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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4640 字 19天前

第151章

二人在屋内对峙, 一层薄薄的窗纸外,呼啸的夜风卷起屋檐上的薄雪,亦吹动了温暖书房里的烛火。

陆桓仰头望向卫安澜, 笑容灿若骄阳, “阿冉,我要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卫安澜淡淡地弯起嘴唇,声音波澜不惊,“为什么是我?伯父才是卫氏正统啊。”

对于陆桓的提议, 卫安澜丝毫不意外,好像夺回皇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只想知道, 陆桓付出这么多, 难道只是为了帮她夺权?

“我老了, 早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就算抢回皇位又能如何呢?”陆桓缓缓捻须道, “阿冉,你是先帝唯一的血脉, 只要皇位回到我们卫家手里, 保朝局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卫安澜心念微动, 她若有所思地一扬眉, 坐回方才的位置, “能不能告诉我,您是什么时候成为我舅父陆桓的?当年应该有很多人认识他吧?”

她不信他。

很好,这才是他教出来的卫安澜。

陆桓满眼欣赏地笑了笑, “早在国难前半年,陆桓就卧病不起了。燕军攻破盛都时,先帝驾崩,臣民流散, 还有谁会记得陆桓的样貌呢?”

卫安澜赞同地点点头,“国难之时,伯父有心带我逃出盛都,为何不借机振臂一呼呢?岂不比辗转迂回二十年更容易?”

“先帝为何不把你和阿斐都送出宫呢?”陆桓一针见血地反问道,“皇子离宫的确显眼,但其中也有旁的缘故。老夫与他毕竟是同胞兄弟,我们都不愿自己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同样是回天乏术,史书后人对一个稚子总是更宽容些。”

卫安澜心中一刺,只因为这个,父皇便亲手把唯一的儿子推上了绝路?

看着卫安澜细微的表情变化,陆桓昂然笑道:“同时,人心好赌,我们又对自己过于自信,认定希望的火种会重新燃起。区别在于他错信卫重离会一辈子对你俯首称臣,而老夫则相信无论世事如何流转,是你的终归会属于你。”

所以,他毫无保留地关心她,教导她,帮助她长成如今的模样。

陆桓两指捏起案桌上的酒杯,举杯向卫安澜示意,“阿冉,守护你长大,是伯父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卫安澜以茶代酒,和陆桓对饮了一杯,“对了,昭夏当众飞升也是您安排的?你们早有合作?”

“昭夏啊……老夫的确想劝她弃暗投明,但她不肯就范,老夫便只好略施小计送她一程了。”陆桓微微一笑,“卫重离装神弄鬼的走狗不让出位置,霞衣如何继任大司命?”

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桓语中的异常,她眸色一闪,截口问道:“走狗?不是卫重离受制于昭夏吗?”

“阿冉以为昭夏飞升前的异象是如何发生的?”陆桓意味深长地道,“自卫重离篡逆以来,大凉发生了多少异事?朝堂内,他打压老夫;朝堂外,他指使昭夏托鬼神之名愚弄百姓,目的就是给你扣上‘祸国妖星’的罪名,将真正的卫氏血脉杀戮殆尽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卫安澜陷入了沉思。青萍暗中瞟了一眼陆桓的眼色,柔柔地补充道:“殿下细想,若非卫重离支持,昭夏岂能明目张胆地发卖供灯灯油?每年只这一桩款项便有数万金之多,阿爹常说谒神殿的金顶金像皆为民脂民膏啊!”

此话一出,连立秋都忍不住惊呼:“他们竟然利用白羲神作恶!”

“是啊……”青萍愤愤不平道,“口口声声白羲神眷佑苍生,却一个借皇权躲在神明背后敛财,一个借白羲神的威名稳固统治,还不都是为了私欲?”

看着青萍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的模样,卫安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陆桓有些疑惑,只见她捏着手串指向屋中众人,“不愧是我卫家人,您和青萍也不信白羲神。”

“就算曾经盲信神明,国难之后也不会再信了。”陆桓无不嘲讽地笑道,“若世上真有神明,岂会放任燕帝贼子毁我大凉江山?又岂会放任卫重离鸠占鹊巢?呵,一群只会利用江湖势力,上不得台面的阴险小人。”

卫安澜点了点头,“所以,昭夏不肯拨乱反正,您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百姓在听神庙中眼见异象,逼她退位让贤,为神明青睐霞衣做准备?”

“一个精妙绝伦的局,不是吗?”陆桓当然不奇怪卫安澜能看穿他的计划,他捋着花白的胡须道,“神明示警,流言四起,昭夏不能违背神明旨意,便是杀了含庭也无济于事。她若还不死,老夫有的是办法把事情继续闹大。昭夏这一生可谓成亦神明败亦神明,临死前污蔑你不过是困兽之斗,不足为虑。”

陆桓眯眼看向面前的虚空,仿佛在欣赏一幅完美的画作,一向令人难以揣测的眉眼因兴奋而隐隐发亮。每一个环节他都推演过无数次,设计得恰到好处,卫安澜救走霞衣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同时还能保证霞衣脱离苦海,冬猎按他的设想继续进行。

“要知道,即使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天子,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对抗汹汹民意。”陆桓长吁一口气,“所以你看,什么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什么蛊惑人心的摄魂术,只要老夫想做,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打乱他的阵脚。”

“果然一切都在伯父的谋划之中啊!”卫安澜抚掌赞叹,“昭夏为了保全名声,死得还算体面。重要的是白羲神的权威不曾受损,有霞衣作大司命,对我们岂不是如虎添翼?”

有人知晓自己的良苦用心乃人间幸事,尤其是他一手带大的后辈,陆桓笑望着卫安澜道:“阿冉,你同意反抗卫重离了?”

串珠的“咔哒”声骤然停下,卫安澜环视一周,用无比轻快的口吻反问道:“伯父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困于内宅的妇人,尊敬他时尚且不愿放弃权力,不知避嫌为何物,更何况我本就是大凉真正的皇家血脉。他享受了这么多年,该把皇位还给我了。再说——”

她顿了顿,如同拨开太阳前的最后一朵乌云,而后,曙光乍现,天地皆白。

“逢时已死,我没有后顾之忧了,为何不反?”

卫安澜目光移向门外,柳遇至今杳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若他还在,会不会理解她的苦心,支持她的决定?

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走向殊途。她回到了恩怨的起点,而他站在虚无缥缈的幻境尽头,再无相见之期。

“你说谁要逼反公主?”襄王诧异地拧起眉头。

“陆桓……陆桓就是察纳!”柳遇断断续续地道,“陛下一直在利用她对付察纳,而察纳也在做同样的事。他勾结金乌,手中有底牌,公主不能反,她不该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就在襄王告诉他卫安澜去找陆桓密谈的瞬间,柳遇想通了一切。

陆桓就是察纳,是他利用昭夏之死大做文章,逼迫卫安澜兄妹决裂。虽然柳遇还不清楚察纳为何自信一定能说服卫安澜与他联手,但他毫无疑问是在利用她。

于察纳而言,卫安澜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夺位路上的垫脚石;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卫重离放任二人合作,想借机除掉察纳,一旦卫安澜迈出起兵这一步,他同样有理由处置她。

叔侄也好,兄妹也罢,在江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人人都在打一石二鸟的主意,唯有卫安澜孤身一人深陷漩涡,腹背受敌。

这个判断令柳遇五内俱焚,他必定还忽略了什么,因此当务之急是尽快见到卫安澜。他未必能为她出谋划策,但至少他能陪在她身边,告诉她无论她如何选择,无论是成是败,是生是死,他都和她在一起。

“好,那本王问你,陛下为何要本王带你走,又不许把你的消息透露给公主?”襄王毫不客气地喝道,“你信不过本王,还信不过你的公主吗?你能想到陆桓是察纳,她为何就想不到?你现在这个鬼样子除了给她添乱还能干什么?想害死她吗?”

