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文胜?”恩梵慢慢念出了在册子上拿朱笔着重标出的人。
“是。”石鱼拱手应了,仔细说道:“这文胜虽勉强算作文将军一族,实际却早已偏远了,且其母父双亡,无人庇佑,二十岁时卖了祖屋,花了大把银子托族人活动入了禁军,至此十余年都毫无寸进,最近却不知怎的入了福郡王的眼,借着福郡王妃娘家的势力借机升了都尉,最近也常常出入郡王府,还得福郡王赠了两名姬妾。”
“大堂哥还真是处处都不放过……”这一幅礼贤下士,爱才如命的做派,倒是颇有福郡王的风范。
在上一回里就已习惯的恩梵沉吟着点了点头,便紧接着问出了自己叫他来的主要目的:“他与工部何尚书,又是何时这般同进退的。”
虽不知道是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但承元帝这般鲜明态度,几乎是个人都看得出恩梵如今已然不同往日,恩梵知道在如今的太子候选中,她算是最没有优势的一个,也并不指望会获得朝臣的拥簇支持,但今早那般她奉旨当差,初次求见,何尚书却这般干脆的拒绝,连一句“公务繁忙,改日再见”的客套话都欠奉的态度,恩梵也着实有几分惊讶。
再加上之后径直将恩梵交由福郡王指点的行径,这工部的何尚书,竟是这般毫不遮掩的表示了其是完完全全的站在了福郡王这一边,对旁人都不屑一顾了。
但按理说是不该如此的,就算是有心争这从龙之功,可如堂堂一部尚书这般的身份,便是面对太子,也不至于这么上赶着忠心讨好,毕竟大焘臣民真正的君王,承元帝还春秋正盛的在龙椅上坐着,就更莫提,福郡王如今莫说太子,便连圣人亲子都不是呢!
石鱼闻言有些犹豫了起来,思索着慢慢道:“我们倒是未曾发觉……工部官衙内如何,暂且还没法子能清楚,只不过从咱们的人开始盯着郡王府开始,福郡王私下里却是从未与何尚书有什么往来,倒是福郡王手下的幕僚邬正,昨日近午时时去了一遭尚书府,待了小半时辰才回。”
邬正这人,恩梵是知道的,在大堂哥生父还是太子时,就已是东宫的幕僚,虽年过半百却是老奸巨猾,且忠心耿耿极得福郡王重用,郡王府里许多手笔都逃不了这人在后头出谋划策,恩梵一直觉着自己上一回的“意外”落水,借刀杀人的计策,就像极了这个邬正会想出来的路数,其中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能让邬正私下走动,看来何尚书与福郡王的关系怕是当真不一般。
但之前又并未有太多私下来往,毫无缘故的就能另何尚书这般死心塌地……
再想到这一回至今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东陵漏水一事,恩梵觉着自个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她还记得在上一回里,这位何尚书在事发后是第一个被满门抄斩,诛尽九族的首犯来着。
只不过不知道,大堂哥这一回里为什么会改了主意呢?
恩梵心内暗自疑惑着,一面随口问道:“最近只昨日这一回吗?邬正除了尚书府,可还去了旁的地方?”
“未曾!”石鱼这次回的利落:“这邬先生最近似已失宠,日日都总在外院呆着,极少得福郡王传唤,多半月来便只出了这么一回门。”
“邬正失宠?”恩梵忽的皱了眉头:“此事可确定?”
石鱼肯定的点了点头:“确实无误,张叔装作京外菜农日日往福郡王外院送菜,这邬正已然不得主家重用,连外院管事最近对他都颇多懈怠,不若以往上心了。”
张叔便是在西北军中是暗探出身,与石鱼一同出去的老者,论起暗查消息来,比起石鱼还更老练些,既然说的这般肯定,想来该无差池。
“哦,那如今福郡王手下最亲近的幕僚又是什么人?”
“似乎……并没有?”石鱼闻言摸了摸脑袋:“又施了一礼道:“属下定会再仔细查探!”
恩梵闻言默默低头,抬手抿了一口温茶,上一回里福郡王却是一直对邬先生分外礼待,几乎称得上是言听计从的,这情形,又是因什么而变的?
深吸口气,恩梵按下因越来越多的变故而有些浮躁的思绪,只是心中又一次提醒自己如今许多事都已不一样,莫要太过依仗上一世的经历,否则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无妨,还是稳妥为要,莫被旁人察觉了。”回过神后,恩梵笑着安抚了几句,又将手中册子细细翻过一遍,捡着上辈子没有注意发现过的事一一问过。
这般又过了半晌,所有事都交代清楚了,恩梵便又派中秋找怀瑾要了二百两银子来,让石鱼带着回茶馆去。
因着方便行事的缘故,恩梵为掩人耳目给石鱼几个买下的茶馆在京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离着福郡王府所在的朱武街也是最近的。
这地界好,自然用的东西也都贵一些,再加上派去的几个人都不善经营的缘故,虽茶馆里日日的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但实际上却是每日都在入不敷出,就莫提石鱼探查郡王府的花费。
全靠着恩梵隔一阵子就往里添上几百两银子才能开的下去,也多恩梵在张皇后那儿得的赏钱丰厚,否则怕是早就得跟母妃开口,从府里支钱了。
其实偌大一王府,恩梵倒也不是找不出一个能将茶馆经营的风生水起的掌柜来,但这种人物就必定是八面圆滑,交游广阔,若有了异心,将石鱼等人干的事透了出去,就反而是更大的麻烦。
相较之下,恩梵倒是宁愿先往里头贴着银子,横竖一个茶馆,她这会儿还贴的起,其余的,等得日后实在不行了再说。
这其中的内情,被蒙在鼓里的怀瑾虽然毫不知情,但他一向掌着恩梵的私房,这银子流水一般的下去却是能看得到的,这前几日才刚刚将历年来年节时攒下的金银裸子去换了银交子,转眼就又要了两百出去,饶是素来恭谨的怀瑾,终是也忍不住的过问起主子的事了。
“这可还不到一月的功夫,您前前后后已花出去近千两了,若不是公子您,我怕是要疑心是在外头置了个外室金屋藏娇了!”怀瑾一面服侍着恩梵脱了外衫,一面问道。
恩梵闻言一笑:“我上哪去养外室?只一个王姑娘就已费尽周折了!放心吧,都是正事花用的。”
见恩梵这么说,怀瑾便也规矩的不再细问,只是带着几分叹息道:“公子您还是快些大婚的好,这些东西好早日交给夫人,也不必我一个侍人操心了!”
