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包)二合一:和
后日前,要怎么让顾文礼在和离书上摁手印呢?
叶锦正琢磨着,顾鹿呦就跑进了内室,小姑娘盯着她手里的和离书瞧,兴奋问:“娘亲,你已经和爹爹和离了?”
叶锦摇头:“没,你爹爹还差手印没摁。”
跟进来的红珠和青织凑到叶锦手边去看,果然看到和离书上只有签名没有手印。青织愤愤道:“姑爷做事真谨慎,还留这么一手。万一夫人后日接待赵御史后,他又不摁手印怎么办?”
红珠迟疑:“应该不至于吧……”姑爷好脸面,老太太和柳氏又想夫人走。
叶锦抿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青织眼睛晶亮:“那我们趁姑爷睡着,抓着他手摁个手印?”
红珠无语:“且不说姑爷身边有人守着,你当他是猪啊?能睡那么死?”
青织苦恼:“那怎么办?”
顾鹿呦眨眨眼:“可以让表姑去做啊,表姑肯定很想娘亲走,刚刚爹爹喊我去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劝爹爹和祖母呢。”
红珠:“柳氏就算再想夫人和姑娘走,也不会冒着被姑爷发现的风险帮咱们的。”
叶锦眸色微压:“那不一定,她想当顾家主母的心比你们想的都要强……”
柳氏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毒杀她和烧死呦呦的事都干了,只要利益足够大,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她把顾鹿呦拉到近前,朝她耳语两句,然后同红珠说了自己的计划。
两人眼睛同时晶亮。
——
日头西沉,顾府内气氛愈显压抑。
顾文礼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老太太担心他身体,让柳碧如送了些饭菜过去。
顾文礼没动,饭菜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小丫鬟担忧问:“姨娘,就这样端回去,老太太那怎么办?”
柳碧如撇嘴:“我能怎么办?回去吧。”
主仆两人沿着青石小道一路往外院走,出了石拱门,经过墙根处一片竹林时,隐隐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哭声。
夜风一吹,寒沁沁渗人。
小丫鬟快走进步跟紧自家主子,抖着声问:“姨娘什么声音?是不是有鬼?”
“什么鬼不鬼的,别瞎说!”柳碧如从来不信这些的,她朝那从竹林去看,昏暗的夜色里,瞧见一抹水烟色斗篷。
“大姑娘?”她走近两步,那蹲着的小身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白嫩的脸和红肿的杏眼,呜咽喊了她一声:“表姑……”然后爬出林子,一把抱住她的腿。
洁净的裙摆瞬间被弄脏。
柳碧如蹙眉,拉开她问:“大姑娘怎么在这?”
顾鹿呦眼泪汪汪的呜咽:“我,我想去劝爹爹不要和娘和离,我不想离开家。”她边说边打嗝。
这孩子,白日不是答应的好好的,说要和她娘走。
怎么这会儿又反悔了?
“你劝你爹爹也没用,是你娘要和离,和离书都签了。”
顾鹿呦连忙说:“没有,爹爹只签了字,没摁手印的。红珠姐姐说,只要没摁手印就不算和离。”
柳碧如笑容皲裂:“都说了,是你娘要和离!”
顾鹿呦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表姑说的对,我该去劝我娘的。可是我娘不听我的,我去找红珠姐姐,让她去找外祖母来,我娘肯定听外祖母的话。”
柳碧如急了,一把拉住她:“最多后日你爹就会摁手印,你现在去找你外祖母也来不及啊。”
叶锦那一家子她是见过的,叶家父母素来喜欢表哥。叶锦孝顺,说不定还真能被说动。
以防万一,叶家母亲绝对不能过来。
“来得及!”顾鹿呦甩开她的手,“我娘说从我们家到外祖母家坐马车要两日,骑马肯定一日就到了。我让红珠姐姐找人骑马去,后日晚上一定能赶来!”
小孩子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柳碧如跑了一路也没追上,又赶紧折返往正门去,通知门房,不要让主院的人出去。
话都没说完,看守马厩的下人就匆匆跑来,说是主院的小厮牵了马从后门跑了,看着好像有什么急事。
门房小心看向柳碧如。
柳碧如转身就走,茯苓端着早就冷透的晚膳追在她身后,着急忙慌问:“现下怎么办?他们不会真的把叶家老夫人请来吧?”
她突然止住步子,茯苓一个不注意险些撞上去。
柳碧如:“那就只能让表哥提前在和离书上摁手印了!”
茯苓迟疑:“可其中一份和离书在夫人手上……*
柳碧如吩咐:“你先回去,我去主院一趟。”
“啊?”茯苓懵逼:“老爷不让您单独去主院……”
“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笨死了,她们两个不说,表哥怎么会知道她去了。
茯苓不敢再说,端着饭菜就走。
柳碧如一路疾行往主院去。
天幕漆黑,寒风过处,四周只闻树叶沙沙声。
主院的奴才瞧见她来颇为诧异,连忙通知青织。青织冷淡道:“夫人已经睡下,您还是回去吧。”
主卧明明还有人影怎么可能睡了。
柳碧如不死心,朝她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夫人说,是关于大姑娘的,你快让我过去。”
青织迟疑:“大姑娘怎么了?”
柳碧如:“我只和夫人说。”
青织咬牙,只得转身去通报,没一会就出来请她进去。
走动带起的风吹的屋子里的烛火晃动,叶锦只着中衣,外罩一件雪色斗篷,坐在灯下看她。
那目光又清又冷,容色十分出挑,浑然不像已经成婚十载的妇人。
难怪表哥一直拖着不和离。
柳碧如又嫉妒又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叶锦冷声问:“你要和我说呦呦的什么?”
柳碧如抿唇:“不提大姑娘,夫人肯定不愿见妾身。”
叶锦蹙眉,刚要说送客。她立马又道:“姐姐不是想尽快和离?妾身可以让表哥在和离书上摁手印。”
叶锦挑眉,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她:“你什么意思?”
柳碧如:“迟则生变,姐姐不担心表哥反悔?还是说,你压根不想和离,只是想拿捏表哥的心?”
