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四更将尽,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足有三寸余厚。屋檐下挂满冰凌,宛如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箭矢, 和院中的灯火交相辉映。
疾风扫过, 一道飘忽的暗影落在值夜的立秋身后,微风扬起了他的衣袍下摆。立秋对来人气息太过熟悉,不消回头就知道是立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办差不顺利吗?”
背后许久没有应答。立秋诧异地转过身, 只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隐在黑夜里,神情竟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立秋大惑不解地端详着立冬, 以为他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随口取笑道:“青萍已经服侍殿下睡下了, 你只能等明天再挨骂了。”
立冬直勾勾地盯着立秋,双唇一张一合, 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他向来是个闷葫芦,立秋也懒得细问, 正要离开, 他的手臂忽地被立冬一把握住。
“立秋, 我是你阿兄。”
“不是阿兄, 难道还是阿姐吗?”
立秋不觉失笑, 抬手伸向立冬的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立冬偏头躲开立秋的手,压低嗓音问道:“如果你爱重的人和肩负的责任发生冲突, 你怎么选?”
许是他的表情过于严肃,立秋一时愣住,许久才反问道:“立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们是殿下的暗卫, 保护爱重的人就是我们的责任啊。”
立冬迟疑片刻,再次默默垂下头,满腹心事却是藏都藏不住。他不习惯表露情绪,与惊蛰一眼看穿万物的淡然不同,立冬自知智谋不足,于是他听师父的话,很多事情除非必要不会多想。想得少了,战斗时自然能心无旁骛,所向披靡。
可今早卫安澜交给他的任务让立冬久久无法平静,他掘开左忘忧的坟,得知了她和霞衣的全部秘密。然而,这个秘密足以震动朝野,更足以将他最重视的几个人全部拖入深渊。
一想到这个可能,立冬便害怕得连刀都握不稳。
曾经师父对他最殷切的教导,反而成了他解不开的心结。
立冬深吸一口气,手下加重了力道,“还想娶青萍吗?”
“做梦都想啊……”立秋苦笑着长叹一声,“可是她不喜欢我,殿下也不许我打扰她……罢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还年轻,我会一直等她,等到她改变主意的那天。”
立冬缓缓点了点头,转过话题道:“你不是和陈大人一起盯着陶记油铺吗?陶掌柜失踪,殿下没责骂你吧?”
“难得见你关心我,真是铁树开花。”立秋撇嘴挖苦道,“殿下出宫回来心情不大好,还顾不上我呢。陶掌柜那边本该一直是我亲自盯着的,但我中途回来汇报了几次消息,又和青萍去霞衣家接殿下,手下就疏忽了。你放心,我已经处置了那几个粗心的家伙,不会再坏殿下的事了。”
立秋顿了顿,看着立冬愈发阴沉的脸色,又笑着补充道:“再说,陈大人不是也失手了吗?事已至此,我会尽力弥补的,你不用担心。”
万木凋零,长夜漫漫。兄弟二人相对而立,长久无言,唯有如刀的寒风从两道笔直的身形间穿堂而过,如同厉鬼在嚎叫。
“阿弟,”立冬改回了成为暗卫前的称呼,“我是个普通人,世上能令我重视的人不过寥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你一定要时刻谨记师父的命令,把握好自己……好好活着。”
立秋心口猛地一沉,毕竟是灵犀相通的双生子,此刻立冬难以言明的不安仿佛也注入了他的经脉。立秋打了个冷战,笑容有些勉强,“我的亲阿兄,你今日说话怎么东拉西扯的?当年的兄弟姐妹们就剩少微和咱们仨了,咱们当然要好好活着啊。”
立冬张了张口,忽然察觉长廊那边有人,他忙松开立秋,低声道:“我还有公务,别告诉别人见过我。”
说罢,立冬也不等立秋的反应,迅速抹去自己的脚印,一阵风似地翻墙离开了。立秋怔怔地看着立冬极力消除来过的痕迹,仍是一头雾水。
立冬的言行与往日大相径庭,他是真有公务,还是在躲什么人?
“看什么呢?”
青萍甜甜的嗓音钻入立秋的耳朵,立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前的青萍身穿松花色的冬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灯光映着毛茸茸的领口和精致的眉眼,令她看上去活像一只漫步雪中的小鹿。
立秋一见青萍就紧张,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道:“没看什么。今夜风雪大,我更得打起精神,免得误了殿下的正事。”
青萍撅起嘴,显然不相信立秋的回答,“是吗?我方才怎么听到你在和什么人说话呢?立秋,你可不要骗我呀。”
毕竟倾慕青萍多年,立秋讨好她还来不及,哪能让她怀疑自己。他忙后退半步,胡乱摆手解释道:“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刚整理了外面送来的消息……殿下布置的任务不太顺利,我只顾着着急了……”
青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立秋,“立冬还没回来吗?”
立秋心中一紧,“没看见,想是殿下的差事还没办完吧。”
“那倒奇怪了。”青萍歪着头,小声咕哝道,“立冬不是这样的性格呀,都不和殿下报个平安吗……”
立秋下意识攥紧双拳,脱口问道:“你关心他?”
“这叫什么话?”青萍嗔怪着瞪了立秋一眼,“是啊,我关心他,关心你,我还关心远在梧州的惊蛰呢!”
青萍杏眼圆睁,在立秋看来却似一只钩子,轻易就能勾走他的魂魄,挠得他的心痒痒的。立秋喉结滚动,脑中嗡嗡作响,“青萍,你……”
“少来啊。”青萍一眼看穿立秋的心思,忙断然拒绝,“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殿下的,我只把你当阿兄!”
这样的话青萍说过许多次,一点希望和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望着青萍跑回房的背影,立秋忍不住目露寒光。每次青萍拒绝他,在他心里爬行的毒蛇都会扭曲地吐起信子。他拼命想要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根本无法摆脱那股莫名的焦灼和酸苦。
本末倒置也好,懦弱无能也罢,来自同胞兄长的告诫如雷贯耳。立冬说得对,他的确快要守不住自己了。
立秋重重地闭上双眼,竭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从脑海中抹除青萍的身影。其实刚才他骗了立冬,盯梢陶掌柜出了纰漏不假,但却不是他手下的过失。
昨夜立秋把地图交给陈榆雁后,陈榆雁当即决定夜探陶记油铺。陶掌柜回家后,立秋本该一直守在外面,中途青萍驾着马车叫他一起去霞衣家接卫安澜,立秋觉得反正有陈榆雁在,便跟着青萍走了。后来青萍转达了陈榆雁的话,说陶记油铺并无异常,他也就没有多想。
整整一日,立秋都百思不得其解。陶掌柜只有可能是他走后到陈榆雁出来的那段时间失踪的,青萍没有骗他的理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立冬究竟在隐瞒什么?
