,只戴了一顶玄底明珠翼善冠,满面庄严的受了百官见礼。
铁汗一行早已在偏殿候着,朝中心思也大多不在政事上,因此只寥寥几句后,便有礼部官员上前禀奏,承元帝抬手一挥,殿门外内侍便声音悠远的高高唱了礼,宣铁勒国主觐见。
恩梵与叶修文两个上朝听政,并不与文武百官站在一处,而是单独立在玉阶之下的一角,也正是因此,恩梵能一眼就正面瞧见进殿而来的铁勒可汗。
铁勒一族久居西北,大多身材矮小,面深似铜,发髯不修,又不知礼仪,直到如今都有兄妻弟继的习俗,自然也从不讲什么嫡庶长幼之分,只要不是女奴所生,兄弟之间地位便是一样的尊贵,只看谁更勇武,便能继承家族里更多的牛马女人。
这种不通教化的异族,在大焘眼中自是从不放在眼里,非但蔑称其为蛮人,传言之中,向来称其与野兽无异。
可与预想中的粗莽野汉不同,铁勒可汗竟是个看起来还称得上年轻的健硕男人,面色固然要比大焘人士要深一些,但身高已近七尺,一头略微弯曲的黑发也编得整整齐齐,压于帽下,隆鼻碧眼,怪异固然是怪异了些,但任谁也不能背着良心说上一句丑陋难看。
在殿内众人的目光之下,铁汗却无一丝在意,此刻大步行来,目露精光,竟已有鹰视狼顾之相,直到阶前三步之处,虽对着坐上的帝王单膝跪地,但神色自若,中气十足的大焘官话清晰的响彻大殿:“铁勒鍺布衣,见过大焘皇帝。”
身为铁勒汗王,却对大焘的官话学的这般流利,但这一点,就已能看出其心怀“大志,”所图不小,一旁的恩梵眸光一动,心头便已对铁勒一族生出了深深的戒备来。
承元帝不知心中如何,面上也照旧庄严肃穆的叫了免礼,第一次见面的大殿之上,自然是说不出什么要紧话的,见面之后,承元帝便也只让其再好好休息半日,等到晚间,自会赐宴相迎。
晚间的宴会设在了清晏园内,恩梵与王佳一并入宴,因着身份,前头除了朝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阁老,还有宗室之中叔祖长辈,这般排下来,恩梵自然就坐的略远了些,而因太后娘娘身子有恙,没能赴宴,高宜公主也陪在了太后跟前,孤身前来的叶修文还排在恩梵之下,两人正巧挨在了一处。
两人身份尴尬,凑仔一处本也没什么话好说,可今日的叶修文竟连面上的几句客套都说的词不达意,极尽敷衍,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这样子,别是又打算与陆氏私会吧?这清晏园,与掖庭离得可是有些远啊……
恩梵心内有些不靠谱的正在暗暗琢磨,与此同时,前头首位之上,却是又传来了些许动静。
宴会之上,氛围自然要比朝堂之上轻松的多,除了承元帝之外,主位之上还有张皇后带着赵娴坐于下首,酒过三巡之后,承元帝甚至还特意与铁汗介绍自己这新收的“女儿,”又诸多夸赞,其中含义自是不言而喻。
可铁汗对此似乎并不配合,反而借着酒性,故意一般:“常闻大焘女子皆国色天香,貌美如花,公主为何偏要以面纱蒙面,不令我等一见?”
赵娴面上有斑之事,如今早已是朝野皆闻,可铁汗故作不知,偏偏当众问出了这么一句话,其用心显然有些歹毒。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静。
赵娴闻言先是一僵,继而却又平静了下来,若不近前,任谁也没法从她平淡的口气的察觉她攥紧的手心:“怕是要叫汗王失望了,本宫相貌平平,比起国色天香更是相去甚远。”
承元帝的面色已经显而易见的阴沉了下来,下头的恩梵也是怒火中烧,正想起身为了娴姐姐说些什么,上首的赵娴却是已抬眸盯着铁勒汗王,接着开口道:
“本宫身为公主,虽不可让贵国随意见赏,但我大焘人杰地灵,美女无数,可汗若求貌美,本宫也可奏请父皇,广选出我大焘最国色天香,花容月貌的好女,聘于汗王做正妻可好?”
