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堂兄还是没有消息传来?”恩梵一身簇新的朱色圆领云缎状元袍,芝兰玉枝一般立在厅下,一面看着母妃核对礼单,一面不死心的又问了一旁的赵娴一遍。
赵娴今日上身也一件石榴红的金线缠枝对襟比甲,下头配了一条绣了百蝶穿花的亮面马面裙,再加上挽的高高的双凤流珠金发冠,便连素色面纱更如琵琶半遮面一般,俏生生立在垂花门下,越发显得俏丽高挑。
“当真是没有。”赵娴这一头又要对礼单,又要招呼客人,正与安顺王妃忙的是不可开交,头也没回的撂下了这么一句。
今个是恩梵往她未过门的妻子王小姐府上行纳征之礼的日子,因着顺王府一向安分低调,府内下人就不多,何况又是几十年里都没遇上过这般喜事,本就忙不过来,再加上恩梵又不同与寻常的王府公子,乃是圣人金口赐下的金玉良缘,得以按亲王的规制迎亲,礼部与宗人府里都各有章程,再加上王府添到一处,饶是顺王妃请了颇有章法的赵娴过来帮忙,也照旧是忙的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来。
也正是因此,即便是提起自个最放在心上的亲弟弟,赵娴竟也顾不得多加理会,细细瞧过了两方妆台,转身间一眼瞧见了恩梵竟还在门口立着发愣,便又忍不住给他派了个差事:“你若无事不如去外头迎迎宫里来的人,那也是你今个的媒人。”
文定之礼,按着规矩是要男方带着礼单聘礼,再请上两位全福人与媒人一起送到女方家里去的,女方这边收了聘,便只等着男方定下日子,便可真正迎亲过门。
两位全福的太太自由顺王妃请了相熟的诰命夫人,只是这媒人却是有些麻烦,毕竟真说起来恩梵这门婚事是由当今皇后与圣人一并做的媒,这两位自然是不会从宫中出来去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家里提亲的,不过是由宫里派来两位钦差代替,便已是天大的脸面。
来的虽是宫人,可背后却代表了朝廷皇家,在场的人里,既没什么事身份又足够去迎的确也就剩恩梵一个了。
这会儿已是深秋,眼看着就要立冬,离铁勒犯边之日越来越近,眼瞅着满朝上下竟无一人有所察觉,恩梵当真是有些急了起来,自然也没多少心思忙活自个的亲事,奈何她这担忧却又是着实说不出口,见赵娴与母妃都是一副嫌她碍事的样子,只好应了一声,左右一瞧,便连怀瑾都带了何畔那小丫头在一旁忙着,只得带了中元中秋两个小子一起出了二门。
王府正门素日里是不常开的,可是恩梵的文定之日,又要迎天使,自然是个例外,从前几日起,便里里外外将大门上的铜钉朱漆、金粉匾额,连带着门下的石阶石兽都清扫的焕然一新,阶下又有几十余个府中的侍卫仆从分两排立着迎客,皆是一身利落喜庆的短衫长裤,今个才刚刚上身,光亮的绸面上一丝褶皱也无,格外精神。
只是文定之礼,还不是大喜之日,安顺王妃便只请了几家相熟的宗室亲眷,这会儿时辰又还早,恩梵被众人簇拥着在门口立了两刻钟,也只等着了早早过来小胖子带了小半担的干腌海货来凑热闹,恩梵干脆拉住了他,两个一并在门房坐着喝茶闲聊,又等半刻钟,果然远远的便看到了钦差的仪仗。
皇后娘娘那边来的倒是个熟人,身形清隽,眉目精致,正是身量渐开之后,愈发掩不住浑身风华的内总管绮罗,可承元帝那边来的却着实叫人有些震惊,直到行到了近前,不敢相信的恩梵才终于确认了,竟当真是皇叔跟前的贴身大总管魏安!
“见过梵公子,公子大喜了!”魏安也不摆架子,一见面就笑眯眯的朝着恩梵道贺问安,便连一旁的小胖子都没拉下,也笑着夸了几句风采依旧,也难为他记性好,一年都见不得一回的人物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名字出身,怪道是圣上一刻也离不得的御前大总管呢。相较之下,年纪尚轻的绮罗就显得沉默寡言了些,见面后只是规规矩矩的传了话,便只是落在魏总管身后静静立着,不过他面色白皙,眉目绮丽,比女子尤甚三分,便只是立在那也叫人忍不住多瞧个几回。
有这么两位媒人,尤其是魏总管在,当真已是满京城里谁都寻不出的体面了,等得魏安进了王府,见过在场的宗室众人之后,更都是暗暗心惊,以往对安顺王府的三分熟络也都架了柴火一般猛然窜成了十分,便连一向稳重的赵娴也是满心思量,对着顺王妃越发亲近上心了起来。
顺王妃心下担忧,面上却也不敢有丁点纰漏,见过之后也没叫两位天使多等,点清聘礼之后,便叫齐下人,请了魏安当前带着钦差仪仗,一路路吹吹打打的动了身。
之后的纳征之礼自也不必多说,王姑娘不过是个国子监祭酒之女,虽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但对上宗亲王府总是有些底气不足,更何况还有天子钦差在前,莫说王大人都只会连连应是,便连一向态度诡异的王夫人都没再朝着恩梵说什么,只是面色严肃的收下了恩梵送来的聘金聘礼,对着顺王府这边定下的下月初四的大婚之日也是一口应了下来,当真丁点磕绊都未曾遇着。
有了魏安奉旨,亲自出宫做媒,为恩梵带来的自然不止是婚事的顺畅。这倒仿佛是一个信号,等的又过几日之后,宫中便又下了一道旨意,令他卸了工部差事,自明天起,日日上朝听政,自然,除了恩梵之外,一同收到这圣旨的还有一个在奉常寺内一心做学问的叶修文。