夜色深沉,除了呼啸的北风,整个公主府格外安静。卧房中幽香袅袅,一只玄青斗篷绕过屏风,停在了卫安澜的床前。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你睡得很沉,但你的身体却很轻,就像一片落在云上的羽毛。很好,放轻松,深吸一口气,听我的指令缓慢地吐出……”
空灵细微的声音吹入卫安澜的耳廓,卫安澜躺在帐中,呼吸均匀而绵长。
“现在你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被大雪覆盖的地面略微起伏。你抬起头,日光隐没在厚重的云层后,寒风卷起雪片,像刀子一样擦过你的脸颊,几乎能割出血来。
“你心里惦记着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未必真的在乎你,可若他死了,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你顶着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周围都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连山脉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找不到出路了吗?是啊,不安和恐惧化作滔天巨浪冲入你的神智。你又冷又饿,四肢麻木,已经无法思考,只能一次次扑倒在雪中,再一次次站起……”
卫安澜的眉心抖动了两下,表情微显痛苦,身体时不时战栗,仿佛已然迷失于漫天风雪。
在她孤立无援之时,耳边的声音从轻柔转为急促,“鹅毛大雪上下纷飞,你本就濒临崩溃。忽然间,随着一声巨响,冰层断裂,头顶的雪块纷纷滑落,腾起一大团白雾。你慌忙抬头,看似沉睡的积雪从峰顶砸下,滚滚雪流如万马奔腾,顷刻间湮灭了全部生灵。”
“最后,天地俱暗,而你骨骼碎裂,胸肺窒息,将永远沉睡在雪山之下……”
卫安澜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却依旧困在梦境里,手脚似被铁链捆住,根本不听使唤。她拼命挣扎,竭尽全力对抗着僵硬的躯体,试图挑开重逾千斤的眼皮。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才睁开双眼,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
崩裂的雪峰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卫安澜定定地望向身侧纹丝不动的帐幔,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
这是……即将到来的第六次天灾。
卫安澜默然闭目凝神,取出枕下的荷包,团龙玉佩上血红的的篆体字果然又增加了一笔。如今,盛血的器皿已然成型,只待最终的一滴血落入其中。那时,她将成为天下的祭品。
不过这只是个传说,现在她要做的是揭露阴谋,改写传说。
紧握玉佩的五指缓缓收紧,一切重新握于股掌。卫安澜收好玉佩,支撑着披衣坐起,一步步挪到桌边,点亮蜡烛,提笔写下了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卧房里的光亮吸引了少微的注意。她推开门, 见卫安澜面容苍白,双唇发紫,忙大步上前切住她的脉搏。
“殿下身体又不舒服了?”
“有一点, 不过比之前好多了。”卫安澜勉力一笑, 安慰着拍拍少微的手背,又从妆台里取出一只铜球,卷好纸条塞入其中,“少微, 你方才一直在门外吗?”
少微摇了摇头,“白天在忙正事, 才得了空, 我就去给霞衣配了点外敷的药, 刚回来就见殿下起身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卫安澜冷静了片刻, 把铜球放到少微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少微, 辛苦你一趟, 你马上执我印信进宫, 亲手把它交给皇兄, 一定要求得他允准。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除了你我谁都不放心。切记,不要让府里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
见卫安澜的神情异常严肃, 少微立即点头应下。甫一出门,她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柳遇,少微知道卫安澜自会对他解释,行了个礼便先行告退。望着她坚定而急切的步伐, 柳遇忙关好门,一个箭步跨到卫安澜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因起得仓促,柳遇只披了一件淡青长袍,墨黑的长发垂落下来,衬得他的眉眼比漫天星河更加璀璨。卫安澜仰头看入他的双眸,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诗。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①
如此危急关头,他的出现奇迹般地抚平了她的伤痛。胸臆泛起淡淡的酸涩,卫安澜张臂环住柳遇的腰,沉默着靠在他胸前,好像离群的孤雁终于找到了巢穴。
柳遇很少见到这样依赖他的卫安澜,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安澜,你……做梦了?”
怀中的玉人点了点头,略显蓬乱的头发在颈间摩擦,恍惚从柳遇的心尖划过。他忍不住低下头,卫安澜领口半开,修长的肩颈和锁骨勾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进而向下延伸,指引他的目光继续探寻。
柳遇心口一热,慌忙别开眼睛,侧脸抵住卫安澜的发顶。天灾将至,卫安澜的处境愈发危险,他怎么还能生出这些龌龊的心思呢?
努力克制住难言的欲念,柳遇柔声问道:“安澜,我们还有机会吗?”
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卫安澜始终没有告诉他究竟发生了几次天灾。但柳遇能理解,即便他们已经两心相许,卫安澜也不会轻易出示底牌。她的过去太苦了,苦到能允许他参透秘密,便是她最真挚的爱意。
卫安澜当然清楚柳遇的意思。她强行忍住直接拿出团龙玉佩给他看的念头,低低地,如同耳语般答道:
“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翻盘的机会了。”
七笔血字,七场天灾,如果她是幕后主使,大概率会在这一次将传说中的山河血字谱公之于众,引起整个大凉的恐慌。而后,当谣言四起,朝野动荡,她被臣民唾弃之时,给予致命的一击。
第六次。
柳遇的胸口重重一悸,随即燃烧起熊熊烈火。他听到了卫安澜的答案,听到了她藏在冷静背后的忐忑,更听到了她愿意把命托付给他的信任。
可他宁愿不要这样的信任!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别这么说,有我在,你会赢的,你一定会赢的……”
愤怒与绝望冲蚀着柳遇的理智,他只能抱紧卫安澜,不停地重复苍白的安慰。二人相拥许久,卫安澜忽然身子一软,倚着他滑坐在地。柳遇大惊,忙将卫安澜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
案上的香炉依旧冒着袅袅轻烟,柳遇捻起一把香灰,放到鼻尖一嗅,眸色骤暗。
“虞美人?”
卫安澜的心疾又发作了?
看着卫安澜蹙眉按着胸口,柳遇紧挨着她坐下,自责地揽过她的肩膀,“是我没用,我治不好你的心疾,让你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不,我没有晕倒。”卫安澜气息虚弱,但仍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一直暗藏在我身边的内奸是谁了,明日冬猎将有大变。”
柳遇眼睛一亮,立时捧住卫安澜的手,脸色都变了,“真的?你没有发病?你挺过来了?”
卫安澜唇角微微勾起,把方才的情形简单讲了一遍。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她不是“看见”了天灾,而是“听见”了天灾。
足够离奇,足够神秘,但的的确确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并非鬼神虚妄。
说到最后,卫安澜情不自禁地抚上柳遇的脸,如果没有他发现黄中散的问题,她也许此生都无法抓住那个内奸了。
听着卫安澜的描述,柳遇赫然看到一束金光劈开阴云,驱散了笼罩他们多时的迷雾。
“我知道你是怎么梦到天灾的了。”
听柳遇的语气如此笃定,卫安澜不由得屏住呼吸,双手攥紧了衣襟。
“旸谷巫族有一独门秘术唤作‘摄魂术’,可以控制别人的思想和梦境,甚至篡改记忆。我亲眼见过元宪皇后用此术帮人治病,除她之外,金乌组织中必定还有幸存的旸谷巫族。”
若非亲身经历,卫安澜简直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么神乎其神的术法。不过,她对柳遇的结论不以为然,“就不会有其他人习得这种摄魂术吗?”