襄王本想好好讲道理,可柳遇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了。经历这么多风浪,柳遇当然知道越是危急时刻就越要沉得住气,哪怕他身处生灭岛水阵中亦能保持理智的理考。可这一次,事关卫安澜,他失去了一贯的冷静自若。

见柳遇不要命地挣扎,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襄王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长琴殿下,你的脑子呢?当了八年太子,还用本王教你吗?你到底明不明白,那把随时能杀了她的剑不是察纳,而是你!”

柳遇身体陡然一僵,襄王话里有话,难道察纳原本是打算用通敌逼卫安澜就范?

“我不是个称职的太子,我只在乎我爱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她。”柳遇死死盯着襄王,“如果她出事了,我让全天下为她陪葬。”

殷红的热血从柳遇的胸口流下,在地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襄王盯着他宁死也不退缩的坚决,目色转冷。

“长琴殿下,这世上不只你一个人有爱人,更不只你一个人在承受命运的不公。”襄王掰开柳遇的手指,长箫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柳遇已经死了,你老老实实在这里躺着,哪儿都不许去。”

天旋地转,柳遇呕出一口血,躺在床上不停地喘粗气。襄王说得对,他如今身负重伤,帮不上卫安澜。以她的聪明才智,事情未必就会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灼热的血潮缓缓退去,柳遇疲惫地闭上眼,低声道:“好,我会好好养伤。但我要知道外面发生的事,随时,全部。”

襄王冷哼了一声,心道果然是亲兄弟,脾气都够倔的。有他们这样的太子,真是够燕帝喝一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三日后的晚间, 卫安澜再度跟随立秋来见陆桓。这一次,书房里不出意外地多了一个人。

暖融融的烛火中,霞衣正歪着头认真地听陆桓说话, 眼中满是崇敬和仰慕。如雪白衣堆在书案后方, 点点金光缀于其上,恍若仙人挥手绘出的日月光华。

她的笑容分明还似从前那般温婉恬静,只不过,大司命的丝绒白袍在她身上显得庄重而神圣, 让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敢靠近。

卫安澜打量着霞衣, 并未更改称呼, 只温和笑道:“霞衣姑娘, 好久不见,你的足伤可痊愈了?你昨日才举行过大司命就任典礼, 身体还吃得消吗?”

霞衣如今成了大司命,本无需对卫安澜行大礼, 不过她还是站起身, 对卫安澜深深颔首, 比了几句手语。陆桓代她翻译道:“阿冉, 她说自己身体无碍, 多谢你记挂。她始终记得你的救命之恩,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你今后能过上好日子了,本宫着实为你高兴。”卫安澜抚着双臂, 对霞衣勾唇轻笑,“如果黎旭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想起黎旭那骇人的尸身,霞衣眼圈蓦地红了。黎旭之死是她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霞衣低头轻咬下唇,似乎是在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

见卫安澜对霞衣的态度格外亲切,坐在陆桓另一边的青萍神色不由染上几分微妙。她抿了抿嘴,朝着霞衣挥挥手道:“别哭啦,大司命怎么能哭呢?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编排阿爹和殿下呢!”

卫安澜瞥了青萍一眼,皱眉叹了口气,“是本宫不好,本宫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好了,别难过了,你还有我们呢。”陆桓安抚着拍拍霞衣,又勾起手指,宠溺地一点青萍的额头,“就你嘴快。人心都是肉长的,黎旭是霞衣唯一的亲人,霞衣怀念她有什么错?”

青萍捂着脑袋轻叫一声,不好意思地看向另一侧,脸涨得通红。立秋忙从后方扯了扯她的衣袖,青萍这才噘着嘴给陆桓倒了杯蜜酒。

寒暄过后,卫安澜直入正题,“伯父,这几日我仔细想过,在盛都起事难度很大,即使师出有名,也需要借场东风。我有个提议——除夕大祭,如何?”

除夕大祭是大凉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神典礼,卫重离和朝中重臣会齐聚谒神殿。卫安澜和陆桓都有兵马,唯独缺少合适的时机。卫安澜被禁足在府,卫重离未必会允许她加祭礼,而霞衣是地位尊崇的大司命,刚好送了他们一个契机。

有霞衣主持祭礼,彼时动手最为方便。

见陆桓微微怔住,面上似有迟疑之色,卫安澜扬眉笑道:“怎么,伯父觉得不妥?”

陆桓很快回过神来,摆了摆手道:“老夫原想等到年后再说的——当然,老夫并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现在距离除夕只剩下二十几日,老夫担心起事太快,准备不周全。”

“快才能令卫重离措手不及。”

卫安澜淡淡侧过头,用她那双比常人更明亮的眸子盯着陆桓,声音和眼神一样平静而坚决,“伯父,起事需要调配诸多人马,准备时间越长,计划越复杂就越容易出纰漏。古人的经验告诉我们,删繁就简一击致命才是成事之关键。您说呢?”

陆桓明白卫安澜的意思,除夕的确是个不错的机会,只是——

他转向霞衣,担忧地问道:“霞衣,你之前都没见过除夕大祭,能主持大局吗?”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霞衣身上,霞衣没怎么犹豫,笑着比划了几个手势。卫安澜虽不懂得具体含义,但从陆桓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有信心完成这项任务。

卫安澜随手把玩着手串,两指在串珠间一转一捻,莹莹碧光便在地面上跳跃翻转,显得愈发诡谲莫测。

霞衣的勇气令在场众人同时松了口气。陆桓和青萍短暂地交换过眼神,方对卫安澜和蔼一笑,“阿冉,老夫既然决心助你一臂之力,一切便由你做主。我们会全力配合,为你分忧。”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迎着昏黄的烛光对众人拱手致礼。

“好,诸位都是本宫的至亲,本宫提前谢过,事成之后必不辜负。”

因身体不适,卫安澜很快就离开了。待她和立秋出门后,陆桓立即收敛笑容,手点书案对青萍道:

“除夕那天你能拿到她的玉佩吗?”

青萍有些为难地撇了撇嘴,“我想想办法。那东西是她的随身之物,连碰到都很难,她太小心了。”

陆桓幽幽捋着胡须道:“完美的故事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萍萍,老夫相信你能做到。”

卫安澜回到公主府外时,刚好赶上守卫换班的时间。她大略扫了几眼,便寻到一处死角翻墙而入,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殿下回来了。”

卧房里,被卫安澜派出去办事的少微早已等候多时。她对卫安澜耳语了几句,卫安澜精神大振,雪崩之后,她终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卫安澜一把握住少微的手,欢喜道:“好,少微,你做得好,这条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是殿下心细如发,筹谋得当,我不过是替您辛苦一趟罢了。”少微搭上卫安澜的脉,听她简要讲述了陆桓那边的安排,会心笑道,“殿下已经决定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啊。”卫安澜望着少微殷切的目光,顿了片刻才挑眉道,“不怕我把你们带上死路?”

