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翌日清晨, 卫安澜带上补品礼物,前往陈榆雁的府邸探望她和她的婆母杨大家。离开盛都很长时间了,一路上, 青萍煞有兴致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着。忽然, 她瞪大眼睛,诧异地“咦”了一声。
“殿下,您看陆相是在和谁说话啊?”
顺着青萍手指的方向,卫安澜看见陆桓正坐在马车里, 探出半个头和街边的一老一少说笑,眉宇间竟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慈祥笑意。她倒是见惯了陆桓的和善, 可倘若这般场景落在朝臣眼中, 怕是会让他们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
和陆桓交谈的是一名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 她手里不停地比划着,身边的老仆便一句一句翻译给陆桓听。虽然无法开口说话, 她还是很认真地凝视着陆桓,如同仰望朝阳的林间小鹿。
“那姑娘是……霞衣?”
卫安澜疑惑地皱起眉, 回忆许久才想起这个名字。霞衣是左氏兄弟之妹左忘忧的女儿, 左家覆灭后, 身为聋哑孤女的霞衣得到卫重离特赦, 和老仆在盛都坊间相依为命。
陆桓曾对卫安澜提起过霞衣, 卫安澜和陈榆雁也详细调查过她的身世背景。霞衣母亲早逝,又因生父未知饱受世人冷眼,所幸她听不到旁人的污言秽语, 算是老天对这个身世孤苦的女孩唯一一点怜悯吧。
不多时,霞衣主仆依依不舍地福身离去。卫安澜看了看陆桓马车行驶的方向,决定在去探望杨大家之前先去趟史馆。
“舅父,您身体不舒服吗?”
“阿冉, 逢时,萍萍?你们怎么来了?”正在捶打后颈的陆桓从堆积如山的书册中抬起头,自嘲着笑道,“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卫安澜心念一动,走到陆桓身后关切道:“我看看。”
她按了按陆桓的颈骨,又趁他不注意时将衣领向下一拉,回京路上在马车里见过的玫红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又粗又长的瘢痕,显然是遭利器砍伤后痊愈留下的。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记下瘢痕的形状,余光瞥向桌上的蜜酒,无奈地劝道:“舅父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您不能劳累,更不能放纵,这蜜酒还是少喝点吧。”
“人老了,就想喝点甜的,胃里能舒服些。”陆桓不以为意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阿冉,你们几个太任性了,陛下应当和你说过不许再和老夫有瓜葛吧?”
卫安澜坐在陆桓对面,支着手臂一下一下捻动串珠,“皇兄只说不让我为您求情,作为晚辈,来探望一下舅父总不算抗旨吧?”
陆桓赞赏地“嗯”了一声,笑眯眯地捻须道:“阿冉,你不必为老夫鸣不平。几十年了,老夫把你们两个抚养成人便对得起先帝和先皇后的嘱托,早就想辞官归隐了。如今这等清闲,老夫求之不得。”
卫安澜点头一笑,“舅父看得开便好。您且先将就着,来日朝中诸事少不得要劳烦您呢。”
陆桓大笑着摆摆手,“朝事重要,修史也不是小事。尤其是国难之前,先帝兄弟及诸子史料散佚,老夫这把年纪若不挺身而出,还有谁能为他们正名呢?老夫只担心此番连累你,陛下没有再为难你吧?”
昨夜柳遇一语道破的真相涌上心头,卫重离的确没有为难她,可卫安澜实在弄不清他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只好抿唇沉默。
陆桓看了一眼柳遇的神色,叹了口气道:“都是骨肉亲人,何必呢。可惜老夫没有亲眼见过察纳太子的脸,若察纳太子还活着,定不会让唯一的侄女受这样的委屈。”
卫安澜挥开低落的情绪,重新抬起头,“舅父了解察纳太子?”