恩梵闻言倒是心头一动,等到日后大婚了,那王姑娘若是个可靠的,倒是的确能把怀瑾腾出来,既细致又稳妥,管钱记账都毫无问题,至于经营一事再不济也不会比现在还差,最主要的是有怀瑾过去看着,恩梵自是也可放心。
如此说来,怀瑾倒还真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这么想着,恩梵就接着道:“怀瑾可会算账?”
怀瑾微微挑眉:“拨算盘还是自小学了的。”
“哦?那可会当掌柜开店?”恩梵继续开口,玩笑般问道。
怀瑾有些莫名的瞧她一眼:“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衣裳已换过,怀瑾正抬手为她拆着发冠,恩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道:“等王姑娘过门了,给你日后找的事啊,好叫你早点准备起来,省的嘶——”
恩梵抬手揉着被扯痛的发根,抬起头就正好看见了怀瑾紧皱的眉头:“公子这是已然容不下小人了?”
恩梵揉着头皮,虽有几分莫名,却依旧认真道:“怎么会,我只是觉着以怀瑾的本事,做这些事可惜了,该帮我做些更重要的,交给旁人都不放心的事才成。”
怀瑾几乎不可察觉的松了口气,不再提起这事,只是又转身铺了床帐,催着恩梵赶快着歇一会,若这会儿就能睡着,就还能睡上两刻钟再起身。
恩梵便也暂且放下了这事,虽睡不着,却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歇了一阵,等的日后略略西斜,便又起身,叫了苏灿去了工部。
只是听了石鱼的话后,恩梵却是并未如清早福郡王说的建议,在屋里翻阅历年公文典籍,而是又用了几天功夫,去一一拜访了工部的左右侍郎与几个员外郎。
按着上一回的记忆,上辈子都牵扯进隐瞒东陵一事,最终获罪的几人,果然都如何尚书一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将她拒之门外,但神情态度里却都露出了深深的戒备冷淡之色,言谈间提及福郡王时,果然也都是满口的奉承赞扬,甚至隐隐带了畏惧。
至此,恩梵也终于确定了福郡王并不是没有发现东陵一事,而是发现之后却没有上达天听,而是借此威胁,将工部上下都收服在了麾下。
这还着实是好算计,尤其恩梵是知道,上辈子就算大堂哥说出了此事,皇叔也并未对他改观事实之后。
但只可惜,这一回,却是有恩梵在其中横插一脚,若说她之前只是想上奏此事继续得皇叔几分青眼看重的话,到了这时候,却是已在打算一并揭穿福郡王的不轨行径好,令皇叔彻底厌恶这个大侄子,且有理由问罪责罚了!
只不过恩梵的这打算若想做成却也需好好谋划一番,毕竟恩梵能知道这事,其中九成九的缘故都是靠着上一世的经历,但这事却偏偏是说不出口的,她算是真正的空口无凭,手上毫无证据。
莫说揭穿福郡王了,便只是东陵漏水这般一旦说来,事实就摆在眼前的事,恩梵若想上奏,也必须得想出一个稳妥的发现过程来才说得通。
否则,一个对地宫修建丝毫不通的王府公子,如何在重重掩盖之下,一眼就看出了东陵地宫的不对呢?
万一一个处置不当,在承元帝跟前埋下了她心机深沉的种子,日后才更是大患!
抱着这样的念头,恩梵在工部当值的日子过得倒是分外安静,除了最开始几日还四处转了转,见了些人,剩下的日子就当真只是窝在书架前,翻着些荡灰的旧文古籍,偶尔起兴趣去了工部正在修缮建造的祭坛东宫之类,也是摆足了王府公子的样子,至多远远瞧上一眼,绝不肯走近几步让鞋底沾满灰尘的。
只是建在京外山岭间的帝王东陵,恩梵就更是一次都未去瞧过,连提都未曾再提起。
这般又过了八九日功夫,正逢休沐之时,恩梵在家中却是又迎来了两位素日并不接触的客人——
诚王府的赵娴与赵恩禁姐弟。
据侍人们禀报,赵恩禁这是不日就要动身远赴西北从军,特来告辞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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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进了秋日,赵恩禁越发肆意的穿了一身深黛色的窄袖罗衫,整个人瞧来都乌压压的,若是再不言语的沉默立在一边,只显得越发阴沉。
虽还没有从军,但瞧却已然有种杀人不眨眼的死士风范。
好在一边的赵娴穿了一条茜红的石榴裙,腰间穿了一块扁平的红宝垂下来压着,上衣也是略淡些的嫣红,更衬着人她脖颈修长,肤色白皙,再配上讨喜的笑容话语,倒是一眼看去就觉喜庆,不至于显得太过沉闷乏味,
“原来堂兄后日就要动身,倒是失礼了,本该是我登门送别才是的。”虽然关系并不算十分亲近,但对方既已上了门,恩梵倒也满面带笑的客气着。
赵娴声音清朗的微微笑着,态度中除了之前的有礼亲近,似乎还掺了一点旁的东西,显得有些刻意一般的恭敬:“我们在府里也是闲着,倒是你平日繁忙,哪里还要劳烦呢?”