“殿下说笑了,自从我爹把我们送到您身边起,我们的一切就都属于您。您以真心待我们,我们自当以真心相报。”少微抬手解去卫安澜的披风,把她按在椅上,“所以,殿下只管往前走,我和巡按司众人就是您脚下的路。小满和其他兄弟姐妹在天有灵,亦定会助您无往不克。”

许是少微提起小满又让她想起了柳遇,卫安澜的心脏猛地向下一坠,她闭目缓了缓道:“还是没有柳遇的消息吗?”

少微张了张口,倾身抱住卫安澜,“殿下好好休息,我明日再出去打听。”

卫安澜苦笑着摇摇头,没有消息理应是最好的消息,可那是雪崩啊……她不敢相信,更无法接受,恨不得闯进围场把雪山翻个底朝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愈加渺茫,理智与情感就这样互相拉扯着,直把她的心撕成两半。

曾经只身闯过刀山火海,血雨腥风,她都没有过分毫迟疑。如今得而复失,真的能回到从前的心境吗?

良久,卫安澜方用力一握少微的手臂,咽下满腹寂寥,“他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切记不要暴露自己。”

选定了起兵日期后,卫安澜每隔五日便会来陆府,与众人商谈计划,部署兵力。虽然公主府的人马在雪崩中折损不少,但卫安澜暗中养的人仍足以控制皇宫,只要谒神殿中诸事顺利,盛都便依旧是她囊中之物。

除夕前夜,立秋回到了公主府。在书房和卧房寻不到人,他便转道来到府中禁地悬景阁,果然在这里看见了卫安澜。

悬景阁是卫安澜专为父母兄长和死去暗卫设置的祠堂,堂中摆放着众人的牌位。每逢祭祀之日,她都会来这里焚烧沉香,以寄哀思。

“你来了。”

卫安澜平静地目视前方,她早就料到立秋会来,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立秋迟疑片刻,走上前跪在卫安澜身后几寸,不由自主地望向新置的小满的牌位。

主仆二人同时沉默了一阵,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还是卫安澜略微侧过脸,看了看面露哀色的立秋,“他下葬了吗?”

卫安澜说的自然是立冬,立秋垂眼盯着自己的指尖,喉结滚动,“还没有。等……事情办完,属下想亲自为他操办后事。”

休养了近一个月,立秋每天都在努力恢复受损的经脉。然而外伤好治,内伤却难医,他的双手仍是不停地颤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卫安澜无声地叹了口气,念及立秋不便久留,她便先说起了正事。

近来,卫重离令神明不乐的流言在盛都各处悄然滋长。陆桓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昭夏原本留下的卫安澜是“祸国妖星”的神谕亦随之偃旗息鼓。

和立秋确认了一遍所有行动细节后,卫安澜又补充道:“从鉴州启程前,我私下见过庄念儿将军,命她挑选了梧州封地兵马随时听调,他们明日就会进京。”

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卫安澜小指微挑,正色道:“意思就是——我要防着陆桓,这是我的后路。”

即使做了周详的准备,撤换了谒神殿内的守卫,将周边的禁军和十六卫都替换成自己人,卫安澜还是不放心陆桓。他太狡猾了,全心全意辅佐她上位的甜言蜜语,再掏心挖肺,再优美动听,她都不信。

毕竟,他们还有一件事没了呢。

一经卫安澜提醒,立秋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应下。他专门给小满上了炷香,便起身告退。走到悬景阁门口,立秋忽然回过头,语气略带忐忑。

“殿下,我们能赢吗?”

卫安澜握住立秋的手,幽暗烛火和袅袅轻烟将她的面容熏得恍惚迷离,却无法模糊那双枫色明眸里一往无前的光芒。

“能。”

返回陆府后,立秋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走进书房,把卫安澜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讲给陆桓和青萍听,还特别强调了她在暗地里的布置。

庄念儿?

这是她最后的倚仗了吧。

陆桓手支在长髯边,眼尾的皱纹嘲讽着勾起,青萍则不敢相信地“咦”了一声,“你居然真的把她的计划都告诉我们了?那可是她保命的手段啊。”

立秋脸一红,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说过,我这条命属于你们,自然万事以你和殿下为重。她不仁在先,不能怪我不义。殿下,庄念儿明日就到盛都,梧州军不容小觑,还是先想想对策吧。”

“放心,老夫分兵就是,庄念儿一个妇道人家掀不起风浪的。”陆桓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卫安澜现在才告诉你是因为她从未相信过老夫,可惜她低估了你对我们的忠诚。就当是老夫最后一次教导她吧——永远,永远不要亮出底牌。”

说罢,陆桓牵起立秋的手叠在青萍手背上,稳稳托在膝头。

“立秋,明日此时,你就是大凉的驸马。萍萍,作为察纳太子唯一的女儿,你不仅会享受公主的荣华,未来也会是大凉第一位女皇帝。”

今晚的盛都格外安静,好似连时光都格外贪恋这一夜,不忍迎接裹挟着暴风雨的天明。立秋离开后不久,卫安澜回到卧房,拾起了桌上的万蝶环。

在悬景阁中,望着一行行按顺序排列的暗卫牌位,她忽然想到,一直以来,她都在尝试彻底解开铁环,并由此发现了卫重离锁环的秘密。但如果霞衣制作万蝶环的目的并不是让人把它拆成几个单独的铁环呢?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卫安澜改变了思路,不再过于纠结铁环勾连处的障碍,转而以保持稳定形态为目标。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错综复杂的铁环果真变成了另一种形状,且比之前的更加复杂,亦更加精巧。

看着手中似鸟羽又似枝叶的铁环,卫安澜瞳孔一缩,心跳陡然加速。这是……

原来如此。

她终于参透了万蝶环的秘密,也看透了一个人。

想起御医说她不能再有大的心绪波动,卫安澜忙控制住擂鼓般的心跳,长出一口气,将胸中块垒悉数吐出。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卫安澜方松开快被她捏变形的万蝶环,将它放在了枕边。

长夜幽深,万籁俱寂。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只能给自己留出这点时间,最后一次,好好想想柳遇。

分开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盘桓不散,撕心裂肺的痛楚攫取了卫安澜的意识。她在床前伫立许久,转身打开妆台屉子,取出柳遇的玉冠和一只尘封许久的锦盒。

精美的深紫绒缎上,赤焰牡丹纹金镯在无骨花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那簇热烈的火焰隔绝了风雪,剥离了理智,教她沉溺在失去柳遇的沼泽里,无法脱身。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镯子和花灯还在,送她礼物的人却已消失于茫茫雪海。

她一直为他点着灯,可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他不在就是不在了。

明天,她需要独自面对这场生死危局了。

成,驾日登天,败,粉身碎骨。

世间万般事,既然下定决心,她都能权衡利弊,百死不悔。但唯独对他……她做不到时刻保持冷静。他会扰乱她的心神,动摇她的决定,成为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可惜柳遇不在,也幸好柳遇不在。