烛火摇动,在陆桓沧桑的面孔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半晌,陆桓端起手边的蜜酒一饮而尽,“老夫毕竟年轻时就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也经历过兄弟阋墙,对先帝和察纳太子的恩怨的确有所耳闻。”
卫安澜点了点头,“舅父是否还记得,鉴州那个名叫金珂的神使服毒自尽前,曾提起过察纳太子?我对大伯父的生平很感兴趣,但少微惊蛰他们实在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还请舅父赐教。”
陆桓眯眼望向窗外的雪影,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似是穿越苍茫大海与遥远光阴,翻开了史书的某一页。
“陈年往事了……最初察纳太子因悖逆神明惨遭砍伤废黜,陆家与先帝结亲,老夫自然知道先帝深以察纳太子为恨。他不光销毁了宫中档案,还派手下散布谣言,极力抹黑察纳太子,说他戕害兄弟,图谋造反,早为白羲神所不容。”
皇室争斗自古就残酷如斯,远如先帝和察纳太子,近如燕帝和柳遇,从未变过。卫安澜是先帝的女儿,享受着夺嫡成功后的资源和荣耀,她没有资格评价他的所作所为。
“所以……父皇想方设法抹除史书记载,堵悠悠众口,是因为察纳的确是个合格的太子?”
“应当说察纳太子是他们兄弟里最出色的一位。”
陆桓转过脸,语气格外笃定,“数百年前,先祖定国号为‘凉’,意为‘白羲神的光辉’。察纳做太子时,朝政清明,百姓安居,真真正正做到了将白羲神的光辉洒遍全境。依老夫之见,若察纳太子成功登基,当年的国难兴许根本不会发生。”
卫安澜下意识握紧双手。卫重离和惊蛰等人不会提及先帝的缺点,臣民们更是早就忘记了先帝的存在,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父皇。
“察纳太子虽死,明争暗斗却从未停止。老夫辅佐先帝,眼睁睁看着他和其他兄弟们斗了半辈子,哪怕登上皇位也是战战兢兢,日夜难安。”
说到这,陆桓不免苦笑一声,“先帝登基后听信谗言,疏远老夫,另立宰相。老夫不得已称病避世,谁能料到那贼人早就暗通燕帝,挑拨先帝兄弟的关系,这才招致了灭顶之灾。”
“国难当头,先帝悔之晚矣。为保留卫氏血脉,他留下了你那年仅六岁的小皇兄,命老夫把你和八岁的陛下送出了宫。”
在陆桓的讲述下,一段尘封的往事拂去了蒙尘。汩汩的血流在胸口涌动,卫安澜艰难颔首,“阿斐,我记得他的乳名,是太阳照耀草原的意思。”
“是,但当时的大凉已无力回天,谁都无法阻止大凉亡国了。”陆桓见卫安澜神情复杂,忙强笑着安慰道,“阿冉,都是过去的事了。察纳太子也好,先帝也罢,他们看到你和陛下重新打下江山,心中必定欣慰。虽说陛下并非先皇后所生,当年也没来得及入皇族谱牒,只要他待你好,便不算辱没了卫氏。”
沉吟片刻,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舅父,我还是那个问题,您觉得察纳太子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他会认为我和皇兄一脉正统,没有辱没卫氏吗?”
“阿冉这么明事理,怎么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呢?”陆桓眸光闪动,“老夫还是那句话,察纳太子再好也已经不在了,此事到此为止。”
卫安澜低头端起茶杯,心事重重地盯着杯中波动的倒影,只听陆桓继续道:“老夫一把年纪,早就看惯了世事此起彼落,莫说先帝和察纳太子,就连大凉和大燕国祚坎坷也是一样。逢时,你说对不对?”