铁汗眸光一缩。
第63章
铁汗眸光一缩。
身为铁勒近百年第一个率领子民攻破瀚城的汗王,胸怀大志的他所在意的,自然不会是和亲公主的相貌,虽然也听闻了大焘这位新封公主的面貌有异,但他故意说出这话,却不是真的想看脸,而是为了看看这位公主的行事性情。
被未来的丈夫质疑相貌,却是不怒不慌,寸步不让,赵娴只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可汗心中便也瞬间做了决定,为了他的族人,为了翰海城的日后,这般说不得就会在瀚海城他分庭抗礼的公主,铁勒绝不能要!
只是心中虽这般想,但铁汗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大笑着又仰头干了手中美酒:“大焘酒醇景美,我许是已经醉了,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赵娴极有分寸,闻言便也立即放下了自己方才的话头,抬手轻举杯盏,与铁汗颔首示意,左手略微掀了面纱浅浅沾了沾唇,此事就算揭过。
张皇后心内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赵娴的手心以示安慰,一旁的承元帝面色也和缓了下来,赞赏的看了赵娴一眼,接着对着瑞王的敬酒一饮而尽,显然是很满意他这兄长教女有方。
之后魏安挥手叫了乐师歌舞,承元帝也唤了瑞王近前说话,众人或起身或更衣,起了微微的骚动,伴着婉转的乐声,宴会之上便立即显得松快了起来。
娴姐姐那头暂且没了事,恩梵的目光便又落在了他身旁的叶修文身上,果然,叶修文还是低头端坐着捧着一盏酒樽,自方才起就这般一动不动的,方才承元帝那边的些许风波似乎丁点都没察觉一般。
这幅样子,怎的倒比方才更焦虑了一样,便是真打算去见陆氏,他熟门熟路的……也不必如此吧?
虽然心里是这么胡乱猜测着,但恩梵也情知这事八成不会,不说如今是宴请的铁勒汗王,并非上次更偏向宗室相聚为太后娘娘贺寿的千秋宴,地方离后宫且还远的很,只说自皇后娘娘那得来的信,那采女陆氏可是实打实的病重未愈,还起不来床呢。
“表哥何故闷闷不乐?”心中怀疑,恩梵便也干脆转向左面,带笑试探道。
叶修文回过神来,垂眸开口道:“见我大焘泱泱大国,却被蛮族放肆至此,故而心中悲叹。”
得了这样的回答,竟显得她像是没心没肺了,恩梵面上便是一愣,颇有几分没趣的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本想抬起的酒杯也已默默放了下来,紧紧闭上了嘴。
若叶修文当真是那等忧国忧民的士子倒罢了,恩梵此刻也只会佩服他的忧思情怀,可叶修文这人,平日里分明对西北军情毫不当心,素日言谈之间也只说区区铁勒蛮化未开,若以圣人之训感化使之知尊卑,明仪礼,即可解此疥癣之疾。
因此叶修文如今又来做出这幅心腹之患的姿态来,恩梵便着实不屑理会他,只低头夹了一筷子虎皮凤爪给了自己身旁的王佳。
小胖子说的没错,这种宫宴之上的炖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一路送过来都早已没了丁点儿滋味,倒不如这本就是冷菜的,配了热酒还能用上几口。
王佳虽信佛,却并不忌荤食,朝恩梵笑了笑,轻轻咬了凤爪,目光却还一眼眼瞧着一旁的叶修文,像是瞧着什么有趣的玩意般的样子。
果然,恩梵这厢闭了嘴,叶修文却反而更来劲了一般,又是长长一声叹息,继而愁恨难消一般,猛的抬头灌下了一杯酒。
恩梵也不吭气,只冷眼旁观,叶修文见在恩梵这边得不到回应,便又端起酒盏,转而找起了旁人。
