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碧如抬头,伸手握住他扶过来的手,眼眶蓄泪,楚楚可怜:“表哥,妾身也是被姐姐骗了,她求妾身帮忙,她答应妾身不会在赵御史面前做什么的。妾身也没想到她会那样……”她边说眼泪又边掉。
“好了,这事不要再提。”顾文礼端过药喂到她嘴边:“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也挽回不了。她既如此绝情,往后她的事我也不必再管!”
顾文礼心里清楚,骄傲如叶锦,又怎么会主动求碧如。是碧如自己有私心,主动找过去的吧。
但赵御史已经得罪了,他能不能调任只能靠柳家大哥。
他咽下心里的怒气,继续道:“白日我让人安置那些女子的话只是气话,我一地父母官,怎么可能纳青楼女子为妾。气过之后,已经让人把她们送到庄子去了。”
柳碧如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顺了些,又咬唇问:“表哥既不想纳她们,那为何不直接送她们回去青楼?发卖撵出去都行,做什么往庄子送?”
顾文礼拧眉:“管事提出让她们回青楼她们就闹着要悬梁自尽……我虽不想纳她们,但她们手里到底有顾府的纳妾契书,直接赶出去或是发卖传出去难听。就让她们待在庄子上,等入了良籍,随她们去留。”
其实这主意是那群女子中的花魁娘子玉翘提出来的,那女子边哭边求情,白皙的额头都磕破了。
顾文礼一时心软,就应了。
柳碧如心知自己有错在先,此时不易深究。再者,叶氏都被她弄走了,等府上风波过去,收拾这几个狐媚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委委屈屈点头,又试探问:“如今姐姐和你已经和离,府上不能没有主母,表哥何时娶我进门?”
顾文礼:“我才和离,直接迎娶你不合适。还是先纳你入府,其他的翻过年再说。”
柳碧如还要说,茯苓就敲门进来,说是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来了。顾文礼生怕柳碧如再提成亲的事,连忙让她把周嬷嬷请进来。
周嬷嬷进来先行了一礼,左脚明显有些跛。
顾文礼先关心问了一句:“嬷嬷身上的伤可好了些?”
周嬷嬷连忙点头,但一双老眼里已然没了从前的精气神,面容也像老了好多岁。
顾文礼又问:“可是母亲那有事?”
周嬷嬷继续点头:“老夫人说她屋子里空旷,让奴婢到柳姨娘这取些银两,年底前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了。”
柳碧如想起先前她夸下海口说要拿银子出来补贴家用的事,忍住眼泪问:“要多少?”
周嬷嬷小声回话:“三千两。”
“什么?”柳碧如眼泪都惊得憋回去了,“做什么要三千两?”
周嬷嬷一一道来:“老夫人先前睡的床是紫叶小檀木打造,穿的衣衫也一直是叶家的云锦,还有一些首饰头面也都是好东西。年底各府大宴小宴不断,老夫人是县令的母亲,总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柳碧如为难:“可我手上现在没这么多银子,就算写信给大哥,一时半会银子也运不过来……”她实在没想到一下子就要这么多。
周嬷嬷也为难:“但叶氏在时,都是紧着老夫人的。”
柳碧如心说,大姑娘都在老夫人手里,能不紧着吗。
但家中现在这种情况,就不能降低点标准。
“表哥……”她无助的看向顾文礼,又咳嗽起来。
顾文礼连忙给她顺气,安抚道:“你还病着别太忧心,手上还有多少银子,先拿出来应急。不够的,我去同母亲说。”
柳碧如虽肉疼,还是让茯苓去把自己的钱匣拿来。她打开钱匣从里面拿出一千两递过去,抿唇道:“我现下只有这么多了……”
顾文礼伸手去接,用力两次都没拽动。他蹙眉,柳碧如才松手。
他接过银票收好,宽慰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待以后我调回京都,这些不会少你的。”说完,扶着她躺下:“你快睡,我先去母亲那看看。”
柳碧如乖顺点头,待人全出去后,茯苓连忙过来收拾药碗,边收拾边小声道:“姨娘,咱们家底又不比叶家,老夫人要是再像从前那般事实讲究,穿好的用好的,补品也用好的,哪供得起啊。”
柳碧如横她一眼,郁闷闭眼。
外头的雪还在下,顾文礼揣着银票一路走到老太太屋子里。屋子里点了碳火,老太太缩在临时搬来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踏实。听见声音,立即问:“银票可拿来了?这破床老婆子是一刻也睡不踏实,明日一早就去买张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来。”她抬眼看去,见来人是顾文礼,老脸一夸,又开始抹眼泪:“儿啊,老婆子苦啊,活了大半辈子,临了床叫人给搬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顾文礼一整日头疼够了,安抚完柳氏,也没闲心安抚她。只冷淡道:“好了,母亲,儿子今日也不好受,你就别再闹我。”
老太太见他脸色实在差,只得收了声。
顾文礼这才把怀里的银票拿给她:“这是碧如给的,您先收着。”
老太太眸色微亮,伸手接过数了一遍,随即蹙眉:“怎得才一千两?”这市侩的模样,要是叶锦瞧了,少不得要嘲讽她一番。
顾文礼解释:“碧如那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她已经写信去给子成表兄了。年后宽裕些,再给您拿来。”
老太太板了脸:“那怎么行!这年节怎么办?”
顾文礼:“府上发生这么多事,今年一切从简,母亲也少出去应酬,一千两够了。”
老太太不悦:“怎么从简?光先前那张床就要一千二百两。”自从叶氏进门后,她就没缺过银子,现在让她缩减用度,叫她浑身不舒坦。
“母亲,你现在这床也能睡,多睡两日就习惯了。”他耐心劝解:“手上总还要有些余钱,年底还要发府上下人的月前和年钱。不然一个堂堂县令,拖欠下人工钱像什么话。旁的人还以为我顾文礼离了她叶锦就过得凄凄惨惨,叫人笑话。”
提起叶锦,老太太就双目喷火:“说到底,咱们家现在这样都是她闹的!她以为她离了顾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她叶家男丁全部死绝,就母女三人,没有顾家撑腰,叶家叔伯能放过她?”
“她算计的那些钱财一个子都别想留住!”她伸手推推顾文礼,气道:“你不是和平安县的县令有些交情?快,快写信给他,让他好好折腾折腾叶氏!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个什么东西!”