原本安静站在卫安澜身后,和青萍一起听陆桓讲述前朝往事的柳遇猛地回神,他镇定自若地望向陆桓,想探出他突兀转移话题的深意。然而,陆桓弯弯的笑眼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卫安澜抬手握住柳遇的手腕,“逢时只是大燕的普通百姓,舅父这话就是为难他了。”
“确实,当年逢时还只是个孩子。”陆桓慢悠悠地捋着胡子,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蜜酒,“燕帝幼年为质,在仇人手下忍辱负重数十年,最终起兵造反,又屠灭了助他复国的江湖势力。阿冉你看,燕帝和你们兄妹的成长轨迹真是相似呢。”
卫安澜含笑附和道:“是啊,谋权篡位的事哪个国家都有。虽然我讨厌燕帝,更不觉得他能守好大燕江山,但只论这一点,他算是有功于列祖列宗。”
况且,没有燕帝便没有柳遇,她或许一辈子都无法遇到与她灵犀相通的爱人。
正是因为柳遇的存在,她才得以真正直面自己的内心,不再苛求,不再沉溺。
卫安澜这样想着,忍不住回头望了柳遇一眼,默默扣住了他的五指。柳遇也微笑看着她,眼角眉梢尽显温柔。
又叙了半刻钟,眼见陆桓把他知道的大凉旧事都说得差不多了,卫安澜方开口问道:“舅父,方才我在街上看见您和霞衣主仆说话了。这么多年了,舅父还不能释怀吗?”
原本闲散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陆桓半眯起眼睛,“阿冉此话何意?”
卫安澜打量着他的神情,斟酌着用词道:“舅父曾经失去的心爱之人,便是左忘忧吧?”
从前,卫安澜只知道陆桓年轻时痛失挚爱,是以终生未娶。而回想起他注视霞衣的眼神,再算算他们的年龄,卫安澜便猜到了八九分。
“不愧是老夫带大的阿冉,这都被你发现了。”陆桓轻笑一声,似是短暂地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说来并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年少轻狂,两情相悦,因种种原因擦肩而过,最终阴阳相隔罢了。”
然而卫安澜明白,在陆桓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是刻骨的伤痕。左忘忧的离世对陆桓打击有多大,陆桓对左忘忧的感情有多深,从他不愿娶妻生子,却对她留下的唯一的女儿另眼相待便能窥得一二。
怪不得当初左家获罪,陆桓希望卫安澜能保住霞衣,他是要保住昔日爱人最后的血脉啊。
更何况,霞衣本就无罪。
陆桓很快从片刻的迷乱中抽身出来,他看了一眼卫安澜身后的柳遇和青萍,取过一旁的书卷道:“阿冉,往事不可追,以后便不提了吧。”
卫安澜知道自己再多停留就要引起卫重离的注意了,便起身告辞,“舅父放心,我只是随便问问,定会守口如瓶。”
从史馆出来后,卫安澜坐在马车里默默想事情,忽然听见对面的青萍小声咕哝道:“人真的能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吗?”
卫安澜蓦地睁眼看向青萍,“为什么这么说?”
青萍不妨自己随口说的话竟被卫安澜听了去,忙双手攥紧衣裙,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不明白,霞衣一个哑巴姑娘,又不是陆相的亲生女儿,就因为她母亲曾是陆相的心上人,陆相便对她那样好?”
卫安澜定定地直视青萍,不觉失笑,“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殿下对奴婢当然是极好的,奴婢会永远跟在殿下身边的!”青萍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不就得了,你我也并非血亲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不只靠血缘维系。”看着青萍身上穿着陆桓送的衣裙,卫安澜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后脑,眉峰轻挑,“再说,陆相待你不比待我差,这身衣服多衬你的气色。”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想着穿得好看些能增添殿下的荣光……”青萍羞涩地低下头,脸上浮起了两朵红彤彤的云彩。
二人正有说有笑,柳遇忽然勾手敲了敲马车壁。马车停下,他拉开车帘,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小摊。卫安澜与他一同看去,几句百姓的闲谈不偏不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真是奇怪了, 怎么公主去哪里,哪里就出事啊?先不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单说这回梧州的瘟疫, 好像就是在公主到梧州之后蔓延开的!万幸没传到盛都来, 不然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旁边几人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年轻人左右张望了一下,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听我六姑母的邻居的表叔说,鉴州也出事了!公主去参加什么忘归节, 结果那天晚上,鉴州的一座古塔就失火了!”