无职无衔,却可日日上朝听政,这向来是当朝皇子甚至太子才能有的特权。承元帝这道圣旨下的很是不合规矩,可奇怪的事满朝文武却是没一个对此表示出反对,那几个以往力挺福郡王的,自然恨不得告个大病丁忧,将头埋到坑里去,便连以往一封封上奏请圣上早早过继太子的人,这会也忽的忘了这事一般只字不提,一个个在朝堂之上遇上了恩梵与叶修文都是远远见了个礼便匆匆而别,倒像是慢了一步便担上结党逢迎的名声一般。
恩梵心里也清楚,能够上朝的官员们最低也是四品往上,能升到这一步的自是个顶个的老奸巨猾,形势未明之前,自是自矜身份,轻易不会将注下在他们两个宗室子身上。倒是外头许多没什么身家背景的,反而很能豁得出去,不到半月功夫,安顺王府上收到的礼单荐贴,便已足有半人身高,这还是有叶修文在,许多有门路的都往公主府那边投去的缘故。
恩梵并不自满,私心里反而越发小心谨慎,再加上有皇后娘娘的告诫,非但在朝堂之上谨言慎行,轻易不发一言,私下里也多是闭门谢客,准备婚事,只对着小胖子与赵娴几个还略微亲近些,平日里有了空闲,也多是进宫与张皇后那边请安说话,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做了什么手脚,这么一来二去,宫内宫外,倒是给她传出了一个纯孝之名。
反观叶修文那一边,许是公主府里自有幕僚在后谋划,这几日竟也是安安分分,照旧一心向学,一时间,朝堂之上倒反而诡异的安稳了下来。
只是随着日子越来越近,恩梵最近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到了眼前,多亏她如今日日上朝消息灵便,冬日刚至,羌门关便已送来了加急奏报——
铁蛮犯边,西北大败!
第52章
虽知不该,但朝堂之上的恩梵听到这个消息时却还是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西北大败的事在她心里悬的太久,如今终于落了下来,固然是沉重,却反而比悬在半空时还要来的更轻松些。
只是叫恩梵诧异的却是她的堂哥赵恩禁,有了她的叮嘱,远在西北的赵恩禁虽然提前有了防范,但他非但没有按着恩梵的嘱咐远离羌门关,反而奋勇上前,自请守关,铁蛮破关之后赵恩禁更是带了百十来个精兵强将并带去的王府亲卫,趁夜偷袭,活捉了蛮子可汗的亲弟。
羌门关虽还是破了,但之后的瀚城却还未丢,且有了这一场小捷,又活捉了铁勒可汗亲弟,大焘也不至于与上一回一般,彻彻底底的颜面扫地。
承元帝闻报之后果然对这个以往从不在意的侄子大加赞赏,当朝便亲封了五品征西校尉,令他领兵抗敌,甚至连在京的瑞王都得了几句夸赞,说他教子有方。
之后的军情安排,自有六部长官与内阁众人留下与承元帝细细商讨,军情要紧,这一回的承元帝也并未再起什么兴致叫恩梵与叶修文两个留下听政,恩梵自然也不会主动多留,见状也是满面的忧国忧民跟着众人退了下来。
出殿门时,恩梵有意慢了一步,让了身旁的叶修文先行,叶修文没有推辞,却也很是有礼的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鬼使神差的,恩梵便忽的朝他开了口:“在下的亲事定在了下月初四,到时表兄定要赏脸来瞧瞧才是。”
叶修文略微一顿,便也微微笑着,客客气气的应了下来:“定会上门恭贺表弟大喜。”
“却不知表兄的亲事如何?可订下了人家?”恩梵一刻不停,紧接着问道。
“这……自是,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叶修文果然一愣,回的有些迟疑。
说来叶修文比恩梵大了近三岁,已然快过十八的生辰,这岁数着实是不算小了,可这会儿恩梵连成亲的日子都已经定下,叶修文的亲事却是丁点眉目都没见着,这情形着实是有些诡异了,便是高宜公主心思再大,再诸多挑剔,也总不至于真的耽搁了自个儿子的终身大事。
只是叶修文既然这么说,恩梵倒也没再表现出什么异议来,只是笑了笑,敷衍一般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叶修文便有些惊慌一般,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恩梵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将这事记在了心里,也没在宫中多留,出宫上马回了府。
因在宫中处处不便,恩梵凡是上朝的日子出门便一向不用早膳的,水自然更不敢喝,至多是早起更衣之后,抿半口清茶润润喉,吃一口点心垫腹,文华偏殿内虽有茶水备着,可恩梵哪里敢用?有时早朝事多,一两个时辰都完不了,就也只能忍着腹中干渴硬撑。
怀瑾知道其中内情,也不能劝阻,又怕她这般长久下来坏了肠胃,便只得吩咐膳房一早熬好了细细的浓粥,装在套了小手炉的竹筒里,叫侍卫带了,好等她一出宫门便能先喝上几口暖暖胃。
而申岳雷几个都觉着大老爷们儿抱着个手炉太过女气,几个人推来让去的,便一起以苏灿细心的由头将这差事推到了他的身上,苏灿一向脾气好,倒也不恼,便干脆连恩梵的斗篷等杂物都一并带了,加之他满面斯文,白白净净的,立在宫门外一众的粗汉莽夫里,若非身着王府侍卫的衣裳,怕是会叫人当成了内侍小厮一流调戏了去。
这一回也是一般,目力极好的苏灿第一个瞧见了恩梵出来,远远的便迎了上来,一面将挡寒的青豆绸棱斗篷与温粥依次递了过去,一面开口道:“瞧公子面色不好,可是今个有什么事?”