高宜公主向来受宠,真说起来在这场过继之争里,看好的叶修文人比看好恩梵的更是只是不少,如今他有意搭话,旁人自然也都给他面子,大多几句话话后,便都郑重了面色,随着叶修文满脸沉重的举酒一饮而尽。
这般几巡过后,叶修文便有些微醺之态,再过一阵,便带了些踉跄的起身出席,朝门外行了出去,旁人只当他是整理更衣,皆并不在意。
恩梵虽看见了,但现如今张皇后早已派了人跟在,并不需她亲自去跟踪查探,便也只做不知,恰好小胖子也上前来与她叙起了话,恩梵便也暂且放下了此事,与王佳一起与小胖子闲话起了冬日里的冻梨子。
而另一头的台阶之上,承元帝也与铁勒汗王说起了台上的大焘歌舞,铁汗对此赞不绝口,又说起了他们族中的舞蹈却与大焘不同,若承元帝不嫌弃,等下可以叫他们族中男儿跳来看看……
两国帝王正在其乐融融之时,殿门外在两个宫女的陪伴下又进来一个步履轻盈的女子,入殿后便径直行到了承元帝阶下,俯身行了一礼:“见过圣上,太后听闻圣人设宴款待铁勒汗王,特为圣人送了一碗醒酒汤,言说虽是国之喜事,但皇帝也需爱惜龙体,莫要多饮贪杯。”
这奉了方太后口谕的人自然就是赵婉了,因为太后凤体违和,一直都在旁侍疾的赵婉也有许久不出现在人前,如今看来,却还是一般的柳弱袅袅,在厚实的白狐大氅的映衬下,倒显得她越发柔顺温婉,乖巧可人了起来。
这般衣着言行,一看就并非寻常宫女,加之她脑后垂着燕尾,显然还是未嫁女,铁汗心头便是一动,不经意一般问起了赵婉身份。
等到得知了赵婉乃是承元帝早逝兄长的唯一女儿,铁汗心头不禁思量更多,等得赵婉去后,便又与承元帝应酬几句,便借着方便之名退了出来。
身为铁勒汗王,只要不是去往那些后宫禁地,周遭的侍卫宫人也并不会阻拦与他,他身强体壮,步子又快,有意追赶之下,竟还当真远远看到了先行一步的赵婉。
而与此同时,赵婉才步履匆匆,刚刚摆脱了方万里的纠缠,自从她的嫡亲兄长福郡王失势,方万里言语之间便越发肆无忌惮,竟连以往面上的几分恭敬都不屑敷衍,随着年底越近,婚期越近,赵婉心头对自己日后的担忧便也是一日甚过一日。
太后与嫡兄是绝不会同意她推去这门婚事的,去向太后哭求,说方万里待她不尊重?太后就是为她做主,也不过是对荣国公府中的女眷教训一二,与她的处境没有丁点改善,不,等到大婚之后,说不得还会遭方万里记恨,故意折辱于她。
如今是在宫中,她又早有防范,特意带着太后跟前有体面的姑姑一道,方万里才有了些许忌惮,暂且退让了,等到日后与他大婚,越发名正言顺了……
难道,她的日后,就只能在那方万里手下小意周旋了不成?想到方才那淫徒上前来拉扯自己衣袖的场景,赵婉紧紧抿了唇,只是拉了衣袖,她已恨不得将自个的袖子狠狠扯下来,丢进火里烧个干净,若是日后他再用那手来碰自己……
想到了方万里那猥琐的面貌,淫/秽的目光,赵婉紧紧闭了眼,下唇都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来,不提防之下竟是险些撞上了自路边猛然出现的一道身影。
“哎哟,对不住,郡主……”铁勒本是有意的道歉说到一半,抬头的一瞬间话语竟是忽的一顿。
正所谓灯下看花,月下观美,都另有一番韵味。这话说的没说,赵婉刚在方万里那受了一番辱没,心头又正百般思量却是无计可施之时,面上难免带了几分自伤难过之色,如今天色又冷,赵婉面色被冻的发白,却让双唇与眼窝的嫣红在皎皎明月之下越发的引人沉醉,加之那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的惊慌神态,都只叫人一见就恨不得挺身而出,替她挡去了这漫天的风刀霜剑。
铁汗生于西北,自小所见的女子不是健壮勇武的族人,便是胆怯卑微的战俘女奴,哪里知道世间竟还有这等真正不卑不亢,却温柔似水的女儿?