“母亲,就算不写信给杨县令,叶氏回去也处境困难,还是算了吧。”说完,他起身:“儿子明日一早还有公务,就先走了。”
他不顾老太太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声音,又顶着风雪回了书房。才刚准备歇下,贴身小厮就匆匆来报:“大人,老夫人写了两封信让门房送去衙役那,让他们快马加鞭往平安县去……”
顾文礼拧眉:“送给谁的?”
小厮小声道:“一封给杨县令,一封给顾家本家。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拦一拦?”他看得出大人是想挽留夫人的。
只要大人不想,这信是发不出去的。
哪想顾文礼只是顿了一瞬便道:“不必,让他们去送吧。”
小厮诧异,但也不敢多问,赶紧退出去。穿过寂静回廊赶到后面门房处,朝门房挥挥手。门房点头,快速赶往县衙衙役住处。
不多时,一批快马从衙役住处冲出。马上的衙役腰佩长刀,信筒,顶着夜风寒雪从东城门角门绝尘而去。
马蹄声哒哒,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风雪卷过官道,卷过山林、卷过石桥又从一行车队边上卷过。
车队最后的车夫还没吐干净嘴里的雪沫子,车队前面的小厮又被溅了一脸泥。他扯开声音大骂:“他奶奶的,赶着去投胎啊!”
此时,他们一半人和马车已经在官道上,剩下的一半人还在左边的斜坡上。叶锦抱着还睡熟的顾鹿呦跳目远望,目光直追着衙差而去。
青织抱着也在打瞌睡的鹦鹉,红珠替母女两个撑着伞。
雪还在下,但北风已经很小。
朦胧的天光里,红珠面色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吓得,白得厉害,她收回目光颤声道:“夫人,方才过去的好像是平盐县的衙差。”
叶锦点头:“我瞧见了,去的方向目的地应该和我们一样。”
红珠担忧问:“会不会是姑爷看到您送的大礼,气急生怨,找人去平安县为难您。”
青织闻言气愤道:“姑爷自己理亏还好意思为难夫人,也不怕别人笑话!”怀里的鹦鹉被惊醒,睁着豆豆眼惊惶四顾。
叶锦嘲讽笑了声:这种事,旁人听了顶多说一句顾文礼风流,也许背地里会说他忘恩负义,但没过多久,只会反过来看她笑话。
趴在叶锦肩上的顾鹿呦被压低的交谈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嘟喃:“娘,你在和谁说话呀?”
叶锦立刻朝两人嘘了声,压低声音交代:“不用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以后别喊他姑爷。”
两人点头,红珠把手里的伞递给身后的丫鬟,立马伸手去抱顾鹿呦:“大姑娘,你终于醒了,饿不饿?”
顾鹿呦整个人都裹在厚实的斗篷里,只露出小半边脸。她揉揉眼睛,顺从的趴到她背上,睁开眼茫然四顾,然后盯着一个地方就不动了。
红珠晃晃她:“姑娘?不饿吗?”
叶锦疑惑摸摸她小脸:“呦呦,红珠在和你说话呢?你在看什么?”
顾鹿呦被她落在外头的手冻得一个机灵,躲了一下。小手从斗篷里伸出,指着众人左边的枯草丛糯糯道:“娘,那里好像有人。”
有人?哪里?
叶锦、红珠、青织还有前后几个丫鬟小厮全都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山道上到处都是小腿厚的雪,在他们左边的斜坡处是一处枯草丛,枯草丛也被厚实的雪覆盖。但能明显看到有一处枯枝像两边散开,像是有人滚下去,压断了去。
散开的中央靠下的位子,落出木箱子的一角,一个男人侧脸朝下趴着,大半截身子被雪覆盖,露出肩背及脑袋的部分。
两只手趴在雪外面,抓住一截枯枝,那姿势,应该是在努力往上爬。
看情形,是遇到大雪,也打算去陡坡上的山神庙过夜。结果不小心摔到陡坡下的枯草丛里去,没爬上来。
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每天早上9点更新
第24章 二合一:小
叶锦启唇:“来两个人下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她身后跟着的小厮立刻应声往陡坡下走,前面驻足围观的小厮也赶紧跳下货车,踩着雪跑来帮忙。
陡坡下的雪足有人膝盖那么厚,两个小厮一个没注意就滑了下去,手紧急抓住旁边的枯枝都没止住,险些踩上雪地里埋着的那人。
“小心点。”红珠嘱咐两句,又朝前面的小厮道:“再来两个人帮忙。”
又有两个小厮跑过来,四人一前一后踩到下面,伸手去巴拉地下的人。晶莹洁白的雪一点点被扒开,露出男人青布色并不算厚实的长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拉着他胳膊往外拔,另外一人巴拉腿,还有一人去刨那木箱子。
几人努力下,男人终于被抬出。最先跑下去的小厮气喘吁吁的蹲下,伸手去拨开男人乱糟糟的发……
陡坡上的众人都低头,紧张盯着瞧,就连顾鹿呦都蹲下,一双杏眼一眨不眨的盯这看。
头发被拨开,露出男人清俊柔和的眉眼,出乎意料的好看。
青织呀了一声,其他丫鬟都露出可惜的神情,催促小厮:“快看看还活着吗?”
小厮刚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男人长而黑的睫毛就颤了一下,抖落细碎的雪粒子。小厮吓了一跳,继而惊喜看向叶锦:“人还活着。”
众人松了口气,与此同时,那木箱子也被翻出来。是读书人惯常带的箱笼,再往下挖,是一个装满书卷笔墨的竹笈。
小厮讶异:“夫人,好像是个书生,看样子像是去赶考的。”
“赶考?”叶锦疑惑:“秋闱还有好些时候,春闱要到后年初春,这个时候赶什么考?”
小厮挠挠头,也不是很懂:“那也可能是进城教书谋生,或是去平安县求学的。平安县的崇文书院不就很有名?”
红珠用力咳嗽一声,示意他闭嘴,小厮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们姑爷,刚和夫人和离的那位,当年不就是崇文书院的学生,还是山长的得意门生。
这人好不容易碰到夫人心善,但偏偏是个读书人,还碰到夫人和离的节骨眼上。
这是走运还是倒霉。
小厮呐呐:“夫人,这人救还是不救?”