叶锦颇为嫌弃:“我不是你,喜欢捡破烂玩意儿。你不是怕迟则生变,是怕我碍着你当顾府主母了吧!”
柳碧如:“随姐姐怎么想,妾身就问您,想不想提前和离?”
叶锦故作审视的瞧她:“你不怕我拿到和离书后,还在赵巡察使面前拆顾文礼的台?”
柳碧如自信满满道:“考察官员,考察的是政绩,百姓风评。纳妾合乎人情常理,就算捅到吏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赵巡察使因为个人喜好给表哥穿小鞋,最多三年,她大哥也能把表哥弄到上京去。
但如果这次没和离成,她还不知道要伏低做小多少年,鸣儿那还要时时刻刻防着。
她向来懂得权衡利弊。
“况且,姐姐父弟皆亡,您叶家那些叔伯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总还要顾家给你撑腰,闹得太难看多不好。”
后面这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她父亲弟弟皆亡,家中没有男丁,照理祖宅是要归宗族或者叔伯的。如今是顾文礼这个县令的面子在撑着,其他人才不敢打老宅的主意。
叶锦冷脸:“你不用特意提醒我,我知道轻重。”她朝青织使了个眼色,青织立刻走到内间拿出和离书交到柳碧如手上。
柳碧如收好和离书:“我帮姐姐,希望姐姐也守口如瓶。”
叶锦点头:“这是自然。”
她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叶锦缓缓勾起唇角:机关算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风吹灯笼摇晃,走出老远的柳碧如一阵冷颤,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裹紧衣衫往回走,先回了住处,转而又带了夜宵去书房。但到书房后,小厮说老爷已经睡下了,谁也不准打搅。
柳碧如暗暗焦急,在书房外等了片刻,实在受不住又回去了。次日一早,顾文礼又去了县衙。
柳碧如在自己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看一眼外头天色。等到傍晚,她就让茯苓守在大门口,见到顾文礼回来,就直接将人请到自己院子,说儿子病了。
顾文礼再心烦,对这个儿子还是在乎的。
他进门就问:“怎么好好的又病了?”
柳碧如上去接过他的斗篷:“这几日天气变幻不定,小孩子身体弱,病情反复很正常。没什么大碍,但鸣儿说好几日没见着爹爹,想你了。”
顾文礼很受用,将裹成球团的儿子抱到腿上,问:“真想爹爹了?”
顾鹿鸣其实不太想,见到爹爹意味着要读书,娘总要他背诗。但他娘一个眼神过来,他立马小鸡啄米:“想,想爹爹陪我吃饭。”
顾文礼高兴:“好,我陪鸣儿用饭。”
柳碧如早就招呼丫鬟把饭菜端了上来,桌边还放了一壶酒。饭菜用到一半,她就给顾文礼满了一杯酒:“表哥,近日天冷,估计又得下雪,喝点酒暖暖身。”
她刚端过去,顾文礼就隔手挡开:“酒就不用了,明日要招待赵御史,要早早起来,不能出错。”
柳碧如继续劝:“不是什么烈酒,应该不碍事。”
顾文礼依旧不接:“那也不必,你坐下一起吃吧。”
他都如此说了,自己再劝,未免刻意。
柳碧如顺从坐下,跟着一起用饭。顾鹿嫣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埋头扒饭不说话。
四个人,三个人各有心思,只有顾文礼在认真吃饭。
用完晚膳,顾鹿鸣又缠着顾文礼说话,这一说就说到很晚,顾文礼顺理成章在屋子里留宿。
乌金香炉里青烟袅袅,顾文礼脱了外衫嗅了嗅,问:“今日的香和以往的怎么有些不同?”
柳碧如很自然道:“鸣儿自从上次受惊,夜里总是惊醒,妾身弄了些安神香。我知道表哥因为姐姐的事烦,但好几日都不曾来妾这……”
顾文礼掀被子的手微顿,继而伸手将她拉上床:“近日确实冷落你了,明日过后,就正式纳你入府,顺便把鸣儿和嫣儿记入族谱。今日先睡,明日还要早起呢。”
两人平躺在被窝内,顾文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蜡油顺着床尾烛台往下滴,柳碧如闭眼又睁眼,心中暗恨:怎么不直接说娶她当正头夫人?
这是还想着叶氏能回心转意呢。
不行,这和离书一定要尽快搞定。
蜡油越滴越多,铜炉的香越发浓郁。
子夜十分,万籁俱静。柳碧如撑起半边身子,轻唤了句身边的人,又伸手轻推了推。确定身边人已经睡死后,这才轻手轻脚下床,从床头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朱砂印泥在叶锦那份和离书上摁了个手印。
把印泥收好后,又用帕子沾了些茶水,把顾文礼的指尖朱砂擦干净。最后又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喊醒值夜的茯苓把和离书交给她。
茯苓拿到和离书后同样轻手轻脚开门往外走,夜色漆黑,灯笼光惶惶。茯苓敲开主院的门,把和离书交给等候在那的青织。青织拿了和离书就走,快步走到主卧前开门进去,转进内室,把和离书交给床榻上的叶锦。
叶锦翻开和离书扫到最后,朱红的手印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主仆三人欣喜,叶锦吩咐:“你们快去睡,明日早些起来,有大事要办。”
两人应是,终于安心睡下。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整个顾府都忙碌起来。清扫庭院,修剪花木,接待的正厅细致到每一根柱子都擦了几遍。
顾文礼亲自监督,连地砖缝隙也不放过。
柳碧如招呼着人把桌椅板凳搬过来,顾文礼瞧见她微微蹙眉,待她走近,才道:“待会招待赵御史,你莫要出现在正厅。”
柳碧如虽委屈,还是顺从点头。
待她离开后,顾文礼又问主院管事:“夫人呢?糕点准备的如何了?”