“铁勒犯边,羌门关已经丢了。”恩梵简洁道。
苏弦面色也是一沉,继而话中却是带了几分讥讽:“以那一群守关大将的德性,也是迟早的事!”
恩梵这才记起,苏灿他们几个,本也是西北守军,正是因立了功却被上官们排挤整治,这才辗转经崔师傅关照投奔来的京城,对边关铁勒之事却是知之甚详。记起了这事,恩梵便也将方才早朝上的提起的西北军情一一与他细细说了。
苏灿闻言却是越发皱了眉头:“铁勒这一代的可汗三年前才初登汗位,正是年轻气盛之时,瑞王府上禁公子活捉的又是那可汗同母的亲弟,情分不比旁人,便是只为了自个弟弟的颜面,也绝不会甘心退让,这般一来,若西北情形还与我们兄弟走前无二,只怕瀚城危矣。”
上一世的铁勒来势汹汹,连破羌门关与瀚城,恩梵还记得那时朝中竟连反抗之声都少的可怜,径直便叫议和之声占了大半,之后蛮子使臣进京,更是嚣张跋扈,要与大焘划天瀚海而治,且张口便绢帛二十万匹,白银百万以充军费,要公主和亲的要求反而算是其中小事。
恩梵心内渐沉,她本以为这一回朝中有了反击之意,或许便可守下瀚城,不至于沦至上一回那般地步,可若按苏灿这么说,即便有了些许变数,结局竟也照样不可更改不成?
说话间申岳雷几人也迎了上来,到底都是从西北军中退下的汉子,听闻固若金汤几十年的羌门关已破,都是一派痛色,有性急的更是指名带姓咒骂起了几个庸官无能,只会误事,还是申岳雷老成持重,沉声喝止了,又朝恩梵告了罪,恩梵倒不在意,只是因着此事,众人再无什么心思闲话,都是一路无言默默回了王府。
内院怀瑾早已按着恩梵走前的话吩咐膳房做好了四喜虾饺,一直小火热在笼上,听着她回来的信便趁热端了上来,这会儿正在一旁教着何畔在桌上摆着碗筷。
也不知是何畔知机懂事得了怀瑾看重,还是她身为罪奴之身叫人放心,自前些日子畔儿在恩梵屋里待了多半月功夫后,怀瑾也觉着王府公子年纪渐大,身边却一个侍女丫鬟都没有也着实太不像话,便去禀了王妃,开始教她些屋里伺候的精细活,只是开始还不能放心,这些日子就有怀瑾时时亲自带了身旁,一面教导,也一面细看这何畔的秉性,以免出了什么差池。
“今日回的倒早,正巧庄子上刚刚送来几尾鲫鱼,娘娘吩咐给您熬了鲫鱼汤,公子尝尝可还入口?”
恩梵应了一声,不急用先膳,先朝畔儿吩咐道:“你去外头找中元,叫他送你去瑞王府上找府里的大小姐,等见了娴姐姐便告诉她,铁勒犯边,恩禁堂兄平安无事,反立了大功,圣上已下旨封了他五品征西校尉,叫她不必担心。”
何畔虽才十一,以往却也是官宦之家出身,知书识礼的正经小姐,只听了一遍便利落的重说了一遍,见恩梵点头,才规矩的福了福身,转身去了。
恩梵这才有空用了膳,一面朝怀瑾闲话道:“畔儿这丫头如何?”
“很不错。”怀瑾不吝赞美的点了点头:“我本还怕她从三品大员的家小姐沦落至此,会心怀不忿,自怨自艾,这些日子瞧来却是个想得开的,人也懂事,又相貌上佳,诗书礼仪皆通,再看些日子,若她当真是个安分的,不拘是贴身丫鬟还是收做了房里人,也都能为公子掩盖一番。”
“咳!”恩梵闻言却是猛的咳出了声,一时简直有些惊慌失措。
莫说恩梵重活一世,便是只照着她现在的岁数也足比河畔大了五岁有余,刚刚十岁出头的姑娘,还是个孩子呢!哪里想得到怀瑾与母妃竟已打了这般主意?
