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春台杀 观梧 23880 字 19天前

大司命飞升了!

历代大司命地位尊崇,白羲神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专门降下神谕指定继任者。昭夏在谒神殿中生活三十余年,其间还有匡扶社稷之功,可谓彪炳千古。如今天降异兆,华光万丈,昭夏连人带金杖一同消失,与史书记载一般无二。

“谨遵大司命谕旨……”

朝臣们慌忙朝着雪山三叩首,恭送大司命飞升。而当众人回味起昭夏最后留下的话时,不禁瞠目结舌。

是长公主不肯敬祀神明,才引得白羲神降下雪崩,大司命以身证道?

白羲神居然选了那个搅得盛都人心惶惶的哑女继任大司命?

来不及细想白羲神垂青霞衣的缘由,之前组织联名弹劾卫安澜未果的钱御史向前几步,声泪俱下地呼喊道:

“陛下!您一向仁慈宽厚,可此次白羲神震怒,大司命飞升,事关大凉国祚,请陛下务必严惩不敬神明之人啊!”

见卫重离面色阴沉,刑部尚书刘若谷眼珠一转,忙站出来反驳道:“钱大人说这话,是想走左飞镝的老路吗?”

作为陆桓的得意门生,刘若谷的身家性命都挂在他身上,现在陆桓失势,刘若谷自然要牢牢攀住卫安澜这棵大树。

过去,卫重离看似疏远防备卫安澜,可该给她的权力一样都不少,即使当初他收走巡按司,也直接扶持陈榆雁与辅国公府分庭抗礼。因此,刘若谷笃定他们兄妹“面不和心和”,维护卫安澜便能讨好卫重离。

钱御史没想到刘若谷竟把自己和谋逆的左飞镝相提并论,直气得胡须乱颤,一旁的御史中丞冷哼道:“刘大人言重了。御史台有纠弹百官之责,轮不到刘大人指手画脚。”

他目光移向卫安澜,眼底含了几分挑衅之意,“殿下向来以国事为先,臣斗胆一问,殿下如何看待大司命传达的神谕?如何证明您没有悖逆白羲神?又或者,冬猎雪崩殃及陛下,您清白无罪否?”

看着这两个满口正义的跳梁小丑,卫安澜不觉勾唇蔑笑。

前日听神庙出现异象,昭夏说会给世人一个解释——让霞衣成为下一任大司命,这就是她的解释?

马中丞毫无凭据地认定她策划雪崩,竟还要她自证清白?

笑话,她凭什么自证清白?

卫安澜扬起下颌,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钱御史,端康坊燕尾巷第三间房;马中丞,九月十二日,亥时二刻;九月二十三日,子时。”

钱御史和马中丞登时变了脸色,卫安澜那阵子分明不在盛都,怎么会知道这些?

果然是个妖星!

卫安澜对两人的反应十分满意,她人虽不在,但她的眼睛一时一刻都没有离开朝堂。

根据陈榆雁的消息,钱御史在端康坊私养了一名歌伎,停妻再娶。而九月十二日,马中丞借办案之机从太府寺偷拿了张一千两的银票,待九月二十三日收上子钱后,又悄悄趁夜放了回去。

二人的行为无疑触犯了大凉律法,不过陈榆雁说她正在和御史台联手查一桩要案,请求结案后再行处置,卫安澜也同意了。

眼见卫安澜三言两语道破机密,钱御史和马中丞早就把弹劾抛到了九霄云外。凛冽的寒风中,两人抖如筛糠,额头上的汗珠比黄豆还大,不停地在心中祈祷卫重离不要深究。

自卫安澜回京后,御史台弹劾的奏疏早就堆成了山,卫重离根本不打算理会他们。他挥手叫来禁军曹统领,吩咐道:

“清点人手,继续组织搜救。”

曹统领恭敬领命,卫重离冷冷地扫了马中丞一眼,转身准备回宫。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回过头,见卫安澜仍站在原地,直直望着雪山深处,双唇抿成一条线。

卫重离神色阴晴不定,沉声问道:“华阳,你不走吗?”

“臣留在这里。”卫安澜垂眸拱手,“皇兄放心,臣不会耽搁曹统领的公务,只是等人。”

卫重离掩在披风中的双手倏然握住,为了柳遇,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吗?如果柳遇死了,她难道要一辈子待在雪山里吗?

沉默片刻,卫重离“嗯”了一声,“大司命谕旨不可不遵,你哪都不要去,早些回宫。”

众臣随御驾启程后,卫安澜站在空阔的围场中央,重重地闭上了眼。

白羲神至高无上,卫重离还是把昭夏的话放在心上了。

“哪都不要去”,呵,金乌步步紧逼,终于把他们兄妹勉强修复的信任打碎了。

后脑的血凝固成冰,卫安澜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可现在,无论是卫重离的猜疑还是朝臣的污蔑,她都顾不得了,她只在乎一件事。

柳遇还没有回来。

就连立秋率领的那队公主府侍卫也音讯全无。

顶着刺骨的风,卫安澜带上几名禁军在山中跋涉,走向她被埋的那个山洞。

雪崩过后,及膝的积雪格外厚重,每走一步都要竭尽全身的力气。卫安澜一次次跪倒在雪中,又一次次艰难爬起,翻卷的雪花打在她脸上,又在睫毛上装扮出点点霜花。

漫天洁白令人绝望,可一个坚定的信念始终支撑着卫安澜。柳遇那么聪明,身手那么好,他一定和她一样找到了藏身地,他不会有事的。

一想到柳遇温和如春的笑容,卫安澜没入雪中的双脚暖和了不少,手背又麻又痒,却仿佛他缠绵的亲吻。卫安澜伸手触碰着眼前朦胧的幻影,无声地笑了出来。

“殿下!”

禁军的惊呼唤回了卫安澜的神志,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只见那名禁军正从雪堆里提起一截披风。

“都别动!”

卫安澜失声断喝,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疯了似地徒手刨开积雪。连断裂的树枝在她掌心划出条条血痕,卫安澜都浑然不觉。

柳遇,柳遇……

然而,当卫安澜终于扯出埋在雪下的披风时,却发现雪窝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精美的玉冠。

这是……柳遇的玉冠。

出发来围场前,她亲手为他戴上的玉冠。

冰冷的雪风灌进衣领,卫安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浓重的血腥味在肺腑间弥散开来。

不,这不可能!

他不会死!

他是她的人,没有她的允许,他怎么敢死?

一阵剧痛自后脑劈开筋骨,卫安澜紧紧攥着玉冠,另一只手按住心口,缓缓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殿下还没醒?”