金镯冰冷的温度沿着指尖游走全身,卫安澜的胸口一痛,痛苦混杂着绝望让她喉口哽住,险些掉下泪来。

卫安澜深深呼吸,戴上了这只金镯。指节捻动,锋刃弹出,清冷的银辉洒落在她眼底,幻形为莹润月色,沉沉冰雪。

逢时,我会带你一起,完成你我共同的心愿。

如果天命要我死在这片霜刃之下,我还是希望杀我的人是你。

至少临死前,我能再见你一面。

刺骨的寒风吹透衣衫,卫安澜收回刀片,将手腕送到唇边,轻轻吻上那抹秾丽的金色。

“逢时,我想你了……”

简短的几个字化作缱绻呢喃,很快消散于风中。而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似乎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正穿过苍茫夜色,一动不动地落在卫安澜浓长的睫毛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天刚蒙蒙亮, 青萍和立秋便翻墙进了公主府。见少微正忙着安排人手,青萍便径自走进卧房,对着独坐镜前的卫安澜浅施一礼。

“殿下, 奴婢为您更衣吧。”

卫安澜笑着点了点头。青萍踮脚走上前来, 和往日一样服侍她喝下汤药,而后仔细地帮她梳好发髻,穿上只有祭天大典这样隆重的场合才能穿的褕翟。因地位特殊,卫安澜的礼服形制纹饰均与皇后相同, 只在花树冠上稍作区分。

束紧大带时,青萍趁卫安澜不注意, 用一早藏在衣袖深处的荷包替换了她原本的荷包。

这是她最后一次卑躬屈膝, 便再忍耐一阵, 做到最好吧。

阿爹说了,完美的故事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

青萍熟练地替卫安澜整理好衣摆, 再站起身时居然有些看痴了。盛装之下,卫安澜的五官格外明艳, 琥珀般的瞳眸荡漾着金色波光, 却比寻常女子多了许多凌厉锋芒。哪怕再嫉恨这个抢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女人, 青萍也不得不承认, 卫安澜很美。

而在她睥睨众生的气度面前, 美貌竟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出身高贵又如何,众星捧月又如何?

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一念及此, 青萍眼底的晦暗烟消云散。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卫安澜的手,愈发温柔道:“殿下,立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帮您逃出去吧。”

“这么重要的日子, 本宫难道要偷偷摸摸地走吗?”卫安澜反握青萍的手拉到胸前,倾身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本宫今日踏出公主府这扇大门,必定旗开得胜。”

熹微晨光映着深青长袍,亦将卫安澜清瘦的面容映照得光辉灿烂。她从容踏出府门,右领军卫吴将军忙抱拳行礼。

“末将奉圣谕保护殿下,殿下请止步。”

卫安澜冷淡道:“吴将军,本宫提携过你,又感念你戍卫公主府辛苦,从未为难过你。可今天是除夕,陛下可曾下过明旨,不许本宫参加除夕大祭?若本宫出府了,吴将军会杀本宫吗?”

“这……”

吴将军双手一抖,面露难色道:“殿下大恩,末将没齿难忘。末将不敢冒犯殿下,然皇命不可违,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末将。”

“很好。”卫安澜从袖中取出金纹白虎令牌,厉声笑道,“吴将军不会不知道它代表什么吧?本宫拿着它说的话,大凉官员无有不从。现在本宫告诉你,出去的人不是华阳长公主,你守着这枚金牌就是在遵从圣意保护公主。不知吴将军意下如何?”

身在军中多年,吴将军当然知道这枚金牌堪比圣旨,他万万不敢接下。在卫安澜凛冽的逼视下,吴将军急得冷汗直流,只得屈膝跪地,硬着头皮拖时间,“殿下息怒。可否请殿下稍候,容末将秉明陈大人,请陈大人定夺?”

卫安澜俯视着额头青筋暴起的吴将军,冷笑一声,把金牌塞到他手里。

“不必了,本宫可以亲自去问她。”

她抖了抖袖袍,威严的声音伴随着地面隐隐的震动,在街上久久回荡。

“拿下。”

话音刚落,立秋和几名身手矫健的侍卫立即从墙头上跃下,一把将吴将军按在了地上。其余兵士见吴将军被擒,纷纷缴械投降。卫安澜并未理会背后的动静,迤迤然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向谒神殿赶去。

公主府门前的变故自然引起了暗处眼线的注意,然而卫安澜太熟悉卫重离,对他在盛都内的布防了如指掌,想要报信的人都被少微带人截住了。

就这样,卫安澜的车驾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谒神殿外。

风雪弥漫,连谒神殿耀眼夺目的金顶亦被漫漫白色蒙住,如同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卫安澜淡然扫视着层层禁军,卫重离和文武官员已经进了谒神殿,原本戍守殿外的禁军和十六卫都是她提前安排的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又是一阵寒风扫过,卫安澜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赤焰牡丹纹金镯,明明是分外明晰的冰冷,可她却感受到了无边的暖意。

南都地下变幻莫测的机关,矿洞里雷轰电掣的爆炸,尺口村毁天灭地的海啸,生灭岛绝处逢生的水阵……

过往一幕幕闪现,在她的人生中留下无数刻骨铭心的色彩。他不会再搅扰她的心,而她会带着他给予的希望和力量,得偿所愿。

柳遇在陪着她,他一定在陪着她,他会一直陪着她。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前,禁军无声地对她行过礼,让开了一条通道。雪天路滑,引路的禁军低首走在卫安澜身前半步,躬身直起右臂,好让卫安澜扶着自己。

指尖触上他的铠甲,卫安澜的动作蓦地停了一瞬,笔挺的腰身陡然僵直。身后的青萍敏锐地察觉到卫安澜的异常,忙凑到她身边,担忧地问道:

“殿下怎么了?”

卫安澜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仿佛刚才短暂的恍惚只是青萍的错觉,她闭了闭眼道:“无事,有点心悸,可能是天太冷了。”

说罢,卫安澜朝着前方厚重的石门,一步一步稳稳地迈上台阶。

谒神殿里,君臣齐聚一堂,在霞衣的主持下举行祭礼,感谢白羲神一年来的恩赐,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子民安康。

因霞衣无法说话,一应指令均由神使执事代为通传。念诵过祭文后,霞衣亲自为卫重离端来蜜酒,请他祭神祈福。卫重离将前两杯蜜酒倒入祭坛,带领众臣饮下第三杯酒,不想本该显示神谕的祭坛中竟赫然出现了八个大字:

鸠占鹊巢,正统归位。

卫重离目光微敛,冷冷地看向祭坛旁边的霞衣,“大司命,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谒神殿门前的卫安澜不觉眉心微拧,祭神典礼的流程怎么缩短了?之前她与陆桓商议过,要等她进了谒神殿,祭坛中的神谕才会显现出来。

意识到计划出了偏差,卫安澜抬手就去推门,不料还未等她碰到门环,她的右臂便被青萍一把拉住。

“殿下稍安勿躁。”

卫安澜猛地转过头,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而一门之隔的内殿中,霞衣大惊失色,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下面的朝臣自然也看见了祭坛中的大字,慌忙伏地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他们不明白这道神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神明震怒,天下要大乱了!