倒是怀瑾口气平淡,仿佛恩梵这反应是在大惊小怪一般:“这般出身闺秀女儿可不多见,再找也未必有这般合适的,王妃娘娘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哪里会这般轻易叫公子身边进人?这会儿岁数小,养个几年也便大了,便是当真有个什么不妥,她一无所靠,悄悄收拾了就是。”
叫怀瑾这么一说,恩梵一时竟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道理来,好在不过是个屋里人,以畔儿的岁数这也不是近在眼前的事,惊讶震惊之后便也暂且放到了一边,先缓缓用过了膳食,又去后院与母妃说了一阵话,等到了巳时,外院便也传了话,前去瑞王府传话的何畔,与赵娴一并回来了。
第53章
许是出来的急,向来细致的赵娴只穿着一身半新的家常豆绿长襦裙罩在石青色的棉棱斗篷内,也未挽髻,只辫了一长条松松的发辫垂在身后,发边堆了两朵小巧的绒花,一双露在外头的翦水双眸明澈水润,这般瞧来倒叫她有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之感。
“宫里也有人给父亲赏了东西下来,还劳你特地叫人来这一趟。”赵娴话语温文,却还是带着掩不住的牵挂:“刀剑无眼,也不知恩禁有没有受伤。”
恩梵也笑着安慰她:“军报特意说了他奋勇杀敌、活捉敌寇之功,若受了伤,定是会提起的,折子上只字未提,想来定是无碍。”
“阿弥陀佛。”赵娴合手念了一句,便又朝着恩梵深深福了一礼:“若非有梵弟诸多提醒,恩禁此次定然是凶多吉少,何谈立功?这份恩情,我与弟弟定会铭记于心。”
“哪里,都是恩禁勇武,我不过几句猜测,难为他还……”
“若是旁的且罢了!”不待恩梵说完,赵娴便忽的打断了她,神色间格外郑重:“这几句话,非但救了恩禁的命,更是帮了我们姐弟两个这一辈子,梵弟若不想叫我二人当那忘恩负义之徒,便万勿推辞。”
赵娴这话并非夸大,就算没有恩梵赵恩禁也不一定就必死,说是救命之恩略牵强了些,但赵恩禁生擒敌首的功劳,以及如今五品军衔,却的确是多亏了恩梵的事先提醒才能拿到了手。
这官阶虽小,但要紧的却是叫赵恩禁在圣人与满朝的宗室文武面前留下了这么一个好名声,赵恩禁为何放着京中好好的禁军不干,非要去西北卖命?还不就是因为他年纪渐长,瑞王却被继王妃挑唆迟迟不为他请封世子吗?有成了这圣人金口,众人皆知的少年英雄,之后赵恩禁只要不犯什么天大的过错,瑞王府里想要废长立幼就绝无可能!而对赵娴姐弟来说,这瑞王府的世子之位可不就是关乎他们一辈子的大事?也难怪赵娴这般失态。
想着他们两人的处境,恩梵心内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刻意推辞,只也笑着道:“我们兄弟姐妹一体,姐姐这么客气倒生分了。”
赵娴果然也是一笑,她们姐弟二人初时投靠恩梵算得上是别无他法,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即便没有恩梵近些日子的风生水起,她也自觉着此人可交,从心底里希望恩梵能得偿所愿了。
这话一出,两人便好似又亲近了几分,一旁何畔低着头给端上了瓜果茶点,便伶俐的立在了一旁,因为恩梵房里除了怀瑾一向不许有旁人在,赵娴不禁又正色瞧了一眼何畔清丽的面貌五官,朝恩梵带着几分戏谑:“我只当你当真要学那清修之人呢,原来也会要丫头伺候?”
何畔明显是听懂了这话,不知是不是早有准备,只规矩的低了低头,神色间却平静如昔,恩梵也只是笑,心中却是对母妃怀瑾对畔儿的打算更多了几分思量,的确,她不纳妾狎妓还能说是人品贵重,敬重嫡妻,但无缘无故的,若身边连个亲近的丫鬟也无,的确是惹人怀疑,就连一味贪嘴的小胖子,身边来来回回,通房丫头也有四五个呢。
不过提起这事儿来,倒叫恩梵记起了今早遇见的叶修文,便朝赵娴打听起了公主府上的打算。
赵娴微微蹙眉道:“高宜公主本是想着为长子寻一门贵亲,只是叶修文这身份……寻了这么久却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这个恩梵懂得,若按公主之子的身份来找媳妇,高宜定是瞧不上的,可若以皇子甚至未来太子的身份找一国之母,那身份家世足够的可又不一定能看得好叶修文。
“只是修文年纪也的确是大了,这些日子公主眼光也低了几分,也叫我母妃帮着寻了不少王公大臣家好女,也有几家公主相看过也有意的,只是到底也总是不成。”
赵娴瞧着恩梵的神色,善解人意道:“你若想知道,我回去再仔细问问,总能打听出些消息。”
赵娴回的是瑞王府,如何能探听出公主府里消息?只赵娴说的轻描淡写,恩梵便也只做不知,两人又笑着说些闲话,午间又一并去顺王妃屋里用了膳,之后留了赵娴陪母妃说话,恩梵则是腾出空闲,又惯例叫了石鱼几个过来,问了问福郡王府上的动静,自大堂哥包庇钦犯之罪事发后,虽面上瞧来心灰意冷,整日闭门思过,可恩梵却并不能十分放心,依旧嘱咐石鱼牢牢盯着,因功夫下的足,时候又久,如今石鱼他们的手已插到了郡王府内院,若再多下几把力气,便是将探子放到大堂哥枕边也是指日可待。
提起这事石鱼又有些不好意思般的笑了起来:“本是不好再与公子张口的,只是张叔说,暗哨这事若想真整出个模样来,人还是得从小养来,这般半路的和尚,念不出好经的。他也在外头等着,想与公子回几句话。”
当初恩梵在朱雀大街买下茶馆时,是派了石鱼与张老头一并过去主事,石鱼在军中是斥候出身,张叔却是实实在在长居西北的暗探,若非西北久无战事,不受重用,张叔也不会随着申岳雷等人退来京中养老。
石鱼虽身手利落,性情机敏,也常常回府回话,但多半倒是因着张叔年纪大了,不愿折腾,到底是术业有专攻,真说起来,暗探这种阴私之事还是张叔更熟悉一些,算是石鱼半个师傅。
“哦?怎么不早说?”恩梵知道其中内情,待其一向客气,闻言立马叫中元将张叔请了进来。
张叔虽才年过半百,但双鬓却已是斑白如霜,额角也刀刻一般印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再加上粗糙扭曲手掌关节,一身褐色的粗布衫套,任谁一眼瞧都只觉着这是个辛劳了一辈子的老农,决计想不到暗探身上。事实上张叔当到王府时,也只说自个在西北时专管养马,之后也当真一直待在了车马房养老,直到石鱼领了差去请,恩梵才知道了张叔出身。
“见过公子。”许是在西北蛮子的地盘上待的太久,张叔再说起大焘官话来很有几分奇怪的腔调,仔细听倒也能听懂,只是分辨起来到底有些难受。
张叔显然也明白这个这毛病,见过礼后没有废话,径直问道:“公子养着我们,日后可还另有大用?”