柳遇认真回忆了一阵,方摇头道:“基本不可能。当年元宪皇后特别疼爱长琴太子和昭阳公主,曾对他们说过摄魂术秘不外传,且易学难精,想要达到改变记忆的程度更是难上加难,即便是巫族内部也鲜有人掌握,元宪皇后算是最年轻的传承者了。后来旸谷亡国,族人流散,三十年前会摄魂术的就不超过三个人了。”
三十年间变数太多,却还是有漏网之鱼啊。
柳遇能在众人的帮助下逃离大燕,旸谷巫族当然也可以。若不是阿执确认元宪皇后已死,卫安澜倒真觉得山河血字谱是她的手笔呢。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案上被柳遇熄灭的香炉,凝眸问道:“那使用摄魂术需不需要什么条件?或者说,过量的虞美人能否让人产生幻觉,更容易被控制?”
柳遇明白卫安澜的意思,他抿了抿唇,面露迟疑之色,“我不确定。但我想他们之所以选择虞美人,是因为你哪怕在睡梦中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实在不好下手。且有少微和小满在,寻常迷药毒药很容易被识破。”
而心疾正是卫安澜为数不多的特殊弱点,可以说从她服用黄中散的那一刻起,今日种种便已注定。
幕后主使每次让她“预知”天灾,都会先利用虞美人和百桑根相克的特性让她晕倒,再对她施加摄魂术让她入梦。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她已经服用剂量正确的黄中散缓解了心疾,依然故技重施,这才露出了破绽。
从团龙玉佩,到黄中散和摄魂术,再到山河血字谱,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这个毕方足够有本事,也足够有耐心。
如同火光照彻黑夜,卫安澜徐徐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她抱住柳遇,将脸埋在他胸前,无不感慨地道:“逢时,幸好有你为我治病,为我解惑,不然我就要拖着这副残躯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不会的。”柳遇轻吻卫安澜的头发,“安澜,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输,更不会让你死……”
心口涌荡的情绪难以描述,柳遇只能紧紧拥住他余生唯一的光亮,给她,也给自己支撑的力量。
卫安澜永远都不会知道,柳遇拼了命地帮她,其实是在赎罪。
山河血字谱并不是他的错,但当年毕竟是他的父皇不择手段与金乌合作,又纳元宪皇后入宫,为三国埋下了祸根。
这是大燕的原罪。
而如今,世上已无众星捧月的长琴,只有愿为一人俯首一生的柳遇。
所以,燕帝不能承认的错误,他来认;燕帝不愿改写的结局,他来改。
他会和她共同破解金乌的阴谋,还天清月朗,山河长明。
心脏的不适渐渐消失,卫安澜重新睁开眼,从柳遇温暖的怀抱中脱身出来。一年半了,困扰她的迷局终于有了进展,可方才内奸并没有碰到荷包,又是如何隔空让玉佩显现血字的呢?
卫安澜很快冷静下来,她不能只关注自己,必须先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卫安澜定了定神,对柳遇耳语了一个名字。
那个内奸居然是——
柳遇不觉倒吸一口凉气,看似简单的阴谋最难防,对方明明可以直接杀人,却偏偏大费周章,冒着生命危险炮制诅咒。是他们太过自信,还是卫安澜是他们的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人?
卫重离已不许卫安澜参加冬猎,他们要如何把引动天灾的罪名加在她身上?
还有,长晏怎么知道卫重离的决定,又为何要冒险提醒?
沉默半晌,柳遇踌躇道:“如果……没有冬猎呢?”
卫安澜与柳遇心有灵犀,她叹了口气,沉声道:“是,我今日也一直在想皇兄的反应,他的言行不正常。腊月初一的冬猎是先祖留下的规矩,难道因为陶掌柜的案子没办完,他就真的生我气了?”
柳遇也觉得卫重离的愤怒莫名其妙,他不像是吃醋,反倒像在故意演给别人看。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试探着问道:“借口?”
卫安澜并未回答,只一条条梳理目前的线索,“我们最早是从谁口中听到这个风声的?蛟儿不是任性的孩子,如果皇嫂不让他来见我,他不会在谒神殿外等我,主动提起冬猎之事。皇后和太子缺席,阿雁也想让我留在巡按司,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显然,除了雪崩,冬猎仪式中还有其他大事发生。卫重离掌握了一些秘密信息,这才把皇后、太子和卫安澜都留在了盛都城内。
一旦发生意外,即使卫蛟年幼,皇后和卫安澜足以主持大局。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坚定道:“我们没法准备万全,但明日的冬猎必须取消,我不能拿皇兄的命冒险。”
只要冬猎取消,卫重离担心的大事不会发生,雪崩影响不了旁人,第六次诅咒也就随之而解。
卫安澜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卫重离向来习惯早起,冬猎又是每年最盛大的活动之一,只希望少微能来得及阻拦他出宫吧。
二人又密语了很久,柳遇见卫安澜脸色仍旧不大好,便劝她小憩片刻。正要帮她整理被褥,屋顶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柳遇下意识挡在卫安澜身前,只见一抹黑影轻车熟路地溜进卧房,摘下了兜帽。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魏晋《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
第143章
“陈大人?”
柳遇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这才什么时辰, 陈榆雁怎么躲过公主府的守卫,悄无声息地进门了?他余光瞥向卫安澜,见她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短暂的怔愣过后, 柳遇不禁欣慰地笑了笑。
挚友合该如此,曾经他和他的伴读也是这样。无论人前如何稳重,当只有彼此在场时总是翻窗跳墙,斗嘴打架, 一个不像君侯,另一个不像太子, 那曾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人活一世, 爱人终究无法取代挚友。幸好有陈榆雁在, 否则小满走后,卫安澜连一处可以恣意而活的天地都没有了。
外间风雪未停, 且有越下越大的阵势。陈榆雁脱去披风,抹了把睫毛上沾的雪粒, 这才看清屋内两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模样, 忙夸张地抬手捂住眼睛。
“哎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这时候过来, 是不是打扰你们闺房密语了?”
“行了, 少装模作样的。”卫安澜冷哼一声,随手拢起衣服和头发,“我早就猜到你会来, 没被别人发现吧?”
“怎么,信不过我啊?”陈榆雁嘻嘻一笑,“咱俩什么关系,我翻你府上的墙比钻我家参军的被窝还熟练呢。”
这个不正经的女人。
卫安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刚要回嘴,就见陈榆雁立即敛起神色,对柳遇一拱手,“柳大人,我有正事,十万火急,借你的殿下一用。”
柳遇唇角微扬,侧身让出卫安澜身边的位置,又体贴地检查了门外的环境。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陈榆雁这才从怀中取出账本,盘膝坐在卫安澜脚边。
“立冬还没回来?”
见卫安澜摇头,陈榆雁撇了撇嘴,长叹一声,“那就先不看黎旭那幅画了,我长话短说。陶掌柜失踪一天一夜,我扩大了搜索范围,城内城外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不正常。”
卫安澜一听,直接半眯起双眼。这一局中,陶掌柜是一切蹊跷的源头,此人与金乌谋划的雪崩是否有关联呢?