“急火攻心, 元气大损啊……”另一人叹了口气,“当年老臣替先帝和察纳太子诊治时就发现他们的心脉都很弱,殿下也有这个症候……”

他犹豫片刻, 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少微姑娘, 等殿下醒了,千万要缓缓告诉她,殿下经不起心绪波动了……”

窸窣的对话声化作千万缕银丝缠住卫安澜,她站在一片雾气弥漫幻境中,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去向何方。

须臾, 杂乱的光点交替跳动, 挚友阿玖自云中翩跹而来。

还是那身熟悉的装扮, 她依旧英姿飒爽,一点都没变。

阿玖走到卫安澜面前, 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阿冉姐, 别难过, 我们每个人都要独自走一段路。只要你相信, 你爱的人就会一直陪着你, 支持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卫安澜张了张口,听到自己问阿玖:“我听襄王说你受了重伤,是不是很疼?”

“骨头都碎了, 当然疼啊。”阿玖轻描淡写地道,“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曾经立志走遍天下的侠女成了废人,苟延残喘了一年才死掉呢。”

惊雷乍响, 卫安澜蓦地反应过来,阿玖已经死了……

她为什么会见到她?

仿佛看出了卫安澜的惊异,阿玖素白的脸上漾起明媚的笑意。

“阿冉姐,我是专程来见你的。我要灭金乌,你要除白羲神,你我是一样的人,我们选的路都很难。所以,孤独,痛苦,众叛亲离,甚至不得不付出所有,都是我们逃不脱的命。”

飘逸的身影逐渐褪去色彩,阿玖张臂抱住卫安澜,声音缥缈得宛如水中的气泡,“我该走了,阿冉姐,保重啊……我这一生过得精彩,活得恣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过至亲至爱,我不后悔。我的殿下会替我完成余下的心愿,你也会的,不是吗?”

心愿……

她们的心愿……

卫安澜挥开纷乱的浓雾,猛然睁开眼。

阿玖彻底消失了。

燃烧正旺的炭炉熏得殿中暖融融的,可她身上盖的却不是公主府的被子。卫安澜按了按剧痛的后脑,竭力撑坐起来,四下一望。

鸿均殿?

卫重离怎么让她睡在他批阅奏疏的地方了?

御案上的朱墨尚未凝干,卫重离应当才离开不久,卫安澜头痛欲裂,实在无暇揣度他的心思。她正准备继续躺下休息,指尖忽地触碰到一丝温润的凉意。

卫安澜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那只她亲手从雪山下挖出的玉冠。

方才少微和御医的对话在脑海中转瞬划过。卫安澜眼睫低垂,掌心空空荡荡,刻骨铭心的痛楚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柳遇……他真的死了吗?

身体分明虚弱得没有力气,卫安澜还是一寸一寸抬起手,用尽全力捏住玉冠,就像握住柳遇有力的手,抚上他清泉般的眉眼。

难道她此生挚爱就这样离她而去,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南都,梧州,生灭岛,鉴州……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已经向皇兄讨来了承诺,却终究迟了一步。

永生永世,阴阳两隔。

被埋在风雪里,他……该有多冷啊。

卫安澜无声地吻上玉冠,撕心裂肺的痛苦没过她的头顶,几近窒息。可她不能沉浸在悲痛里,她答应过柳遇要好好活着,彻底粉碎察纳和金乌的阴谋。

这是柳遇的心愿,也是阿玖梦中托付给她的心愿。

如阿玖所言,不过是独自走一段路而已,她会得偿所愿的,因为她是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卫安澜。

睥睨九州的长公主,不会囿于一时的风雨。

卫安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用力摸了摸玉冠,将失去柳遇的绝望深埋心底。她扶着床沿缓慢挪动到御案边,想看看她究竟昏迷了多久,看看这段时间她是否漏掉了什么重要消息,以及霞衣是否已经如昭夏所言继任了大司命。

天光流转,透过窗纸照进鸿均殿,晃了卫安澜的眼。她放下手里的奏疏,视线随着光线落在了书阁角落一只铜匣的锁环上。

明媚的金光中,锁环复杂的形状和霞衣送给她的万蝶环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卫安澜心下不由“咯噔”一声。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只匣子,却莫名地觉得万蝶环的某种形态十分眼熟,连陈榆雁亦有相同的感觉,原来她们早就见过它了。

直觉告诉卫安澜,这里面定然藏着十分重要的东西。她屏息听了听鸿均殿外的动静,而后走到铜匣前,解开了上面的锁环。

铜匣打开,一卷陈旧的明黄圣旨映入眼帘。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引着,卫安澜展开圣旨,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死死定在上面,原本因病痛微微佝偻的脊背陡然僵直。

略有褪色的墨迹在眼前晕开成团,大凉最大的秘密昭然于世——

朕纂承天序,敬奉神慈,嗣守祖宗鸿业,君临万邦。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祈四海之升平,通兆民以和乐。

奈何时乖运舛,皇天不佑,燕贼肆逆,京阙失守,黎庶罹难,社稷濒危。朕以薄德,恐难祗承宗庙,恩加海内。然卫氏血脉不容断绝,兹有暗卫熠川,赤心坚贞,才识卓绝,可堪栋梁之任。特赐名卫氏重离,密命护送公主离宫,分避祸乱。

汝为兄长,死当恪尽本职,固护尔主;生当悉心教养,祗荷宗祧,勿以虚名骄矜,因逸豫荒怠。待天时归顺,人事既洽,汝当辅佐公主光复山河,继膺符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谨守此诏,不得有违。

钦此。

读至末尾,卫安澜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紧握卷轴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她认得父皇的笔迹和玉玺,但她并无半分重获旧物的欣喜,反而坠入了可怖的深渊。

先帝为何留下阿斐而非更年长的皇子,察纳为何有信心继承大统,一切都有了答案——

卫重离不是她的兄长,甚至都不是卫氏血脉。

他是先帝挑选的暗卫。

熠川。

好陌生的名字。

卫安澜忍不住摇头嗤笑。且不说先帝这番安排本就是昏招,他派他来保护她,让这个凭空杜撰出来的“皇子”转移杀手的目光,抚养她长大成人,他的确做到了。可人心易变,这个被先帝寄予厚望的暗卫鸠占鹊巢,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皇位,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她的希望。

二十多年来,她敬他爱他,视他为引路明灯,一心辅佐他登基称帝,为他身临险境,换来的是什么?

是满身伤病,一世骂名,还是亲友离散,所托非人?