恩梵闻言一顿,开口道:“张叔这话是何意?”
“若是只盯着一个郡王府呢,您就权当我没来这一遭,若是公子另有打算呢……”张叔很是憨厚的朝恩梵笑了笑:“那小人少不得就要与公子分辨清楚,要了人物早做准备,省得到时忙乱不是?”
恩梵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府里头送去的奴才小厮都不得用?”
“府里派来的都是好后生。”张叔摇摇头:“只是都懂事的早,反而太正经了,公子若将他们养出个样子,怕是不成。”
“那依张叔看,应当如何?”恩梵来了些兴趣。
张叔咂咂嘴道:“只第一个,在那茶馆落脚就不成,明眼的一查就知道是公子府里的产业,岂不是放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哪里还能算暗?”
张叔一句句的,尽量说的清楚:“再第二条,这探子的人选,一要聪明,二要忠心,三却也要心有牵挂,心甘情愿,公子从人牙子里买那无父无母的,他们若一个想左,拼着命不要也要反,公子可不是毫无法子?更莫提,这种孑然一身的外路人,素来也最是遭人怀疑,难有大用。”
恩梵问:“那府里挑出来的家生子呢?没了这些顾及,又有忠心为何也不得用?”
“这些家生子们,若能在府里当差,岂不比出来干这鬼鬼祟祟的营生有前程?府里有令,他们虽不敢违抗,却都是实在推脱不过的,只心甘情愿四字便做不到。”张叔说着便又别有深意的朝恩梵笑了起来:“何况,都已是府里的家生奴才,又如何能安进旁人的府邸里?”
对最后这句话恩梵放佛没听到一般,既没否认,也不赞同。
可这不回应的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张叔越发躬下了身去:“那茶馆公子就还叫石鱼守着掩人耳目,小的则隐在京中,为公子养出一条暗线来,这般一明一暗相互照应,必定万无一失了!”
恩梵抬头看向了他:“却不知埋这一条暗线我需花费几何?”
“万事开头难,若要人卖命咱们也只能拿银子去买,何况京城不比别处,柴米皆贵。”总算说到了正题,张叔浑浊的眼珠里都好似闪出了精光:“若想整出个模样来,一开头少说也需纹银万两,若顺畅,往后每月能有个千两的活钱便也够了!”
第54章
纹银万两!且之后每月都要一千两的白银,这还是在万事顺畅的时候!
绕是以恩梵的身家,听到这数目也不禁暗自乍舌,她在朱雀大街那茶馆里前前后后共投了几千两的银子,本以为这就算不少,可谁知张叔这么一说,就竟还有十几倍的数目等着她!
真凑起来,万两纹银安顺王府倒也不是没有,可却不是这时的恩梵开口就能要的出来的,更莫提就算她这会儿就能拿出来,也没有对方这么几句话立马听信的道理。张叔此人来历如何,是否可靠,若给了这银子日后如何掌控,可有人选看管,这些都是需提早准备好的事。
恩梵斟酌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叔闻言便也了然的又躬了躬身,恭恭敬敬的跟着石鱼一起告了退。恩梵则坐在原地细细想了一阵,半晌还是起身回了后院里的清心斋。
安顺王府主子少,便显得宅子越发的大,单后院就三进的院子,恩梵自长大后便搬进了第一进,出门也方便,之后顺王妃便一人独占了第二进,最后头则让早十几年前便改成了书斋佛堂的清静修行之所,母妃素日的空闲,几乎全都消磨在了这清心斋内。
“你母妃在时,不是还与陈侯家的孙子戏言定了亲事?你若有意,婶子就替你去问问,趁着这个时候,有你弟弟在,她就是为了名声,也不敢给你找那太不堪的人家。”
“我倒罢了,有这斑在脸上,本也不指望什么的。”这是赵娴温文的声音:“我倒是担心弟弟,也不知父王那边会不会管上一管。”
“哎?这是什么话,听……”
母妃屋里一向僻静,恩梵又拦了外头的侍从不必禀报吵嚷,本是不想打扰的意思,可听着母妃与娴姐姐越来越是清楚的私下闲话却反而不好这么大咧咧的悄悄上前,便只站在屋口的红木镶嵌贝壳花卉四条大立屏后咳了一声,先叫了一句“母妃。”
因不出门,安顺王妃穿了一身家常的纹锦石青褙子,用两根宽头素钗梳了回心髻,与赵娴对坐在罗汉榻两端,各自揣了一副套手,对着案上的紫砂麒麟小熏炉并几碟子茶点懒懒对坐着,倒仿佛亲母女一般格外亲近闲散。
因是堂姐,赵娴也未起身,只带笑看着恩梵与母妃见了礼,她又素来八面玲珑,看出恩梵有事,也没多留,几句话功夫便起身告了去,顺王妃留一回,又派了身边的亲近宫女将赵娴送了出去,这才端起了面色,埋怨一般道:“你这大忙人,今个怎的有空过来了?”
恩梵笑了起来,放着对面的空位不坐,却偏与顺王妃挤到了一起,拉了她胳膊晃着:“哪里的事,实在是外头太忙,母妃可别怪我。”
王妃却不理她这茬:“说罢,是什么事?”