管事连忙道:“夫人一早就带着大姑娘去小厨房了,还交代我们准备好茶水。”
顾文礼松了口气,转而又道:“去把呦呦带过来,她待在小厨房也无用。”
管事点头,连忙亲自去请人。不一会儿,顾鹿呦就被拉了来。小姑娘身上脸上都是面粉,双手也沾着面粉,连发髻也歪歪扭扭。
顾文礼蹙眉:“怎么搞成这样?快去洗洗,换身衣衫,待会和我一起去门口接赵御史。”
顾鹿呦哦了一声,被青织带回住处清洗。
天色渐渐亮起,临近辰时,顾文礼带着顾鹿呦,老太太早早赶到正门口等候。一刻钟后,有马车朝这边过来。马车朴素,前后依旧只有两个护卫。但顾文礼一眼就认出那是那日在庙会上的两个护卫。
他三两步跨下石阶,迎到路边。待赵御史从马车上下来,他脸上立刻堆笑,朝赵御史鞠躬作揖:“赵大人光临顾府,顾府蓬荜生辉啊。”
赵御史着一身藏青色长衣,外罩黑色大氅,整个人看上去比庙会上贵气许多。对顾文礼客气中显出三分疏离:“叫顾大人好等了。”
顾文礼连忙摆手:“哪里,下官也才刚起。”
他刚说完,赵御史就错过他,三两步上前扶住一脚跨下石阶的顾鹿呦:“哎呀,天这么冷,顾小友跑到门口来做什么?”
顾文礼:“……”他好像还没自己女儿有脸面。
顾鹿呦实话实说:“天还没亮爹爹就喊我起来,让我洗手换衣衫,在门口等。我吹了好久的风,爷爷,你是来吃糕点还是折腾人的?”
顾文礼简直社死: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讪讪:“赵大人难得来一次……”
赵御史老脸一虎,不赞同道:“那也不能折腾孩子啊,顾小友该埋怨老朽了。”
顾文礼连声说是,转移话题:“赵大人快快进去吧,夫人已经备好糕点等候。”
赵御史这才拉着顾鹿呦往府里走,走到门口时瞧见老太太。顾文礼连忙上前主动介绍:“这是下官母亲,呦呦的外祖母,呦呦自小就是跟着母亲长大的。”
赵御史朝老太太点头,颇为羡慕道:“老夫人养了个好孙女啊!”
老太太乐呵呵的:“赵大人过奖,老生也就多费了些功夫。”
顾鹿呦连忙摇头:“不对,我娘说我打小就聪明,随她。”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把赵御史逗乐,徒留老太太在门口尴尬。尴尬母子二人组沉着张脸跟在一老一小身后。
几人一路行到主院进入正厅,厅内早已烧好碳火,暖融融叫人舒坦。下人立刻上前给众人脱斗篷挂到一边,赵御史坐主位。顾文礼正要坐到次坐打算陪客,顾鹿呦就直接坐了过来。
赵御史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朝顾鹿呦道:“你一孩子坐那么大桌子做什么,搬凳子到爷爷这来坐。”
顾鹿呦就搬着凳子屁颠屁颠坐了过去。
赵御史又乐呵呵同她说起昨日去逛庙会,吃了她说的那些美食。
一老一小旁若无人,如同真正的爷孙。
顾文礼尴尬站了片刻,最后只得扶着老太太在次座坐下。
赵御史说了一通,实在口渴。顾文礼很有眼色的上前沏茶,递到他手上。
赵御史灌了口茶,又道:“上京也有不少好□□细的美食,日后有机会请顾小友吃。”
顾鹿呦还没说话,顾文礼便道:“平盐城离上京千里之遥,下官也不得离任,恐怕没这个机会。”
赵御史撸撸胡须,含蓄道:“世事难料,方才进门见喜鹊登枝,说不定顾府有喜事发生。”
这话是在暗示他,这次调任有机会?
顾文礼欣喜,连忙又替他沏了杯茶。
不多时,叶锦就来了。她今日一身窄袖素衣,脸上少了素日的清冷尖锐,多了几分温和随行。一进正厅就笑着道:“赵大人久等了,糕点刚出锅,您快尝尝。”
说着示意丫鬟把五六样精致的糕点摆到赵御史面前。
糕点一摆上来,甜香瞬间扑鼻。
赵御史眼眸微亮,指着一碟子桃红色糕点问:“这是什么糕点,瞧着酥脆,都没见过。”
叶锦介绍道:“这是红绫饼餤,饼皮软糯,馅料鲜香,蒸的时候用红绫裹住,防止散开,因此得名。”
赵御史又接着旁边一碟子绿色糕点问:“这个呢?瞧着有点像荷花酥?”
叶锦笑道:“这是榆钱酥,采集春日的榆钱叶晒干研磨成粉,成型后也会像荷花酥一样层层绽开。但少几分甜腻,多三分清爽,好克化去湿热,呦呦平日最喜欢吃这个。”
“那这个一定得尝尝。”赵御史笑眯眯的,执筷去夹。
顾鹿呦直接就用手拿,看着他道:“要这样吃才香。”
次座的老太太微微蹙眉,正想呵斥,就被顾文礼阻止了。老太太只得忍住脾气,目露嫌弃。
赵御史从善如流,弃了筷子,直接伸手拿,一口半个,当真美味。吃完后又看向最末端的那碟子五色糕点问:“这个瞧着好看,这是什么糕点?”
叶锦:“这是满堂彩,色泽温润不艳;以粳米、糯米粉搭配豆沙蒸制,表面印吉祥纹。是叶家过年送给亲朋好友的糕点,也算一个彩头,寓意明年来年生意兴隆。”
“这个寓意好。”赵御史尝了一块问:“是哪个叶家?”
叶锦:“平安县锦绣坊叶家。”
赵御史拿糕点的手一顿:“平安县的叶家?”
叶锦讶异:“赵大人知道?”
赵御史:“日前刚从平安县过来,叶家的事老夫也有听说。你竟是叶家的姑娘,着实可惜。”他说完,看向次座的顾文礼,沉声道:“你夫人很好,你定要善待她。”
顾文礼连忙应是:“下官和夫人成亲十载,夫妻恩爱,又有呦呦这么可爱的女儿,定然珍惜。”
老太太也附和:“是啊,阿锦嫁到府上就执掌中馈,将府上打理的仅仅有条。老婆子十分喜爱她,将她当女儿一样疼。”
腮帮子鼓鼓的顾鹿呦突然插话:“才不是呢,祖母更喜欢表姑。红珠姐姐说,祖母以前就想让表姑给爹爹当娘子,现在又想让表姑给爹爹当姨娘。”
小孩子声音脆嫩,却如一滴油入了沸水。
赵御史沉了脸色问:“谁是表姑?”