“娴姐姐这般说,弟弟日后可是没脸再登门了!”恩梵摇头笑道。
赵娴闻言仔细看了看恩梵面色,似是瞧出了她这话是真心实意,而非自矜客套,话中便也很是自然的也带了几分亲近之意来:“你如今不同往日,自是要小心些,不能再随意登旁家的门了,倒不如我与恩禁过来拜访,还方便些。”
这自是在说恩梵入了承元帝的眼,被纳入太子候选一事了。
这种大事,关系不到一定份上,其实并不好提起的,但偏偏赵娴的话却只如姐弟寻常调笑一般,又起到好处的露出了些许解释关怀来,说起来就很是适宜,丁点也不惹人厌恶尴尬,恩梵便也只是笑笑:“娴姐姐若是不急,便在府里留膳吧?母妃也已许久未见过堂姐堂兄了呢!”
赵娴也笑着应了,一旁的赵恩禁照旧一言不发,只默默点头,恩梵见状便叫了管家去准备席面。
说来也是有趣,与恩梵同窗五载有余的人分明是一旁的赵恩禁,但这时见了面,与恩梵言笑晏晏的却是并未见过几回的赵娴,以赵恩禁这样的性子,也难怪只能靠从军习武来建功立业,继承王府了,若是入了官场,定也只会是那种丝毫不通圆滑之人,指望上进也怕是更不可能。
安顺王妃常念礼佛,素来是食素的,见了后辈虽也高兴,但因不甚方便,便也并未与他们一起用饭,只是由恩梵带着去内宅见了一面,见礼闲话了几句,便由着他们几个小辈自去用膳,只是叮嘱了恩梵定要好好招待堂姐堂兄,莫要失了礼数。
都是宗室的堂姐弟,与自家兄弟姐妹也不差什么,便也只设了一张柳木的月牙半桌,摆在了后院的花厅里,三人净手入席,因要用膳,一旁的赵娴也抬手揭下了面上的轻纱,露出了五官面貌来。
恩梵这才看见了,她的这位堂姐面上果然是有一块鸡卵大小的红色胎记,正正的长在了左面脸颊上,很是显眼,但若抛去了这块胎记不谈,却依旧能看出其杏眼桃腮,眉目含情,鼻腻鹅脂,口若含朱,兼之身形修长,举止娴雅,当真是再没有可挑剔之处了。
因着礼数,恩梵并不好多看,但只这略略一眼,却也忍不住在心内叹了一声“可惜!”
反而当事的赵娴却并不在意一般,面色坦然的迎着恩梵的目光弯了弯嘴角,虽未开口,却似已看出了恩梵心内所想一般开口道:“这天下间,多少人生来便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不能提,甚者迈不得一步,不过这等小事,我若还耿耿于怀,岂不是实在有些不知足了?”
恩梵闻言一顿,瞧着赵娴眼内的笑意停了一瞬,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心内竟是当真也丝毫不以为意了。
世事其实就是如此,有些东西若是你自个都真的不在意,旁人自然更不会因此轻看与你。
刚过中秋,正是桂菊盛开的好时候,花厅周遭摆满了各色的九月菊,黄白绚烂,远远瞧去人在如在画中一般,倒也颇有闲情逸致。
俗话说“九月团脐十月尖,”小胖子前日才刚刚送来了一篓子鲜活的雌蟹来,个个张牙舞爪,背甲鲜亮。也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但只说满京里都找不着比这更干净肥嫩的螃蟹来,只他最近腾不出空来相聚,就只叫恩梵自个尝尝。
母妃不食肉,恩梵一人也懒得费那功夫,倒是一直在厨下养着,今日便正好拿细绳捆了,蒸来当了主菜。
下头得了吩咐,早已从库中请了铜制的整套蟹八件来,恩梵几个也不待侍人们代劳,都自个挽了袖角,一面闲谈着一面慢慢悠悠的开了蟹壳,这时的雌蟹正是膏香肉嫩的时候,蟹黄甘香流油、蟹肉白嫩鲜甜,略略蘸些酱汁,再配了恩梵自灵殊寺中带回的桂花酒,在水中温热了饮上一盏,当真是满口留香,让人忍不住浑身都松缓了下来。
这般一人一只蟹下肚,气氛便也更松快了些,三人间关系都仿佛更亲近了些似的,连沉默寡言的赵恩禁都会主动开口说一两句话,对着恩梵的问题回的也更详细了些。
“堂兄还是多用些,等去了西北军中,怕是再见不得这般美味佳肴了!”
恩梵面上毫无异状的招呼道,心内却已在思量着赵娴方才的话。
果然,赵娴与赵恩禁当然不单单是来告别的,这一趟真正的意思,说来有些奇怪,却是在瑞王的示意下,姐弟两人一并来向恩梵投诚示好的。
若非赵娴话语间的态度实在太过明显,恩梵对此还真是不敢相信,她着实是未曾想到,自打算谋求太子之位以来,第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不是朝中的文武大臣,而是瑞王这般的长辈宗室!
只不过这一份支持,说来都着实是有些可怜,赵娴与赵恩禁虽是听了瑞王的话才来寻的恩梵,但他们两人却并不代表瑞王府的态度,瑞王府也并没有与安顺王府站在一处,同生死共患难的打算。
赵娴话语间并没有为父遮掩的意思,因此不过几句话功夫,恩梵便也听出了其中缘故。
她这个伯父瑞王一向是善于迎合承元帝的心思的,且还十分擅长体察上意,也正是靠着这个,在京中的王室宗亲内最是富贵煊赫,也正是因此,瑞王从一开始,就压根未曾理会过被承元帝不喜的福郡王,而是一向都隐隐站在高宜公主与叶氏这一边。
谁知这事到临头,却又忽的冒出了个恩梵,瑞王心内虽一向看不起安顺王府,但到底恩梵却是承元帝亲自恩赏召见,还特地分派了差事的,着实是说不清她在承元帝心中占了几分重量。
瑞王便不禁左右游弋了起来,有心两头讨好,但在叶修文那边早已站了这么多年,又舍不得这么久以来费的功夫,何况还怕这般会惹了高宜不快,到时鸡飞蛋打,两头都得罪了,就更是得不偿失。
这般左右为难之下,瑞王也不知是听了谁的话,倒是灵光一闪,想出了让自个前头王妃生下的儿女去与恩梵交好的主意来。
这般若日后恩梵当真走了大运被立了太子,有赵娴与赵恩禁这层关系在,也脱不了瑞王府去。不而若当真不成,甚至惹了高宜不悦,正好瑞王儿子还有好几个,早就不甚喜欢这前头的嫡子,借机远远送出去还能为他后头的小儿子腾出位置来,至于那长女赵娴,瑞王便更是想起就觉晦气,丝毫不当回事了。
而赵娴姐弟之所以这般清楚的将其中内情告诉了恩梵,也是因为瑞王这般打算着实有些冷心薄情,让他们对自个的父亲彻底寒了心,打定主意一心站在恩梵这一边,也算是坦言投诚。
而更重要的,便是这般提早说明,即便恩梵最后真的被立做了太子,也绝不会对瑞王府有一丝雪中送炭的感激之情了。
听了赵娴口中瑞王明晃晃的算盘,恩梵还真是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苦笑,这般谋算,还真称得上是煞费苦心,只是为人父母,这般行径,却也是实在过分了些。
赵娴面上带笑,安静的让恩梵自个思量了一阵,便接着闲话一般开口道:“我与弟弟都并无什么惊天之能,只胜在后无退路,一片丹心,我知梵弟心中想必自有打算,或许并不需我们姐弟多事,只是太子之争,向来诡秘多变,多些助力,总是要好些不是?”