并不知大焘还有以柔克刚、水滴石穿之语的西北铁汗,只觉得此刻眼前的赵婉,就如同草原上初生的懵懂绒兔,便是大声说上一句都会惊到了她,本只是刻意的关怀话语,不自觉间便已带了几分真心:“是我唐突,可吓到郡主了?”
赵婉回过神来,认出是方才刚见过了铁勒汗王,连忙退了一步,低头颔首,春风拂柳一般略略曲膝,唤了一声“汗王。”
心怀猛虎,亦愿细嗅蔷薇,看着赵婉满身的戒备,铁汗脚下虽默默退了一步,但心中却烈火,却已在叫嚣着让他一往直前,将这大焘郡主抢回自己的营帐。
月光之下,铁勒汗王碧色的眼眸放佛雪峰之下的孤狼,在心中默默立下了誓言,以天神之名,不论于公于私,眼前之人,必然会是他未来孩子唯一的母亲。
第64章
宫宴次日,寿康宫内一早便已经起了的赵婉在窗前出神的立着,脑中却还在不停回忆着昨夜里的偶遇。
“我出来赏赏景,不妨遇见了郡主。”
“你们这里到处都四四方方的,一眼看得到头,又有什么好瞧?”
“我们西边的翰天海清澈透骨,一眼望不到边际,族中的草场骑着最快的骏马跑上一天也跑不到尽头。”
“有时遇到马群,它们聚在一起,跟着首领风一样的去饮最甘甜的水,只有最勇武的猎手才能将它们驯服。”
“庆典相聚的日子里,不论男女老少,身份尊卑,都围成一团,对着篝火唱歌跳舞,从白日里笑到晚上,又从晚上唱到白天。”
“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缠着最年长的老者唱天神的故事,男子们比较射箭骑马,女孩子就聚在一团挑选心爱的儿郎,把自个扎好的花环扔到他身上。”
只听汗王说来,那是一番赵婉做梦都不曾想过的自由肆意,热切坦诚的场景,若只是这些,她或许还能只是当作故事,听在耳中,感叹一番便罢,那么铁汗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叫赵婉如今想来,还止不住的震惊——
“这般的美景,郡主,你可愿与我回去瞧一瞧?”
自然,此话一出,震惊的不只是赵婉,她身边跟着的寿康宫女官也是面色大变,慌忙护着她回了太后宫里,若非太后如今凤体还未大安,想必定是要将此事上报上去的。
只是,赵婉人虽回了寿康宫,但心神却放佛还留在了那月色朦胧的宫道上。
与铁勒汗王一起回去?
这话若放在寻常,赵婉只会将它当作蛮人的疯言疯语,与他回去,和亲?还真当这是什么好差事不成?从古自今,送出去和亲的公主有几个是下场好的?几句风吹草低、瀚天浩海,便能将西北的风沙苦寒、蛮人荒野给盖去了不成?莫说铁勒汗王只是如今的寻常相貌,他便是当真貌若潘安赵婉也要在心底暗暗唾回去。
可偏偏,汗王就说在了赵婉才刚刚摆脱方万里,正为自己的将来仿徨失措的那一刻!
出关和亲,固然算不得一条好路,可若是与嫁与方万里比起来呢?
论相貌,汗王隆鼻深目、身形勇武,方万里却是獐头鼠目,举止下流;论身家本事,汗王身为铁勒之主,未及而立之年便已能带着兵马十万攻进翰海、虽为异族,却也称得上一句英才雄主,方万里呢?身为国共府长房嫡孙,却是文不成武不就,空活二十余年,最大的本事便是与美婢狡童厮混床帏;若各自品性,同样是对她心存抢占之念,汗王最起码还会存着几分真心的顾惜尊重,而已有婚约在身的方万里却是这么点时间都忍不得,禁宫之内便恨不得行那猥/亵之举!