见众人惶惶不安,位列群臣之首的陆桓上前一步朗声笑道:“陛下,祭神的蜜酒可直达白羲神座下,如今神明降诏,其意昭彰。恕老臣直言,近来宫外的传言恐非空穴来风。”

陆桓所指正是民间关于“卫重离令神明不乐”的传言,卫重离转回身,似笑非笑道:“陆桓,你闭门监修国史多日,对宫外之事依旧了如指掌啊。”

殿内一片死寂,陆桓丝毫不在意卫重离的责难,他笑吟吟地捋着胡子道:“身在其位,自当如此。陛下本非卫氏正统,当然不会明白了。”

卫重离懒得理会陆桓,只冷哼道:“你醉了,来人——”

“陛下怕了吗?”陆桓决然打断了他,“神明示警,人心所向,陛下一不遵循神谕反躬自省,二不肯让真相大白天下,竟还厚颜立于神明座下。今日老夫便要正本清源,还大凉一个清平盛世!”

陆桓此话实在过于惊世骇俗,跪在殿中的朝臣们不禁开始思考神谕的“正统归位”是什么意思。这一年来民间屡有传闻说先帝一脉得位不正,察纳太子承蒙神明庇佑,能为大凉带来福祉。难道——

膝下砖石冰冷,没人敢抬头看卫重离的表情,更没人敢阻拦陆桓。众人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先帝只得一子一女,宗正寺谱牒上记得清清楚楚。国难当头,先帝传位其子,为了保护公主存续血脉才赐你个皇子身份。你本名熠川,不过是和惊蛰一样的侍卫,还真把自己当成卫氏子孙了?”

陆桓毫不留情地将卫重离的秘密公之于众,他抬手一指,厉声喝道:“你鸠占鹊巢,篡夺江山,敢不敢拿出先帝遗诏与老夫对峙?”

卫重离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陆桓选择在谒神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他的秘密,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卫重离挥手斥道:“乱臣贼子,一派胡言。来人,把这个口出狂言的逆臣给朕拿下!”

殿内的禁军纹丝不动,就连一众神使都满脸冷漠地垂着眼睛,仿佛她们才是金座上的塑像。

卫重离瞳孔微缩,恍然道:“你换了禁军?”

“如你所见,外面也是老夫的人。”陆桓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眼底闪烁着胜券在握的笑意,“白羲神在上,察纳身为卫氏正统,流离在外五十余年,该拨乱反正了。”

话音刚落,殿内不由得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什么?他是察纳太子?

当反应过来“正统归位”的含义后,众人心下愈发叫苦不迭。这本是皇族内部的纠葛,与他们何干?他们听到这些绝密,还有机会活着走出谒神殿吗?

“陆桓,你真是失心疯了。”卫重离沉声冷笑,“什么卫氏正统,什么拨乱反正,察纳之死世人皆知,你三言两语冒充一个死人是何居心?”

居心?

陆桓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又略微拉下领口,露出那条玫红色的瘢痕。

“当年老夫被父皇砍伤后颈,有起居注为证。”陆桓一下一下点着手中的起居注,“熠川,史籍与神谕在此,老夫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凉皇帝,自当守土尽责,敬祀神明。乖乖交出玉玺,老夫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许你个善终,否则就别怪老夫无情了。”

陆桓一声令下,殿内守卫立即将卫重离和官员们团团围住。卫重离双眼一眯,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攥紧。

“你以为凭你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就能奈何得了朕吗?”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样的沉寂,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殿门忽地大开,一声清朗的嗓音随风而至。

“这话便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卫安澜走进谒神殿,外面的禁军鱼贯而入,殿内顿时充满了裹挟着寒意的血腥气。陆桓挑衅地一抬眉毛,压根没有正眼看卫安澜。

“阿冉,都是一家人,你便不要和伯父争这个皇位了。”

卫安澜从陆桓身边从容走过,唇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好像全然不在意他违背了他们的约定,想要自立为帝。

“自然,本宫不会与‘察纳太子’相争的。”

卫安澜一步步走向祭坛,她深深凝望着卫重离,又似乎在穿过他看向缥缈的远方,“就算本宫儿时受过你的保护和恩惠,二十多年了,本宫对你的付出也抵得过了。可你依旧对本宫赶尽杀绝,真是没有心啊。”

陆桓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兄妹反目的戏码,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青萍,隐秘地使了个眼色。

卫安澜停在卫重离对面,微微点了点头,“皇兄,我来了。”

“好。”

卫重离眉宇间现出欣慰的笑意,卫安澜转身反手将朝夕握于掌中,护在他身前。一直低头跟着卫安澜的那名禁军亦默默退到卫重离另一侧,长枪立在了地上。

咚——

一声闷响重重地打在众人心上,卫安澜轻嗤道:“陆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认为几句挑拨就能让本宫背叛血脉相连的兄长?你说你是察纳,可当年察纳不是因不敬白羲神被废黜的吗?怎么,神弃之人还能重得神明眷顾,自不量力想要夺位?”

卫安澜的语气平稳而坚定,视线相接的一瞬间,胜负已分。

就算知道卫重离并非她的兄长,更非卫氏血脉又如何?

他们曾经生死与共,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她对皇位并非没有心思,但她从未想过背叛卫重离。

只要他还是大凉的皇帝,谁都不能动摇他的皇位。

卫安澜假意与陆桓合作,实则一切计划卫重离都已知晓。陆桓借神明装神弄鬼,她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彻底否定他口中的“正统”。

原来卫安澜说的“没有心”是指他啊。

陆桓轻蔑地勾了勾唇,卫安澜出尔反尔早在他意料之中,左右他也没指望卫安澜真心与他合作。卫重离掌握他的布防正合他意,毕竟卫安澜提前安排的禁军已全数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他们自以为是的防卫皆为徒劳。

陆桓一抬手,青萍便把方才在公主府偷换的荷包放在了他的掌心。

“老夫自不量力?你们俩一个不姓卫,另一个——”陆桓笑着掂了掂荷包,啧啧道,“呵,上天示警,山河血字谱现世,卫安澜,你已经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了。”

原本打定主意当透明人的官员们齐齐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比死亡还要严重的恐惧死死扼住了喉咙,让他们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山河血字谱?

那可是亡国之兆啊!

陆桓打量着四周,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他在殿中边踱步边道:“第一次京郊洪水,第二次谒神殿雷击,第三次南都矿场爆炸,第四次梧州海啸,第五次梧州瘟疫,第六次围场雪崩。一笔血字一笔天灾,都刻在你的玉佩上。卫安澜,今日老夫把你的罪行公之于众,请白羲神明辨忠奸吧。”

身后的卫重离气息一滞,卫安澜却不以为意,她手指略动了动,眼神中满是锐利,“真是个精彩的故事,本宫也想看看你所谓的‘血字玉佩’长什么样子,拿不出证据本宫可要治你的罪啊。”

看着卫安澜成竹在胸的模样,陆桓心中忽地涌起一丝迟疑。难道她知道青萍偷了她的荷包?陆桓顿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打开了荷包。

嘶——

一道细如牛毛的银光闪过,陆桓在看清那道光之前便本能地侧头躲闪,丢掉了荷包,不想左脸还是被什么东西刺中。而就在他分神之际,狂风骤起,陆桓喉间一凉,一柄无影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卫安澜掷出短剑,绕过青萍的脖子将她拉到了自己这边。