赵娴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有瑞王与继王妃这么一对父母在后,她们姐弟除了一心助恩梵登位之外,还真是再无退路了。
恩梵闻言静静瞧了瞧她,便忽的一笑,抬手端了一杯桂花酒来,朝着赵娴道:“娴姐姐说的是,日后怕是要有劳堂姐堂兄了!”
赵娴眸光一亮,也转眼示意一旁的赵恩禁一起,三个一般样式兽耳白玉酒盏就声响清脆的碰到了一处。
随着温热的桂花酒由口入腹,虽没有谁说出来,但三人之间便好似达成了什么约定一般,言谈间愈发亲近了些。
虽算是已经结为一党,但这才刚刚开始,却也不会真的立即交心交底,说些什么重要之事。
以赵娴的心性手段,自是也明白这一点,故而放下酒盏后,便也依旧只是说着些酒水螃蟹味道之类的闲话。
倒是一旁的赵恩禁,忽的取了湿巾擦了擦手,认真朝恩梵问道:“入冬后铁勒一族入关,可是当真?有几分把握?”
事实上,前日恩梵在进宫时遇到了赵恩禁时,就忍不住的又开口提醒了一次,让他务必小心。
之前赵恩禁或许对恩梵的话并不十分在意,但这般来来回回的叮嘱,再加之承元帝对恩梵忽如其来的打算态度,却是让人不得不更重视了几分,赵恩禁今日过府来,其实早已打定注意定要再问清此事了。
既然已是自己人,恩梵自也是希望赵恩禁能安全归来,甚至趁机建功立业的,就更莫提身为大焘子民,恩梵本身也并不愿意边境遭铁蛮肆虐了。
因此沉吟一瞬后,恩梵倒也认真的确认了下来:“当真,如今还是秋日,铁勒一族便已在大批宰杀牲畜了,寒冬难熬,蛮人们不会等死,若无差池,该是在今年立冬前后,便会举兵突袭羌门关,直攻麦城,抢粮草过冬。”
赵恩禁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恩梵这话朝中却是丁点消息都未闻!
关外铁蛮们都是马上过活的,便连小儿妇孺都骁勇能战,可他们上次大举犯边已是八十年前,前朝动乱之时了。
自从圣太/祖立国狠狠的教训过一遭后,铁勒便对大焘俯首称臣,岁岁朝贡,虽近年来有些许不安分,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无论朝中文武还是平头百姓,都已是承平日久,并不觉着些许蛮人会有什么厉害。
赵恩禁之前也是一般,但他少年英才,此刻听闻却是并不觉畏惧,反而忽的生出了满腔热血来,直想着要借此机会奋勇杀敌,拼出一份能让他与姐姐在府中立足的军功来,思及此处,不禁带了些兴奋道:“西北军中应是早有准备了,我此去……”
“不,并没有。”恩梵忽的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朝中没有得到消息,军中也并无准备,边城守将狂妄自大,压根未把蛮人放在眼里,也不会提前戒备。”
“怎么、那你……”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赵恩梵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只是与赵娴一起愣愣看着她。
若说这消息军中暗探早已查出且上奏朝廷,只不过如今消息并未传出去,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而恰好恩梵正是其中之一,这解释还说得通的话。
此刻这情形就着实是无法说得过去了。
军中朝廷皆不知情,便连当今龙椅上的圣人都未曾收到消息,但偏偏恩梵却已然断言铁勒会有异动。
这是从何处知道的?
直接从西北蛮人之中吗?若当真如此,那么恩梵这个之前毫不起眼的安顺王府公子,就着实是太恐怖了。
除非,恩梵所说的,并非实情。
赵娴与赵恩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再看向恩梵的神情便瞬间很是复杂,简直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怀疑。
恩梵自是无法解释自己消息的来源,见状也并不打算说的更多,只是又一次朝着赵恩梵警告道:“若能建功立业自是最好,可若是事不可为,关乎性命,堂兄还是早日离羌门关与麦城都远一些为妙!”
终究还是赵娴首先反应了过来,当先开口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沉寂:“是,恩禁你莫要想什么建功立足,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回来,便是最要紧的事儿了!”