赵婉握着雕花牙梳的素手越握越紧,不知是不是天性敏感,她自小就有着能察觉到旁人对的她的真正喜恶的本事,昨夜里她虽在铁勒汗王的身上察觉到了几分真心的善意,可养在太后宫中,自小就不得不乖巧懂事的她并不会全然相信男人的“情意,”更莫提,汗王身为一国之主,自然更与常人不同。
她只是想着,不论如何,人都总是喜欢能让自己觉着舒服的人的,太后娘娘在她还是个只会哭闹的懵懂小儿时,也未必有多在意她,可等的她懂了些事,知道膝下承欢,小意伺候之后,太后娘娘便果然对她一日日的满意疼惜了起来,此刻她虽不知道铁勒汗王为什么会对她有几分喜欢,可她只要能守了身为大焘公主的底线本分,按着他所喜爱的样子接着懂事下去,或许也不会比太后膝下奉承更难?
同样是“听话懂事、”周旋立足,对着铁勒汗王总比对着方万里那等货色要好一些,就更莫提,即便日后两国交恶,她有了性命之忧,至少,她还能在瀚海城内有一座公主府,有大焘兵卫相护,也比在国公府内对着上下几十个内眷舒服些……
“郡主,太后娘娘起了。”
门外的呼喊声打断了赵婉的百般思绪,回过神来,她赶忙起身,匆匆将自己身上收拾妥当后,便带着方太后每早要服的丸药进了太后寝宫。
自从福郡王包庇钦犯之子,被罚禁足思过之后,太后这病便断断续续一直到了现在,时好时坏的,总不见大安,太医也只说是年纪大了,需慢慢调养着。
但自赵婉看来,自从福郡王最后一次进宫,与方太后两个痛哭一场,又谈了许久后,方太后的精气神便已然不知被什么鼓了起来,药汁药膳都是次次不拉,如今之所以还未曾“大安,”固然也有几分是因着身体依旧不甚痛快,但更多的,却是在借此与圣人和好示弱。
没错,自从福郡王出了事后,方太后便像是忽的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言行之间不再单纯的将圣人看做自己的儿子动辄反驳,也自此不再提起福郡王的事,而是借着太后病重,承元帝不得不每日来问安的时机,一点点的说些旧事旧人,暖心关怀的话,将本已生疏许多的母子情分,一日日的和缓了下来,否则,也不会有昨晚的送醒酒汤之事。
赵婉将太后的转变都一点点看在眼底,面上却是丁点不露,只做出一副担忧的孝顺样子来日日劝着服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福郡王不在跟前,最近些日子,太后倒是对她这个唯一的孙女越发疼惜了起来。
“面色怎的这般差,可是昨夜里没睡好?”方太后斜斜靠在西北进来的熊毛褥子上,搭了一条锦面厚被,抬眼间就发现了赵婉眼底的青色。
看着太后面上并非作为的关怀,赵婉心头一动,便微微露出了几分哀戚之色,小心试探道:“是昨晚,我又遇上了方公子拦路……”
“可是万里又与你不尊重了?哀家过两日就唤他娘来好好教导他。”看着赵婉面上的欲言又止,方太后也是皱了皱眉,又抚着赵婉的手心:“那孩子也是等你等的太久了,又年轻,沉不住气,眼看着就要出孝,等日后你们大婚,自然就懂事了。你别多想,方国公是你正经的外祖父,有哀家与恩霖给你撑腰,方家也决不敢欺负了你去!”
赵婉便也低头咽下了未完的话语,转身端了一杯温热的参茶过来,服侍方太后服了丸药,之后正用早膳的时候,外头便又有大宫女来报,只说是高宜公主到了。
“昨儿个天黑了才走,怎么一早又来了。”方太后拿了帕子擦擦嘴角,比起从前对女儿的亲近,如今话中竟是带了一丝冷淡。
这一丝冷淡掩藏在病弱体虚的由头下,高宜公主竟也没察觉出太多,加之她这会儿正是满腔心事,更是顾不得去琢磨太后的态度,闻言只是靠前坐在了方太后跟前,带了几分羞愧一般:“女儿这一大早进宫来,是为了给修文那混人告罪的。”
方太后形容淡淡:“修文怎么了?”