恩梵声音低了下来:“想与母亲要些银子用,若有庄子铺子更好,也省得我总与母妃张口了。”
府里中馈,一向都在顺王妃手里把持着,虽府里从不限着恩梵去拿银子,但上万两,不必说也知道账上定是没有的,必得与母妃张口讨要了。
顺王妃本就是故作不悦,让恩梵这一番痴缠本已松了面色,谁知听了这话反而当真有几分严肃了起来,扭头推了恩梵正色问道:“府里账上的银钱都由得你提,日常花用尽够了,你不说我倒还忘了,你在外头都忙什么?”
毕竟担着这么大一桩秘密,因怕小孩子惯坏了会不知轻重,顺王妃对恩梵自小就端庄严谨,见母妃是来真的,恩梵便也不敢再撒娇耍赖,闻言起身站到了下首,默默低了头。
“当初你在南五所时,便诸多推脱,不肯告病回府,之后围场救驾、工部当差,你也只说是恰逢其会,圣旨不可违,直至今日上朝听政!”顺王妃微微蹙了眉头,语气沉重:“恩梵,母妃只问你,如今朝中种种,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你有意筹谋?”
恩梵张张口,终究还是说了实情:“是……是孩儿有意。”
“天家无父子,历朝历代,便连那真正的皇子皇孙,都不知折进去多少?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宗室子,你如何敢有意沾染这等事?这且不提——”顺王妃深吸口气,声音虽低了下去,语气但却更显沉重:“装的久了,你自个是何情形,难道你自个都忘了不成?此事一旦败露,你我自不必提,只这满府的身家性命,你可曾想过?”
这话一句重过一句,可恩梵只是屈膝下跪默默认了下来,母妃这话训的本也没有错,她这一世固然是有无可言说的理由,可上一回呢?明知自己身负全府安危,却只因大堂兄些许小恩便一头栽进去,坑死自己还不算,甚至连母妃的性命都连累进去的人难道不是她不成?
恩梵低头下跪既是因为认错,也是因为重活一回,其中缘故无法解释,可这不言不语的态度叫旁人看来却更像是无言的反抗。
顺王妃见状,抿抿唇,手心攥得更紧,半晌,却是缓缓站起了身,沉声道:“你随我来。”
恩梵起身,跟着出门进了正屋佛堂,王妃脚下却还不停,绕到了正中端坐的白衣观音之后,掀起黄红莲花幔帐,恩梵这才看出这佛像之后竟还有一矮门,前后两世,竟是从未发觉过。
顺王妃当前弯腰进了帘后,恩梵来不及诧异,连忙跟上,屋内很是昏暗,有烛火的光亮在阁后隐隐透出,处处都弥漫着烟熏檀香,恩梵跟着母妃又过拐一弯,便总算看见了内里乾坤——
却是一条乌木香案,正中整整齐齐放了一列牌位!
顺王妃并不多言,上前一步,挽了衣袖,熟稔的上了三柱香,这才朝恩梵道:“跪下,磕个头罢。”
这时恩梵也借着那香火的光亮隐隐约约看见了牌位上“先夫”“康王”“先妣”等字眼,心内便也有几分了然,利落的跪了下来,恭恭敬敬,五体投地行了大礼。
顺王妃立在阴暗处,将目光望向案上香炉内升出的袅袅细烟,声音幽远:“正中是你嫡亲的祖母,先帝贵妃,旁边是伯父与你父亲,再边,是你伯父贤王的妻子儿女,他们葬身火海之时,最小的还不过襁褓。”
恩梵直起腰,随着母妃的话目光自牌位之上一一看过。
“贤王是你父亲同母的兄长,兄弟两个皆是贵妃所出,自小受宠,连中宫嫡子都及不上。贵妃娘娘本是小户之女,可叫先帝宠久了,又生了你父王与你伯父两个皇子,渐渐的心便大了,又不知受谁挑唆,竟下手暗害了皇后亲子。”
恩梵倒吸口气,在宫中行走久了,恩梵对她亲祖母——前何贵妃如何受宠的事迹也听说过几句,只是却没想竟嚣张至此,皇后所出的皇子都敢暗害。
“皇后娘娘虽不受宠,可堂堂国母,又岂容轻辱?知情之后并未吵闹,却是先去抱了宫中一无宠贵人所出的六皇子在膝下,充作嫡出,紧接着便朝先帝请立六皇子为太子,先帝本就自觉亏欠,又为了保住贵妃娘娘的性命名声,想着来日方长,太子能立自也能废,便也准了。”
这么说来,那被抱去孩子的无宠贵人便是当今的方太后,而那捡了漏的六皇子,自然便是大堂哥的父亲,先太子殿下了,恩梵恍然。
“先帝虽为了贵妃母子满心谋算,却不知女子为母则强,皇后扶着太子在朝中一步步站稳脚跟,满朝上下皆以为日后太子与贤王且有一场龙虎之斗时,皇后却是兵行险招,带了十余个亲信,趁贵妃请安之迹强灌毒酒,鸠杀贵妃,又当众宣扬出了贵妃九条罪状,事出突然,先帝再如何震怒追究,贵妃娘娘终究是死了,她们母子三人的名声也终究是坏了。”
虽这么一说,母妃口中的皇后娘娘就是害她父王自尽、伯父赐死的罪魁祸首,但到底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前人已逝,恩梵对这皇后竟也生不出太多恶意来,反而对其这般谋略胆气颇生了几分敬佩之意,不知觉间也已挺直了身,只听的是惊心动魄。
“先帝龙体本就欠安,遇此大变之后就更是每况愈下。直至渐渐昏睡不醒,不可临朝,太子出面监国,又放了冷宫中的皇后出来,贤王一派自此大受清洗,皇后以矫诏将你伯父圈禁与贤王府,之后更是不顾人言,一面故意在王府内放火,一面却又派了禁军守在府外,谨守圣旨不许外逃,贤王府上下几百口,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恩梵瞪大了眼睛,心下冒出一词来,却是与母妃想到了一处。
“皇后这般丧心病狂,你父亲知道自个在劫难逃,只得釜底抽薪,派了你伯父留下的最后死忠,暗杀皇后太子,太子虽死,皇后却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当今推上了帝位,这才有了如今。”
“先太子是父王所杀?”恩梵瞪大了眼睛,这么一来,大堂哥与她竟还有了杀父之仇?