赵恩禁回过神来,默默点头应了,之后几人间便好似压根没说过这些话一般,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几句周遭的菊花品相,赵娴便起身与赵恩禁一并开口告辞了。
话已至此,恩梵也无法再说更多,见状也只是应了,开口留了一回,又用了一杯清茶,便也宾主尽欢的起身讲两人送出了门去。
第43章 东陵地宫
赵娴与赵恩禁姐弟来与恩梵告别后,没过两日,赵恩禁便当真领旨动身去了西北从军。
而留下的赵娴在那之后也当真按着那日说的一般,常常往安顺王府上走动了起来。
恩梵未曾开口,赵娴便也并未主动做些什么,只是在恩梵得空时,与她说些叶修文最近的动静之类。
因着瑞王十余年来,都隐隐支持着叶修文为太子,倒是与公主府的关系一向亲近,对叶修文最近的情形都要比旁人知道的多些。
按着赵娴的说法,自恩梵去了工部后,叶修文照旧在奉常寺里日日当差,不得不说叶修文的性子倒是极其适合纂写祭文的差事,这几个月功夫下来,凭着他的文采风度倒是颇得奉常寺上上下下的赞誉,甚至已然定下了今年大祭上承元帝祷天的告文就由他来编写,算得上是极大的重视了。
而高宜公主这边,见承元帝一直未曾开口,也终于忍不住开始为长子挑选妻子了,只不过来来回回看了许多家,风声流言传出去很多,至今却是还未最终定下。
恩梵对叶修文的动静倒是并不如何关心,更何况赵娴显然有所保留,说的还都只是些这明面上的琐事,却是显得没什么诚意。
只不过赵娴不说,恩梵便也不去问,更何况她还要去工部当差,到底不像赵娴一般日日都有空闲,更多时候赵娴过府时,都是见不着恩梵的,便只得去与安顺王妃说话礼佛。
王妃本就心疼赵娴自幼丧母,继母又攻于心计,这便罢了,且好好的姑娘,偏偏面上又带了红斑,但饶是如此,且并不自怨自哀,正是安顺王妃最喜欢的那一类姑娘家,再加之赵娴又极会说话,蓄意迎合,这般没来上几回,母妃已是真心心疼起了这个侄女,若是有几日不来还是念叨几句,若单从面上看,简直比对恩梵还要看重几分。
恩梵却是顾不得理会这些,她每日除了在工部翻看卷宗公文外,最近又到了与王姑娘行问名纳吉之礼的日子,饶是有母妃、最近又添了一个赵娴帮着准备,她自个却也有不少事要干,并不能当个甩手掌柜。
除此之外,恩梵还日日加挂着要要如何揭穿东陵一事,偶尔得了空闲,还得叫了石鱼来,瞧瞧她的生死仇人——福郡王最近过的如何。
随着石鱼的茶馆花费日多之后,又派了身边的性子细致的中元去管钱管帐,并不阻拦石鱼花用,但每一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定期回禀,不知是不是账目清楚了的缘故,茶馆经营也不再是日日亏损,慢慢的也勉强算是收支相抵,正常营业了起来,倒是总算救下了恩梵的私房。
只不过效果也是不错的,恩梵如今已弄清了福郡王此次在都借着这个把柄,除了何尚书外,还收服了一个侍郎与一个员外郎,如今都已是死心塌地的福郡王一党,但或许是为了谨慎起见,面上却还是不显,福郡王暂且也并未让这几人替他做些什么。
这般情形,即便东陵之事事发,获罪的也只会是这几人的亲族,却是丝毫不会连累到福郡王。
恩梵初时还暗自忧虑过如何才能找到福郡王知情不报的罪证,但立即却也忽的明白了,这又不是大理寺卿断案,何必要人证物证俱全呢?
她要做的,其实只不过是将这事告知承元帝,再将这种怀疑种到承元帝心里。
剩下的,龙椅之上的皇叔自会查个清清楚楚,哪里还要需要她来操心?
而多亏了承元帝对对福郡王的不喜厌恶,再加上帝王的生性多疑,让皇叔怀疑自己的大侄子,事实上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通了这一点,恩梵倒是不着急了,安静的又等了多半月,果然,宫中便传来了承元帝要亲自移驾东陵查看的消息,这一回虽出了许多变故,可这件事,倒是并没有变,倒是省的恩梵去请张皇后在承元帝耳边提及了。
圣上要移驾东陵,最紧张的自然莫过于工部的何尚书,只是有几十年的官场沉浮,面上到底还撑着住,并未露出什么马脚来,还能平静的吩咐了工部侍郎最近都亲去东陵呆着,在圣驾到来之前,务必要将诸事都准备妥当!
也已牵涉其中的左侍郎自然明白上官的言外之意,次日便赶忙去了东陵地宫,责令东陵的工匠民夫们再将整个地宫都先细细的看过一遍,又在地宫地砖上都铺上一层吸水的白灰,直到圣驾来前两日,再清扫干净,其中渗水最厉害的主殿,自是又派了心腹之人特意铺了厚厚一层,又将地上的白膏泥都重换了一回上好的,丝毫看不出潮气。
好在雨季已然过了,这般一来,该是无碍吧……
分明是在阴冷的山间地下,左侍郎却是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在心中这般安慰道。
无论何尚书与左侍郎心内如何不安,一月之后,承元帝也是依旧带着浩浩荡荡的侍从仪仗,按着日子到了东陵。
恩梵与福郡王都提前借了口谕伴驾,等到了东陵地宫门前之时,天色便已近正午。
看自己日后的坟地,无论对谁来说都算不得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但对帝王来说却是尤甚,承元帝今日一早面色便已很是难看了,颠簸了一路,到了地宫时就越发算得上是阴沉,跟着的魏安都是分外的心惊胆战,小心翼翼。恩梵与福郡王几乎都不愿凑上前,未得传召,就只是在后头远远跟着。
说来也真是奇怪,承元帝因着心情不好,对前头与寻常宫殿无疑的陵寝神门、瑞草神兽全都不屑一顾,倒是一眼就叫了近前的何尚书过来,径直开口问道:“朕日后的棺椁停在何处?去瞧瞧罢!”
第44章
“朕日后的棺柩停在何处?带路去看看罢!”
承元帝这话说的随意,但闻言的何尚书却是听的心头一跳,险些要跪下地去,一时间心中也忍不住怀疑起了圣人这莫不是已然知道了漏水一事,今日是特地来问最发落的?
