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儿一出声,顾文礼的注意力终于移到他身上,打量两眼后,陡然一惊。忽而朝着小老儿弯腰拱手:“赵大人,您怎么在这?”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挂上随和的笑。
赵大人?
叶锦诧异,这小老头就是上京来的那位赵巡察使?
她上辈子也没见到过,今个人居然在这见到了。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小老头儿也诧异,上下打量起顾文礼,问:“你认得我?你是?”
顾文礼连忙自我介绍:“下官平盐城的知县顾文礼,永和六年的榜眼,曾在翰林院待过三年,和赵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赵御史想了半天,摇头:“不记得。”
顾文礼脸上的笑有些僵:“赵大人贵人事忙,不记得很正常。”
赵御史乐呵呵的:“不过这下是记住了,顾县令,你有个好夫人和好女儿啊。”
顾文礼眼皮狠狠一跳,看向叶锦笑:“赵大人说的是。”
赵御史又问出方才的问题:“但你夫人方才怎么说你早死了?”
顾文礼脸皮都笑僵了:“夫人一早和下官闹了些别扭,才如此说,赵大人莫要见怪。”他查看四周问:“赵大人就一人?进城来怎么也不去县衙?小食摊怎能入得了大人的口,走走走,下官做东,请大人去用好的。”
赵御史连连摆手:“不必了,已经吃饱了。”
顾鹿呦跟着附和:“对呀,我和爷爷都吃饱了,肚子都圆了。”
顾文礼连忙呵斥:“呦呦,不准没礼貌,这是上京来的赵大人,怎么能喊爷爷。”
“无碍。”赵御史伸手摸摸顾鹿呦的脑袋:“这孩子本官喜欢。”
顾文礼打蛇随棍上:“我们家呦呦是讨人喜欢,赵大人下榻何处?若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不若下官来安排?李城主府上就不错,清幽安静,最重要他们家的厨子是徐州一绝,拿手的鳜鱼您一定要尝尝。”
赵御史一听有吃的,眼睛立刻亮了,正要答应。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叶锦插话道:“住到里城主府上多麻烦,他那边姬妾多,赵大人肯定住不惯的。”她看向赵御史,笑道:“不若住到我们府上,您方才不是想吃呦呦说的糕点,臣妇明日就给您做。”
顾文礼眸子微眯,警告的看向叶锦,叶锦压根没看他。
顾鹿呦帮腔:“对呀,赵爷爷,我娘做的糕点可香了。”
赵御史呵呵笑:“那是得尝尝,但明日不行,明日本官还有事,就后日吧。”
“那后日爷爷一定要来呀。”顾鹿呦伸出尾指要拉钩。
赵御史勾住她手指晃了晃:“一定。”
顾文礼笑容淡了几分:“那住……”
赵御史松开顾鹿呦的小手,推辞:“住就不必了,本官已经找到住处,后日再上门叨扰顾大人了。”
“哪里哪里。”顾文松笑意不及眼里,“后日一定扫榻相待。”
几人说话的功夫,两个仆从打扮的高壮青年匆匆跑来,朝赵御史躬身一礼,着急请罪:“老爷,都是我等疏忽。”
赵御史摆手,起身,又朝顾鹿呦晃晃手掌:“顾小友,爷爷走了。”那称呼十足的亲切。
顾文礼眸色暗了暗:如果不是叶氏一直闹和离,以这赵大人喜爱呦呦的程度,这次调任肯定稳了。
等人走远,顾文礼才朝叶锦道:“走吧,我们也回府。”
叶锦这次倒没有和他拧着来,起身去拉顾鹿呦。顾鹿呦却没让她拉而是伸手朝顾文礼喊:“爹爹,累,抱。”
顾文礼本来不想抱,但想到赵御史的态度,还是伸手将人抱起来。小姑娘这几日脸明显圆了一圈,抱起来着实上称,顾文礼抱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了百来米就累得不行。
偏偏小姑娘就是不肯下来,也不肯让护卫婢女抱。
他只能挺着老腰勉力挤出南城,等上了马车,只感觉手脚酸痛,浑身像是被人打了。
马车行了起来,他揉揉手臂,看向对面的叶锦,面色陡然沉下,冷声质问:“你邀赵御史来府上是何意?”