与此同时,一个她遍寻许久而不得的敌人浮出水面,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毕方。

心头火焰燃起,卫安澜眸中闪过滔天的恨意。

几息之后,卫安澜从恍惚中抽身出来。她重新卷起圣旨,将其放回匣中,又复原了锁环,小心地把铁环缺口调整到最初的位置。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无情了。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绕出御案,走到鸿均殿另一侧。隔着厚厚的墙壁,一道并不明晰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

“陛下三思,长公主不能废啊!”

刘若谷语气急切,卫安澜面上却不见半分波动。就算她现在手中没有公主玺,卫重离也废不了她。

只要他敢动这样的心思,她定会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可陶掌柜持公主府信物出盛都入围场,在山中布置炸药,谋害圣躬,人证物证俱在。刘大人打算如何替公主开脱呢?”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她这是昏迷了多久,竟错过了这么多好戏。

怪不得事发前夜陈榆雁找不到陶掌柜,原来他早在公主府里那个“内奸”的帮助下出了城,还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了她身上。

若卫重离不追究,那便是白羲神降下天惩,坐实山河血字谱的诅咒;若他追究了,陶掌柜一死,从他身上搜出的信物便证明是卫安澜勾结歹人弑君,当以大逆罪论处。

好阴毒的心思。

见刘若谷不敢回嘴,马中丞气势更盛,声调也高了几分。

“陛下仁厚,顾念兄妹之情,可公主不守妇道,日渐骄横,与陆桓联手把持朝政,教唆太子,早就不把您放在眼里了!陛下难道忘了公主在南都私调边军,一句话封锁梧州城门,在鉴州和陆桓公然抗旨,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卫安澜勾唇冷笑。调边军是为了擒拿左飞钺,封城门是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也就放走江五叔算她自作主张。马中丞想凭借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置她于死地?

为了防止卫安澜抖出他假公营私的罪状,马中丞也是狗急跳墙了。

真是可笑。

“再者,前任大司命飞升前金口玉言:女主祸国,神明震怒。陛下深受其害,这是何等严重的警告啊!陛下细想,从去岁京郊洪水,谒神殿雷击,南都矿场爆炸,再到今年梧州海啸,一夜之间席卷全城的瘟疫……次次怪异天灾皆是在公主到场后发生,这难道是巧合吗?白羲神一再示警,公主已经背叛,只是废除名位太轻了,即刻在谒神殿处以极刑都不为过啊……”

说到最后,马中丞声泪俱下,“这些都是臣等的肺腑之言,臣等愿以身谏君,请陛下以苍生为念,以大义为先啊!”

此起彼伏的磕头和哭号声吵得卫安澜头痛不已。马中丞无比精准地点出了血字对应的六次天灾,这么愚蠢的人,如果不是藏得太深,便是被金乌利用了。

那么,现在只剩下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了。

如果昭夏和察纳联手,她为何不直接道破山河血字谱的秘密?但凡她说了,卫安澜就不会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养伤了。

许是卫重离根本不吃马中丞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偏殿里的劝谏声逐渐小了下去。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卫重离沉声问道:

“陈卿,你怎么说?”

“陛下,陶掌柜在秘密账册上传递以收购膏油制造爆炸的消息,围场守卫验看公主府信物,陶记油铺走水,巡按司中其妻女被人灭口……这些确是事实,臣听陛下决断。”

陈榆雁一句话就把马中丞对卫安澜的声讨拉回了雪山爆炸。

她的意思很直白,除了本案,她不会对任何事发表评价。

卫安澜眉心微蹙,陈榆雁一如既往地站在自己这边,可她的处境实在堪忧。

按陈榆雁所说,陶记油铺中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均被销毁,一个小小的陶掌柜都隐藏甚深,他们又该如何挖出埋伏在巡按司中的金乌眼线?

正自心乱,只听卫重离冷冷地下了决断:

“诸位爱卿皆忠正之辈,朕留华阳在宫中正是为了大凉着想,待她醒了,朕自有处置,卿等不必多言。陈卿留下,其余人退下吧。”

卫安澜拂袖转身,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了御案后。她听明白了,即便没有朝臣们死谏,卫重离也不会放过她,他许她在鸿均殿歇息,正是为了时刻监视和控制她。连她都不信兄妹亲情能抵得过神明皇权,更遑论卫重离。

况且,他们根本不是兄妹。

一想到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卫安澜的心口便钝痛不止。她拿起陆桓呈递的部分编撰好的史书文稿,重新梳理起眼前的线索。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安澜始终不为所动,直到殿门打开,卫重离和陈榆雁的身影出现,她才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睛。

风停雪霁,卫重离的面容隐在逆光之中,卫安澜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光晕,而对面的卫重离却清晰地看到了卫安澜因重伤而发白的嘴唇,以及那双寂若寒霜的眼眸。

她腰杆笔直地坐在龙椅中,一只手拿着奏疏,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案上,素净的衣饰根本遮不住她骨子里的骄傲和野心。

一瞬间,光华流动,天地倒转,卫重离恍惚觉得世间万物合该臣服在她脚下,就连日月亦是为她而明。

半晌,卫重离才从梦境般的迷离中回过神来。

“你醒了。”

沙哑的嗓音里难掩疲惫,卫安澜长睫微颤,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的人呢?”

“柳遇和立秋失踪,还有……”卫重离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便继续道,“此次失踪者超过了百人,你别多想了,养好身体要紧。”

先帝遗诏字字清晰,看清卫重离的真面目后,许多卫安澜从前不曾在意的隔阂便血淋淋地摆在了眼前。

柳遇和立秋对她而言何等重要,就算不提这些至亲,公主府和围场守卫上百条人命,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大约他一直乐得见公主府损兵折将吧。

当年她专门从二十四名暗卫中拨了十余人给他,如今想来,那些人是被杀手所杀还是死于他手,终究无法确定。

“恭喜陛下,终于去了一块心病啊。”卫安澜下颌微扬,支起手臂晃了晃奏疏,“随手翻了几页,陛下不会怪罪吧?”

今日的卫安澜有些不同。哪怕和陈榆雁交好,当着旁人的面,她对他总是恭敬守礼,绝不会做出这等挑衅的举动。

卫重离阴沉着脸走近几步,“你都听到了?”

卫安澜并不否认,“有劳陛下日夜监视,若是怕我再行谋逆叛神之举,何不直接杀了我呢?自古帝王弑父杀子不过寻常,除掉一个威胁到你的妹妹又算什么?”