叶锦还没说话,青织就恼道:“救什么救,负心最是读书人,这样抬回去也救不活,就让他埋在这吧。”当年姑爷也是这般穷酸样,夫人好心让他回家给小公子启蒙才引狼入室。
这人长得比姑爷还好看,救了说不定会有更糟糕的结果。
“可,那是一条人命……”红珠到底心有不忍,转头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嘴巴动了动,一低头,见小姑娘也仰头看她,水润乌黑的眸子纯净剔透,不含任何人世污秽。
她不喜牵连无辜,但也不是滥好人。救是人情,不救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但当着孩子的面,她总不能把人扔回去……
这不是教坏小孩。
其实顾鹿纯粹就是好奇,就算叶锦把人丢回去她也不会说什么。
但叶锦不知道啊,她思考一瞬道:“先把人抬到后头的马车上去,给他换身衣衫,灌点热水暖身。前面不是快到竹溪镇了,把人丢在那就行。”
几个小厮闻言,合力将人从陡坡下抬上来,然后抬到最后放货物有棚的马车内。人是冻伤,众人也不敢给他烤火,喝水,脱掉湿重的衣裳后,就把人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又用皮质的水囊灌了些热水塞在男人的手心脚心。
雪还在下,车队再次前行。临近午时,一行人终于到达竹溪镇。镇上的矮房屋顶上都堆满了雪,就连路边的树木、木架子上都一片白。街道少行人不多,出门的大多都是贪玩堆雪人的孩童。
瞧见有车队过来,不少孩子退到一边好奇观望。看到趴在马车窗口的顾鹿呦和那只彩色鹦鹉时,眼睛都亮了,追着马车一路跑。
车队停在镇上一家还算大的客栈外,打瞌睡的掌柜听见马儿嘶鸣声北惊醒。见人多,立刻笑呵呵亲自出来询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红珠上前,递了一锭银子过去:“打尖,三张桌子,上些热饭热菜,再来三壶清酒暖身,酒劲不要太大的,我们还要赶路。”
掌柜收了银子连连应是,刚要进去,红珠又道:“我们在路上还捡到个被雪埋着的读书人,麻烦再开间房间,请个大夫过来。”
掌柜闻言,跟着红珠转到后面的马车去看人。见人一动不动,脸也白的吓人,迟疑问:“活的?”
马车边上的小厮无语:“废话,死的能往你这里带?”
掌柜赶紧陪了笑脸,请众人进去。又招呼店小二去请大夫过来。
昏迷的男人被抬上二楼客房,剩余的人留在一楼大堂用饭。
一楼大堂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店小二上菜很快,不一会热乎乎的菜就摆满了桌。
众人拿起筷子就吃,两碗饭两盅酒下肚,身上立即也暖和了。
用饭快结束时,店小二下楼来,说是掌柜的让车队当家的去楼上一趟,那位昏迷的客官不太好。
叶锦放下碗筷,带着红珠往楼上去。
顾鹿呦扭头看了好几眼,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跟着往楼上跑。
“姑娘!”青织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追,不一会儿就追上二楼客房。
客房内,大夫长吁短叹道:“这位公子冻得太久,老夫已经行针用药,也不确定人能不能醒……”
叶锦蹙眉,转头和一旁的掌柜商量:“我们还要赶路,实在没办法带着他奔波。我们多留些银两,你们客栈代为照顾如何?”
掌柜的为难:“万一这人不醒,小店担不起责啊。”这不是银子的事,先前就有客栈收留来路不明的人,然后死了,那客栈老板赔得倾家荡产还险些吃了官司。
“那怎么办?”红珠有些后悔心软了,这是捡了个大麻烦啊,她无措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视线则落在书生惨白的面颊上:这人怎么瞧着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掌柜的建议:“我看这位客官是读书人,你们看看他身上是否有路引。镇里有官驿,说不定可以收留他。”说是官驿,其实就是个不大的换马点,有两个不入流的衙差值守,和县里正经的官驿是没办法比的。
红珠闻言,立刻伸手去翻地上的箱笼和竹笈,翻到竹笈最底层时瞧见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拆开,里面果然是路引。
“徐州定襄郡沈离,儒学生员?”
红珠惊讶:“还是个秀才?”
叶锦仔细搜索自己记忆:这名字没听说过。
趴在门口的顾鹿呦仰头问青织:“什么是秀才?”
青织解释:“读书人要考秀才才能考举人,考完举人参加春闱,就可以和顾大人一样当官了。”
顾鹿呦又朝床上看去:那就是说,这人还没便宜爹身份厉害了。
但这人为什么有气运在身?
她灵魂就是系统,除了能感知别人的情绪,对她的善恶外,还能感知一个人周身的磁场和气运。
但凡有气运的人可能是天命之人,也有可能是圣贤、良吏、皇室子弟、总之会是这方世界比较厉害的人。
便宜爹身上都没有气运,这人却有。
这是什么情况?
顾鹿呦正思考着,叶锦就道:“那正好,把人送去官驿吧,留些银子,我们快些赶路。”
红珠终于松了口气,又招呼人把沈离抬下去,送去官驿。
众人打包好干粮,装好车,继续前行。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顾鹿呦抱着鹦鹉和她娘坐一起,小声问:“娘,你直接把人丢在镇上,那人醒来不知道我们救了他怎么办?”
叶锦疑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顾鹿呦一本正经道:“书上说救命之恩当勇泉相报,万一他想报答我们,找不到我们会难过的。”
对面坐着的青织和红珠都被逗乐:“奴婢们倒是没见过追着人要报答的。”再说那穷秀才吃饭都成问题,能怎么报答?
叶锦也跟着笑,伸手摸摸她发顶:“积德行善出自本心,不必求回报。”她叶家这么多年施粥、建桥给镇北军送军需……好事没少干。
若事事都想回报,那会过得很累。
顾鹿呦立刻反驳:“不对,做好事就要有回报的。有回报,好人才会继续做好事。”他们系统做事都要有反馈才行。
叶锦问她:“那呦呦给娘端了杯水,要娘还你一杯吗?”
顾鹿呦摇头:“娘不一样,我们又不认识刚刚那人。”
叶锦又问:“那你看他通身上下有什么能报答我们的?”
顾鹿呦颇为郁闷:“也许,他将来会很厉害,会当比爹爹还大的官。”
叶锦唔了声:“人已经送去官驿了,瞧他样子,能不能活还两说。将来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顾鹿呦哦了一声,注意力又被镇外茫茫大雪吸引。
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雪渐渐转小,最后终于停了。云层破开,隐隐有日光自上而下透出来。到了傍晚天边出现橘黄色火烧云,白雪映红霞分外壮观。
“好漂亮啊!”