顾鹿呦不顾顾文礼警告的眼神,继续说:“就是住在祖母院子里的表姑,祖母外家的侄女啊。她和爹爹睡在一起,也生了弟弟妹妹呢。”她说完,又看向老太太问:“祖母,鹿鸣弟弟和鹿嫣妹妹怎么没来?他们可喜欢吃娘亲做的糕点了,你快让他们来,我这里还有好多呢。”
老太太一瞬间惊慌,看向顾文礼。
顾文礼脸已经僵硬,硬着头皮道:“他们病了,你自己吃。”
顾鹿呦歪头:“啊,病了?我一早还看到春桃姐姐带着他们在颐苑踢毽子呢。是踢毽子踢病了吗?爹爹怎么不请大夫给他们看,娘亲说,小孩子生病很容易烧坏脑袋的。”
顾文礼盯着她的眼神都快冒火了,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御史淡声道:“既然在府上,就让他们一起来吧。”
顾文礼再不情愿,也只得让小厮去请人过来。他只盼着碧如聪慧些,找个借口推辞过去。但很快,柳碧如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了,她面上都没有惊慌,反而有几分窃喜。朝赵御史屈膝行礼后,就自动自觉坐到顾文礼下手的小几上。
顾鹿呦端着大碟子糕点哒哒走到他们那桌,朝姐弟两个道:“这是我娘亲做的,还是热的,你们快吃。”
顾鹿嫣没敢动,顾鹿鸣刚想伸手拿,看了眼他娘,又生生忍住了。
顾鹿呦疑惑:“鹿鸣弟弟,你怎么不吃?”
顾鹿鸣张口就道:“我娘说,不能吃嫡母给的东西……”
柳碧如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讪讪笑道:“孩子病才好,不宜吃甜腻的东西。来时妾怕他贪嘴,特意交代不要吃甜的糕点。”
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赵御史哪能看不出来有猫腻。他目光落在顾鹿嫣身上,问:“这孩子瞧着和呦呦差不多高,多大了?”
柳碧如看向顾文礼,顾文礼上下嘴唇像是黏住了:“六岁……”
六岁?
没记错的话,呦呦这孩子也是六岁吧。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顾文礼有一妻一妾,那这都不是事。但顾文礼先前说了夫妻十载,甚是恩爱,提也不曾提这柳氏。
呦呦方才又说老太太原本属意柳氏当儿媳,近日又想柳氏当妾。那这柳氏目前就没进门,没进门孩子都有两个,而且大的还和呦呦一般大……柳氏是外室。
吏部官员档案上来看,这顾县令祖上虽是读书人,但家境清贫。多半是靠着家境殷实的叶氏才能继续科举,娶妻不久就养外室。
叶家才出事就把外室接进门。
那日他在庙会上遇到母女二人,叶氏就说丧夫……
赵御史贪吃,但能在御史台混不是傻。细细一想,就明白这顾家的弯弯道道,看顾文礼的眼神瞬间也没了温度。冷了声道:“顾县令,纳妾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人贵有廉耻忠义,叶家才落难,你此举不妥吧?”
顾文礼后背冷汗涔涔,心中却气得不行。
他就知道,叶氏就是不肯吃亏的性子,果然还是把这事捅到了赵御史面前。
幸好他还留了一手,他连忙起身,跪到赵御史面前辩解:“赵大人,您误会了。夫人和表妹早就相识,只因下官膝下无子,夫人多年前就提议让表妹进门。但下官觉得这样不好,就一直将表妹母子养在外头,近日夫人因岳父家的事精神不济,家母才让表妹进门帮忙打理事务。您也看到了,呦呦和两个孩子十分要好,日日邀两个孩子去主院用膳。夫人,你说是吧。”他看向叶锦,袖口处隐隐露出和离书的一角。
那意思很明显:若叶锦不照着他说的来说,那这和离书他是打死都不会摁手印。
叶锦就只能在顾府耗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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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合一:搬
叶锦起身,走到离顾文礼三步远的距离跪下,朝赵御史道:“赵大人,民妇和柳氏确实早就相识……”
顾文礼刚松口气,但她又继续道:“但民妇明确表示过不喜她,顾大人假意将她送走,暗地里却纳为外室。当年顾大人求娶民妇时曾向民妇爹娘起誓,此生只娶民妇一人,不纳妾不置通房,民妇爹娘和民妇才同意成亲。如今他背弃誓言,心有二意,民妇也不愿委屈求全,于多日前自求和离……”
“阿锦!”顾文礼恼怒想打断她的话,然而,叶锦充耳不闻,声音未断:“顾大人昨日同意和离,这是我们二人的和离书,有婆母柳氏为证,赵大人请过目。”
赵大人身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接过和离书,呈给赵御史。
赵御史接过,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遍,然后看向下面的顾文礼:“顾县令,你们既已和离,缘何还说你们夫妻恩爱,又让叶氏请本官到你府上?”
顾文礼连忙道:“大人,是阿锦闹着要和离,和离书是阿锦写的,下官并未同意。您看和离书末尾,下官并未摁手印。阿锦是下官发妻,叶家才出事,下官断不会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
赵御史把和离书翻转给他看:“这不是你手印?”
顾文礼伸长脖子看向和离书最末尾自己的签名处,那里赫然印着一个手印。他愕然,赶紧伸手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和离书往后看,自己那份和离书上也有手印。
这,这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只签了名没有摁手印!
活见鬼了!
赵御史冷哼:“顾县令,你太叫本官失望了,满口谎言,人品堪忧。本官怀疑,平盐县在你治下是不是也有冤假错案?”
“大人!您听下官解释!”顾文礼急了,“下官是真不想和离,是阿锦一直在闹,府上下人都可以作证……”
“够了!”赵御史拧眉:“本官不想听你府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叶夫人,你既当众表明已和离,可是有什么要求本官?”