看着账本上的记录,卫安澜只觉得脑中某根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可还没等她抓住头绪,那声轻微的震动便停止了。
陈榆雁在地上铺开一张纸,打开随身的笔墨写道:“我们从头捋一遍。就在你回京前几天,陶掌柜提出举办灯会祈福,开始收购膏油。因其中有供灯灯油,他频频出入听神庙,难免会与神使执事含庭有接触。”
“我盯了陶掌柜几日,除了一把秘密钥匙并无收获。你补充了陶记油铺的地图,我进去探查的同时,霞衣在听神庙遇到异象,被你和柳大人救走。就在这个当口,陶掌柜和他的账本失踪,而你们从霞衣家离开后不久,黎旭就死了。”
说到这里,陈榆雁深深看入卫安澜的眼睛,“殿下,我说句难听的,你该好好管管立秋了。”
盯梢之人在精不在多,陈榆雁原本很信任立秋,这才放心让他一人守在油铺外面。陶掌柜失踪不是巧合,能在盛都畅行无阻,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当然只能是卫安澜的马车。
也就是说,就在立秋随青萍去霞衣家接卫安澜时,陶掌柜就躲在那辆马车下,而后顺理成章地埋伏在了霞衣家附近。
见卫安澜似有为立秋分辩之意,陈榆雁直接飞给她一记眼刀,“别跟我说他只是为了和青萍多待一会,你也喜欢柳大人,会抛下责任为他迷情乱智吗?”
陈榆雁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卫安澜怔了怔,心道她为柳遇昏了头的事还少吗?可再一转念,好像无论她为他付出什么,确实都没有动摇过自己的目标。
在她心里,爱人是应当互相扶持一路向前的,不该拖彼此的后腿。
半晌,卫安澜点了点头,算是认同陈榆雁的话,“了结这件事后,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好,我们继续说。”陈榆雁也难得地没有挖苦卫安澜,冷静地分析道,“我仔细看过陶掌柜的账本,核对了笔迹和书写时间,可以确认这就是他最近收购灯油时做的记录。倘若黎旭只是为留下那幅画,她为何要偷这么一本平平无奇的账册?”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不是偷呢?”
“偷也好,拿也罢,黎旭都希望你得知真相。”陈榆雁着重强调了“希望”二字,“我有个猜想,她是先发现了凶手——我们姑且假设是陶掌柜,而后点燃了助眠香。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黎旭以死保守秘密,而陶掌柜则装作不知,通过她的尸体‘有意’让账本落入了我们手中。”
陈榆雁的猜测乍一听很荒谬,仔细想来又透着诡异的合理。谁会故意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若账本很重要,陶掌柜有一整夜的时间,他没有理由丢下它。
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
柳遇细细思索着陈榆雁的话,忽地开口补充道:“黎旭谈及霞衣的身世时愤愤不平,主仆二人多年来的感情做不得假,我想她们的悲惨生活也是黎旭的动机之一。”
黎旭恨左氏兄弟,恨害死左忘忧的元凶罪魁,或许,她更恨霞衣的生父。
他一定还活着,却为何对霞衣不闻不问?
想到这里,柳遇心下不由埋怨起立冬来。就算左忘忧坟茔中的线索一时难以分明,他也总该回来说说他看到了什么。大敌当前,哪怕多一条信息都有可能扭转乾坤啊!
卫安澜赞同地“嗯”了一声,“黎旭用命出卖陶掌柜和他背后的主使者,不料正中对方下怀。白天我试过了,无论我用什么手段,无论我问左忘忧的生平还是黎旭和陶掌柜的关系,霞衣除了左忘忧擅长机巧连环,就只剩下一句‘不知道’,若非真的不知便是心机深沉。”
和同情霞衣主仆的柳遇不同,卫安澜从来不信人心。霞衣的确身世悲惨,但若一切都是她的伪装呢?
从甘愿承受火刑便能看出此女心坚如铁,远超平民女子的承受能力。她越是表现得纯善随和,越是以德报怨,卫安澜就越不安。
连昭夏都出手了,如果说陶掌柜是根,那霞衣便是连接神明和诅咒的桥梁,不容放过。
“所以,”卫安澜肯定地道,“症结还是在霞衣身上。”
“不,我觉得是账本。”
陈榆雁不知道山河血字谱,自然不认为霞衣有多重要,她关注的从来不是过程,而是一系列事件指向的终点。此事实在太过诡异,陈榆雁气急败坏地抓着头发道:“但我把账本都翻烂了还是不明白,就这五种破油能暗藏什么玄机?”
话音刚落,柳遇的目光便从账本移到了卫安澜脸上,“‘种类固定’的灯油?”
卫安澜最懂柳遇的想法,不禁了然一笑,“你也想到了。”
就在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陈榆雁恍然大悟。她直接原地跳起,在房中来回踱步,“好好好,怪不得你们一个能当我的顶头上司,一个能抢走我的顶头上司呢!我服了!”
纵观全局,账本中共有五种灯油,种类固定便说明有规律可循。当每种灯油对应一类数字,把规律和数字结合起来就成了密语。此前她只顾在字里行间的细节里找规律,自然被蒙在了鼓里。
有柳遇道破玄机,陈榆雁重新坐下,在纸上运笔如飞,“灯油以数字计;羊脂少,以地支计;豨膏就用大凉语;还有胡麻油和蔓菁子……”
然而,把这些数字分类誊抄下来后,陈榆雁再次对着毫不相干的数字皱起了眉。
“只有密文没有母本,怎么破译?”
方才当陈榆雁抄写数字时,卫安澜先是沉思着看她落笔,没过多久她便想到了什么,起身从书阁中取出了一本书,示意柳遇过去帮忙。
“试试这个吧,按上次的某页某行某字翻译。”
今年春天,卫安澜和柳遇在谒神殿便是用这本史书译出了军械被转运至梧州的密语,史书上还勾画了有关察纳的文字。彼时卫安澜还以为这是障眼法,现在看来,察纳和金乌的联系从未中断。
在他们的谋划里,陶掌柜想传递什么消息?
正自出神,卫安澜的衣袖被陈榆雁扯动,“还是不行啊。字倒是都在书里,先不说你这个母本对不对,光是账本翻译过来就有百十来字,组合更是成千上万,这怎么找?”
柳遇同样一头雾水,卫安澜接过账本和纸张,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许久。
密文能一一对应到史书文字便已经证实她的思路没有错,但他们没有时间研究所有文字组合,陶掌柜究竟是如何将重要信息记录在册的呢?
如果只隐藏文字还不够,那他们还忽略了什么蹊跷?
案上的烛火躁动不安地跳动着,卫安澜将账本弯折些许,仔细对光分辨片刻,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有没有发现,羊脂和胡麻油出现的次数最少,同为三次。羊脂总是出现在胡麻油之前,且羊脂后都没有重新蘸墨的痕迹,一直到胡麻油的记录几乎是同一次写的,其他部分则没有这么连贯,更符合日常收购的规律。”
卫安澜抬起头,枫色明眸在昏暗的灯烛下熠熠生辉,“所以……会不会这两种油之间的文字才是他真正想要记录的信息?”