陈榆雁的视线在兄妹二人间来回移动,却找不到劝解的时机。卫重离目色一厉,脸色愈发难看,“华阳,朕对你一忍再忍,你别太放肆。”

卫安澜不禁哂笑道:“那又如何?反正陛下一不信我,二不想看忠臣跪死的戏码,三要给大司命一个交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受着就是了。”

“好,好,那朕就成全你。”卫重离怒极反笑,“陈卿,命禁军送公主出宫。查封公主府,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陈榆雁连忙低眉敛目,卫安澜活着从雪山回来是好,可为什么他们每次闹矛盾都要把她卷进来?

她是巡按司副司主,不是内侍长冯凌啊!

而且,这一次他们似乎是真的撕破脸,不再是做戏了……

见陈榆雁以沉默抗命,卫重离转头俯视着她,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陈榆雁,送公主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立秋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中,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这是……陆府?

目光在帐幔上停驻许久,立秋尝试着起身, 尖锐的疼痛却自指尖而起, 一浪一浪地蔓延到全身各处。他皱眉抬起手,盯着颤抖弯曲的指节,神色骤暗。

跟随卫安澜多年,他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昔日“飞花落叶”举世无双, 师父曾多次盛赞他的天赋,可如今, 残酷的现实告诉他, 他的经脉损毁了。

对于一个擅使暗器的人来说, 不能精准控制动作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再也不能做暗卫了。

心底萌生的绝望盖过了骨骼断裂的剧痛,立秋艰难侧过头, 只见青萍正趴在床边打盹。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跳动,立秋瞪大双眼, 情不自禁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青萍……”

青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抽回手, 又立即试了试立秋的额头, 欢喜道:“你终于醒了呀。饿不饿, 我给你拿点吃的?”

立秋定定地望着青萍。从前她对他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 让他在希望和失望中反复煎熬,从来没有如此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他。

仿佛旭日照临,立秋冷硬的表情在青萍的笑容里慢慢融化。他再度试探着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而这一次,青萍没有躲开。

立秋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结结巴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因发着高烧,立秋的掌心格外燥热, 青萍面上浮起一层绯红,跺脚娇嗔道:“算你赢了!我不会走的,你赶紧喝药吃点东西。”

说罢,青萍扶着立秋坐起,一边喂他喝粥,一边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雪崩之后,殿下急着去找柳大人,后吐血晕倒被陛下接进了宫,到现在都没出来。”青萍飞快地扫了立秋一眼,抿嘴叹道,“当然了,你也别怪她,谁还没有个在意的人呢?殿下一心扑在柳大人身上,实在顾不上你。”

立秋握紧颤抖的手沉默不语,青萍的声音仍在继续,“陆相得知你被困雪山,连忙带人去寻,公主府这次折了不少人,好在陆相把你挖出来了。陛下不让我进宫,我就直接来照顾你了,相处这么久,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青萍放下碗,朝立秋挪动了几寸,“立秋,以前我总是拒绝你的心意,你是不是很难过?”

立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青萍,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你长得好看,功夫也好,就是比我大了十几岁,或许我心里一直都有你,只是不敢承认。这几天看你受伤,我想了很多,我是真的怕失去你。”青萍轻咬下唇,眼中漫上薄薄的水雾,“立秋,你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也不想再回公主府了。以后我陪你,我们做个伴,好不好?”

望着青萍水汪汪的杏眼和红透了的脸颊,立秋情难自抑,一把将青萍搂入怀中。

他辗转反侧的夙愿,遥望已久的明月,就这样落在了他身边。

“青萍……”

立秋紧紧抱着青萍,哪怕这样的拥抱会让他伤口崩裂,哪怕一切只是他的梦境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在他生命失去意义,即将跌落深渊时,他最爱的人接住了他。

心口的灼热逐渐褪去,立秋略略放松了手臂,低声问道:“青萍,什么叫‘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出什么事了?”

怀里的青萍身子一僵,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道:“有些事你可能接受不了,可我不能瞒你。我给你看样东西,这是陆相在围场找到的。”

青萍从旁取来一柄宝刀,立秋一眼认出那是立冬的“踏雪寻梅”,他倏然变色,挣扎着掀开被子。

“立冬在哪?我要见他!”

在青萍的搀扶下,立秋来到后堂,见陆桓正坐在一口棺材边,双目无神地盯着棺中人。立秋大脑“嗡”的一声,踉跄着猛扑上前。棺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已无半点生机。

立冬……

怎么回事?立冬怎么会死!

立秋茫然转向陆桓,陆桓叹了口气,疲惫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悲悯,“立冬得知你们都去了围场,便也赶了过去。阿冉昏迷后,所有人都忙着照顾她,待老夫赶到时,他因为离火药爆炸的地方太近,伤重不治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垮了立秋,他膝盖一软跪在棺材旁,看着立冬焦黑的脸,目眦尽裂。

“为什么?围场里怎么会有火药?”

陆桓淡淡地瞟了立秋一眼,“引爆火药的人用公主府信物进入围场,意图弑君。这本是他们兄妹间的恩怨,她却执意拉你们过去,只为了把救驾的戏做足,铺条退路,结果连累了不知就里的立冬。”

血潮翻涌,湮灭了天地间万般声息。这一刻,立秋根本听不进陆桓的解释,他颤颤巍巍地按住立冬的尸体,双手残废的痛楚在失去至亲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世上唯一的阿兄,与他灵犀相通互为依靠的阿兄,最后一次见面时还在斗嘴,絮叨着让他好好活着的阿兄,怎会就这样离他而去?

往事历历在目,立秋额头抵住棺木边缘,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护阿兄安然。

踏雪寻梅无影迹,飞花落叶独飘零。

“立秋啊,立冬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活着,这世上没有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老夫救你,是因为你本该比惊蛰更有作为,不该糊里糊涂地过一生。你就在老夫这里安心养伤吧,有老夫和萍萍在,没有人能害你。”

陆桓安慰着拍拍立秋的肩膀,起身离开了后堂,给他和青萍留下独处的空间。青萍回头看了看,提裙走到立秋身后,环抱住他的腰。

“这么多年我们都被骗了,陆相才是真心对我们好的人。立秋,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以后别再为不值得的人卖命了……”

温热的触感唤回了立秋的理智,他忍痛握住青萍的手,“青萍,你一直是陆相的人?”

青萍略一颔首,“我吓到你了吗?”

背上细腻的麻痒令高筑的石墙轰然倒塌,立秋死死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不,我该感谢你……和陆相,让我终于看清了这些年自己效忠的是个什么人。”

卫安澜是故意让他们去送死的。嘴上说着主仆情深,她其实只信任惊蛰和小满,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她连惊蛰小满都未必全然信任。于她而言,暗卫只是可以随时利用,随手抛弃的棋子。

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他居然到今日才醒悟……

既然认清了她的鬼蜮伎俩,何必再替她卖命?余生他该为自己而活,为立冬报仇。

最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俘获了青萍的芳心,绝不会再放手。

为了她,背叛全世界又如何?