先说话的那人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 还有去年, 南都的铁矿是不是爆炸了?你们想想,铁矿里都没有火药怎么爆炸?这难道不邪门吗?”
“谁说不是呢!去年夏天我们家的地被水淹了, 公主也在现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百姓最喜欢传播秘闻, 临近几桌一听到这些怪事, 立即端着饭碗伸长脖子, 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一位老者摇头叹道:“天灾不断, 咱们的日子越发难了, 也不知是不是白羲神要惩罚大凉啊……”
“有句话叫母鸡什么来着……白羲神怎么可能看得下去?”年轻人义愤填膺地挥拳砸向桌面,“谁有罪罚谁,和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嘘!你不要命了……”
众人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害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招来杀身之祸,忙三三两两地散去。
卫安澜面无表情地听着百姓的闲言碎语,原来卫重离说的京中流言指的是这个。五次“天灾”之后,舆论风起, 他们只是偶然路过都能听见,可见关于卫安澜和天灾之间有联系的猜测早就传遍了市井。
有幕后推手的操纵,百姓们早晚会联想到山河血字谱。到那时,她便再无生路。
不过也好,对方动了,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破绽。
柳遇忧心忡忡地握住卫安澜的手,“人言可畏,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欲盖弥彰。”
卫安澜冷静得近乎冷酷。她叫来立秋和立冬,吩咐道:“去查那几个人,问清楚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给他们的。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我不希望再在盛都听到任何闲话。”
立秋和立冬不知内情,一时并未把流言和白羲神扯上关系,忙躬身应下。卫安澜在盛都有不少眼线,暂时压住流言并不难,然而卫安澜很清楚她必须尽快破局,否则百姓也就只能消停一阵子。
人总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想根除就难了。
立秋和立冬各自去办差,卫安澜带着其余人来到陈榆雁的府邸。今日休沐,陈榆雁正在侍奉婆母服药。看着公主府送来的大小箱笼,她忙扶杨大家起身更衣,把卫安澜让进内室,留下她们二人叙话。
卫安澜与杨大家见过几面,寒暄过后,卫安澜直入正题,“打扰杨大家休息,本宫心下不安,实在是有事请教,本宫问几句话就走。”
杨大家连道“不敢”,卫安澜笑道:“杨家世代为大凉修史,想必对前朝旧事颇为熟悉吧?不知您对察纳太子了解多少?”
“老身父兄皆曾在史馆为官,可惜老身身为女子,蒙陛下天恩,方有机会踏入史馆大门。”杨大家谦虚道,“修史之人需凭一颗公允之心,千秋功过,存于后世。老身尚未修完的国史刚好停在此处,只因老身并未亲眼见过察纳太子,不敢妄言。”
卫安澜摇头笑道:“杨大家误会了,本宫只是与您闲话几句,陆相正在监修国史,若能有助于他也是好的。本宫听说察纳太子被废是因在祭祀时对白羲神不敬,不知杨大家是否听过这个传闻?”
杨大家思考片刻,缓缓道:“这么说老身倒真略知一二,然无有实证,殿下姑且听之。听兄长说察纳太子是在一次重要祭祀时偷偷倒掉了蜜酒,被先帝发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遵祭祀礼法则视神明之威如无,乱之始也,察纳太子因此被废亦在情理之中。”
这本是杨大家兄妹的一次闲谈,卫安澜听了,却不觉皱起眉头。大凉信奉白羲神,祭祀时必饮蜜酒,察纳太子明知自己身份贵重,怎么可能会偷偷倒掉蜜酒呢?