醍醐灌顶的通透感令陈榆雁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她一把从卫安澜手里抓过纸张,迅速从百余字中摘出羊脂和胡麻油中间的文字。
随着陈榆雁笔尖流动,一句完整的话逐渐浮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货备火足, 山将崩,当易主。
看着陈榆雁写完最后一个字,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同惊雷一般在卫安澜脑中炸响。她抬头看向柳遇, 从他眼中读出了相同的错愕和愤怒。
第六笔血字……
难怪对方那么笃定会发生雪崩,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卫安澜喉口哽塞,一字一顿地艰难开口:“陶掌柜收购各种膏油,是为了……炸雪山。”
在陈榆雁来之前,卫安澜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也猜测察纳和金乌意在通过陶掌柜接触神使,却没想到他们竟会丧心病狂到利用膏油直接炸掉雪山。
正当屋内三人沉浸在震惊中时, 立秋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殿下, 少微被困宫中,好不容易才得到机会递了消息出来, 请您过目。”
少微被困?
卫安澜一惊,匆忙绕过屏风打开门, 焦急地问道:“皇兄呢?”
立秋不明白卫安澜为何有此一问, 忙低头据实答道:“陛下起驾去冬猎了。”
卫安澜双手倏地握紧, 少微没能劝住卫重离, 他已经身处阴谋旋涡, 不能再耽搁了。她取走立秋手里的铜球,当机立断地吩咐道:“陛下有危险,点齐府里所有人, 马上随我出发。”
立秋答应着退下后,卫安澜粗略扫过铜球中的字条,毫不犹豫地穿上外衣。柳遇心急如焚,忙抢步上前按住她的手。
“殿下,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卫安澜果断摇头,“朝中早有我欲扶持太子摄政的传言,今日我没有随驾离宫,假如皇兄真的出了意外,你说那帮早就对我不满的朝臣会不会认为是我策划了一切?”
察纳和金乌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们既然选择在冬猎中布置天灾,就是确信卫安澜不会,更不能拿卫重离冒险。
为了自己,明知是骗局,卫安澜也一定会去闯。
真是赤裸裸的阳谋。
事到如今,柳遇也顾不上要对陈榆雁保守秘密,他紧紧扣住卫安澜的指尖,像是要从不可逆转的巨浪中留住自己唯一的坚守。
柳遇急红了眼,失声吼道:“你怎么不明白,察纳的目标是你,你不出现,雪崩就不会发生!”
察纳的目标?
一旁的陈榆雁瞳孔猛缩,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会质疑卫安澜和柳遇对雪崩的判断,只是对陶掌柜听命于察纳颇感意外。陈榆雁看了看柳遇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陶掌柜的密文,抿唇陷入了沉思。
比起柳遇的失态,卫安澜要冷静许多,她对柳遇温和一笑,“不,‘山将崩,当易主’,察纳始终志在夺位,对我下手只是因为他无法接近皇兄罢了。逢时,死一个公主不会伤及大凉的根本,若有机会直接弑君,他何必借助鬼神之说?”
柳遇张了张口,从理性上,他驳不动卫安澜的话,勤王救驾是她身为臣子应该做的。然而,卫安澜是他的爱人,长晏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他怎么舍得她拿命去赌?
“可就算陛下不在了,还有太子呢,察纳凭什么继承大统?”
其实这也是卫安澜的疑惑。卫蛟是大凉太子,理应继承皇位,而察纳只是一个五十多年前的死人,凭什么赢得众人拥戴?
难道他在东宫还有后招?
此时,一直沉默的陈榆雁忽然插嘴道:“柳大人此话有理。于百姓而言,前太子和现太子都是卫氏皇族,谁做皇帝当然无所谓。但于朝臣而言,一个稚子远比一只老狐狸容易拿捏,是我也会拥立太子,谁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卫安澜推开柳遇的手,闭目苦笑道:“是,你们说得都对,我的确也没想明白察纳哪来的信心。但现在已近辰时,辰正时分仪典开始,很快皇兄就要去狩猎了,我们在这里争执毫无意义。既然雪崩一定会发生,我们只能见招拆招。”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悉数压下,“我心已决,你们不必再劝。逢时,你且跟着阿雁——”
“我跟着你。”柳遇拉过卫安澜的手腕,将她拥入怀中用力一抱,“我说过,生死相随,绝不反悔。”
陈榆雁礼貌地转开脸,没有直视二人亲密的举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只低声道:“殿下,让他和你去吧。惊蛰不在,多个拿主意的人也好。”
她太了解卫安澜的性格了,明知危险还要以身入局,说明形势已经不能更糟糕了。这些年,是卫安澜帮她实现了理想,让她的一身才干有了用武之地。那么,大敌当前,她理应拼尽全力帮卫安澜稳住盛都,免除后顾之忧。
这是她作为朋友和下属的责任。
此身无所有,生死且相托。
壁观淡雅的香气涌入卫安澜的鼻腔,和柳遇这个人一样温文尔雅,却又执着得不讲道理。短暂地调整气息后,卫安澜点了点头,“好,你我同去。”
她转向陈榆雁,只见陈榆雁垂手肃立,和每次危难之时一样等待她的指令,“说吧,要我做什么?”
“其一,把霞衣扣在巡按司,见到我之前不许放人;其二,禀告皇后,让她把太子和公主留在身边,务必寸步不离,直到御驾回銮;其三,帮我盯个人。”卫安澜对陈榆雁耳语了一个名字,“什么都不用做,盯住行踪就行,立冬回来会为你解惑的。”
陈榆雁一一应下。卫安澜的决断自有道理,如果她一时想不明白,定是因为她不需要明白。
“察纳的手已经伸到宫中,皇后和太子身边的人未必可信。”卫安澜一边说,一边从书阁里的一只密盒中取出一枚被黄布包裹的印信,“这是皇兄赐我的公主玺,你拿着。如果我回不来,这个足以控制盛都十二门,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阿雁,盛都就交给你和皇后了。”
向来只有天子印信才能称为“玺”,卫重离登基后,顾念兄妹之情和打天下的艰辛,特赐给卫安澜一份特权。手持公主玺,卫安澜几乎享有和皇帝相同的权力,能调度官员,更能在盛都调集兵马。只不过卫安澜有自己的势力,从来没有拿出过这枚金玺。
她很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一旦亮出,她和卫重离的兄妹情便走到尽头了。
这种看似承载了天子信任却只能使用一次的权力,她不稀罕。
而如今,为了保住盛都,保住大凉,她必须把这最后一道防线交给陈榆雁来守了。
卫安澜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在交代后事。陈榆雁极力克制着心慌,却克制不住眼尾细微的抽动。她凝神看了卫安澜片刻,掀袍跪下,高举双手接过金玺。
“臣谨遵公主诏令。”
“去吧,保重。”卫安澜抚过陈榆雁的肩头,语调和平时一般无二,“府里人集合用不上半盏茶的时间,我马上就出发。”
陈榆雁点头,收好账本行礼告辞。走到房门前,她蓦地顿住脚步,而后转过屏风,一把抱住卫安澜,嗓音略有迟滞。
“要活着……姐姐等你。”