他是秋天,她是浮萍,他们是天生一对。

混乱的心神归于沉寂,立秋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你们说得对,都是她的错。”

与此同时,盛都一处空置许久的院落里,一名白衣男子正翘着二郎腿给床上昏迷的病患诊脉。过了半刻,他夸张地“啧啧”两声,一步三摇地晃出了房间。

“三天了,他还没醒吗?”

白衣男子乜斜着眼,抱臂斜靠门柱道:“太子殿下这么思念兄长,何不进去看看他,叙叙旧情?本王又没拦着你。”

对面那人被抢白了一通,又碍于情面无法发作,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深浓,立秋在立冬的棺材旁边跪了整整一日,方下定决心叩开陆桓书房的大门。听到窸窣的声响,陆桓从堆叠的案卷中抬起头,含笑放下纸笔道:

“是立秋啊。你经脉受损严重,得好好调养,怎么还不休息啊?”

立秋强忍疼痛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道:“陆相大恩,我兄弟二人无以为报,若陆相不弃,立秋愿追随陆相。生也好,死也罢,但请陆相吩咐,立秋决不推辞。”

陆桓双眼微眯,落在立秋身上的目光不觉收敛了锋芒。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蜜酒,和善地笑道:“立秋,或许萍萍已经告诉你了,老夫要走的路和阿冉不同。老夫救你确为惜才,但你不能跟随老夫。”

“陆相从未打算一直辅佐陛下和公主,不是吗?”

书房里点着炭炉,分明该是一片温暖,却不知为什么令人脊背微微发寒,恍若成群结队的猛兽正在暗中窥伺,阴鸷而危险。

陆桓坐在案后,立秋跪在堂中,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见陆桓不语,立秋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捂着胸口直起腰,目中尽是洞明,“陆相冒着违抗圣旨的风险救下立秋,又尽力寻回阿兄尸身,立秋便斗胆猜测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如果陆相需要一个内应,那么立秋便需要一个契机,我与您当是同仇敌忾。”

这么直接啊。

陆桓上下打量着立秋,他还是这般心直口快,就是比从前聪明了些。只不过这点聪明在陆桓看来依然是白纸一张,不值一提。

如此说来,倒是他多疑了。在山中刚救下他时,哪怕腰上挂着令牌,他也以为是立冬呢。

先帝留下的二十四名暗卫里,立秋和立冬身手绝佳,可惜智谋不足。要他们按卫安澜的指令完成任务可以,一旦需要主动做决定,兄弟俩便落了下乘。尤其是立秋,比立冬更加偏执毛躁。

放在以前,陆桓绝对不会把立秋放在眼里,可现在他们倒是可以好好谈谈。

立秋对青萍有执念是好事。

非常有意思的好事。

案头烛花爆响,陆桓徐徐捋着胡子道:“当年你们都对白羲神发过誓,一生效忠阿冉,绝不背叛。怎么,你转投老夫,不怕神明惩罚了?”

“立秋从未敢忘,但阿兄已用性命报答了公主,我们两个不欠她了。”立秋眼底迸射出滔天的恨意,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无论是为青萍,还是为自己,属下都愿奉陆相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桓面无表情地看了立秋许久,方绕出案桌,从一旁的书阁里取出一枚丸药。他走到立秋身前,还未及开口,立秋便抢过丸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属下知道陆相不放心,陆相大可测试属下的忠心,属下没有怨言。”立秋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颤抖的指间握着一枚簇新的同心结,“如陆相所见,青萍是属下的命,如今属下把两条命都交给您了。”

陆桓认得青萍的手艺,他慈爱地抚摸着立秋的头,对他的举动不置可否,“去把阿冉带来,就当是证明你的诚意吧。”

立秋领命退下,陆桓望着门口负手捻须,一半脸容隐藏在摇曳的灯火中,教他的神情深幽难辨。

其实,即便是青萍亲自劝说立秋,陆桓也不信他会背叛卫安澜——不过话说回来,立秋背叛与否都不重要,就算他把一切告诉卫安澜又如何?重要的是卫安澜对卫重离的信任已然土崩瓦解。

重感情是卫安澜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软肋。正如有了那件物什,卫安澜一定会对卫重离恨之入骨。

亦正如有立冬的尸体在手,今夜卫安澜一定会来。

她来了,便脱不了身了。

他筹谋多年,悉心引导,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从陆桓书房出来, 立秋转过回廊,见青萍正抱着披风在院中等他。立秋心中升起一阵欢喜,忙大步迎了上去。

青萍帮立秋披上披风, 柔柔地问道:“陆相相信你了吗?”

“暂时相信了吧, 我吃了毒药。”见青萍立即皱眉紧张起来,立秋忙宽慰道,“没事,又不会马上就死。我有信心说服陆相, 有你陪我,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陆相让我去接公主过来, 这是他对我的第一个考验, 我必须完成好。”

青萍闻言, 抿嘴松了一口气,低头嗔怪道:“陆相就是这样,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我若不是……”

似是触及了什么禁忌, 青萍倏地收口, 假作无意地撇撇嘴, “罢了, 那毒药药性很猛, 发作了会很难受,便是小满也束手无策。你快去吧,我先去准备好解药和绿豆汤, 别耽误解毒的时机。”

立秋点头答应了,他品味青萍的话,又疑惑地皱起眉,“我记得你是公主从外面捡回来的, 怎会是陆相的人呢?你们早就认识了吗?”

“你怀疑我?”

“不,不是……”

立秋喉头一紧,忙连声否认。青萍笑着摇摇头,牵起他的手道:“谁愿意一辈子当奴婢啊,不过是为了大局,暂且在公主面前做个低声下气善解人意的样子罢了。我不骗你,等你把公主带过来,我和陆相会告诉你真相的。”

“你不和我同去公主府吗?”立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握紧青萍送给他的同心结,“你别笑话我,我只是……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怕睁开眼你又像之前那样不理我了。青萍,你真的愿意陪我一辈子,做我的夫人吗?”