顾鹿呦趴在窗口,圆睁的眸子里都染上红霞。
叶锦跟着她往外看,眸子里是雪后初霁的喜悦:“豫州北狄山荒原的落日更漂亮,以后有机会,娘带你去看。”
顾鹿呦回头问她:“娘去过?”
叶锦点头:“早些年跟着你外祖父行商,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年北狄山那边打仗,娘和你外祖父给镇北军送过冬的棉衣,在城墙上看见了落日……”真的很漂亮。
“听说海边的落日也很美。”
顾鹿呦满是向往:“以后我也要跟着娘去走商。”
叶锦想到自己幼时跟着父亲出去时的场景,眼眶不禁有些发酸。这个时候,她忽而有些庆幸自己和离了。否则,女儿可能如所有的闺阁女儿一样,在老太太的规顺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只看得见一方不大的天地。
她的呦呦应该比她见识更多的风景。
第三天,天彻底放晴。日光照在冬雪上,到处粼粼一片白,整个眼前都豁然开朗。
随着气温的升高,官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路反而不好走了。
车队整整行了五日,才在大年夜当日进了平安县城。
不同于其他小城镇,平安县城因为有很多经商大户,整个县十分繁华。街道上到处都张灯结彩,爆竹声不绝于耳。老人、小孩、年轻男女、平民、富贵人家都在抓紧采购最后一批年货,马车轿子十分多,车队行走缓慢。
时不时有人停下朝他们的车队好奇张望。
原本半个时辰就能到叶府,这次生生走了两个时辰,临近日暮时才到。
不同于街道上的热闹,叶府大门紧闭,大门上贴着的挽联格外醒目,四周冷冷清清,有股人丁凋零的冷肃。
叶锦拉着顾鹿呦下车,跨上堆满积雪的石阶,走到大门前,伸手用力拍门。铜环碰在铜底座上发出铛铛沉闷的声响,屋子里半天都没动静。
顾鹿呦垫着脚也用手用力去扣另一边的铜环。扣到第八下,门内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门轩响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后探出老管家有些浮肿的老脸。他看到叶锦时,愣了一瞬,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老眼确认两便后,继而惊喜:“大,大姑娘?”
叶锦朝他微笑:“是我,福伯。”
福伯低头看到顾鹿呦,颤巍巍道:“这是小小姐?”
顾鹿呦礼貌的喊了句:“福爷爷。”
福伯受宠若惊,连忙拉开了大门让他们进去,同时兴奋往回走,边走边朝屋内大喊:“老夫人,老夫人,大姑娘和小小姐回来啦!”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但叶府黑灯瞎火的,只有正厅和祠堂有点微光。
院子无人清扫,残雪落叶满地。
冷风从身后的大门卷入,众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来的下人左顾右盼,虽早就知道叶家的事,做了叶府不太好的准备,但显然没做这么多。
不多时,叶老夫人就在王嬷嬷的搀扶下匆匆赶来。看到叶锦,暗沉的眼眸瞬间有了神采,三两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问:“这个时候怎么来了?今个儿是大年三十,你不该在顾府?”问完,想到什么,她脸上的笑容褪去,着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低头去看顾鹿呦:“呦呦,你爹和你娘吵架了?”
顾鹿呦刚要说话,叶锦就伸手扶住叶老夫人,哄道:“娘,外头冷,我们走了几日,先进屋休息吧。”
风确实很大,叶老夫人扫了一圈三十几个下人和满园的东西,终还是点头,跟着她往屋子里走。
青织招呼着下人把东西抬到叶锦未出阁前住的暖阁去,众人抬着东西乒乓作响。一瞬间,冷清的叶府终于有了点人气。
正厅的烛火多燃了几盏,昏暗的屋子明亮起来。
福伯怕顾鹿呦冻着,又满去弄了些碳火过来,又去招呼仅剩的两个小丫鬟上热茶。
叶锦喝了点热茶,暖了声后,才问:“娘,大过年的,你没让人煮年夜饭?”
叶老夫人摇头,声音绵软无力:“府上就几个人,我身子骨又不舒服,就懒得折腾了。”
“那怎么行,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她抬头吩咐红珠:“你带几个人去灶房,把我们路上置的东西拿出来,包一顿饺子。大鱼大肉麻烦,饺子总是要吃的,饺子里还要放铜钱,谁咬到铜钱,压岁包双份。”
红珠笑着点头,招呼身边的两个婢女一起过去。
等人走后,叶老夫人又忍不住问:“你和我说实话,大过年的怎么回家了?你真和文礼吵架了?是因为你拿嫁妆填补叶家空缺的事?”她面色郁郁,絮絮叨叨道:“娘都说了,不用你填补。左右我就一条老命,该赔给他们的都赔了,他们总不能要我的命!你是出嫁女,不用管叶家的债务。你那婆婆向来刻薄,指不定要怎么闹。他们本就不满你只有呦呦一个,现在更有理由说你的不是……”她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总不能再连累仅剩的女儿。
话说到一半,叶锦突然插话:“娘,我和顾文礼和离了。”
叶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瞧着她,嘴唇哆哆嗦嗦:“和,和离?”
叶锦点头:“对,和离了。”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份和离书递到她手上。
叶老夫人翻开和离书,看了又看,看到第三遍时,眼泪陡然落下,看着她问:“真和离了?是因为你用嫁妆填补叶家亏空的事?文礼提的和离?”
叶锦摇头:“不是,是我主动提的和离。你还记得十年前,来过我们府上的柳碧如吗?就是顾文礼的表妹。”
“柳碧如?”叶老夫人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但只瞧过一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关她什么事?”
叶锦没什么情绪的说:“顾文礼养了她做外室,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儿和呦呦一样大,只小两个月。”
“什么?”叶老夫人气得直接起身:“女孩儿只比呦呦小两个月?那就是你怀呦呦的时候他就,他就……他怎么能做出这么无耻的事?他当初怎么答应我和你父亲的?”
叶锦接着又把她归府那日,柳碧如当街给她难堪,以及顾文礼和老太太默许的态度说了。
叶老夫人越听越气,把顾家母子骂了个遍,继而又不争气的开始掉眼泪:“都是爹娘不好,他们就是欺叶家倒了,才敢如此欺负你!”