陈榆雁走后,本就压抑的气氛近乎死寂。卫安澜一动不动地望着柳遇,在陈榆雁面前的镇定自若忽然转为浓烈的不舍。
不舍这万里山河,不舍这绚烂人间,更不舍与柳遇一同经历的过往,以及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
鬼使神差地,卫安澜拉起柳遇的手,把他按在妆台前。
“逢时,我帮你束发吧。”
柳遇怔怔地盯着镜中的卫安澜,只见她拿起梳子,轻柔的力量一下一下地穿过发丝。烛火摇曳,一扇木门隔开温暖与严寒,微颤的睫毛在她脸上投出一隙阴影,亦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仿佛一个寻常的早晨,在一个寻常的人家,妻子为丈夫更衣梳头。
眼见卫安澜的笑容里写满决绝,柳遇不禁鼻子一酸。他闭了闭眼,故作轻松地道:“不是还有机会吗?金乌筹谋了这么久,不会让你出事的。”
卫安澜摇了摇头,“人是不可控的。就像我至今都不确定南都的天灾指的是矿场哪次爆炸,在梧州,我从海啸和瘟疫中生还也只是侥幸。所以,金乌只能算到我一定会去雪山,却算不到我后面的选择。”
柳遇凝视着卫安澜的虚影,“你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赌上这条命罢了。”卫安澜苦笑一声,“只要我能在被发现之前赶到皇兄身边,他们就有一丝不敢动手的可能。皇兄得救,我死了,于大局无碍;我活着,诅咒的后果便还是由我来背。哪怕我会因诅咒大白天下而身败名裂,我们也还有翻盘的机会。”
柳遇沉默不语。雪崩与以往任何一场天灾都不同,如果说海啸爆炸尚有生还的希望,凡人在雪崩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因此,柳遇一开始就知道卫安澜不只是去自投罗网。
必要时,她会以命换命。
现在,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与他,如同夫妻般相处。
卫安澜束紧柳遇的头发盘在头顶,戴上玉冠,而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逢时,也许你觉得我这一生很苦,但其实我很幸福。我身边始终有教导我的阿兄,有扶持我的属下,有惺惺相惜的挚友,在我最艰难无助的时候,我还遇到了你。”
他让她重拾自己,尽情享受人世间最真挚浓烈的情感,填补了内心最深处的空缺。
只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与他白头偕老了。
卫安澜弯下腰,贴住柳遇的面颊,收拢双臂,“我们总不能因为注定失去就害怕开始,大凉山河我看过,至亲至爱我拥有过,我没有遗憾。但我姓卫,我的命是阿兄保下的,我必须用一生来还……对不起,逢时,这次我选择了阿兄。”
镜中的轮廓终究是幻影,柳遇转身拥住卫安澜,抓紧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她的真实的体温。
“不要说对不起,我明白。我们身居高位,自有该背负的责任。”柳遇温柔地抚摸卫安澜的背,“安澜,做你该做的选择吧。输了又怎样?至少人生的最后时刻,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嘴角微微弯起,一直含在眼眶中的眼泪却扑簇簇掉了下来,“谢谢你……一会你跟紧我,如果我死了,金乌不会放过你。去大景找襄王吧,看在我和阿玖的份上,他会收留你的。”
柳遇没有回应,只轻抿卫安澜的耳垂,温声道:“如果我死了,答应我,不要因为我乱了阵脚,好好活下去,击碎他们的阴谋。”
“逢时……”
耳边传来阵阵酥麻,卫安澜仰起头,呢喃着柳遇的名字,像是要将炽热的爱恋和渺茫的希冀凝驻成永恒。
“殿下,府内人手都已点齐,请您下令。”
立秋的叩门声打断了二人的拥抱,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从柳遇怀中脱身出来。她伸出右手,柳遇则含笑覆住她的掌心,张开五指插入她的指缝,紧紧相扣。
“走吧。”
公主府侍卫整装待发,卫安澜简单交代了几句,众人便疾驰出城赶往雪山。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饶是土生土长的凉人都难以忍受。北风割在皮肤上,又从骨缝钻进经脉,让人几乎握不住马缰。柳遇咬紧牙关催动马匹,风雪迷乱了他的视线,漫天洁白中,唯有那团飞扬的红霞指引着方向。
哪怕奔赴死亡,他的殿下亦永不退缩,一如初见。
到了围场,卫安澜喝退外围的军士,径直率众闯了进去。得知卫重离和文武群臣一刻钟前就进山了,卫安澜心中一格。
辰正刚过,卫重离该在这里举行仪典,怎么会提前这么久?
情势危急不容多思,卫安澜立即召来金吾卫将军,命令道:“陛下有危险,你马上发信号,调集兵马带人撤出雪山!”
一只鸣镝直上云霄,金吾卫井然有序地奔向雪山,迎接御驾。因急于确认卫重离的安危,卫安澜和柳遇一马当先,立秋等人也按之前的吩咐,几人一组分散搜寻。
山中白茫茫一片,和梦中的描述如出一辙。风雪交加,马儿每向前一步便又会后退两步,侍卫们不得不弃了马匹,艰难地顶风行走。众人高声呼唤卫重离,可无论他们怎么喊,声音都会被风迅速卷走,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旷野。
卫安澜带着柳遇和一队侍卫走向雪山深处,凭借记忆寻找卫重离最常去的几个地点。寒风灌入衣领,每一次呼吸都麻木刺痛,卫安澜和柳遇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稳住身形。而最令卫安澜绝望的,莫过于梦境一点点成真,她却无力改变。
浩浩泱泱的雪原,混混沌沌的神智,卫安澜紧握柳遇同样冰冷的手,视线逐渐模糊。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可她不能放弃,金乌还没有引爆雪山,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卫重离……
极端的严寒里,时间被无限拉长,卫安澜和柳遇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凭意志力一步步地挪动。正当他们快要坚持不住时,茫茫白雪中赫然出现了一群正在下撤的黑影。
“皇兄!”
睫毛上的冰晶被泪水融化,卫安澜拖着冻僵的身躯,踉跄着扑向卫重离。卫重离震惊道:“你怎么来了?鸣镝是你发的?”
话音未落,众人头顶忽地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随之震动,如同夭矫的雪龙正在挣脱锁链,破土而出。紧接着,雷霆炸响,白浪倾泻,山顶的雪块铺天盖地地坠落,轰鸣声此起彼伏。
“雪崩了,走!”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疲惫,卫安澜来不及唤回受惊的马匹,两手分别抓起卫重离和柳遇,在禁军和侍卫的保护下拔足狂奔。
然而,即使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也根本无法逃出雪龙的巨口。雪虐风饕,翻飞的雪尘卷向高空,侍卫们一个接一个被积雪吞没。眼看遮天蔽日的雪墙就要倾塌,柳遇甩开卫安澜,一把扯过旁边侍卫的盾牌,转身迎着奔腾的雪浪飞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滚滚洪流。
“快走!”
“逢时!”