陆桓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直直盯着立秋深黑的眼眸,掌控全局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你是——立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原本神采焕发的面容转瞬间变得寂如止水, 恍若秋叶落尽,大地一片苍凉。

立冬手握横刀,反剪住陆桓的双手, 面无表情地道:“能骗过大名鼎鼎的陆相实属不易。不过你也不必觉得自己愚蠢, 你分不清我和立秋,大约是因为你从没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吧。”

陆桓眯了眯眼,他们兄弟俩的确如同一人。起初手下把立冬从围场救回来时,他虽也怀疑过他的身份, 但经年的爱意和训练的痕迹无法伪造。根据青萍的描述并屡次试过他的反应和身手后,盘桓在陆桓心头的零星疑虑也消散了。

他对青萍的迷恋深入骨髓, 不惜为她丧失理智, 抛却立场, 服下永久损伤身体的毒药,只为了能和她相守余生。

百密一疏, 这次是他大意了。

左脸上火辣辣地疼,又夹杂着点点闷痒, 想来是立冬发现了青萍在做荷包, 暗中告知了卫安澜, 她这才将团龙玉佩换成了暗器。

陆桓沉吟着冷哼一声, 且让她再得意一阵吧。

他还有时间。

苍天有眼, 他一定会得到皇位,为早逝的爱妻报仇。

另一边,青萍被卫安澜禁锢在身前, 脖子上细细的铁链几乎嵌进了肉里。她挣扎着啐道:“立冬,你一直在骗我们!”

“你不是也从来没喜欢过立秋吗?”

立冬厌恶地瞪了青萍一眼,复转头扫视几步之外的叛军,“放下兵器, 饶你们一命。”

因陆桓还在立冬手里,叛军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出手,只能死死握着手中的枪杆。双方僵持片刻,卫安澜淡淡地吩咐与她一同进殿的禁军:

“动手。”

然而,那些禁军好像没听到她的话,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陆桓煞有介事地盯着卫安澜,冷笑道:“卫安澜,你以为老夫不曾防备你吗?实不相瞒,你安排的那些禁军早已被老夫换掉,纵然你能侥幸杀出重围,也带不走这么多官员吧?别挣扎了,你们没有倚仗了。”

卫安澜傲然一挑眉,勒住青萍的力量愈发紧绷,“谁说本宫指望他们了?少微,动手。”

随着卫安澜话音落下,少微带领吴将军等右领军卫闯进谒神殿,趁殿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杀死了最外层的禁军。少微一马当先,指尖银光频闪,箭矢化作流星越过人群,直取霞衣附近的几名叛军。

看着少微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立冬眼眶不禁一热。出发前,他亲手把立秋的武器交给了她,让她替立秋保护卫安澜,却不想再次看到利刃出鞘,他心下竟难以抑制地掀起惊涛巨浪。

若不是卫安澜的嘱托,他真想现在就一刀抹了陆桓和青萍的脖子,为阿弟报仇。

飞花落叶各两地,银火依然照四方。

立秋,你……看到了吗?

神使执事见势不好,忙保护着霞衣闪躲后退。吴将军一边挥动长枪,一边将朝臣都赶到角落里,口中高呼:

“微臣奉陛下密旨及长公主金令,特来救驾!”

青萍瞳孔猛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卫安澜出府时故意用金牌为难那个姓吴的,居然是在给他传递消息?

这个狡猾的女人!

不过陆桓的手下毕竟不是草包,就在少微射出第一支箭的错眼间,站在卫重离身边的那名叛军眼疾手快,直接将一柄匕首横在了卫重离颈间。

“都住手!”

“陛下!”

正欲乘胜追击的少微和吴将军目眦尽裂,硬生生止住脚步。周围铿铿的打斗立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一处。

卫重离被叛军挟持,局势瞬息逆转。

望着那柄寒光瑟瑟的匕首,陆桓满意地笑了,“卫安澜,如果你刚才选择保护你的好兄长,而不是贪得无厌,拉青萍作人质,兴许还真能赢了老夫呢。”

卫安澜心口一下子揪紧,紧握朝夕的右手小指不觉抖了一抖,自迈入大殿起的从容镇定隐隐有了一丝松动。

仿佛是看出卫安澜的紧张,卫重离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的笑容,全然不在乎自己随时可能命丧敌手。

“华阳,不必畏首畏尾。大凉有神明护佑,朕若身死,外面有皇后和太子,里面有你,该怕的不是我们。”

卫安澜微微一怔,这时候不应该速战速决吗?卫重离在拖延时间?

陆桓还有后手?

灵光忽现,卫安澜隐约想到了什么。她忙询问着看向卫重离,很快便从他眼中读出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二十多年的相处让她确信,她可以赌一把,更何况……

如果柳遇在这里,他一定也会支持她。

“皇兄说得是。”

卫安澜视线移向那位挟持卫重离的叛军,十分配合地回答。她转回头环视黑压压的一众叛军,轻蔑地勾了勾唇,“在谒神殿谋逆,你们就不怕神明责罚吗?反正本宫也不想活了,你们大可试试,是你们的枪快,还是本宫的手快,又或是天罚来得更快。”

少微和吴将军被挡在了外围,叛军虽然都把枪尖对准了卫安澜和卫重离,可陆桓和青萍两位主子都被控制住,他们实在是投鼠忌器。

殿外狂风呼啸,殿内鸦雀无声。半晌还是陆桓斜睨着卫安澜,打破了骇人的安静。

“一个被神明下了诅咒的祸国妖星也敢大谈天罚?”陆桓故作姿态地啧啧道,“好侄女,你费尽心机,却始终不敢拿出玉佩让大家看看有没有血字,是心虚了吧?”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回视陆桓。本来少微前来救驾已经让所有人忘记了山河血字谱,陆桓重提诅咒,这是铁了心要让她自绝于天下啊。

这样也好,陆桓说她贪得无厌抓了青萍,可在她看来,他才是那个贪得无厌的人。

倘若他专心谋划夺位,而非一面揭露卫重离的真实身份,一面企图用山河血字谱将她逼入绝境,局面未必对她有利。

而他当众道出诅咒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的失败。

不过,大凉对白羲神的信仰根深蒂固,卫安澜不能在诅咒上继续纠缠,今日的主动权该掌握在她手里。

“是不是谎话说多了,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卫安澜弯起唇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桓,如同在看脚下的蝼蚁,“若你真是察纳,或许还有和皇兄争天下的资格,可惜你不是。”

金丝楠柱后面瑟瑟发抖的朝臣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错愕地瞪圆了眼睛。白羲神降下神谕,察纳太子正统归位,又有前朝起居注为证,怎么可能有假?

听了卫安澜的话,陆桓面上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青萍却不由得发出一声狰狞嗤笑,“笑话!我阿爹一脉正统,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污蔑的?”

卫安澜冷冷地打量着青萍。她无法正面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太阳穴旁的青筋因激动而突突跳动,盘虬如蛛网。

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她彻底脱去善解人意的伪装,露出了贪婪的本相。

只可惜,她太自大了。

卫安澜莞尔一笑,用朝夕点了点青萍的脸颊,扬眉嘲讽道:“怎么,觉得本宫危言耸听?你难道不知道让他暴露的人就是你吗?”