青萍明亮的瞳眸深处闪过一丝精光,她踮起脚尖,在立秋腮边轻啄了一口。

“这下你放心了吧?”青萍抿嘴一笑,“我不会武功,出了陆府只会拖累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立秋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青萍嘴唇柔软的触感令他心跳加速,整个人宛若踩在棉花上,几乎无法站立。

这个世界上能勾住他,控制他的不是陆桓的毒药,分明是青萍啊。

立秋小心地捧起青萍的脸,想亲吻她鲜润的红唇。然而最终他只是面露苦笑,叮嘱了青萍几句便按住腹间的伤口越墙而出,只身隐入了茫茫黑夜。

封锁公主府的右领军卫戒备森严,可于轻功超绝的立秋而言,即使身受重伤,再多十倍的人手也发现不了他的行踪。与往日不同,今夜的公主府寂静异常,立秋轻车熟路地溜进内院,一眼便看见了独坐窗前的卫安澜。

冬日严寒,卫安澜面色苍白无光,身形较几日前更加清瘦,可她却执意裹着披风开着窗,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她面前的妆台上,柳遇在上元节送给她的那盏无骨花灯安静地躺着,翱翔的凤凰,盛放的牡丹,在这凄凉长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眼前的景象令立秋心中一刺,双手的经脉又开始跳动疼痛。他努力调匀气息,掩盖住内心燃烧不止的恨,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

正自出神的卫安澜被窗外的气息惊动,当看清窗口那条熟悉的身影时,她腾地一下站起身,眸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立秋?你还活着!”

枫色明眸灼然如火,卫安澜死死盯着立秋,眼中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难以置信的恐慌,更有几分他看不懂的迷茫。

害怕再与她对视会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立秋慌乱地后退半步,避开卫安澜的目光,尽量如往常汇报任务一般低声道:

“是,属下无恙,让殿下挂心了。那日属下与您失散后,被埋在了积雪中。好在神明护佑,托殿下的福,属下被赶去围场的陆相救了,还有……”

一想到立冬焦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尸身,立秋便再也说不下去。他别过头,竭力控制着抽搐的嘴角。

卫安澜自然看出了立秋的心绪波动,她垂眸望向他被细布精心包扎却颤抖不止的双手,这是……青萍惯用的包扎手法。

青萍在陆桓府上?

卫安澜脑中一闪念,很快便抬起手,试探着伸向立秋的指尖,“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立秋眼神闪烁不定,他扛不住卫安澜关切的询问,只得强笑道:“属下无能。手上经脉受伤,日后怕是再也用不了‘飞花落叶’,保护不了殿下了。”

“飞花落叶”对立秋何等重要,如今听他轻描淡写地道出这个事实,卫安澜不禁悲从中来。她重重地一闭眼,下意识捂住心口,愤怒和愧悔交相席卷,险些摧毁了她的理智。

她最在乎的人,愧对终生的人,就这样一个个毁于阴谋,湮灭成掌心滑落的流沙。

良久,卫安澜方低声问道:“立冬一直没回来,我被禁足在府中,飞鸽传书不方便,你有他的消息吗?”

立秋的心脏狠狠一揪,他不敢看卫安澜,沉默片刻便突兀地转了话题,“殿下受委屈了,玉体可还安好?属下在陆相府上养伤,今夜来便是替陆相传话,陆相有要事相告,想请您过府一叙。”

相处这么多年,立秋和立冬虽然一个飞扬急躁,一个寡言少语,但都不擅长隐藏心事,什么都写在脸上。见立秋欲言又止的模样,卫安澜便猜到了七八分。

立冬恐怕是出事了。

从宫里出来,青萍和立冬便不见了踪迹。卫安澜曾问过府中的侍女,侍女说那日卫安澜出发救驾后,立冬曾回来过一次。得知众人都去了雪山,他便也跟了过去,且并未留下只字片语。

这几日卫安澜在宫中养伤,少微照顾她之余,也动用了各种手段收集信息,却依旧没有立冬的回报。

卫安澜本是派立冬去挖左忘忧的坟茔,探查黎旭留下的那幅画的秘密,如果立冬遭遇不测,那画中秘密便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有关霞衣身世的线索彻底断掉,金乌的下一步谋划也很难再追查。

失去柳遇的痛苦撕心裂肺,可她不敢停下,不能停下,她答应过柳遇,一定会完成他们共同的心愿……

卫安澜暗暗叹了口气,余光瞥向书阁中的密盒,陈榆雁奉圣谕押送她回公主府,临走前偷偷把公主玺塞到了她手中。现在卫安澜得知了卫重离的身份,每一次出手都必须格外小心,她要留着这张底牌,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而陆桓偏偏在此时约见她,卫安澜隐隐有种预感,她等到翻盘的时机了。

陆桓就是最大的转机。

看来,今夜她势必要走一趟陆府了。

隔着落霜的窗棂,卫安澜突然翻手扣住立秋的手腕,立秋本能地想要挣开,不想卫安澜手下反而愈加用力。浓密的睫毛颤如蝶翼,她的目光沿着立秋的手臂一寸寸上移,仿佛是在检查他的伤势,又仿佛是在探查他的内心。

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半晌,卫安澜哑声开口:“辛苦你了。”

立秋浑身一震,逃避似地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嘱咐了少微几句后,卫安澜便跟随立秋沿原路翻出了公主府,并没有惊动外面的守卫。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看守的兵士方小跑着向右领军卫吴将军汇报:

“吴将军,公主殿下从后院翻墙出去了,怎么办?要追吗?”

卫重离下旨禁足卫安澜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吴将军在公主府外戍守一日,几乎把朝中能说得上话的文武官员都见了一遍。

奇怪的是,这些官员并未要求右领军卫稍加通融,或是请求进府探望,而只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吴将军,俨然在说只要卫安澜有差池,他们定会生吞活剥了他。就连陈榆雁和左右领军卫大将军都特地叮嘱他不要多事,自保为上。

在军中服役多年,加之与陈榆雁的夫君是好友,吴将军当然明白个中厉害。卫安澜在朝堂根基颇深,不知多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待卫重离消了气,他们兄妹又会重归于好。放眼望去,吴将军谁都得罪不起,既然圣旨由陈榆雁传达,出了事也是她的责任。

想到这里,吴将军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目不斜视道:“殿下会回来的。陈大人不在,本将军什么都不知道。”

立秋一路保护卫安澜来到陆桓府邸,一进门,就见陆桓在庭院中提灯而立。一片萧索的冰天雪地中,他的体态愈发臃肿,唯有一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直直落在卫安澜身上,一如既往的慈祥外,还夹杂了些许旁的情绪。

对视的刹那间,卫安澜便心领神会,他们今夜要谈的是一件关乎生死,且足以改变朝堂的大事。

陆桓笑眯眯地握了握冻僵的手指,“阿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冷不冷?”