卫安澜肝胆欲裂,柳遇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整座雪山的力量?可还没等她再多看他一眼,整个人便重重地撞在落石上,眼前的雪白转瞬化为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天地骤暗, 屹立千年的雪山在疾风的拉扯下崩裂瓦解。卫重离抱着失去意识的卫安澜在雪风里闪转腾挪,几经周折终于躲进了不远处的山洞。
厚重的积雪堵住洞口,却也隔绝出了一个暂时安全的空间。卫重离靠在石壁上, 摸索着检查卫安澜的伤势, 发现她的后脑被石头砸出一块血肿,手臂也战栗不止。卫重离皱了皱眉,将她拢进自己的披风,俯身用脊背替她隔绝周围的寒气。
卫安澜好像难受到了极点, 下意识蜷缩着靠近他的胸膛,一如当年逃难时依赖他的模样。卫重离的心被一下子揪紧, 忙揽过她的头, 让她枕着他的颈窝入睡。
他伸出手, 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放下, 反复许久才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冰天雪地间,卫重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是来救他的。
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和她待在一起, 这样抱着她了。
没有阴谋, 没有隔阂, 也没有……柳遇。
一想到此人, 卫重离眸色骤暗。方才, 正当他以为他们要被雪吞没时,雪崩边缘的藏身之所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可他们本就在横穿雪浪,迎向雪流逃跑无异于自取灭亡, 关键时刻,是柳遇用盾牌挡住雪流最薄弱的地方,延缓了雪块滑落的速度,帮他和卫安澜争取到了须臾之机。
面对生死抉择, 柳遇没有半分犹豫,宁可用自己的性命为卫安澜打开生路,他对她的感情竟深刻至此吗?
如果他死了,卫安澜会不会怪他这个阿兄,不再理他了?
可能会失去卫安澜的恐慌让卫重离一时恍惚,他不自觉地收紧双臂,耳边蓦地响起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
“朕一直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很出色,比朕的亲生儿子更有血性。不必待在行宫了,朕正式赐你名为卫氏重离,做朕的儿子,为朕分忧吧……”
“从现在开始,朕的阿冉就是你的神明,你的命。这是朕交给你的唯一一项任务,如果你感激朕这些年对你的培养,便把回报朕的心都用在她身上吧……”
“记住,她不仅是大凉最后的希望,她就是你的妹妹。你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教导她,白羲神会眷顾你们的……”
在先帝的龙椅边,乳母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她鼓着两腮,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最后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他身上。
他接下圣旨与她对望。原来几年前先帝驾临行宫,从一众秘密关起来的稚童里亲自选中自己,是要他将一生奉献给她。
奉献给一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
他的主人。
抹去姓名,重塑身份,从此只为一人而活,是每一个“他”的职责。
为了掩人耳目,先帝毁去了宫中档案,杀了他的师父和所有认识他的人。国难之后,包括陆桓和惊蛰等人在内,世人皆知先帝有儿女流亡在外,却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以当时的情况,先帝根本不可能指望他能复国,他只是想让他做卫安澜的替死鬼罢了。卫安澜独自出逃太显眼,与其一定会被追杀,不如让人把目光集中到他这个“皇子”身上。他死了,燕帝的鹰犬便有几率不会再对一个小女孩穷追不舍,再躲藏几年,卫安澜就安全了。
但先帝显然低估了他的能力。
在行宫,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他挺过来了;离宫后,卫氏皇族身份招来的刺杀,他扛下来了。他无愧于先帝的托付,履行了自己的誓言,除了……
以卫氏遗孤的名义,复国称帝。
往事消散如烟,卫重离忍不住侧过头,轻触卫安澜冰凉的前额。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妹妹,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延续千秋万代的血脉,权当是先帝用一句谎话改写他人生的回报吧。
这本就是他欠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的轰鸣声逐渐停了下来,怀中的卫安澜忽然动了动。卫重离忙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只听卫安澜低声喃喃:
“逢时,你没事吧……”
袖口被轻轻扯动,卫重离的手指顿时僵硬了。许是与幼时经历有关,卫安澜从小就害怕黑暗密闭的环境,他本想着挡住她的视线或能缓解她的恐惧,没想到卫安澜居然把他认成了柳遇。
口口声声说来找他,到头来还是惦念着柳遇。
罢了,拥着她的这点时光已经是他偷来的,何必再贪心呢。
卫重离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应道:“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
皇兄?
卫安澜身体猛地一震,她慌忙推开卫重离的手,脱离了他的臂弯。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头上,身下的寒意和脑后的剧痛交织,卫安澜的心绪混乱不已。
这是哪儿?
她怎么会在卫重离怀里?
柳遇呢?
不知是否是受伤的缘故,卫安澜刚刚沉浸在一个荒谬的梦境中。梦里,她回到了国破之时,皇宫内外血流漂杵,死去时只有六岁的兄长阿斐浑身是血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怨毒。
“你我同父同母,为什么父皇选择保你,把我推出去送死?”
“既同为皇子,他比我大两岁,为什么留下的是我?”
“你们一起出逃,和你独自逃生有什么区别?”
卫安澜怔怔地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口中发不出半点声音。阿斐嘴角一撇,转身走入漫天血红,留下了一声冷笑。
“卫冉,我为你而死,你却不要命地救他……白羲神在上,父皇会为他的偏心付出代价的!”
卫安澜双手按住狂跳的太阳穴,心道这个梦实在是太荒谬了。当年大燕兵临城下,先帝怎么可能把风雨飘摇的国家留给一个两岁女孩呢?
至于在两个儿子之间做选择,先帝自有他的考量。兴许是卫重离会武,带着她逃出生天并且活下去的几率更大吧。
都说梦由心生,一定是她今日太过担忧卫重离了,卫安澜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把这些无厘头的碎片驱逐出脑海。她伸手四下探了探,这才反应过来她和卫重离正躲在一座山洞里,雪崩的场景后知后觉地重回眼前,卫安澜登时满目绝望。
柳遇……
他就这么迎着坍塌的雪风冲上去,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救下了卫重离,保住了大凉的根基,可代价……
他本可以跟他们一同躲起来的……
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但卫安澜不愿在旁人面前泄露半分脆弱,哪怕那个人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卫安澜仓促低下头,将脸埋入掌心,极力压抑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卫安澜直接推开他的动作令卫重离心口寒凉。卫重离别过头,冷冷道:“别多想了。雪山范围这么大,他们不一定能找到这里,等外面的雪稳定一会,我们得想办法自救。”
对面的卫安澜久久没有回应。卫重离以为她的怪病又发作了,忍不住向她的方向挪动几寸,软下语气道:“阿冉,你别怕,有为兄在呢。”
“我不怕,有逢时支持我,以后我也不会再怕了。”卫安澜的嗓音有些发闷,却格外坚定,“我一定会活着出去见他。”
卫重离张了张口,他不确定卫安澜是不是伤心过度,根本不愿接受柳遇凶多吉少的现实。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卫重离叹了口气,转而说起了正事。
“阿冉,朕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到围场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反问道:“皇兄信我吗?”
“当然。”卫重离凑到卫安澜身边,与她仅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你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为兄怎么能不信你呢。”
卫安澜垂目思索片刻,决定暂时不提陶掌柜勾结神使的枝节,“简而言之,今日的雪崩并非意外。陶记油铺的掌柜在民间收购膏油,目的是趁冬猎炸死皇兄,引发大凉真正的‘雪崩’。我本想拦下你,只是我让少微去送信时还没掌握全部细节,这才误了时机。”
她顿了顿,沙哑的声音里难掩失落,“皇兄不许我和蛟儿参加冬猎,是提前听到了风声吗?”