“母后也知道,皇兄昨个在清晏园里设宴款待铁勒汗王,修文那孩子心里不痛快,就与人多喝了几杯,谁知出来醒酒,竟是晕晕乎乎的走岔了道,遇上了千秋园里调来当差的一个小宫女,修文晕晕乎乎的,只把她当成了屋里的丫头拉扯了好一阵,周遭好几个侍从都瞧在了眼里。”高宜公主恨恨的骂了几句叶修文的醉酒误事,宫中失仪,又别有深意道:“也怪我,想着在母后这躲个懒,昨个也没去看着他,否则,是万万不会叫他做出这样的事的!”
说什么躲懒,昨日高宜在寿康宫里可是打了孝敬侍疾的名头的,方太后非但没觉着女儿这话贴心,反而莫名生出一股高宜这是在埋怨自个的怒气来,便也不愿再多听,只不耐烦道:“我当多大的事,不就是一个宫女,给你府里送过去就是!”
的确,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宫女,又不是承元帝有名分的庶妃,放在寻常人家里,也就是个婢女丫鬟之流,长辈亲戚之间相互送赠也是常见的,何况有了太后出面,母亲给自己女儿送几个丫鬟,女儿再转手送进了儿子房里,就更是无可厚非,对叶修文的名声没了丁点损害。
只是,就这么一件寻常的小事,高宜公主又何至于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旁的赵婉带了几分疑惑的送了如释重负的高宜公主出了宫,当日,寿康宫里的女官便领了太后的旨意,连叶修文酒醉错认了的几个宫女在内,一齐挑出来送进了公主府。
叶修文倒也当真敢作敢当,次日就纳了那宫女进屋,收做了姨娘,甚至还特意府里开了两桌席,请了恩梵与小胖子在内的几个好友兄弟权当庆贺,言谈之间,更是有意无意的解释了他在南五所里读书时就与这刚纳的美妾见过,那时这小宫女才刚刚入宫,烂漫之时还与他说过几回话,本以为出宫后就再无相见之时,谁知世事这般凑巧,竟还有这般的缘分。
小胖子便立即满面恍然,与旁人一并赞叹此乃天作之合,一段佳话,小胖子更是别有深意的,只说叶修文早该与公主言明,将宫女要回家里来云云……
也只有恩梵,心内冷笑,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叶修文母子演出的这一场戏,本以为这就是她们的全部盘算,可谁知,第二日,恩梵便在张皇后处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掖庭之内,身子本已好了大半的采女陆氏忽的又染风寒,病情来势汹汹,几近不治。
第65章
高宜公主都已经出手,想来是叶修文已将他与陆氏的私情告知了自个的母亲,高宜公主知情后心中如何的惊怒且不必提,但如今到了如今这步,不说为了储君之位,便是单单为了自个儿子的性命,高宜也不得不出手,为叶修文收拾这要命的烂摊子。
想必高宜已经细细盘问过叶修文这些年里,与陆氏的私情有没有被旁人察觉过,而在叶修文看来,除了在太后寿辰那一日被恩梵与小胖子偶然撞见外,他这事算是做的天衣无缝,压根无人察觉。
加之恩梵与小胖子“偶然”碰见的那一回里也并没有看到对方的打扮面貌,只是几句女子的声音,说是宫妃也可,说是宫女也行,也正是因此,叶修文纳妾这事,说起来还当真就是做给恩梵与小胖子两个人看的。
这般将千秋园内的女子过了“明路,”即便日后恩梵将此事揭了出来,高宜公主母子便也有话分辨,甚至还能反扣回去一顶栽赃陷害的帽子来。
只是恩梵没想到的,却是高宜公主手段这般利落,一面在宫外头做戏,一面还能派了人手暗害陆氏来杀人灭口。
“哼,他们倒是想的轻巧!”坤和宫内,张皇后一声冷笑:“这还只是个公主呢,手都能伸到掖庭里去了,若真叫她成了太后才了得?”