只不过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何尚书就想的清楚,以这为主的脾性,若真是早知道了,哪里会由得他好好站在这儿?更不会这般隐忍试探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何尚书心内也总算冷静了下来,当即恭恭敬敬的应了,面上倒是也看不出丝毫异状。
从东陵门口到停棺的正殿,其实还有不短的一段路,侍人们本是准备了步辇的,只是承元帝觉着自个这时候就让人“抬进去”着实有些晦气,便并未坐轿,只是步行,跟着的卤簿仪仗之类自是留在了门外头,只随行的官员侍从浩浩荡荡的跟了一长串。
平心而论,这东陵地宫的确是庄严大气,美轮美奂,外有城垣、内有宫殿,虽这会儿到处都还是空荡荡的,却也称得上一句空旷而威严,但只可惜,再精美壮丽的地宫,也是陵寝,就不会如地上的宫殿一般待之。
路愈行愈低,方一入地宫,便是眼前一暗,一股子地下独有的阴冷之气也铺面而来,当前的承元帝让这寒气激的一颤。
一旁的魏安早有准备,见状立即将备好的织锦披风拿了出来,为承元帝披在了肩头,承元帝晃了晃神,眯眼望去壁上燃着的松香灯盏,声音越发沉了下来,简洁道:“带路!”
因着圣人的面色着实是难看的很了,何尚书本来准备了一长串的夸赞介绍这时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恭敬应了,便在前默默领路,前前后后二十余人的队伍,却是连个稍重些的喘气都没有,只有略显杂乱的脚步在昏暗的地宫中闷闷的响着,分外令人压抑。
这般行走,穿过明殿,紧接着便到了最终停棺的寝殿之中,虽是陵墓,却也是处处雕梁画栋,四面的墙壁都镶了许多圆润的夜明珠,再加之四角的灯盏与众人们带来的灯笼火把,不说亮若白昼,却也不像廊道那般昏暗了。
恩梵方一进来,目光便朝着正中看去,殿内周遭都铺了地砖,唯有正中空出一片四方的土地,拿了上好的白玉砌成了台阶围着,内里却只是泥土。
按着焘国的规矩,入柩之处,不可铺石,定要直接挨着土地才算叶落归根,故而这一块四方的空地上只是平整的垫了五色土,以示圣人厚德。
这便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了,别处都拿着白灰吸过了好几遍潮,最后还在地砖下厚实的铺了一层白膏泥,没个两三月功夫,是决计渗不出水来的,但偏偏这最要紧的地方,却反而只能铺一层五色细土。
要知土这东西,是最易吸水的,在这地方,干干的一层撒上去,不用一夜功夫,便会受潮变湿,不说挤出水,起码抓起一把来能攥成了团。
而圣驾亲临,为了圣上安危,禁军早在昨日就将东陵里外都围了个严严实实,工部之人也绝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脚,恩梵早已仔细查探过,若想当中揭穿渗水一时,还非得靠着这正中的一块不可。
之前从未想到过漏水的可能性,承元帝这会儿自不会忽的让人上去摸一摸土湿不湿,虽然面色依旧阴沉严肃,但却也并未说出什么质疑之语。
恩梵对此早有准备,在何尚书还在小心翼翼的解释介绍时,就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凑到了玉阶旁边,等得承元帝看罢,准备开口回返时,便趁着众人转身不留意她的功夫,忽的发出了一声惊呼,一头栽倒进了土坑之中。
因是为停棺备的,这坑自然挖的极浅,五色细土才刚刚没过了恩梵脚踝,自然不会摔坏了人,至多弄脏了衣衫而已。
恩梵今日又是特地穿了一件淡水色的长袍,内里是锦州的新棉,外头则又铺了一层掺了银丝的薄雾纱,雾纱轻透,但掺了银丝不至于飘起,且在日光下微微轻闪,很是漂亮。
恩梵自然不光是为了好看,这薄雾纱因为轻透,一旦湿了水便很是明显,且会紧紧贴在里层的长袍上,她今日穿的颜色又这般浅淡,这半湿的泥土糊上去,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会不自觉的多看几眼的,倒是自是能顺势带出帝陵漏水一事了。
只是恩梵方一摔倒,手心刚刚按在五色土上,心内便是一沉,一时间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这五色土分明是干的!
莫说湿润成团了,恩梵将其握在手中竟细沙一般几乎要从指缝中流下,哪里有丁点渗水的痕迹!
这么大的动静,此刻众人的目光已然都转向了殿内正中,便连承元帝都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情形,实在是没有给恩梵细想的功夫。
恩梵顾不得更多,连忙正了面色就在原处跪直了身,便欲开口请罪,只是这时膝盖之下却觉着有些不对,顺势将十指插/入土中,恩梵本欲出口的请罪之语便也咽回了口中。
原来如此!
恩梵心内恍然,面上却依旧是一幅疑惑不解的神色,愣愣张了张口,觉着又很是明显的伸手在土内插了插,再抬起头看向承元帝,面上就带了三分震惊,三分愤怒,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一般,当真是分外复杂。
承元帝果然注意到了恩梵的动作,但见恩梵久久未曾解释,却是有些不耐,一边的魏安极有眼色,见状立马躬身上前,跪在玉阶旁,也小心的将手探了下去。
这一摸之下,魏安也是大惊失色,高声道:“这下头是硬的!”
一边的何尚书与左侍郎在方才便已是面色惨白,冷汗阵阵,魏安这话一出,便再也忍不住的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那头魏安惊呼出声后也明白了什么,连忙低头又拿手拂起了坑内的五色细土,恩梵也在一旁帮忙。
五土本就铺的不厚,恩梵与魏安两人齐心之下,也不过几息功夫便露出了土下的东西——
一层隔水的白膏泥。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停棺之处,本是什么都不该铺的,若是其中没有问题,何必要这般多此一举?