冰凉的薄刃擦过肌肤,青萍全身都起了一层寒栗。相处十多年,她太清楚卫安澜的性情,只得强自稳住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一般无二。

“是吗?我倒很想听一听长公主殿下的宏论呢。”

两人距离很近,卫安澜自然能感应到青萍发自内心的恐惧。她略微侧过头,余光瞥到卫重离安慰的颔首后,方徐徐道:“很好,时辰还早,本宫便从头说起吧。”

自玉佩上第一笔血字出现,有人便在引导卫安澜前往天灾发生的地点,比如谒神殿鸱鱼旁的玳铁矿残渣,比如被转移到梧州后就凭空消失的军械,再比如死于百桑根花之毒的尺口村籍军士。而且,对方总是在她迷茫的时候抛出线索,引她试探追查。

起初,卫安澜想不出潜伏的内奸是谁,但她坚信团龙玉佩上出现血字必是亲近之人所为,而有可能接触到玉佩的只有三个人——

小满,少微,以及青萍。

“在南都,左麒手下的两个暗卫并不是左飞镝派去的,他们效忠的另有其人。被本宫参透机密后,两人都被希音灭口。石兴就不必说了,方浦中毒前吃的唯一一顿饭便是你做好,少微端给小满的。青萍,从那时起,你就在引导本宫怀疑少微。”

除了卫安澜和左飞钺,作为第三股势力的金乌一直在蠢蠢欲动。

那么,与薛知宜配合的人是谁呢?

卫安澜动了动手腕,赤焰牡丹纹金镯向下滑落了几寸。当柳遇送给她这只镯子时,卫安澜震惊之余,几乎认定了少微包藏祸心。

而直至两个月前回到盛都,卫安澜又想起金镯的事,私下里问了少微,这才得知是青萍那夜来接她,说有要紧事需要请她处理,然后主动提出帮她扔掉金镯。

再然后,青萍在镯子里加了利刃,吸引柳遇买下了它。

金乌在卫安澜身上布下诅咒,又使用摄魂术让柳遇出现在她的梦中,把他们的人生紧紧绑在一起,足以证明他的确是对付她的利器之一。

或许是诬陷她通敌,亦或许是借他的手搅动天下。

如此看来,柳遇不在倒是件好事。

卫安澜心中一刺,忙深吸一口气道:“你陷害少微的理由很简单——她是医者。少微才走,尺口村便发生了瘟疫和投毒。是本宫误会了少微,这才酿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这时,本宫怀疑的目光自然就落在了你身上。”

在梦到第五次天灾时,柳遇被孟寻幽带走,小满和立秋在海边修筑堤坝,只有青萍口述自己在地窖里躲雨,没有目击证人。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卫安澜还是不敢相信青萍就是内奸。

十多年来,青萍总是将卫安澜的救命之恩挂在嘴边,天凉时为她准备冬衣,少微外出执行任务时提醒她喝药,把她的日常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还要帮她照顾老弱妇孺,从他们口中套取信息。

在卫安澜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中,青萍是个再天真不过的女孩。她聪明伶俐,善良可亲,哭起来像只红眼的小兔子,怎么可能是金乌的人?

有了少微的前车之鉴,卫安澜并未轻易下结论,“青萍,其实你一直隐藏得很好,有立秋担保,本宫也愿意相信你。直到在鉴州,你第一次露出了破绽。”

青萍呼吸一紧,一隙亮光遽然划过脑海,她好像在一瞬间想到了是哪里出了纰漏。

果然,卫安澜勾唇笑道:“忘归节那夜,只有你知道本宫的行踪,烟萝塔附近鲜有人烟,湖上也结了冰,试问陆桓是怎么知道本宫在烟萝塔的?又怎么会那么巧调度官船救了本宫?难道不是你给他递了消息?”

青萍的两腮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卫安澜看在眼里,目光骤冷,“孟寻幽明明伤势好转,却在说出看到察纳与金珂会面后不到两个时辰就驾鹤西去,死前又是你去送的饭。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下毒前要戴上手套,否则你常用的脂粉香便会留在对方身上。”

脂粉香?

青萍心下“咯噔”一声,孟寻幽用的药气味那么大,卫安澜竟还能觉察!

“孟寻幽中毒身亡,他给本宫留下了一句话:‘倩人将离情心断,蒲花圃里祝’,本宫想他没说完的两个字应当是‘平安’。”

听到这里,始终傲然不语的陆桓不禁眉心一抖,寒凉的目光从卫安澜脸上缓缓移动到了青萍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卫安澜对陆桓细微的表情变化十分满意,她勒着青萍的脖子,轻嗤道:“不错,这是个字谜。‘倩人将离情心断’为‘青’,‘蒲花圃里祝平安’为‘萍’,他想告诉本宫唆使他围杀柳遇的人是你,下毒杀他的人是你,一切元凶罪魁都是你。”

一想到孟寻幽死得那么痛苦,卫安澜便心如刀绞。他明明已经放下了他们的感情,却死在了迎接崭新人生的前夜。

他到人生的最后时刻都在保护她,而她却狠心到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甚至现在,她抓住了凶手,竟还是无法为他报仇。

她的星辰,她的明月,皆暗淡于金乌的阴谋。

眼眶涌起难言的酸涩,卫安澜皱了皱眉,继续道:“事已至此,你在本宫这里已是暴露无遗。所以,你找准时机带走立秋,给陶掌柜争取时间逃走,又让他带着公主府信物进入围场,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哦对了……”

卫安澜侧头凑在青萍耳边,轻轻呵出一口气,“本宫听见了。”

温热的气息承载着危险的预兆,青萍下意识缩起脖子反问道:“什么?”

卫安澜低低一笑,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嗓音阴森如鬼魅,“你睡得很沉,但你的身体却很轻。放轻松,深吸一口气,听我的指令慢慢吐出……”

这是……摄魂术的咒语!

她怎么可能知道!

青萍的脸色霎时转为惨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骼,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接下来,就只有两件事需要确定了:其一,你是否与陆桓勾结;其二,陆桓是谁,为什么要谋害本宫。而本宫的运气向来不错,很快就都找到了答案。”

卫安澜转向陆桓,枫色明眸中杀意毕现。

“你不是察纳,也不是本宫的舅父陆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谒神殿内重归死寂, 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幽香似乎正在侵蚀所有人敏感的神经。

朝臣们今日已经见过了太多惊世骇俗的场面,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秘密能让他们产生心绪波动, 可卫安澜此话一出, 众人还是陷入了无法描述的震惊和恐慌。

眼前之人不是察纳太子就够离奇的了,怎么连“陆桓”也是假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被卫安澜道出秘密的陆桓却仍旧面不改色。他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凛冽的刀光映在脸上, 如同一池静水被风吹起觳纹。

卫安澜毫不示弱地与陆桓对视, 只听身后的卫重离轻笑一声, “华阳,话可不能乱说, 你有何凭据?”

这是让她继续拖延呢。

卫安澜心领神会,略一侧头道:“当然。其实我与皇兄一样, 在得出这个结论时也是万分惊讶, 毕竟那可是把你我从小带到大的‘亲人’呢。”

她刻意强调了“亲人”两个字, 很快便自嘲着弯起唇角, 对着陆桓笑道:“可惜了, 陛下与我终究是错付真心。借用你对本宫说过的一句话,早在国难半年前,陆桓就卧病不起了。燕军兵临城下, 盛都一片混乱,还有谁记得陆桓的样貌呢?”