也难怪张皇后生气,身为中宫嫡后,却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动了手脚,若不是陆氏跟前伺候的派去的宫女机警,察觉中毒之时就用手死命抠陆氏的嗓子眼催了吐,陆采女这会定然早已命丧黄泉,虽说是因着高宜公主并不知张皇后已然知情,才敢在内宫里动手,但饶是如此,在掖庭内毒杀帝王妃妾,又收买层层管事内官把中毒当作病重压下去,高宜公主这般旁若无人的嚣张行径,也着实是打了皇后娘娘的脸面。
张皇后之所以不喜叶氏,一力扶持恩梵,高宜公主在其中其实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缘故。
下首的恩梵也是一阵沉默,半晌问了一句:“陆氏的性命,可能保下?”
若是陆氏当真救不回来,叶修文这事便几乎算是死无对证。张皇后自然也明白这道理,面上余怒未消,又添了几分烦躁:“还昏迷着,且看她命数罢了,若是能醒,便保下了七成。”
也是凑巧,张皇后这头话音刚落,外面绮罗便小步行了进来,低头回了一句:“娘娘,陆采女醒了。”
恩梵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便听得绮罗又低声道:“只是太医说,信粉毒大,宫女催吐之时又捅破了喉咙,她的嗓子怕是废了。”
张皇后对此却是不以为意,话中更透了十分的冷意:“废了又如何,她便是真哑了也不妨事,高宜敢这般大胆不就是仗着她只是个无宠采女么?我倒要看看,若她没今日没害死的小小采女,入了圣人的眼,她还能如何!”
“娘娘是要……”恩梵有几分震惊。
张皇后冷静点了点头,许是想让恩梵早早的就能认清这些后宫阴私,她接下来的谋算倒也没避着恩梵:“我倒不信得知了实情之后,这陆氏还能对叶修文死心塌地,全无怨愤之心!"
恩梵仍旧有些犹豫:“可是皇叔,陆氏又已哑了……”
“无妨,我琢磨了圣人大半辈子,他这个素无常性,又最是个喜新厌旧的,只要能让他起了兴趣,受宠丁点不难。”张皇后说着有带了些嘲讽般的笑:“再者,这后宫里,他还当真没见过哑女呢!”
“此事不急,总要先让她养好身子才能受宠。你且先回吧,这事不必再操心了。”
见皇后娘娘这么说,恩梵便也住了口,只劝了几句便告退,转而去了就在坤和宫左面的安和宫。
“见过公主。”到底是在宫里,看见迎了出来的赵娴,恩梵似模似样的行了个礼,等的赵娴虚虚扶了,才站直了身,跟进殿内唤了一声娴姐姐。
赵娴还是一如既往的娴雅端庄,记入中宫成了公主之后,行动间更是露出了几分大气。
恩梵在旁坐了下来:“我与禁军崔师傅处要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李,都是崔师傅自西北带来的亲兵,都是不错的,只因有家眷在西北,这才乐意回去,我想着过两日走动一番,就将他二人调入送亲的侍卫里,之后也在公主府留下。”
分明是出身于瑞王府,可如今那正经的父王母妃却是真的只当她利利索索的过继进了皇家,对和亲事宜毫不在意,倒反是恩梵与顺王妃,再为了她处处牵挂操心,赵娴心里自然是分外感激的,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等的弟弟回来,定要好好嘱咐他对得起这一番照料,只面上却还不显,只是真心谢过了。
恩梵这边还有些不放心:“铁勒汗王那人,娴姐姐觉得如何?可是个有情义的?”
这些日子铁勒汗王进宫面圣留膳之时,承元帝大多都有意唤了赵娴过去相陪,见了这么五六次,想必以娴姐姐的眼力该是能看出些什么。
说起这事来,赵娴也有几分介怀的样子,犹豫的慢慢开口道:“此人言谈之间狼子野心,怕是所图不小,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