“推了一把力罢了,太子本不过是寻常伤寒,若能好好养着也无大事,可那时皇后疯了一般,大事一件借着一件,逼着太子不得休息,日日殚精竭虑,不过叫太医在方子中略微动了些手脚,便落得个不治而亡。众人反以为都是皇后逼的太过,压根无人察觉,不然当今方太后如何能放任你我活到现在?”
恩梵便也松了一口气,果然,若承元帝知道此事,即便他再不喜自个的亲哥,也总是会斩草除根给兄长报仇的。
顺王妃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恩梵:“今上登基,你父王情知自个活着只会是你们兄妹的拖累,上奏血书认罪自尽,只求能保下你们这一对血脉。前有贤王之死已然震惊朝野,今上果然不敢再赶尽杀绝,你父王料的本不错,可谁知……”
恩梵也垂下了头,听出了母妃的言外之意,谁知,她的孪生哥哥,真正的“赵恩梵”竟没能活的下来。
第55章
饶是已恩梵两世为人的阅历,听了这话也不禁生出了一股自伤来,若是当初死的真是“赵姝,”活下来的本就是“赵恩梵,”是否此刻,也就没有这诸多麻烦了?
恩梵正自悲哀之时,头顶却忽的抚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心,顺王妃语调柔软,放佛恩梵还是个懵懂小儿般轻声抚慰道:“你与你哥哥,皆是母亲此生的珍宝,你们两个一同出的痘,你哥哥去了,母亲固然痛心,你撑了下来,母亲也只觉庆幸,终此一生都从未起过不甘之念。”
话说的这般清楚,显然王妃是看出了恩梵心中所想,恩梵上辈子溺水病重,奄奄一息之时都没掉过金豆子,可这会母妃不过几句话,恩梵却已是眼眶湿润,紧紧咬了嘴唇,只怕自个一个不小心,便有珠子砸了出来。
“只是以当时情形,若实情上报,顶好不过封你作个郡主,等你成人嫁人,京中便再无安顺王一说,母亲之所以叫你女扮男装,一则是不愿你父亲拿命换来的爵位空落,好有人能继承王府。另一则,却是当初墙倒众人推,你伯父父亲先后仙逝,当时莫说朝中势力,便连门下死忠,甚至外头的管事庄头都心思浮动,便是府里若再无男嗣,连王府都不存,只怕他们要越发叛主,莫说如今的些许体面,怕是连你,母亲都要护不到成人。凑巧那是为你们兄妹诊治的杨太医便正是被你父王收买,在先太子汤药里动手脚的那一个,以此要挟,也不愁他不听。”顺王妃的声音更柔了几分:“不得以,也只好委屈了你。”
恩梵摇摇头:“母妃做得对,世事如此,若叫我选,也是宁愿如此的。”
听了恩梵这话,为此事纠结十余年的顺王妃也是松了几分,只是这会有正事要提,却是还由不得她松懈下去,顺王妃深深吸口气,面色反而更严肃了几分:“只为了这事。母妃杀了知情的乳母嬷嬷,又陆续害死了你们房里的宫女侍人,在你懵懂不知事时,母妃也曾买过眉清目秀的男娃娃,带其出入宫廷内闱,掩人耳目,这些孩子,事后也没能活的下来。便是自小为你诊脉的杨太医,若非要留着大夫以防万一,本也是活不到今日的。”
恩梵眸光微沉,正待劝慰。安顺王妃却摇头阻止了她:“你的奶娘,是我自娘家带来的陪房里选出来的,待我忠心耿耿,你屋里的侍从,也大都勤恳得用,更莫提那等懵懂稚儿,更是无辜。”
“我纵是日日吃斋念佛,给他们在庙中点了百盏千盏的长明灯,却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这杀孽终究是要落在我头上。”王妃低着头,手里的佛珠都仿佛重若千钧一般,一粒粒拨的格外沉重,只话语还是一般沉着:“等我死后,这罪孽自会在地狱业火中偿还,母亲唯一所求,只是你能平安无事,太太平平的生儿育女,长大成人。”
恩梵猛地抬头,明显的在母妃话中发现了一丝颤抖:“可你,可你如今告诉我,你要不顾自己安危,以这罪人之子,用这女儿之身,汲汲营营去求那太子之位?”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倒宁愿你只是闺阁女儿,便是落魄困顿些,也总能太太平平的活着!”
听着母妃这话,恩梵心中也是坠了千斤巨石一般的生疼,可饶是如此,恩梵却也发现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如何劝慰、说服母妃,好让母妃改念接受自己的选择,而非如母亲所说,自此放弃一切,安安分分的在府中生儿育女,无疾而终。果然,野心这个东西,一旦生了出来,掐是掐不去的吗?