叶锦点头:“大人,和离书上第三条:妻室原带奁产、妆奁、田宅、衣物等项,尽数归女方带回,夫家不得扣留分毫;夫妻共用财物,当众分讫,两不相欠。叶家如今日薄西山,顾大人虽同意和离,但婆母强势,嫁妆不肯如数奉还。还请大人今日替民妇做主,让民妇待走全部嫁妆。”
老太太一听就炸了,起身喝道:“叶氏,你的陪嫁都拿去填叶家的窟窿了。这事平盐县和平安县的许多人都知道,哪还来的陪嫁,还分什么分?”
叶锦看也不看她,继续说:“大人,陪嫁是拿了一部分去叶家,但还有剩余。民妇当年的嫁妆都是有单子的,包括后来置办田产,家中添置,每一笔每一项民妇都有详细记录。还请大人过目。”说着看向红珠,红珠立刻出门,从青织手里接过一个木盒,交到她手上。
她起身,打开木盒,将木盒里面的嫁妆单子、账册呈到赵御史面前。
赵御史接过翻开,她一一解说:“叶家一共陪嫁了二十三间铺子,金银各五百两,首饰、绢帛数量全部都有记载。永和六年顾大人高中榜眼,民妇将手中铺子全部转回叶家,但铺子地契还在民妇手中……”朝廷明面上虽不准官员有经商,但所有人私底下都这么干,就是赵御史妻子陪嫁也是这样处置的。是以她现在讲出来,并不担心赵御史会如何。
“顾大人这么多年读书的束脩打点,还有孝敬婆母的且不算。但民妇剩余嫁妆置办的田产必须平分,还有家中置办值钱的物件,从我嫁妆里出的摆件都必须收回。”
她越说,顾家母子脸色越黑。
柳碧如藏在袖子里的帕子都快搅烂了,心中暗恨:这叶氏真心狠,真不顾及叶家的处境,闹这么难看。
赵御史一列列细看下来,最后把嫁妆单子和账本一和,朝顾文礼道:“顾大人,账目很清楚。你们夫妻既已缘尽,就别为难人家母女,把剩余嫁妆还给她吧。”
“赵大人……”顾文礼还要说什么,赵御史就继续道:“这事在你府上是家事,但拿出去说就是公事。有和离书在,她告到知府那也是有理。顾大人是官,更应该遵从礼法,你也不想让天下官员看笑话吧?”
顾文礼眸光闪烁:这话是在点他呢。
若他还要阻拦,只怕叶氏一纸诉状就递到知府衙门去了。赵大人再去上京宣传一番,那他在上京的名声就臭了。
纳妾虽不是大事,但克扣妻子那么点嫁妆名声实在难听。
于他官途有碍。
他咬牙:“下官并没打算阻拦,就算阿锦今日不拿到您面前,下官也会遵照和离书行事的。”
赵御史点头:“这就好办了,叶氏,你自去拿你的嫁妆吧。”
叶锦道谢,招呼自己院子里的人去老太太院子里搬东西,眼看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老太太急了,拄着拐呼天抢地就追了出去。
红珠到了颐苑抖开手里长长的一列单子,对着院外院里就是一通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装箱,这边博古架上,除了架子全部带走。这个床,脚踏、绣凳,还有镜柜也带走。”
一群人忙进忙出拆东西往外抬,老太太心都在滴血,赶紧赶慢就想去拿自己的妆盒。
红珠三两步跑到她前面,一把拉开妆盒,眼尖的从里面拿出几样首饰:“老夫人,这对翡翠珠,这金钗还有这一对紫玛瑙耳铛都是我们夫人的陪嫁吧,奴婢就取走了。”
“你,你们快放下!”老太太跺着拐杖骂:“强盗!强盗!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红珠充耳不闻,连同老太太屋子里几匹没用的布料都给抬走了。
颐苑、书房,半个时辰不到抬出好几大箱子。等红珠到主院时,青织也把主院收拾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又跟到主院正厅,捂着胸口盯着那七八口箱子喘不上来气。
顾文礼看向叶锦沉声道:“东西你尽管搬走,但族中田庄和铺子一时没办法给你,府上也没那么多现银,等我卖了田产再给你。”
叶锦微笑:“不必等,田庄我已经帮你卖了,一共得银两千两。族中铺子没办法卖,就拿田庄的银两抵吧。”
“什么?”顾文礼惊愕,“田庄何时卖的?”
田庄地契虽在叶锦手中,但地契上是他的名字。
叶锦:“就前日,顾大人忘了,我有你田庄全权打理的委托书,可随意处置田产。”
顾文礼:“……”他确实忘了,那是四年前,上次那个吴巡察使来平盐县时,原打算卖掉部分田产打点的。当时为了方便叶锦行事,他就写了一份委托书,衙门公正过的。
老太太气得不行:“你怎么能私自卖顾家的田产?”
叶锦挑眉:“卖田产前,我还是顾家主母,有何不可?”
老太太还要骂就被顾文礼劝住:“卖了就卖了吧,都按你说的办。”都已经这样了,万不能再在赵御史面前丢脸。
叶锦现场再核对一遍嫁妆单子和账目后,才朝道:“如此,我们算两清了。我们既已和离,顾家再住着也不合适,我即刻带呦呦和主院的下人出府返回叶家。”
老太太和柳碧如惊愕:“什么?顾府的下人你凭什么带走?”
叶锦理所当然道:“顾府的下人也算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只带走主院的下人,算你们占了便宜呢。”
顾家一家子如鲠在喉,难受得紧。
柳碧如咬牙道:“姐姐也要看看他们远不远同你走,叶府如今的光景还养得起这么多下人?”
叶锦:“这不劳你费心。”
柳碧如还想讽刺两句,顾文礼就打断她,朝叶锦道:“你都带走吧。”
叶锦心中畅快,又朝着赵御史一拜,语气诚恳道谢:“今日多谢赵大人做主,民妇携小女在此拜别了。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顾鹿呦也跟着她娘作揖,很认真说:“谢谢爷爷。”
闹了这么一通,赵御史也没心思再坐下去。他拍拍长衫起身:“时辰也不早了,本官也要出城,就一起吧。”
顾文礼顿时急了,上前几步挽留:“赵大人,府上宴席还未结束,不如晚些再走?”