福伯和王嬷嬷都是看着叶锦长大的老人,闻言也气得不行。
王嬷嬷骂道:“姓顾的怎么能负心成这样?当初要不是叶家,他上京赶考都成问题。狼心狗肺的东西,那么早就和别人勾搭上了!”
叶老夫人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着急就要往外走:“福伯,快套辆马车,我现在就要去骂那对臭不要脸的母子。我要让平盐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忘恩负义,要让他们遗臭万年!”
“娘!”叶锦拉住她,态度很平和:“别去,你想干的事我已经干了。”她接着又把写话本,编戏曲搞臭顾家几人名声以及赵御史巡访、分家产的事说了。
叶老夫人、王嬷嬷和福伯总算解了点气。
叶老夫人稍稍平静了些,坐下来,拉住叶锦的手,哽咽道:“娘和你父亲原先瞧着顾文礼那混账不错,你也喜欢。商人低贱,子女都无法读书科举,娘和你父亲总想着你的孩子以后可以成为人上人,不成想……”
她又要掉眼泪,顾鹿呦忙掏出帕子给她擦。
“乖宝。”叶老夫人接过帕子,看着顾鹿呦,又问:“是顾家人让呦呦随你回来的?”
叶锦摇头:“不是,顾文礼不肯呦呦同我走,是我强硬要求的。”
叶老夫人叹了口气:“呦呦若是在顾府,总还是官家小姐,上京那么好的娃娃亲难道要让给柳氏的女儿?”
当年,顾文礼和如今的温侍郎一同中进士,顾文礼是榜眼,入了翰林。温侍郎只是二甲进士,在户部任一个九品小官。因着两人曾是同窗,对方夫人怀了孩子,主动提出要结儿女亲家,但没想到叶锦才怀上孩子,顾文礼就被遣出翰林院下放到平盐县当县令了。
而温侍郎则步步高升。
这么多年,也没解除婚约的事。
呦呦这么一走,户籍必定是要迁过来的,那这婚事……
死过一回,叶锦很是通透:“就是因为有这桩婚事在,呦呦不随我走,更会被针对。孩子要自己养大才安心,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会让她比在顾府活得好一百倍。”
上辈子她不知道温侍郎对于这么亲事的态度如何,也没见过温家小公子。
但如果可以,她想女儿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
就算一辈子不嫁,她也能养着她。
顾鹿呦顺势就靠在了叶老夫人的怀里,认真说:“外祖母,别人都是有了继母很快就会有后爹。爹爹和祖母都喜欢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我才不要待在顾府,我要跟着娘孝敬外祖母。”
叶老夫人抱着她,一时心酸又欣慰:“好好好,以后外祖母疼你。”她眸色发亮,生活像是一下有了盼头。
顾鹿呦笑眯眯的:“那待会我吃到铜钱,外祖母要给我压岁红封哦!娘亲也要给,我要双份的!”
叶老夫人被哄得笑出声:“鬼灵精,给,外祖母给你一个大大的红封。”
三人说话的功夫,那边饺子已经端过来。
两个小厮连忙抬了三张桌子到正厅,主家坐一桌,丫鬟、小厮坐另外两桌。三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翻滚,众人依次拿着婉去盛。盛到碗里后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都想吃到有铜钱的饺子。
顾鹿呦居然第一个吃出铜钱,随后陆陆续续又有丫鬟小厮吃出铜钱,足足有十枚之多。
吃完饺子后,叶锦挨个给众人发过年红封,吃到铜钱的得双倍。
众人欣喜,但想到叶锦先前在破庙说要放他们自由的话,心情又沉郁起来。
叶锦温声道:“都不早了,诸位连日赶路辛苦,都快去睡吧,明日也不必早起。”
众人应是,朝她道谢,然后都默不作声的走了。
叶锦又朝青织和红珠道:“今日我、呦呦和老夫人一起睡,你们把我和呦呦带来的被子铺好,今夜都早些歇息吧。”说完一人也给了更大的红封。
两人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没推拒,声音里都透着欢喜:“谢谢夫人。”
所有的下人陆陆续续都睡了,唯有主院老夫人的屋子里亮着灯。
祖孙三人躺在榻上,顾鹿呦人小,睡在最里侧,单独一个被笼。叶锦轻拍着她背脊,哼唱着小调哄她入睡。
估计是累坏了,小孩子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灯如豆,轻微摇晃,内室的光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叶锦转身替叶母拉高被子,小声问她:“娘,近日小叔一家有没有来府上?”
叶家这一脉有两人,她父亲和小叔,但小叔好赌又不务正业,把家中输得一贫如洗。后来两家分家,父亲和娘白手起家,又挣下偌大家业。小叔就总想来占点便宜,父亲深知小叔的人品,不肯将任何生意交给他打理。
但又怕族中人说闲话,每年都会接济点银子。
叶锦是不怎么待见那一家的,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叔在家里撒泼打滚,以及叔母伪善奉承的嘴脸。
叶母闻言点头:“你走后来过两回,每次都带世丰都来。我知道他们是想将世丰过继到我名下,但碍于顾文礼的面子一直没敢说。”
叶锦挑眉:“您知道?”
上辈子她回顾府后就一直病着,死后第二个月就听管家提起她娘的事。说是小叔听她没了,就强行将自己小儿子过继到她娘名下。但没多久,祖宅就被赌输了,小叔也不管她娘。
最后她娘流落街头……
管家问顾文礼要不要管,顾文礼只说:“下个月就要启程上京,这事你只当不知,大姑娘那也别提。”
后来她魂魄一直跟着呦呦,后来呦呦扶她的灵回平安县老家安葬,就被守孝为由留在平安县三年。那时呦呦也去叶府找过她外祖母,但没找到人。
想来结局也不会很好。
叶母叹了口气:“我怎会不知,我人老心又不瞎。你如今和离,我估摸着他们忍不了两日,很快就会上门。”
叶锦唇角勾起:“他们尽管上门就是,我要叫他们后悔打老宅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二合一:拜
叶母赶紧问:“你想怎么做?”
叶锦凑到她耳边耳语几句,叶母眸色微亮。
身后有东西动了动,她以为是女儿蹬被子,转身敢想去给女儿盖被子,冷不丁对上一双困倦的杏眼睁盯着她。
她哑然:“呦呦什么时候醒的?”
小姑娘揉揉眼睛,咕隆问:“娘,谁是世丰?”