叶锦也冷了脸:“你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
叶锦身边,小姑娘仰着小脑袋,眼一眨不眨盯着他们两个瞧。
顾文礼忍了又忍,终是闭了嘴。
路上行人多,马车走得慢,摇摇晃晃前行。方才还精神奕奕的小姑娘只觉眼皮格外沉重,小身板慢慢往叶锦身上靠去。
叶锦护着人,夫妻两个一路无话,车厢里气氛格外冷。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顾文礼先下了马车,叶锦抱着顾鹿呦后下。
红珠伸手把顾鹿呦抱了过去,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门口的门房和护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夫妻二人一路到了主院正厅,叶锦让红珠他们把顾鹿呦抱走。顾文礼挥手让所有伺候的下人都下去,等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再次开口:“你邀赵御史来府上是何意?”
叶锦逛了半天腿疼,直接坐到身后的木椅里,也懒得拐弯抹角:“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想讨好赵御史调回上京?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顾文礼眸中冷光一闪而过:“你非要这样?”
“也不是非要这样。”她从袖带里掏出两份和离书,“你今天把它签了,我立马就回叶家,绝不会再打扰你。你好,我好,老太太和柳碧如都好。”
顾文礼蹙眉:“你和呦呦才在赵御史面前留下好印象,我就同你和离,他会怎么想?”
叶锦:“这简单,只要你签了这和离书,后日的接待我好人做到底,帮你招待他。”
顾文礼长久沉默的看着她,最后问:“阿锦,我们之间就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叶锦不耐烦听他啰嗦,冷声道:“看来顾大人还没想好,那就明日再答复我吧。”说完,收起和离书,转身就走。
顾文礼独自一人静立在空旷的正厅内,隐在袖子里的手捏紧。
一道身影从正门口踏入,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姐姐执意要和离,表哥何不答应她。官员调任三年才一次,表哥耗不起啊。”
顾文礼心烦意乱,也没搭她的话,转身出门往书房去了。
柳碧如咬牙,快步往颐苑去。
日头西移,申时初,老太太拄着拐推开了书房的门,冷脸道:“都这个地步了,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顾文礼蹙眉看向扶着老太太的柳碧如:“你把母亲请来做什么?”
柳碧如抿唇:“我总不能看着表哥不顾前程……”
“你说她做什么?”老太太拄拐走近:“碧如就算不说,我也能知道!”
顾文礼起身去扶她,无奈道:“母亲,她到底是我发妻,又助我良多。叶家才出事,和离未免显得我太薄情,叫世人怎么看我?”
老太太拄拐走近,骂道:“是她坚持要和离,怎么能是你凉薄。再说,叶氏那性子,你不和离,她真能得罪赵御史!”
顾文礼咬牙:“好,我同意和离。”
老太太终于满意了,立刻道:“现在就让人去把叶氏请来,老婆子做个见证,你们两个把和离书签了。”
顾文礼让贴身小厮跑一趟,三人坐在书房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锦终于姗姗来迟。
老太太轻哼一声:“好大的架子,主院到书房才几步路,这么久才来?”
叶锦坐到书房还空着的木椅上,淡然道:“等也等了,就别废话了,喊我来,可是想通了?”她看向顾文礼。
老太太气得不行,顾文礼点头:“想通了,你既执意要和离,那就离吧。
叶锦眉头舒展,再次从袖中掏出两本和离书到他面前:“既如此就签和离书吧。”
顾文礼打开和离书一目十行看过去,突然就怒了,把和离书往桌上一拍,喝道:“叶锦,你别得寸进尺。我只同意和离,可没同意你带呦呦走!”本来这个和离就够别人戳脊梁骨了,女儿也让她带走,不是让人说他抛弃妻女,畜生不如。
柳碧如目光往和离书上瞟,就见那和离书第二条写着——二人所生幼女顾鹿呦,年方六岁,归女方独自抚养,衣食教养、婚嫁长成,皆由女方主持,夫家不得争夺、不得阻扰,亦不得私相探视。
她目露惊喜,但嘴上还是说:“姐姐,呦呦到底是顾家女,你带走不合适吧。更何况,她还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
老太太不以为意,骂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片子,你留她做什么?让她跟她娘去!”
顾文礼拧眉:“母亲!”
老太太瞪他一眼,他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忍着气拿起和离书继续往下看。
和离书第三条:妻室原带奁产、妆奁、田宅、衣物等项,尽数归女方带回,夫家不得扣留分毫;夫妻共用财物,当众分讫,两不相欠。
顾文礼拧眉:“你的嫁妆不都去填了叶家的窟窿,哪还来的剩余?”
老太太一听嫁妆二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叶锦慢条斯理道:“当初我的嫁妆有拿出一部分置办田产庄子的,你忘了?还有前几年,你未高中时,在翰林院述职,都是靠我嫁妆补贴。还有主院,颐苑,这些年也用我嫁妆置办了不少物件……”她拉出一道长长的花费单子给三人看,一条条记得清楚,连外院买了几条狗都没放过。
老太太完全坐不住了,起身就骂:“叶氏,你还要不要脸?若不是我儿,你一个商户女能置办田产?若不是我儿,你们叶家这么多年能顺风顺水?你享受着官太太的荣华富贵,倒计较起那些个花费!”