陆桓不由眯起双眼,似在赞许卫安澜的聪敏,又似在揣度她的目的。卫安澜垂下眼睫, 转而看向依旧沉浸在恐惧中的青萍,“方才本宫说了,忘归节后,本宫怀疑你们二人互相勾结,于是本宫便下了个饵。”

青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惶然的双眼逐渐聚焦。朝臣们都在凝神屏息,等待卫安澜的下文,唯有青萍呼吸急促,再难保持镇定。

“还记得本宫对你提起,察纳向礼部建议恢复父亲送女儿玉带的习俗吗?后来,你们还将其编入史籍,作为察纳的德政之一。”

说到这里,卫安澜故意住了口,直至青萍心头萌生的希望一点点消散,方淡淡地接了下去:

“那是假的。”

短短四个字如同轰雷掣电,重重地打在青萍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嘶声喊道:“不可能!”

“觉得很意外吗?”卫安澜心情颇好地蔑笑道,“大凉从没有这样的古礼,不过是本宫瞧见他送了你玉带才随口胡诌的。怎么,口口声声自称察纳太子,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陆桓恶狠狠地盯着卫安澜,整个人几欲化身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他万万没想到卫安澜为了引他入彀,竟给青萍放了假消息,而他居然因为骨肉亲情轻易相信了。

他小看她了。

卫安澜朝陆桓挑了挑眉,“所以,当本宫在鸿均殿看到这桩‘功德’出现在你编撰的史书上时,就确定了你们暗中勾结,并推断出你根本不是察纳。不过你也不必砌词狡辩,本宫还有证据。少微!”

从杨大家口中得知察纳的过往后,卫安澜心中便有个疑惑,以凉人对白羲神的虔诚,察纳怎么可能在祭祀时倒掉蜜酒?这么做岂非自寻死路?

在鸿均殿养伤期间,卫安澜偶然听到太医令曾侍奉过先帝和察纳。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她在和陆桓商量夺位计划时,派少微去向太医令打听,果然获知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察纳被废的真正原因。

“是。”少微应声上前,“先帝销毁了有关察纳太子的档案,但他杀不掉所有知情人——比如御医署一个不起眼的负责配药的小太医。陆桓,你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察纳太子体质特殊,服用蜜酒后便呼吸困难,浑身起红疹。所谓的察纳太子不敬神明,不过是因为他不能饮酒而已!”

什么?察纳太子不能喝蜜酒?

少微望着陆桓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背过双手,小指微挑,将一抹银光隐入掌中,“陆桓,你日日拿蜜酒当水喝,刚刚也当众饮了蜜酒,身体可有不适啊?”

洪亮的质问声在殿中久久回荡。事已至此,陆桓已无从辩驳,这个意外的消息宛如瓷器上的裂纹,破坏了他的全盘谋划。听着卫安澜一点点揭穿青萍都面不改色的陆桓突然目露凶光,不顾一切地冲向卫安澜,却被立冬死死按在原地。

左脸上的刺痛麻痒逐渐蔓延到整只左臂,暗器上涂的毒药发作,陆桓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陆桓的反应卫重离都看在眼里,他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因此并不打算给陆桓留任何喘息的机会。还不待陆桓开口,卫重离便直接接过了少微的话。

“华阳,你说了这么多,他到底是谁?”

“他是金乌的毕方。”

襄王跨越千山万水苦苦寻找的,被抹去了记载的金乌重要成员,就在她的身边。

自卫安澜断定他不是察纳的那一刻,毕方这个名字便浮出了水面。

能偷取她的私印,伪造她的笔迹,在团龙玉佩上动手脚,拿到黄中散,通晓摄魂术,布置山河血字谱……原本看似零散的线索一点点勾连,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只有他有时间,有机会做这些事。

既然他不是察纳,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不是陆桓呢?

早就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文武百官虽不知道金乌是什么,但从卫重离和卫安澜的表情就能够看出,这应当是个十分棘手的组织。

看着陆桓的脸色逐渐转为铁青,卫安澜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本宫是在诈你。燕帝借金乌夺位又大肆清洗本是绝密,你却如数家珍;本宫素有心疾,你命人给陛下献上黄中散,却偷改了药方,准备利用百桑根与虞美人相克的特性对付本宫。”

“黄中散为金乌首领所拟,百桑根和虞美人皆原产自金乌的老巢旸谷,摄魂术更是旸谷巫族的独门秘术,本宫的母族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大凉,舅父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足够断定你是金乌的人了吧?”

三言两语间,卫安澜彻底撕下了陆桓的伪装。她押着青萍走近几步,高声怒斥道:

“你指使薛知宜转移军械,扣下庄将军的奏疏,重铸军械,意图谋反,还打着伯父的名义妖言惑众,真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你们的一切计划都瞒不过陛下与本宫,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话,谒神殿外忽地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紧接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由远及近。

时辰到了。

陆桓目光一厉,放声大笑道:“很好。把老夫逼到这个份上,卫安澜,你不愧是老夫的得意门生!”

话音未落,陆桓便闪身起手,一掌打退立冬。立冬不防陆桓突然发难,直接撞在了金丝楠柱上。他本能地去抓脱手的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体内顿时像有千万只虫蚁在蠕动啃噬。

该死!陆桓给他下的毒竟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与此同时,少微和吴将军等右领军卫齐齐倒了下去,连卫重离也脚下不稳,俨然成了失去控制的木偶。

卫安澜第一时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在陆桓暴起的瞬间便抬手反击,可偏偏此时,心口升起了一股她无比熟悉的剧痛。卫安澜蜷缩着身体跌坐在地,一缕幽香涌入鼻腔,她全身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虞美人?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卫安澜眼前不觉阵阵发黑。她拼尽全力想要坐起身去保护卫重离,却连握住短剑的力气都没有。

卫安澜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卫重离与她不过数步之遥,可就是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她竟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原来……不光卫重离在拖延时间,陆桓也是。

不过瞬息之间,局势再度翻转。

卫重离背靠祭坛捂住胸口,面上的肌肉因疼痛不停地抽搐。他冷哼一声,如刀的眼神扫向霞衣,“你在蜜酒里下了毒?”

霞衣浑身一抖,她能读懂卫重离的口型,但她不能回答他的话。霞衣仓促低下头,两手握着金杖,抿紧双唇注视着远处那些丧命的右领军卫,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

烛火摇曳,烛花爆响,在高大的白羲神像前,霞衣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还是我来为陛下解惑吧。”

青萍一改之前的娇弱,她扯下脖子上的朝夕,手腕一翻,从袖中拈起两根铜丝,笑意盈盈地对着卫重离晃了晃。

“如陛下所见,大司命也是阿爹的人,你们喝的蜜酒里放了希音,这就是你们的命。”

青萍柔柔一笑,水汪汪的杏眼里写满了兴奋,“阿爹料事如神,算到立冬并非真心归顺,最有可能的便是召集戍守公主府的右领军卫,于是我给他们的早膳里也下了毒。希音无解,就算小满活着也没有用。真遗憾啊,他们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