叶锦眸色微闪:“你外叔公的小儿子,我的堂弟,你要喊表舅。”
顾鹿呦小眉头蹙起:“他想给外祖母当儿子?”
叶锦点头:“这些是大人的事,你别管,快点睡,明早还要起来给你外祖父和舅舅上香呢。”
原以为小姑娘还要问,没想到顾鹿呦哦了声,眼睛闭上,呼吸很快均匀,明显又睡着了。
叶锦:“……”小孩子水面都这么好的吗?
她轻笑两声,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然后平躺看着流沙纹的帐顶,小声问:“娘,我小时候睡觉也这样子?”
叶母呵笑:“你小时候还说梦话呢,大半夜的喊着去染布。安儿更吓人,半夜梦游人不见了,府上下人找了半宿,最后在他床底下找到的。幸好不是大冬天,不然得冻出毛病。”
说到叶安,两人都沉默了。
叶家小弟是个少年心性,若是他还在,这会儿肯定拉着满府的下人守岁,放炮仗。
夜色浓黑,大年三十,整个平安县城都笼在一片喜庆中。
爆竹声从深夜直至初一早上,年初一,院子不用打扫,下人也不必早起。但顾鹿呦还是一早就起来了,早饭都没吃,就被她娘拉进叶家祠堂。
祠堂内供奉着叶家祖上牌位,最前面的两个崭新的牌位,一个是叶父的,一个是叶锦的亲弟弟,顾鹿呦的小舅舅叶安。
这个小舅舅据说比叶锦小八岁,死的时候也就二十,还未娶亲。
她正仰头好奇打量的时候,叶锦就塞了点燃的香到她手上,温声道:“呦呦,再给你舅舅上三炷香,你舅舅从前最疼你,每次走商都会给你带好东西,你记不记得?”
顾鹿呦仔细搜寻脑海里的记忆,记忆力一张俊俏活泼的少年脸一闪而过,但模糊又浅淡。但那爽朗的笑声,抱着她疯跑的场景,还是有点印象的。
她点头,接了香上前,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叶母笑着问:“呦呦在说什么?”
顾鹿呦起身,垫着脚去插香,很认真说:“我让舅舅保佑娘亲和外祖母还有我,舅舅疼我,肯定会答应我的。”
叶母闻言又是一阵心酸,眼睛无意识流泪,叶锦扶着她劝道:“娘,往后别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就不能要了。”
顾鹿呦插好香,跟着附和:“对啊,外祖母你不能老是哭。你老是哭舅舅和外祖父会听见,他们也会伤心的。他们肯定想看到我们开开心心,吃好喝好睡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那团沉睡的白雾动了动,似乎在回应她。
“好好好,外祖母不哭。”叶母掏出帕子擦干眼泪。
三人祭拜完往外走,顾鹿呦饿得不行,走在最前面。
叶锦挽着叶母的手走在后面,叶母瞧着前面的小外孙心中欢喜,但还是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呦呦性子变了许多?比从前活泼体贴了,也懂事许多。”
叶锦不好说女儿高热梦见前世的事,只道:“一年长一岁,总会懂事的。而且柳氏那两个孩子进府,给呦呦的刺激也蛮大的。”
叶母一想也是,本来顾府就呦呦一个掌上明珠。一次来了两个,两个都比她在老太太跟前得宠。
小孩子又不笨,谁对她好,还是分得清的。
“不提顾府那些糟心的玩意儿。”叶母瞧着陆陆续续在府上走动的下人,小声问:“你带来的这些人要怎么办?现在叶府不比从前,生意家当全部赔了,没有生意进项,很难再养活这么多人。而且府上也没有太多的事要做……”
叶锦这次带回来的下人,除去青织和红珠是陪嫁丫鬟,其余三十几个都是去了顾府才买的。
她边走边道:“我和离时,就有不少人想留在顾府,但因我和顾府闹的太难看,身契也在我手上,才不得不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已经应承他们,只要平安到达叶府,随他们去留。想走的,我可以给双倍月银,并且把身契还给他们。我已经交代红珠和青织去准备银子了。”
叶母点头:“这样也好,就当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祖孙三人用完早膳,红珠就将所有的下人集中到正厅。
众人已经有预感是什么事了,都低着头没说话。
叶锦喝了口茶才道:“先前承诺你们的,你们谁想离开叶府现在就可以拿了身契和银子离去。”她抬抬下巴,红珠和青织端着早就准备好的银子和身契上前。
众人抬头,互相看了一眼。第一个小丫鬟先上前朝叶锦行了个跪拜大礼,红着脸道:“奴婢想回老家和父母兄妹团聚,谢夫人大恩。”拜完起身,去拿了自己的身契和一荷包的银两,再次拜别后,转身离开了叶府。
有一个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人站出来,不一会儿,托盘里的银子和身契就拿得差不多。
红珠没什么反应,青织心里还是有些气的。
最后三十几人,只剩下五人,三个小厮,两个丫鬟。
叶锦看了一圈,问:“你们五个确定不走?”
五人齐齐摇头:他们已经没了亲人在世,出府也是四处漂泊,还不如跟着夫人。
夫人是个好主子,他们想留下。
叶锦让红珠把这个月的月银发下去,然后道:“既然你们决定不走,往后就留在府上好好做事,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今日大年初一,府上休沐一日,你们可轮流出去游玩,保证府上有人在就行。”
众人欣喜,拿了银子欢欢喜喜退出去。
叶锦扫了一圈正厅问:“呦呦呢?”
红珠连忙道:“王嬷嬷带着姑娘在院子里玩呢。”
叶锦和叶母起身出了正厅,冬日暖阳直扑两人面颊,舒服的叫人喟叹。顾鹿呦坐在院子东侧的香椿树下晒太阳,彩色鹦鹉就蹲在她身后的木椅把手上嘴碎念诗,漂亮的羽毛在阳光下绚丽夺目。
一行人从回廊处走来,叶锦目光从顾鹿呦身上挪开看过去,眉头几不可查蹙起:小叔一家是一天也等不了,大年初一就跑来。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老远便笑着喊她的名字:“哎呀,阿锦,还真是你啊!”