卫重离摇头否认道:“不。少微送信时为兄并不相信你的话,就算人能预测天灾,又岂会精确到具体时辰?为兄的确做了准备,但若为兄知道是有人在山中制造爆炸,定会取消冬猎。”
此言与卫安澜的猜测不谋而合,不过卫重离显然有所隐瞒,并不打算告知他把少微关在宫里的原因。卫安澜想了想,又问道:
“皇兄听说过金乌吧?”
卫重离气息骤然一滞,双手倏地握紧。他警觉地转向卫安澜,哪怕看不清她的脸,还是屏息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这个疯狂的组织一手策划了乙未之战,如今更与察纳太子沆瀣一气,意在颠覆我大凉政权,南都花魁薛知宜就是他们的人。”见卫重离不语,卫安澜继续道,“我想皇兄肯定已经掌握一些内幕了,比如金乌的谋划和察纳还活着的消息。我本来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不好,怕你嫌我越权,但现在我们必须齐心合力挫败他们的阴谋。”
卫安澜一口气说完,后脑的钝痛直教她头晕眼花,她侧过头靠住石壁,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望着卫重离。
“阿兄,你我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我从前不曾,以后也不会背叛你。所以……如果有人诬陷我,用一些你无法拒绝的手段让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还是希望阿兄……相信我。”
卫重离神色有些凝重,卫安澜刚强惯了,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这番话更像是知道未来会有灾劫,知道他们会走向对立。
但这怎么可能呢?
即使有人存心挑拨,即使她出现在围场的时机过于凑巧,他们也不会因此而生分。
有关金乌和察纳的底细,她查到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他为什么明知有危险还执意来雪山……卫重离惟愿她永远不会知晓。
毕竟那是她的亲人,不是他的。
卫重离默默叹息,将方才被卫安澜扯掉的披风重新盖在她身上,“是不是伤口开始疼了?你呀,总是这么杞人忧天,这些事为兄心里有数,你不必纠结。”
听着卫重离笃定的语气,卫安澜反倒迟疑着抿紧嘴唇。她没弄清楚金乌收买了多少神使,而他不知道山河血字谱,没有掌握金乌的底牌。
关键问题不得解,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一直以来,他支持她建学堂,开医馆,潜移默化地削弱白羲神的影响力,但他不允许她违逆大司命,在明面上陷入与神明有关的泥潭。
卫安澜自嘲地勾了勾唇,面对坐在皇位上的阿兄,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坦荡。提起金乌和察纳已是极限,她实在无法直接开口说起诅咒。
说到底,在内心最深处,她还是不信他。
她的命,不能交给任何人。
心口柔软的血肉再度被细密的银针刺痛,柳遇……她的柳遇……
卫安澜沉默了一会,轻声叹道:“阿兄,等事情全部解决,如果我们都能平安,让我和逢时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卫重离垂下眼, 只觉得冰冷的雪一层层压在他肩上,又化作万千利刃没入胸膛,血肉模糊。
“你那么喜欢他吗?”
“喜欢, 可我不是为他发疯, 什么都不顾了。他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应该给他一个名分,让他安心地留在我身边。”卫安澜坦然道,“我本想让他配合阿雁办差, 他却一意跟着我冒险。人不能一直守着过去,他救驾有功, 阿兄对他的成见该消失了。”
卫重离微微眯起双眼, 卫安澜说得隐晦, 不过他听明白了。
她在向他要承诺。
和柳遇共度余生是她权衡利弊,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知道柳遇的真实身份,知道他与他们过往的恩恩怨怨。
但她不在乎。
既然如此, 他还有什么理由劝阻她, 掐灭她心头的希望呢。
喉结上下滚动, 卫重离终于松了口, “好吧, 为兄答应了。待此间事了,我……亲自给你操办婚事。”
“君无戏言,多谢阿兄。”
卫安澜唇角并无半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手扶石壁站起,冷静道:“阿兄,我可以走动了。趁外面的雪层还没有彻底冻住,我们赶紧出去吧。”
她果然是在利用他的愧疚谈条件啊。
卫重离无奈地摇了摇头, 起身和卫安澜搬石头砸开山洞口的积雪。寒冷格外消耗体力,二人才刚刨开头顶约一尺宽的通路便疲惫不已。然而雪下的空气本就稀薄,他们不敢休息,只得咬牙坚持,手脚并用地挖着逐渐冰冻的雪块。
后脑的伤口仍在流血,卫安澜拼尽全力拂开眼前的阴翳,可她手中的动作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虽然目不能视,卫重离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卫安澜的虚弱。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容置疑道:“我来吧,你保存体力,帮我探路。”
卫安澜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叹了口气便同意了。她紧跟在卫重离身后,耳朵时不时贴住冰面,根据敲击的回声判断上面的情况,及时矫正他的方向。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山洞处在山体坍塌边缘而非雪崩中心。卫重离挖了约小半个时辰,随着“喀嚓”一声脆响,冰层崩裂,天光瞬间铺满了黑暗的地下空洞。
这道光不啻于救命甘霖,卫安澜和卫重离欣喜异常。爬出雪堆后,两人同时瘫倒在雪地上,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久久无言。
看着彼此脱力狼狈的模样,二人不由相视一笑。做君臣久了,这次死里逃生好像让他们又回到了年少时分,两颗疏远的心亦随之靠近了些许。
短暂地休息了一阵,卫重离和卫安澜互相搀扶着下了山。此时,分散围猎的文武官员陆续被救出。回想起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经历,一行人皆心有余悸,可当着卫重离的面,谁都不敢抱怨,只能在心中默念一句“神明护佑”。
“快看!”
卫重离正在听金吾卫将军汇报情况,远处忽地响起一声惊呼。他皱眉回头,只见身着白袍手持金杖的昭夏傲然立于最近的一座山头,万千条五彩光华交织在她周身,庄严神圣,有如神迹。
“拜见大司命!”
众人慌忙跪地叩拜,围场中只剩下卫重离和卫安澜还站在原地。卫安澜冷冷地盯着昭夏,昭夏动作优雅地抬起金杖,一道道闪耀的金光直指卫安澜,宛如射向她的箭矢。
“陛下,你执意将这不敬神明的祸国妖星带在身边,就不怕殃及大凉吗?”
听到“祸国妖星”四个字,卫安澜瞳孔猛缩。她算到金乌会利用雪崩将山河血字谱公之于众,将她逼入绝境,却没算到这致命一击竟来自昭夏。
察纳已经找上她了?
卫安澜余光看向卫重离,微乱的鬓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围场里鸦雀无声,唯有山间寒风裹挟着凌人的威压,教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绚烂耀眼的光晕中,昭夏悠长的声音在山谷里四散回荡。
“女主祸国,雪山崩裂,神眷霞衣,万世其昌。今留谶言,警示后人:悖逆白羲神者,天诛地灭!”
说罢,昭夏张开双臂,化作一只坠入云层的雪鸟,从山顶从容跃下。落至半山腰时,不知从何处喷出的几缕氤氲水汽笼罩住她的身体,一时间,所有景象竟都失真了些许。
明亮的炫光直刺双目,卫安澜下意识侧头闪躲,很快又强迫自己重新搜寻昭夏的身影。然而,不过一息错眼,光环晕开,水雾弥散,昭夏消失无踪。
望着眼前的场景,卫安澜心中一沉,其余人脑海中则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