卫安澜向前两步,颔首一笑,“多谢舅父关怀,我一切都好。看到青萍在您身边,我也就安心了。”

说着,卫安澜的视线掠过一旁低头捏着衣角的青萍,又很快转回到陆桓这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青萍和陆桓的关系。

陆桓亲热地携起卫安澜的手,“走吧,老夫等你很久了。”

四人围坐书房,寒暄过后,陆桓便说起了今夜约见卫安澜的缘由。

“阿冉,老夫把你抚养成人,知道你素来厌恶欺骗和背叛。如今,他翻脸无情,对你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夺去你的自由和权力,你难道还要继续忍气吞声吗?”

卫安澜眉心微跳。由于常年和朝臣打交道,陆桓说话向来迂回晦涩,如此开门见山地提起正事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知道卫重离的身世?

有意思。

卫安澜并未回应陆桓的哑谜,毕竟即使是面对至亲,她也不习惯率先暴露信息。卫安澜拨动掌中的手串,面上笑容不减,“舅父说什么?”

“阿冉一向聪明,又何必装糊涂呢?老夫可是真心实意为你好啊。”见卫安澜仍不为所动,陆桓只好摆了摆手,认输地叹了口气,“好吧,寒夜易逝,说也无妨。阿冉,那只锁环是老夫多年前送给他的礼物,你说老夫知不知道他的秘密呢?”

如同阳光刺透云雾,电光石火,炯然照彻,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相扣成环,卫安澜心头最后的疑惑也被解开了。

捻动手串的动作应声停下,卫安澜对陆桓嫣然一笑。

“您为我付出这么多年,为何一直不肯与我相认呢,察纳伯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听闻卫安澜的发问, 陆桓眼尾的皱纹消失了一瞬,坐在青萍身侧的立秋直接瞪大双眼,掩口发出一声惊呼。

卫安澜叫他什么?察纳伯父?

他是察纳太子?

陆桓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更没有理会立秋。他定定地看了卫安澜好一阵, 方轻笑出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卫安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首先,死在谒神殿的那名神使在史书上勾画了有关察纳太子的记录,孟寻幽称在忘归节那夜亲眼看到了察纳太子, 虎背长髯的特征吻合,鉴州神使金珂临死前喊出察纳太子的名号, 种种迹象都表明察纳太子还活着, 并且离我不远。”

“回京后, 您监修国史,对察纳太子和我父皇的往事如数家珍, 甚至知道许多连杨氏家族都不知道的内幕。纵然陆相是我母后的兄长,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 很多内情也过于详细了。比如——”卫安澜顿了顿, “您在呈递御前的文稿中记录了察纳太子恢复古礼一事。”

当年, 察纳曾向礼部提议恢复父亲送女儿玉带的习俗。而陆桓不光记得, 还这么做了, 若非察纳本人,他如何能知晓并坚持遵循此礼呢?

卫安澜捻动手串,眼睫微垂, “当然这是后话。我去史馆看您那天,无意中发现您后颈有一条刀砍的玫红色瘢痕,而我从杨大家口中得知察纳太子后颈有同样的伤疤。可仅凭这些,我还是不能确定您就是察纳太子, 谁能相信抚养我长大的舅父其实是我的亲伯父呢?直到后来,我想起了您说的一句话。”

听着卫安澜随口揭晓如此隐秘的谜底,立秋几乎难以顺畅地呼吸。他紧盯着卫安澜,颤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脱口问道:“哪句话?”

卫安澜深深地看了立秋一眼,略微挺直腰身,直视着陆桓道:“您说都是亲人,何必翻脸无情,可惜您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

这句话乍一听平平无奇,无非是感慨无缘与察纳相识,可细细品味,却有另一种含义。

他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因为,他就是察纳太子。

书房内鸦雀无声。良久,陆桓长出一口气,欣慰地笑了。

“阿冉就是阿冉,不愧为我卫家的血脉。”他下颌微扬,面上的和蔼被一抹严肃取代,“不错,老夫就是察纳。”

得到陆桓肯定的回答,卫安澜心中紧绷的弦放松了些许。她“嗯”了一声以作回应,又问道:“所以,霞衣就是您和左忘忧的女儿?”

鸿均殿中,存放遗诏的锁环是陆桓送给卫重离的礼物,也是万蝶环的某一种形态。卫安澜本就觉得霞衣送她万蝶环很奇怪,现在看来霞衣完全是在受陆桓嘱托给她提示,一步步指引她走出迷雾,查出卫重离并非她的亲兄长。

“不……”

原本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青萍忽然啜泣着开口:“其实……奴婢才是他的女儿。”

恍若惊雷乍响,卫安澜平静的眉眼间终于掀起一丝微澜。她猜到了陆桓就是察纳,却没料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青萍居然是他和左忘忧的骨肉。

如此说来……

卫安澜拇指指尖缓慢地摩挲着手串上那颗绿色石头,余光瞥向青萍腰间精致的玉带,似有所悟。

青萍缩在立秋怀里泣不成声,陆桓安抚着拍拍她的背,无奈地叹息道:“是,忘忧给老夫留下了萍萍这个女儿。至于霞衣……忘忧临死前告诉老夫,霞衣是替萍萍挡了灾劫才成了哑女,她们的命运紧紧相连。只有老夫善待霞衣,将她捧到世间至高无上之处,萍萍才能一生平安。”

因此,他才设计让霞衣继任大司命。在大凉,没有比谒神殿更“至高无上”的地方了。

卫安澜看着青萍,淡淡地点了点头。兄长成了仇敌,舅父成了伯父,婢女成了堂妹,世间事果真有趣。

感应到卫安澜的目光,青萍立即掩去陆桓提及霞衣的名字时,自己眼底掠过的那分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嫉恨。一想到卫安澜平生最恨欺骗,青萍忙伏地叩首,战战兢兢地抽噎道:

“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欺瞒您,实在是有苦难言……”

立秋心下万分震惊,此刻却也顾不得旁的,忙紧跟着青萍跪下替她求情,“殿下,青萍她——”

卫安澜竖手止住了立秋,勾唇轻嗤道:“什么‘殿下’‘奴婢’,本宫听着不舒服。你是伯父的女儿,不该唤本宫一声堂姐吗?”