叶家小叔脚步加快,欢喜的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妻子孙氏和小儿子叶世成,以及自己小孙子叶满仓。
他看到树下的顾鹿呦,脚步一转又朝顾鹿呦走去,伸手就去摸她脑袋:“哎呦,这是哟呦吧?表舅都一年没瞧见你了,长高了。”
顾鹿呦蹙眉,不悦的往旁边歪了歪。
蹲在木椅把手上的鹦鹉突然扑腾着翅膀就去啄他的手,嘴碎大喊:“坏人!坏人!坏人!”
叶小叔猝不及防被啄了好几下,哎呀一声躲开。
他身后的叶世成上前就想来打鸟:“这畜生怎么还伤人?”
鹦鹉振翅高飞,落到香椿树高高的树杈上,拉了一坨白色不明物体在叶世成脑门上,同时欢快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气得跳脚,边擦脸上的鸟屎,边指着鹦鹉大喊:“你下来!”
鹦鹉仰着鸟脑袋,挺着毛茸茸的胸脯,继续骂:“傻瓜!讨厌鬼!走开!”
顾鹿呦乐得不行,咯咯咯笑起来。
跟来的小胖墩叶满仓也呵呵笑,叶锦和叶母也意味不明的笑了。
叶小叔见此,连忙伸手扯了一下儿子,朝他使眼色。
不同于叶父一儿一女,叶家小叔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几年犯事被抓进大牢关起来了,大儿媳和离回家,只留下一个八岁大的孙子。小儿子叶世成比叶安还大一岁,正好十九,却是个混不吝。沾了他爹赌的毛病,喜欢斗鸡斗蛐蛐,平安县没有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这样的德行,也想过继到叶家。
叶锦皮笑肉不笑说了句:“堂弟何必和个畜生计较,没得让人觉得你小肚鸡肠。”
叶世成想反驳,叶小叔警告的看他一眼,他立马转了语气:“锦姐姐说的是。”
叶母淡声问:“你们这一大早上门来做什么?”叶家出了事,躲的比谁都快。
叶小叔继续笑:“新年吗,我们就是来拜个年。往年大哥在时,我们不也上门拜年吗?”
叶母:“往年你们不是大年初二才上门?”
一旁的孙氏满脸堆笑道:“今年大哥不在,我们怕嫂嫂一人难受,就早一天上门了。方才在路上碰见顾二,他同我们说阿锦和顾大人和离了。我当时就把他臭骂了一顿,我们阿锦和顾大人感情好着呢,怎么可能和离!”
她脸上表情十分生动,话里话外都显得她和叶锦多亲近似的。
叶锦打断她:“是和离了。”
孙氏的话戛然而止,盯着她小心翼翼问:“真和离了?”
叶家点头:“昨日我搬东西回家的事,左邻右舍都瞧见了。叔母最爱凑热闹,应该都听说了吧,何必多此一问?”
孙氏一点也不尴尬,走近两步就来拉她的手:“哎呀,好好的怎么就和离了?”
叶锦反问:“顾二没和你们说?”
顾二是顾文礼同族的表弟,顾家的两间铺子就是记在他名下的。
孙氏讪讪:“说了,他说的可难听了。”
叶母恼道:“他说什么了,顾家无耻,顾文礼自己犯错还反咬我们阿锦一口!”
丫鬟陆续搬了椅子到院子里,茶水上桌,几人坐下来聊。
叶小叔喝了口茶,嘀咕道:“嫂子,说句公道话。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何况顾大人还是县令。咱们阿锦又生不出个儿子,顾大人纳个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得了。何苦要和离,弄得个善妒的名声。”
叶母不满:“你说的什么话?阿锦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胳膊往外拐?你大哥不也只娶了我一个,你也只娶了云娘。”
叶小书心道: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县令是官。
他连赌博的银子都没有,哪来的银子纳妾。
至于他大哥,那是脑袋有问题。
孙氏哪里不知道自己丈夫心里的小九九,她横了对方一眼,陪笑道:“嫂子说得是,那姓顾的忒不是个东西,和离的好。但是阿锦,和离也不能便宜了他。是他有错在先,家产分了你多少?”
叶锦挑眉:顾文礼这是顾及面子,只和顾二说了她闹和离的事,隐瞒了她算计他的事。
这夫妻俩除了想侵占老宅,还想算计她嫁妆呢。
她故作沉郁抿唇:“这次和离不关是他养外室的事,还因为婆母拿我用嫁妆救叶家的事闹。我的陪嫁我全部填叶家的窟窿了,和离又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又坚持要带呦呦走,哪里还分得了家常。只带回了些平常用的物件,和主院的下人。但叶家现在这光景,也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一早我就将人遣散了,只留了几个得力的。”
叶小叔几人互看一眼:难怪刚才来的时候,看到陆陆续续有下人背着包袱出去。
竟然一点家产都没分回来。
叶小叔惋惜:“那么多下人你遣散了做什么?发卖出去少说也能有百两。”
叶锦高昂着头,一副清高样:“我叶锦再穷也不用卖奴仆过日子,他们跟着我多年,全当全了主仆情分。”
叶小叔撇嘴:“话是这么说,嫂子和侄女总不能吃糠咽菜。”
叶锦信心满满:“我少时跟着父亲走商,总不至于叫他们饿着,这个家我得撑起来。”
孙氏顺势道:“那多辛苦啊!一个家没有男人怎么行?”她把叶世成拽到叶锦面前,急切道:“你堂弟虽然没有安儿成器,但好歹是个男丁。让他过继到嫂子名下,也能撑个门面。”
终于暴露最终的目的了。
叶锦和叶母讶异,上下扫视叶世成,面上不怎么满意:“过继二堂弟?”
孙氏继续道:“世成自从听说他大伯和安儿出事了,整个人就变了许多。以前那些坏毛病也全改了,现在是个好孩子。昨个儿还说大伯母一个人可怜,以后要多孝敬您呢。”
“是吗?”叶母没有轻蹙,目光转向小胖墩叶满仓:“我更喜欢满仓呢,要不还是过继他吧。”
叶锦跟着点头:“我瞧着满仓也不错,还能和呦呦一起玩。”
“那怎么行!”孙氏才拔高嗓音立马又压了下来,讪讪道:“哪有越过儿子辈,直接过继孙辈的。再说了,满仓才八岁,还太小,撑不起叶家的门楣。”他二房只有这么一个孙子还算乖顺,平日孝顺又懂事,怎么也不能给大房。
老二这败家子,过继就过继了。
叶家蹙眉:“二堂弟过继,那你们二老怎么办?”