赵御史瞟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顾文礼被噎了一下,连忙又道:“那政事呢?赵大人不是代圣上来考察各州府官员的?下官可带赵大人在平盐县各处转转。”
“不必了。”赵御史直接拒绝:“赵大人家事都料理不清,想来政事方面也不怎么样。至于你这么多年的政绩,呈折子到吏部,吏部官员自有考核。本官事忙,就此告辞。”说完,快步往外走。
朝廷每年都有空缺,但他政绩不算突出,又没人脉。如果能轮到他,他哪里要费这么大的功夫!
顾文礼不死心,一路追出了府外。
府外赵家的一队护卫已经整队等候,主院的小厮也忙着装车,不过片刻功夫就全部弄好。
叶锦带着顾鹿呦坐上马车,追出来的顾鹿鸣顿时急了,迈着小短腿就要去追,便追便焦急喊:“呦呦姐姐,你别走……”
顾鹿呦听见声音,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瞧她。刚想说以后有空来看他,小豆丁就扯着小奶音喊:“小鹦,小鹦,你把小鹦留下!”
感情是舍不得鹦鹉!
顾鹿呦无语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顺带把落在窗口的彩色鹦鹉一把拽进了马车。
顾鹿鸣还要追,就被柳碧如抱住。
顾文礼这边追了几步,陡然发现顾府外已经聚集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百姓目送车队指指点点,继而目光又聚集到他身上,看似小声,实则大家都能听得见的议论:“这是和离了?真和离了呀。”
“该,县令大人过分了,这外室也过分,县令夫人寒心了呗。”
“叶家才出事,要我也过不下去。”
“听说咱们县令当年只是个穷书生,是县令夫人供他读书科考的。”
“白眼狼,活该!”
“……”
各种指责看笑话的声音纷杂踏来,顾文礼只觉面色臊红,追马车的步子都挪不动了。也只是慢了几息的功夫,车队就瞬速跑远。
顾文礼心里空空落落的难受,也说不上来是因为得罪了赵御史,还是十年婚约走到了尽头……
事情已无回转的余地,他自觉难看,转身回府。
官差过来驱赶看热闹的百姓,柳碧如也赶紧牵着儿子追进去。
顾府内到处空空荡荡,像是被土匪洗劫过。顾老太太坐在空旷的主院正厅哭,顾陆嫣有些无措的干看着,一众丫鬟婆子不知如何是好。
顾文礼也没了扶她的心思,就坐在下手冰冷的小几边上发愣。
这会儿,恐怕就柳碧如最高兴,连带看着空旷的屋子也高兴:这顾府终于没有主母了,她很快就要成为府上的新主母!
这是她想了近十年的事,终于快美梦成真了。
她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招呼着剩余的下人收拾主院。压住语气里的兴奋吩咐:“剩余的这些糕点全丢了,主院的屋子也全收拾出来,夫人不要的东西能扔的全部扔掉……”
小心谨慎的下人连忙应是,四处忙碌起来。
两个下人端着一个木盒子过去,脚下没注意绊了一脚,木盒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串菩提子手串。手串的丝线崩断,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好几颗滚到了顾文礼的脚边。
柳碧如正要抬头呵斥,顾文礼就伸手捡起了一颗木珠,眸子不禁睁了睁。
他当年家贫,没有钱买好的首饰,就亲手串了一串菩提珠送给叶氏。叶氏一直很珍惜,如今这手串被落下,还崩断了。
顾文礼眸色晦暗……
柳碧如见此,连忙伸手去拿他手上的木珠子,同时道:“表哥,这东西断了就丢了罢。隔几日就是大年夜,我们一起去集市挑更好的。”
她用力,顾文礼手不动,忽然抬头看她,问:“阿锦的和离书怎么摁了手印?”
柳碧如指尖缩了缩,面上依旧镇定:“妾身也不知,姐姐手段了得,也许趁着表哥不知道的时候动了手脚……”
“是吗?”他怀疑的瞧她,柳碧如心里打鼓,就在这时,外院的管事匆匆来报:“老爷,外头来了一群姑娘,说是府上的姨娘!”
这一嗓子下去,老太太不哭了,顾文礼的注意力也被转移,拧眉问:“什么姨娘?”
柳碧如顿时松了口气,也跟着问:“什么叫一群?”
还不等管事的回答,一群莺莺燕燕就朝这边走来。进屋后,脂粉香气扑鼻,险些没把老太太熏晕过去。她抖着嗓子这这这了半天,喝问:“哪来的庸脂俗粉,跑到县令府上来作何?”
这些女子姿态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搔首弄姿,眉眼频抛,看着让人难受。
顾文礼瞧到几个眼熟的面孔,眸光微闪,刚要让人把这群姑娘都赶出去时。其中一名容貌最娇艳的女子便上前道:“老夫人,我们是莲香楼的姑娘,都是顾府新纳的妾室,有契书为证,府上可不能抵赖!”
其他几个女子也跟着附和:“是啊,我们从前可伺候过县尊大人的。”
莲香楼?
那不就是平盐县最大的青楼?
老太太和柳碧如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又一黑。
“表哥你!”
顾文礼黑着脸解释:“我是去过莲香楼几次,但都是接待其他官员,并未和她们有什么。”他压根不好色,也不喜押妓。除去吴巡察使那次,统共也就去了三次,还都是官场需要。
他看着那几个女子喝道:“本官何时纳过妾?你们再胡说八道就去牢里蹲着。”
几个女子一点也不害怕,娇笑着从怀里摸出聘书给他看:“是尊夫人前日来莲香楼立的契书,大人仔细瞧瞧。”她们当时也是懵的,但一想到能离开青楼这个火坑去到县令府上,就算没有宠爱,当个摆设也好。
至少能从贱籍转为良籍。
顾文礼接过契书,柳碧如和老太太也凑过来看。
契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叶锦的名字。
“荒唐!”顾文礼把契书揉成一团,往地上砸:“叶氏已和离,她聘的你们,你们跟着她去,跑到本官府上做什么?”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叶氏是花了多少银子瞒着他给这些女子脱了籍。
柳碧如也冷脸道:“就是,叶氏已经不是顾府主母,这个契书不作数。”
先前说话的娇冶女子笑道:“大人,妾身入莲香楼前也是读过两本书的。夫人聘我们在前,和离在后,这契书合理合法,可以作数。”
青楼女子为妾,得先赎身再脱籍,立契入府后方可入良籍。
所以,这顾府她们入定了。
柳碧如咬牙:“那就放归,你们立刻走,顾府稍后会给你们放归书!若是不走,就等着被发卖!”