叶锦冷笑:“要不是你儿子,我也不能贪上你这么个婆母。”
老太太气得不行,指着她鼻子你你了半天,最后扯着嗓子道:“反正家产这么分我不同意,你真想和离就改改!”
叶锦看向顾文礼,顾文礼面色冷沉:“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不能归你!”
叶锦有些好笑:“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你们若不同意和离书上的条件,那后日我一定会在赵御史面前参你。”
顾家母子面色难看。
叶锦继续道:“顾文礼,想想你的前程。三年又三年,你如今都三十了,还有几个三年?”说完她起身:“你们商量好后,就把和离书签了吧。我乏了,就先回去了。”
她走得毫无留恋,徒留桌面上的两份和离书碍眼至极。
母子两个都在气头上,谁也没说话。
三人中只有柳碧如真急,边给老太太顺气,边劝道:“姑母,等表哥日后进京,那些家常也算不得什么。”
老太太气恼:“这不还没进京,她全部带走了,府里的人吃什么?”
柳碧如连忙道:“我那还有大哥送过来的银两,若是不够,我再写信给大哥就是了。”只要她当上顾家主母,这些银子算不得什么。
老太太气这才顺了些,柳碧如继续劝:“只要表哥进了京,以表哥的才干,以后一定能入阁拜相。日后您就是相爷母亲,就算那些个千金贵女瞧见你也是要客客气气,说不定还能得个诰命,您犯不着为了点嫁妆和姐姐僵着。”
老太太一听诰命,浑浊的老眼都亮了。努力压下想翘起的嘴角,摆手道:“罢了罢了,那些个破烂玩意就让她带去吧。幺儿,快些把和离书签了。”
顾文礼不动,柳碧如劝完老太太又转头过来劝他:“表哥,事情都这样了。你若还不和离,姐姐真会闹到赵御史面前的。到时候就算我大哥想帮忙,你的调令也得再等三五年!”
顾文礼眸色微闪,终于开口:“你让人去把呦呦找来,我问问她的意思。”孩子只要跟着他,阿锦那边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柳碧如赶紧让丫鬟去找顾鹿呦过来。
顾鹿呦刚醒没多久,看到屋子里的三人,还有些懵。
顾文礼把她拉到身边,问:“呦呦,如果爹爹和你娘和离,你要跟着爹爹还是你娘?”
顾鹿呦眨巴两下眼睛,小脸皱起,十分为难,最后还是咬着唇小声说:“那我跟着娘吧。”
顾文礼略有些失望,就听顾鹿呦继续说:“外祖母家什么都没了,娘亲带我回去肯定会吃很多苦的。她肯定会后悔和爹爹和离,到时候我就劝娘回来。”
老太太一听,觉得有理,附和道:“呦呦说得对,叶家那光景,她再和离,没有你这个县令撑腰,叶家族人肯定会为难她。拖家带口有她苦头吃,到时候她就知道顾府的好了!”
柳碧如也跟着劝:“是啊表哥,就让呦呦跟去吧。和离书是姐姐写的,拿出去别人也只道她绝情,咱们顾府送出去那么多钱财已经仁至义尽。”
顾文礼终于被说动,拿过和离书主动签字,老太太也快速在见证人那栏签字画押。
顾文礼拿着两份和离书往主院去,在卧房找到靠在软榻上假寐的叶锦。
他把和离书递过去,声音已没了刚才的愤怒:“我成全你。”
东风吹起纱帘,叶锦目光落在和离书最下面,他的签名处,问:“手印呢?”正式的和离书得有双方的手印和签名才行。
顾文礼:“你不是说后日再帮我招待赵巡察使?后日后,我再摁上手印,算是两清。”
叶锦拧眉:“万一赵御史走后,你反悔呢?”
顾文礼不悦:“我既答应和离就不会反悔,我只是想后日稳妥一点。”
叶锦嘲讽:“那就是觉得我拿到和离书后,不办事了?”
顾文礼连忙解释:“我没那个意思,阿锦,你我们夫妻十载,好聚好散。你日后若是后悔,也可来寻我。”
寻你?来看你笑话吗?
“好啊。”叶锦冲他笑:“你可以走了。”
顾文礼转身离去,背影依旧俊逸挺拔。
叶锦翘起的唇角渐渐下压:本来还想后日送他一份大礼,这事有点不好办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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