叶小叔连忙道:“你大堂兄年底就刑满出狱,我们有他养老送终就行。”
叶锦只纠结了一瞬就点头答应:“也行吧,红珠,去拿笔墨来,我们和小叔立个过继文书。”
红珠应是,快步往屋子里走。
她这么爽快,叶小叔夫妻反而惊讶:“阿锦,你同意?”
叶家点头:“为什么不同意,总不能让我家断了香火。”
叶小叔又问叶母:“嫂子你也同意?”
叶母跟着点头:“阿锦说的对,百年之后,总要有人给我们点香上坟。世成就世成吧,你不是说他已经改过自新了。”
叶小叔被噎住,闭了嘴。
红珠很快回来,拿了纸张在叶锦面前铺开,然后又开始研墨。磨好后,用毛笔沾了墨递给叶锦。
叶锦一气呵成写完过继文书,又让叶母签了字画押,然后把文书递到叶小叔和叶世成面前:“小叔,二堂弟,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叶小叔接过过继文书看了又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心中那股子奇怪更甚,迟迟没有接叶锦递过来的毛笔。
叶世成可不管这么多,接过毛笔就在过继文书上签上自己大名顺带摁了个手印末了还催促他爹:“爹,愣着干啥呢,快签字啊!”签完字,叶家老宅就是他的了。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囊中之物:这宅子真好,少说也值个五百两。
他能发好大一笔财。
叶锦也跟着催促:“小叔,快签名啊。”
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中,叶小叔谨慎签下自己大名,又摁了手印。
叶锦拿过过继文书吹了吹,然后又道:“现在就差族中长辈签字为证了。小叔,你明日就去请族伯和几个长辈过来我家祠堂做个见证吧。”
叶家小叔和孙氏惊讶:“这么快?”
叶锦点头:“过继这事自然越快越好,转眼就快清明了,我家总不能没人祭祀。”
叶家小叔总觉得不对劲,于是道:“明日他们估计都得走亲戚没空过来,再说了,过继是大事,总得挑个好日子。”
叶锦立刻又朝红珠道:“还不快去拿黄历过来,我看看最近有哪个日子好。”
红珠动作很快,转眼又拿了黄历过来,叶锦每翻一页,叶小叔夫妻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三天后的日子瞧着不错……”
叶小叔伸长脖子往黄历上凑,插话道:“这么赶做什么,三天后初四,四同死,不吉利。五日后也是好日子,五天后初六,六六大顺,就这天吧。”
叶锦蹙眉:“初六有些晚了,过继完还得上衙门公正,衙门那边又会拖几日,那不得出了正月去。还是初四吧,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就几天的功夫,还要和他们计较,叶小叔越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捅了孙氏一下,孙氏连忙劝:“阿锦,过继是大事,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为好。你父亲和弟弟本来就是枉死,世成这边更不能出问题。再说了衙门过年也要休沐几日,就算你初四过继完也不能马上公正的。”
叶锦抿唇,最后还是道:“也行吧。”她把过继文书收好,又来了一句:“既然二堂弟早晚要过继,不如今天就搬到府上来住。母亲精神不济,我又刚和离,实在没心思打理府上事务,这两日要是有客人来,二堂弟也好帮忙一起招待。”话语里是藏不住的迫不及待。
叶小叔夫妇心说:你叶家都这光景了,大家躲都来不及。
谁没事还上门来拜年。
叶世成这混混可没想这么多,立刻就点头:“好啊。”
叶小叔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了他一把,他嘶了声,不明所以的看向他爹。
叶锦疑惑:“怎么了?”
叶小叔摇头:“没怎么,今日还是不必了。世成明日一早还要去大牢看他大哥,后日还要去相看姑娘,晚两日再搬过来吧。”
“这样啊?”叶锦语气里有些失望:“也行吧,相看哪家姑娘?”
叶小叔敷衍道:“桃园村的一户人家,你叔母打听过了那姑娘踏实能干。”
踏实能干,等于老实好欺负。
小儿子混账,就要配这样的,对方才没有怨言。
叶锦脸上有了点笑意:“那大后天我让下人去小叔家里帮忙搬东西吧。”
“好好好。”叶小叔起身,朝叶母道:“嫂嫂,既然你精神不济,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世成快些和你伯母道别,我们先回去。”
叶世成规规矩矩道别,别说,还人模狗样的。
叶母起身相送,叶小叔连忙让她止步,走了两步瞧见叶满仓还蹲在顾鹿呦边上看鹦鹉,就扯着嗓子喊了句:“满仓,我们回去了。”
叶满仓有些不愿意,顾鹿呦抱着鹦鹉起身,朝他道:“等你叔搬来的时候你一起搬过来呀,我让小鹦陪你玩。”
“真的?”叶满仓一笑,胖乎乎的脸瞬间把眼睛挤没了。
顾鹿呦点头,又看向叶世成,面无表情道:“表舅快点来哦,小鹦鹉可喜欢你了。”
小鹦鹉很配合的喊:“笨蛋!笨蛋!笨蛋……”
叶世成脸黑,勉强挤出一点笑。
一家四口转身出了叶府,走出去没几步,叶世成就不满问:“爹,你为什么不让我搬进去住?挑什么日子,明天就过继不行吗?我又不信那个。”
叶小叔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骂道:“你动脑子好好想想,叶锦是什么人?她八岁就跟着你伯父走商,强势霸道。当年你大哥犯事,我求到你大伯面前,你大伯都心软了。答应用银子打点,救你大哥出来。就她叶锦死活不答应,还撺掇你大伯,说你大哥罪有应得。她就是吃不得半点亏的性子,能轻易答应过继?”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孙氏也附和:“我也觉得,叶锦那丫头精着呢,你娘在她手里就占不到半点便宜。”明明嫂嫂有时候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偏偏这死丫头不留半点情面。
时常让她难堪。
今日这态度实在有问题。
叶世成呐呐:“能有什么猫腻?这宅子还要不要了?”
“当然要,但也要谨慎。”叶小叔想了片刻道:“我们先拖两天,再找顾家打听打听她和离的具体情况。实在探听不出什么消息,大后日你就搬进叶府。我瞧着呦呦那孩子是个傻的,小姑娘好套话,你去套她的话。”
往年那孩子过年和顾家祭祖都会来叶家一趟,每次看他们都规规矩矩,不怎么说话,内向又腼腆。
听说顾家老太太管的极严,平日都不怎么让她出门。
他们大人哄两句,肯定能套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