娇冶女子盯着柳碧如笑,笑得柳碧如后背有些发毛。她还要发作,就听女子道:“柳姨娘,您怎么能赶我们走。夫人可是说,特意为了感谢您帮她的忙,才把我们送来给您作伴的呢。”
其他几个女子娇笑道:“哎呀姐姐,你喊错了,这位还不是府上姨娘呢,该喊柳妹妹。”
“是啊,是啊,老爷还没纳她呢。”
柳碧如脸一阵红一阵白:折腾了半天,她还比这群贱人后入府。
自个儿倒成妹妹了!
她恼怒:“住嘴!谁是你们妹妹!表哥,快把她们赶走!”她拉着顾文礼的手摇晃。
顾文礼转头盯着她眸色冰冷:“你帮了叶氏什么忙?”
柳碧如嗓子一下像是被掐住,惊慌又无措。
娇冶女子掩唇讥讽:“自然是帮忙夫人拿到完整的和离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互帮互助多好啊。
“你闭嘴!”柳碧如着急解释:“表哥,不是这样的,姐姐故意挑拨我们关系的。我怎会做出那等事。”该死的叶氏,都说了不会出卖她,临走还捅她一刀。
顾文礼盯着柳碧如的眼睛能喷出火来:“不是你还有谁?”他记起昨夜在她房中闻到的香,那夜他睡得格外沉。
他一把甩开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现在高兴了。”
“刘忠,把这些姨娘安排到偏院!”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把人安排到偏院?这是什么意思?表哥的意思是真要纳这些青楼女子?
让她和这些青楼女子去争?
柳碧如情绪一瞬间崩溃:她好歹是良家子,大哥又是镇抚司千户,和这些女子争不是自降身份?
好你个叶氏:临走还要恶心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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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合一:路
不到午时,天暗下来,亦如此时顾家人的脸色,说变就变。
临近未时,天下起小雪。雪粒子从城内一路打到城外,车队行进明显变慢。走出两百米地,出现一个岔路口。
赵家的车队停下,赵御史被护卫搀扶着下车。
叶锦见状,也连忙命人停车,带着顾鹿呦下来。
赵御史温声道:“老夫要往西边崇州地界去,就此别过了。”
叶锦闻言朝他俯身恭谨一礼,脊背完全弯曲,是个真诚的大礼。
“哎,你这是做什么?”赵御史扶又不是,不扶又不是,手悬在半空。
叶锦起身后才郑重道:“向赵大人赔罪,民妇故意邀赵大人过府给民妇撑腰,是利用之举,实在抱歉。”
赵御史脸上不见丝毫恼意,反而带了一丝笑:“如此实诚,甚好。懂得借势,分析利弊,聪慧。这丫头说得没错,她随你。”
顾鹿呦弯着眼笑:“娘,爷爷夸我。”
叶锦收起严肃,脸上也带了些笑:“赵大人过誉,你不怪罪民妇,还如此夸赞,实在惶恐。”
“不是过誉。”赵御史撸着胡须认真道:“顾县令为人处世不如你,你性子刚烈,倒与老夫发妻相投。老夫发妻出自武将世家,素来不喜忘恩负义之人。若她知道老夫做了件好事,也会高兴。”
“遵夫人心善。”叶锦从红珠手里接过食盒,递到赵御史面前:“方才在顾府没吃好,这里面是一早做的糕点,赵大人带着路上吃,算是民妇一点的弥补。”
赵御史眼睛微亮,连说三声好,忙叫护卫收了食盒,又道:“老夫说过的话也还作数,将来你们若到上京,老夫一定请你们吃顿好的。”
叶锦眸色微闪:“只怕很难有机会再去……”
“非要妄自菲薄。”赵御史又开始摇头晃脑:“经商虽不比入仕,但做大做强亦可为皇商。”
“皇商?”她未出阁时也时常听父亲提及这两个字。
赵御史点头,继续说:“皇商为天下人经商,上可利国利民,下可安身立命,纵无官身,不居朝堂,亦有分量。”
一旁的顾鹿呦听得云里雾里,嘀咕一句:“听不懂,爷爷,你直接说当皇商有什么好处就好。”
赵御史被噎了一下,无奈直白又讲了一遍:“皇商可免徭役也可以有田地,可压地方官员一头,就是本官见了也要礼遇三分。不仅能进京,甚至可进宫面圣,得圣上褒奖。”
叶锦目露憧憬:“天下商人都想成为皇商,赵大人觉得民妇可以?
赵御史立刻道:“为何不可?不论男女,事在人为。”
不论男女,事在人为?
若是她比顾文礼先进上京,还压他一头,顾家人会不会气死?
叶锦眸色忽而坚定,再次朝他拜谢:“民妇受教,叶锦若有机会,定去上京拜访。”
赵御史说完,又乐呵呵看向顾鹿呦,伸手从袖带里掏出一本手札递给她:“这是老夫这么多年记录各地美食的手札,就送给顾小友吧。”
顾鹿呦接过手札,翻开,手札第一页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旁边详细写了面的用料口感可做法。再往后翻,每种美食都配了一副精美的插画,看得她直留口水。她仰着脑袋问:“这画是爷爷画的吗?”