恩梵见状默默起身立到了一边,这个时候她实在是不必再多说什么,反而显得刻意。
“说说吧,怎么回事?”怒极之下,承元帝的面色却反而平静了下来,可一字一句却直叫人胆战心惊:“你们自个的性命定是保不住了,若是说的好听,说不得还能保下九族。”
左侍郎资历尚浅,依旧只是浑身颤颤,发不出一言,到底一旁的何尚书是经过事的,闻言却是跪直了身,以头伏地开口解释了起来。
其实细论起来,何尚书也算是倒霉,十年前刚刚发现了地宫渗水渗的厉害时,他还不过是个一司之长,小小的五品郎中,自屯田司的账目之中发现了些许蹊跷,那时他也是年轻不知事,便径直将这不对上禀了长官。
他本是想借此谋些功劳奔个前程,谁知却是被当时的老尚书一把也给拉进了这浑水里,他不过一介寒门,毫无依仗,若是将此事揭发,其长官不过抄家流放,但其背后的家族姻亲却不会放过他这个毫无背景的生死仇人。
这般深思熟虑之下,何尚书虽心内不安,却依旧是跟在了当初的老尚书身后,一心一意的为其隐瞒起了这事,几年之后,倒是反而因此得了老尚书看重,告老之前大力举荐了他做了侍郎,之后机缘巧合,更是一跃成了一部尚书。
但官位升的再快,这东陵之事也是需继续隐瞒的,毕竟事情本就是如此,当时刚发现这事时东陵不过修了两年,若是那时就上奏请罪,工部不过是个失察之罪,清查之后再找精通青囊之技的术士重寻一块风水宝地来都也来得及。
但如今这么耽搁了十余年,之前耗费了多少人力财物且不说,只承元帝若是想再百年之前再建一个帝陵出来,还就非得劳民伤财,大征民夫不可了,就更莫提他们隐瞒此事,不顾家国社稷,甚至不惜帝后的棺柩泡在污水烂泥之中,这罪责就只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已然是罪不可恕,十恶不赦了!
何尚书也知道他这一家子的命是定然保不住了,因此说罢之后五体伏地,只说自己罪该万死,但老家的九族宗亲都是远在千里之外,只是日日耕作与田舍之间,靠着圣人圣明得以温饱,实在无辜,还请圣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承元帝闻言一声冷笑:“倒是好一个义人,好,朕便成全了你,来啊,打入天牢,不日,凌迟处死!”
凌迟!何尚书闻言一颤,但心中知道这已算是最好的结果,竟也咬紧了牙关,将重重将头磕在了地上,叩谢圣人隆恩。
一旁的恩梵见状不禁对这何尚书生出了几分佩服之意,上一回也是如此,事发之后皇叔也只是另他一人受这千刀万剐之刑,未曾殃及九族,便连妻女都只是没籍为奴,无论如何,总是保住了性命。
倒是当初真正为了自个前途做主瞒下漏水之事的前尚书,因为死的早,承元帝再气也只能是开棺鞭尸,挫骨扬灰罢了,反而他还活着的的后代亲族,却是遭了无妄之灾,只径直被斩的便已近百人,就更莫提被其牵连获罪的宗亲奴婢,就越发不计其数。
但无论对地上的何尚书再佩服,恩梵心中也依旧记挂着另一件事,他虽说了这么多,却是对也在隐瞒此事的福郡王,一句都未曾提起。
是不想再多加牵连旁人?还是指望着福郡王会借此,对他充作官奴的妻女家眷照顾一二?
恩梵立在一旁,侧目瞧了瞧站在承元帝身后的大堂兄。
不知是心机深沉还是早已料定何尚书不会供出自己,福郡王面上没有丁点惊惶担忧之色,只是微微皱了眉头,恰到好处的带了一丝怒色,彷佛也是刚刚知道此事一般。
等到何尚书被侍卫们拉下去,福郡王竟也越众而出,跪在了承元帝面前,俯首认罪道:“臣奉旨于工部历练,这般大罪,竟丝毫未察,实在失职,还请圣上降罪!“
恩梵见状,也不得不跟着跪到了福郡王身旁,一起在工部学习当值的也有她一个。
因低着头,恩梵看不到承元帝的神情,只是她在地上又跪了有十几息功夫,才听到了头顶有声音响起来:“罢了,都起来,你们两个便将功赎罪,回去好好查查还有多少人胆大包天,包庇隐瞒,三日之后写个折子上来。”
承元帝既然这么说,恩梵倒也并不急于当下,闻言只是恭敬应了,退了下去。
出了这样的事,承元帝再也没了看下去的兴致,说罢后,便挥手转身,当前出了地宫,众人也只是越发小心翼翼,默默跟在身后。
福郡王却是并未急着跟上去,而是等着众人都行的远了,才慢悠悠的举了步,忽的朝身旁的恩梵开了口:“梵弟这一跤,摔的倒是当真巧。”
恩梵也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满面震惊道:“是啊,真是没想到!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福郡王毫无笑意的抬了抬嘴角,便也不再多说,他步子大,不过一会就将恩梵甩在身后,恩梵倒也不在意,跑了几步追上了众人,一并出了地宫。
圣驾没在东陵继续停留,承元帝午膳都未用,便下旨回宫,这般一刻未停之下,未到申时便也到了朝午正门前。
恩梵抬头看了看天色,便也没先回府,而是干脆转道往张皇后所在的坤和宫行去。
第45章
坤和宫内,张皇后自恩梵口中听到了今日东陵之事后,却是并不愤怒,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般的笑意。
“难怪圣驾这么早便回来。”张皇后说着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想必他当时的脸色定是好看的很!我没看着倒真是可惜了!”
恩梵有些奇怪了,她本以为皇后娘娘在这事上是会与皇叔同仇敌忾的,毕竟百年之后,张皇后也是需葬在东陵,躺在承元帝身边的。
似是看出了恩梵的疑惑,张皇后笑了一阵,与她解释道:“死后之事,我是向来都不在意的,陵寝建的再好又如何?总不过是枯骨一副,有这心力,倒不若活着的时候肆意快活些!”
恩梵皱眉打断了她:“娘娘春秋正盛,长命百岁呢!”