青萍抬起双眼,透过薄薄水雾觑着卫安澜模糊的轮廓,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本该是公主,可卫安澜那种人岂能欣然接受凭空冒出来的亲人?骤然改口一定会惹卫安澜不悦,为了陆桓的大计,她理应保持先前谦卑的态度。

思绪飞转,青萍揉着通红的眼睛,怯声道:“奴婢不敢……”

卫安澜并不欲与青萍多说,她起身走到陆桓面前,隔着昏黄的烛光重新打量起自己的这位骨肉至亲。

“我走到今日,全赖伯父悉心教养,指点迷津。伯父既已把您最大的秘密托付给了我,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与陆府相隔大半个京城的院落里,长晏自黑暗中疾步现身,轻叩紧闭的门扉。

“刚收到的消息,华阳公主去找陆桓了。”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打开一条缝,一袭白衣的襄王探出头来,挑眉笑道:“真是个好消息!可惜太子殿下的兄长尚在昏迷,不能陪本王小酌两杯啊。”

当日雪崩发生时,柳遇手持盾牌迎向雪流,替卫安澜和卫重离打开了生路,自己却被雪推出数丈远,昏死了过去。幸好襄王正隐藏在暗处,待雪一停便带人救走了柳遇。

风雪冲击的力量过大,柳遇全身多处筋骨折断,肺腑中亦呛进了雪水,已经奄奄一息。襄王忙把他带回住处,命随行名医包扎治疗。

这几天,襄王等人日夜值守,总算从阎王手中抢回了柳遇的命。而在此期间,长晏始终在外面帮忙熬药和打听消息,没有迈进房间一步。

见长晏仍旧缄默不言,襄王“啧啧”两声,侧身让出了一条路,“进去看看他吧,本王可一点都不爱看你这张望眼欲穿的苦瓜脸。”

长晏早就习惯了襄王说话夹枪带棒,即使再向前一步就能看到柳遇,他终究无法说服自己。

当年的宫变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他恨他,怨他,心疼他,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每次想起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想起他被襄王抱回来时面无人色的惨状,长晏便觉万箭穿心。仿佛柳遇存在的意义就是时刻提醒他的软弱,他的冷漠,他的罪孽。

可他是大燕太子,不该有这种情绪。

看出长晏的挣扎,襄王懒懒地讽刺道:“优柔寡断,何必呢。说你重情,他蒙难之时你袖手旁观;说你无情,你敢为了他直接在大街上泄露天机,险些把我们都拖下水。太子啊太子,你的心还不够狠。”

心底最深的痛处被襄王戳中,长晏别过脸,冷淡地转移了话题,“不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公主吗?”

“你不是知道大凉要变天了吗?”襄王手腕一转,将手中的长箫点在长晏肩膀上,警告着压低嗓音,“奉劝太子殿下一句,把嘴给本王闭严实了,别坏本王的事。”

还不等长晏回答,襄王便潇洒转身,抬脚“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呀,长琴殿下醒啦?”

柳遇才刚苏醒,神思尚有些混沌,火光中模糊的影子更让他摸不着头脑。缓了好一阵,柳遇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在公主府,他忍着钻心的剧痛抬起上身,口中含混不清地念道:

“安澜……”

“好好看看我是谁哦。”襄王坐在柳遇身侧,把他按回到床上,“长琴殿下,先顾你自己吧,别担心你的公主了。你一直昏迷不醒,再这样下去本王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襄王?

怎么是他?

柳遇胸口疼痛欲裂,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他闭上眼,强作镇定地否认道:“我不是长琴,襄王殿下认错人了。”

“行了,别装了。我家王妃和你的公主情同姐妹,咱俩也算半个连襟,在本王这里还嘴硬什么。”

襄王左手试了试柳遇的额头,右手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感慨道:“养尊处优十几年,底子就是好啊……不过长琴殿下,这次可不同以往,你必须好好养伤,不然以后要落下病根的。”

被襄王识破身份,柳遇倒不是很害怕,左右一个大景亲王是不会在意大燕废太子的死活的。他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臂,抿唇片刻才道:“公主还好吗?这是哪里?”

“盛都一处偏僻的院子,你且安心住下,本王和……本王的随从会照顾你的。”襄王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门外,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你这人好没良心啊,本王为了救你差点搭上这条命,日日夜夜苦熬着,你连个谢字都不肯说?”

是他救了自己吗?

他为何只字不提卫安澜?

似乎是看出柳遇内心的焦灼,襄王从旁边端来汤药,一面喂他喝下,一面讲述雪崩之后发生的事。得知是襄王冒险闯入雪山救了他,卫安澜亦平安无事,柳遇略略松了口气,勉强抬手行了个礼。

“多谢襄王救命之恩。”

襄王蜷起一条腿,懒懒道:“唔,其实也不光是本王……”

柳遇心下了然,“皇恩浩荡。”

若非卫重离准许,襄王如何能进入皇家围场,又怎能突破重重阻碍将他带出?

这个人情,他欠了襄王,更欠了卫重离。

只是……

襄王暗藏在雪山中,长晏又曾提醒他离开卫安澜,不要参加冬猎,他们定是提前收到了卫重离的消息。

于是,自冬猎前便令柳遇惶惶不安的疑问再度浮出水面。

“冬猎时原本会发生什么?襄王和……长晏为何在大凉?你们和凉帝达成了什么合作?是否与察纳太子和金乌有关?”

柳遇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聪明人,他并不想与襄王和长晏为敌,时间紧迫,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柳遇不信卫重离会真的与卫安澜离心,但他必须要知道卫重离的谋划,否则大司命飞升,人心浮动,卫安澜的处境会愈发危险。

最后一次天灾,最后一次生死劫,正堪堪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便要落下。

可恨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竟然像个废人一样在这里躺着,一点忙都帮不上!

“此事与你无关,本王无可奉告。”襄王难得地收敛了不正经的表情,正色道,“本王只能告诉你,立冬死了,立秋被陆桓救了。而就在刚才,公主去了陆桓府上。”

七零八落的棋子腾挪变幻,整列地排列在了棋盘上,柳遇瞳孔猛缩,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骨缝里久久不息的撕裂感仿佛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他的血脉中肆虐游走,无可遏制。

竟然是他!

柳遇从未像现在这样慌张过,他不顾折断的肋骨和瘫软的手脚,挣扎着就要下地,“我要去找她……”

“想都别想!”襄王眼疾手快地接住差点摔下床的柳遇,横眉怒斥道,“你知道你自己断了几根骨头,本王又费了多少力气才救回你吗?你活着是老天眷佑,一个月内能起身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别在本王面前找死!”

柳遇额上冷汗直流,眼前亦漂浮着团团阴翳,可即将失去卫安澜的恐慌有如万箭穿心,全然盖过了身体的伤痛。

“襄王,我求你……我现在必须去找她,她有危险!”

襄王翻过手腕,宛如剑锋的长箫霎时横在柳遇颈前。他俯视着柳遇,微眯的眼里射出锐利的精光,如同黑夜里伺机而动的猛兽。

“理由。”

柳遇伸手握住襄王的长箫,嘶声怒吼:“他们要逼反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