赵御史笑着摇头:“老夫孙儿画的,那小子古板,只知道死读书,这手札还是我押着他画的。”
“谢谢爷爷。”顾鹿呦把手札收好,等我会画画了,也把我吃过的美食都画下来,以后到上京送给爷爷。”
赵御史伸手摸摸她发顶:“好好好,你们上路吧,再晚雪就下大了。”
顾鹿呦朝他挥手,跟着她娘坐上马车。两个队伍在岔路口分开,又行了几个时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变成鹅毛大雪。
灰褐色的大地裹上一片白,雪化成冰水往众人厚实的袄子里钻。红珠从外面进马车,抖落一肩头的白,哈着气朝叶锦道:“夫人,雪太大天太冷,再走下去,只怕不少人要冻病。”
叶锦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凛冽寒风就卷着雪往脸上怼,冷得她直打哆嗦。她坐在马车里还好,前头的赶车的小厮和露天马车上的丫鬟已经冻得唇色发紫。
天也渐渐暗下来,再过不久就要入夜,路才行了一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叶锦思考一瞬后,道:“我记得前面一里路有一座不大的庙,让前面的人加紧赶路,去庙里过夜,明日看看情况再赶路。”
红珠点头,忙又下去传话。
队伍闻言,都加快了脚程,终于在入夜不久后到达庙宇。
说是庙,其实就是山脚下的一个山神庙。从官道往左边行五十几米的陡坡就能看到,不大,能遮风挡雨,平日里有附近的村民过来点灯。
比如现在,庙里就亮着两盏油灯,推开大门的瞬间,微弱的烛火摇晃,伴随着庙内土黄色破旧的黄幡还真有点吓人。
几个小丫鬟聚集在叶锦周围,谨慎四处查看。十几个小厮很有眼力见的开始收拾庙内,在庙中间生起两堆火。男女分开,各守着一个火堆。
红珠拿了庙里唯二的蒲团垫到叶锦和顾鹿呦身下,顾鹿呦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往火堆上伸。
噼啪的火星子往她手腕上蹦,叶锦连忙伸手把她拉开,关切问:“没烫着吧。”
顾鹿呦摇头,还觉得挺有趣。
出远门有趣,下雪有趣,沿路的风景也有趣。
做人太有趣了。
叶锦无奈,将她拉近一些问:“累不累?冷不冷?”
顾鹿呦摇头:“不累也不冷,饿。”
她一说,庙里头跟着想起几声肠胃挪动的咕嘟声。
叶锦闻声吩咐青织:“把准备的干粮分发下去,赶车的和干体力活的多分一些。”她少年时常跟着父亲走商,只要出门,就习惯性准备齐全。
这次离开顾府是早就谋划的,干粮自然也就提前准备了。
只是没料到会遇上暴雪。
青织拿出干粮,招呼几个丫鬟帮忙分发下去。
众人就着火堆啃着冷硬的馒头,身上不仅没热乎,反而有点搁的胃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这会儿还在府上了就好了……”
叶锦闻言一顿,朝那人看去。
那人无措闪躲,结巴道:“夫,夫人,奴才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他就是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大部分都是在顾家发达后才买进府的,平日里夫人宽厚,他们虽是下人,过得比穷苦人家的百姓舒坦多了。
还是头一次受着风藏露宿的苦。
他们先前并不知道夫人和大人会和离。
那模样隐隐透出后悔跟着夫人出来的意思。
青织脾气爆,张口就想骂。叶锦伸手拦住她,然后看向众人温声道:“如先前柳氏所说,叶家现在这光景,你们担忧也很正常。但你们是主院的下人,一直在替我做事。就算留下,柳氏和老夫人也必不会善待你们。”
这说的是实话,一群下人低头,神情越发茫然。
叶锦继续道:“我也不是不给你们选择的机会,等回到叶家。想离开的,我会把你们的卖身契给你们,再给一些银子,你们自行回家去。没有家的,也可去别的地方谋生。”
一瞬间,不少人欣喜抬头。
卖身契还给他们,那他们就是自由身了。
众人没敢接话,但气氛明显轻松不少。
“夫人……”青织不解,奴随主走,本就是天经地义。
夫人做什么这么仁善。
“好了,快吃。”叶锦打断她的话,将手里的馒头烤暖,送到顾鹿呦嘴边。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考量,以叶家现在的光景,养太多下人反而是负担。诚然这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里,她可以把人卖掉换些银钱。但主仆一场,她得了自由,也希望他们也有一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青织无奈抿唇,用力咬了一口干粮。
吞咽咀嚼声此起彼伏,众人吃饱喝足,烤完火,身上的寒意终于退下去。眼看着都开始困倦,叶锦小声交代红珠:“夜里得安排人值夜,别睡太死。”
他们东西多,就算天好,也要两三日才能到平安县。一下雪估计得四五日,还要看雪要持续多久。
大殷南地还算安稳,但北边时常受戎狄侵袭,战乱频发,流民和落草为寇者都不少。
过年了,谁都想抢一把肥的。
她父亲弟弟就是在崇州一带被山匪抢了。
随行的小厮也知道厉害,主动分成四人一小组,轮流值夜。男的睡在庙宇外面,女的睡在佛像隔出来的后面。
叶锦把两个蒲团铺在一起给女儿睡,自己则垫了些枯草在地上,拉了些箱子里的袄子出来盖。
青织边整理袄子边道:“早知道就把老夫人那床抬来了,至少现在有床睡。”先前去颐苑搬东西,那床是搬出来的。但赶路不好带,那些床啊凳子、柜子就便宜典当了。
红珠笑道:“带那些东西费时又费力,说不定这会儿都赶不到庙里头,还在外面吹冷风呢。”
青织一想也是,又呵呵笑道:“一想到老夫人这会儿也没床睡奴婢就高兴,这天啊,估计就是老太太现在的脸,吓人。”
两人说完,都看向自家主子。
叶锦正在哄女儿睡觉,闻言唇角无声勾起:比起老太太,现在更生气的是柳碧如吧。
随着她有节凑的拍打,蒲团上的小姑娘呼吸渐渐均匀。
庙里的宁静更衬得外头寒风呼啸,不到子夜,荒野各处就一片白茫茫的冷。丛林里传来狼的嚎叫声,树上寒鸦惊得振翅高飞,越过树梢山峦往更有人气的城镇里躲。
平盐城最大的宅邸顾县令府上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柳碧如歪靠在床头,任由丫鬟们怎么劝也不肯喝药。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柳碧如只听见脚步声就立即俯身继续咳嗽。来人快走两步,坐到床边。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背,缓了声问:“都这样了,怎么不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