恩梵狠心揉了揉还带湿意的眼睛,先起身扶了母妃在一旁坐下,自个则端端正正跪在了王妃的面前。
“母妃十月怀胎,养我成人,又为了孩儿担上如此罪责,每一桩都恩重如山。”恩梵端端正正的磕了个头,并不像以往般撒娇耍赖的哄骗,可每一句都是格外认真,发自心声:“可若说孩儿最最感激母亲的,却还是您觉委屈了我的,叫孩儿充作男儿这一条!”
恩梵止住母妃的疑惑:“这世间女子太过不易,民间那等一面生儿育女、还要操劳田间地头的自不必提,只说我们再富贵不过的皇家宗室,娴姐姐天性豁达,聪慧机敏,却只能等弟弟建功立业,为她撑腰,否则便一生坎坷难过,宫内婉姐姐,天性纯良,因生父早薨,就只能在太后膝下小心奉承,凭人摆布,哪怕是宫中的皇后娘娘,方太后,乃至母妃才说过的先皇后,地位再尊崇,样貌性情再如何上佳,失了圣人的护持,也是是一副好看的空架子。孩儿常想,这是为何?母妃,皇后,赵婉,赵娴,乃至那黑心恶毒的瑞王妃,天资谋略,当真是生来就不如人吗?”
恩梵摇摇头,说的平淡而坚定:“并不是,只是因礼法如此、世情如此,她们生作了女儿身,纵有万般才干,也只得困于深宅,百年苦乐由他人。”
“母妃若自小叫就女儿长于闺阁便也罢了,可偏偏女儿不是,女儿有幸能借着这男儿之名出来了,又明明遇上了这样的机缘,我也想试试快意恩仇,试试逍遥一世,也想爬到那再也不必受人摆布的地方去,若是能行,女儿还想变一变这规矩礼法,这千古世情!”恩梵眸光闪亮,放佛摄进了万千星光:“母妃,女儿已见过了这内宅之外的美景,可如今您要女儿再回去?”
“母妃,女儿回去便是能安然一世,可这一辈子,也再无法快活!”
终于说罢了心中所想,恩梵深吸口气,不再多言,只仰头静静看着母妃面色。
若她是个真正的男儿,自然也如旁的男子一般只觉理所当然,若她自小就如旁的姐姐妹妹们一样长大,或许也不会起这等离经叛道的念头。可她身为女子,却偏偏能以男儿之名行走世间,闲暇之时会琢磨这些也是极正常之事。只是她上辈子浑浑噩噩,听旁人说“天地纲常,本该如此,”她也就不再深究,可如今重来一回,历经生死,前后加起来已是而立之年的她却忍不住又想在心底里问一句,为什么?
自来如此,便对吗?
张皇后的话为她铺下了一条通天之路,纵然艰辛坎坷,可一旦功成,她便是九五至尊,人间帝王,若她身为圣人,便是无法颠覆这所谓世情,可春风化雨,温水慢熬,十年二十年,总是能改变一二的吧?
恩梵希冀的看着安顺王妃,她盼望着母妃能改变念头,可却也打定了主意,即便母亲不同意她也不会放弃,或许,再想别的法子瞒母妃一阵?
只是,恩梵轻估计了自己的母亲,对于恩梵的高远之志,安顺王妃所关注的重点就要更切合实际的多,只是面无表情的问道:“想要过继登基,你有何凭仗?”
能问出这话就说明母妃已然有几分松动了,恩梵心内一亮,起身将自己在南书房起,所经历发现的事都细细道来,包括从不曾对人提起过的大堂哥在练武场暗害叶氏兄弟,叶修文与陆采女的私情,皇叔的默许,皇后对她的看中帮扶,赵娴姐弟的投靠,张叔石鱼方才的回话……为了叫母妃明白自己心意,恩梵甚至想要把自己重活一辈子的事情都一一解释,只是思及上辈子的惨状,不愿让母妃在伤心,到底还是将这事压回了心底。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眼看着母妃的面色随着自己的话渐渐缓和,恩梵的话里也渐渐坚定:“与母妃要银子也正是因此,我比不得叶修文、大堂兄的势力背景,为叫圣人放心也不能营党勾结,如此一来若想做个什么事,便也只能使这等鬼魅伎俩,钱财的确不可少了。”
安顺王妃平静的转着手上念珠:“钱财且不必提,只那张叔,你凭什么信任?”
“的确,他底细不明,只是这会儿也没了旁的办法,我本想着,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看……哎?母亲,您同意了!”恩梵说到这忽的一顿,总算反应了过来,激动的拉住了母妃手心。
“你都拿一生不得欢颜来胁迫了,我如何敢不同意?”
虽然母妃的口气依旧有些不善,但恩梵这会儿哪里会在意这个?闻言反而笑的越发开心起来,配着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倒当真有了些少年人的明朗无忧。
想到最近越来越是“老成持重”的“儿子,”顺王妃心内也是忍不住的一声叹息,本以为恩梵是年少无知,受人蒙骗,这才一脚淌进了这要命的浑水里,可既然并非如此,她也并不打算做那拉后腿的老顽固,想到方才恩梵眼中那灼人的光彩,除了震惊之外,王妃心内也难眠生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骄傲,不愧是府里仅剩的孩子,贤王的慷慨志气,康王的谋略风骨,她竟是一样不缺!如此说来,自个当初遣散门属,蜗居一隅,倒反是错了。
“你那若没有信得过的,母妃这儿倒是还几个人,若是那张老不可靠,你也莫要勉强,母妃这儿的人,也未必比他差。”
恩梵瞪大了眼睛,还未开口询问,便看见了母妃带着傲然的面色:“破船犹有三分钉,当年贤康二王圣眷煊煊,权倾朝野,又岂会没有丁点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