张皇后闻言就又笑了起来,扭头对着绮罗摆了摆手,绮罗知趣的略一躬身,领着殿内侍人退了出去,自个也守到了外间。
张皇后见状,这才对着恩梵提起了正事:“你是怀疑,这事福郡王早已知情?”
“是,以大堂兄的能耐,在工部待了这么久,不至于一点都没发现才是。”恩梵没法说明自己重活一世的事,便只是将工部与何尚书之前的不对都一一说了出来。
这便已然够了,张皇后沉吟一阵,慢慢开口道:“若当真如此更好,便是并不知情也无妨,想要将福郡王拉下水,这事还需从那何尚书身上下手,本宫这便叫人查查他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这是不计真相如何,都要想法子另何尚书供认福郡王的意思了。
没想到皇后娘娘比她还要果决,恩梵带了几分玩笑夸赞娘娘有勇有谋,接着又道:“我想着便是问不出什么证据也无妨的,总之我这几日面圣,时时提上几句,能另皇叔心里有根刺就成。”
“你这小子,倒是愈发奸猾了!”张皇后瞧她一眼,却是忽的正了面色:“不过你这两日就莫到宫里来,没事也别往圣人跟前凑,便是他召了你,你也小心应对着,话能少说便少说,能不说就不说!”
恩梵有些莫名,她自觉在发现东陵漏水一事上算是立了功,正打算一鼓作气,在承元帝面前留个深刻印象,讨个好呢,却未想到皇后却好似她做错了什么一般。
彷佛看出了恩梵的疑惑,张皇后面色难辨:“所谓伴君如伴虎,你这个时候去他跟前,讨的可不一定是赏。”
说罢似乎怕恩梵不信一般,又强调道:“莫要不当回事!便是我这皇后,你以为我便当真无所顾忌,可以随意惹怒于他吗?瞧着厉害,也不过是在他划下的圈里威风罢了!”
恩梵闻言一滞,张了张口,但看着皇后眼中的自嘲,却又是一时无言。
好在张皇后说罢后也摆了摆手,便略过这事说起了要留恩梵在宫里用膳云云。
恩梵便也只作不知,答应这两日都乖乖在府里待着后,便顺着皇后的话头说起了御膳房近日的菜色,又点了两道菜,两人一面用膳一面闲谈了几句,张皇后起了兴致叫了两个宫中乐师,席间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近一个时辰的功夫转眼而过,膳已用过,恩梵瞧着时候差不多,便欲起身告退,正好此时门外的绮罗躬身入内,对着张皇后低声禀报道:“娘娘,丽贵人御前失仪,圣上方才已下令杖毙了。”
进宫的次数多了,恩梵也清楚这丽贵人是宫中新宠,本只是一教坊司的舞女,后被帝王看中封为选侍,承宠过后便一跃升为了贵人,之后也恩赐不断,当真称得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没想到这么快就丧了命,直接杖毙,皇叔还真是一丝活路都没给丽贵人留……
张皇后听了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毫不在意的接着对恩梵道:“不早了,你跑了一天,也回去歇着吧。”
恩梵起身应是,转身后,还能隐约听见皇后娘娘那平淡的吩咐声:“再往后怕是不止这一个……,先叫他们挑出几个好的来备着……”
秋日渐凉,猛一出了和暖的内殿,恩梵禁不住微微一颤,心内却是明白了皇后之前要她这几日少进宫来的意思。
皇叔喜怒不定,她赵恩梵,甚至于皇后娘娘的分量,不知道在帝王盛怒之下,能比丽贵人重多少?——
次日,恩梵起的比往常还早了些,按着承元帝的旨意,她今日要好好审审已然入狱的何尚书,查清东陵之事从上到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情不报,甚至代为隐瞒。
知道她要往天牢去,怀瑾特意给备下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又给两条帕子都细细的熏过了香:“若是受不了,就拿帕子捂了口鼻,好赖能挡一阵。”
恩梵故意压低了声音:“这么姑娘家的动作,叫旁人见了,怀疑起我怎么办?”
怀瑾不为所动的将帕子叠进了恩梵胸前,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多年,连我都只当自个伺候的是公子了,谁会怀疑?”
恩梵也不介意,又言笑几句,便出门找了苏灿几个府内侍卫。
满面书生气的苏灿还是照旧一身精干短打,只是今天身后却并未背弓,只是在腰间配了一把短匕,发现恩梵的目光后,主动解释道:“天牢逼仄,弓箭施展不开,若有个什么,倒不如短兵器方便些。”
虽觉着自己在天牢内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苏灿这是一片忠心,恩梵倒也并不说什么丧气话,只笑着夸赞了,便起身上马,一并往天牢行去。
天牢虽说是建在地上,但进入其中,却反而比昨日深藏山下的东陵还更阴森可怖一些,两回加起来空活几十余年,恩梵倒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地方,昏暗阴潮且不要紧,只整个牢内四处弥漫的疯狂死气,却直叫人难过的紧。
“福郡王可曾来过?”恩梵开口问道。
“未曾,您是第一个来提这罪人的,地上不平,公子小心些!”牢头是个满面凶悍,却偏偏低头哈腰,努力作出一副恭敬讨好样子的壮硕男人,也直叫恩梵看的阵阵难受。
故而等的何尚书被带到刑室之后,恩梵便立即不在理会他,对身着囚服的何尚书伸了伸手:“何大人请坐。”
只隔了一夜,何尚书衣衫虽难免凌乱些,身上看起来倒是还没遭什么罪,只是有凌迟之罪等在前头,整个人瞧起来都有些失魂落魄的恍惚之感,恩梵让坐,就一言不发的坐到了刑凳上。
之后不计恩梵开口问什么,也都只是坐着,一声不吭。
“嘿嘿公子,像这种人,刚进来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等的上几遍刑就老实了!”牢头在旁讨好的笑着,搓着手满面都是跃跃欲试。
恩梵顿了顿,想到何尚书昨日里宁愿自个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也要为乡下九族们求情的志气,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只开口道:“罢了,去,将他的妻女带过来!”
牢头似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不敢说什么,低头答应了便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