还有,杨大家饱读诗书,堪称一代大儒,竟也会相信神明?
卫安澜一边想着杨大家的话,一边以不经意地口吻问道:“我祖父得知这个消息,定是龙颜大怒吧?”
杨大家点了点头,“是啊,大凉历代君主哪能容得下亵渎神明的储君?根据起居注记载:帝拔刀斫其颈,留疮瘢。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察纳太子就这样被废黜了。”
卫安澜手指骤然停在一颗串珠上,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自孟寻幽提起察纳太子后,她已经从直接或间接接触过察纳太子的人口中,大致拼凑出了他的模样。
他身形壮硕,胸怀韬略,颇得民心,却在祭祀时犯了大忌。生前被夺去尊位,死后还被大肆抹黑,察纳太子本该是众多悲情英雄中的一个,但卫安澜现在一点都不同情他。
因为他还活着,且正对卫重离的皇位虎视眈眈。
当年乙未之战时他没有动手,或许是不方便,又或许是在等一个时机。
于察纳而言,这个时机是什么呢?
辞别杨大家后,卫安澜跟着陈榆雁走向书房,今日她还有不少正事要谈。
近半年未见,陈榆雁格外想念卫安澜。她像只猴子一样挂在卫安澜身上,摸着她的脸蛋笑嘻嘻道:“姐姐说什么来着,那个柳遇不错吧?看你的气色,他把你侍奉得很好呢!”
卫安澜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打开陈榆雁的手,“话那么多,巡按司公务太少了是吧?我和逢时还没成亲呢!”
“‘逢时’?哎呀,叫得这么亲热,姐姐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陈榆雁夸张地搓着手臂,啧啧道,“没成亲他就不能侍奉你了?你好歹是个公主,公主懂吗?世俗的禁忌不是约束你的,你得享受啊!听姐姐的话,趁着年轻,怎么舒服怎么来,等他老了可就来不及了!”
“滚!”
卫安澜实在受不了陈榆雁的油嘴滑舌,她重重地关上书房门,刚一回身,就见陈榆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叩拜大礼。
“臣巡按司副司主陈榆雁向长公主殿下请罪!”
卫安澜吓了一跳。平时陈榆雁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不骂人都算她有教养,今日怎么对她这么恭敬?
“你又闯什么祸了?”
陈榆雁伏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殿下屈尊来探望婆母,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卫安澜知道陈榆雁指的是未在给她的信中提及陆桓私交太子之事,她当然能理解陈榆雁。她们虽是至交好友,可陈榆雁毕竟是大凉的官员,她不能违逆卫重离的旨意,私下掺和进皇室的恩恩怨怨。
巡按司负责监察百官,就算陈榆雁发现了陆桓行为不妥,最终还是要卫重离来决断。
见卫安澜沉默不语,似乎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陈榆雁跪得膝盖疼,索性厚脸皮地自行免了礼,四仰八叉地瘫在了椅中。
“我不告诉你东宫的事,是因为我还想活。”陈榆雁笑吟吟地说着不正经的话,眼底却闪着清亮的光,“你是天子的妹妹,我是什么人?信不信我的消息前脚送出巡按司,后脚就该收拾铺盖陪阎王爷喝茶了?”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又没怪你,你这么着急解释做什么?”卫安澜随手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只是奇怪,陆相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会去结交太子?”
陈榆雁抬手支颐,悠悠道:“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或许陆桓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习惯了照顾年幼的卫蛟。但卫蛟日渐长成,陆桓毕竟是百官之首,再正常不过的行为落在他人眼中也变了味道。
所以,卫重离惩罚陆桓,是在警告她要和卫蛟保持距离吗?
心口猛地扎进一根刺,卫安澜的面色沉了下来,一贯锐利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翳。
“可能吧。”卫安澜只作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今天不是来谈此事的。我离京之前,你不是说要留意霞衣吗?她有什么动静?”
“一个哑女哪能发出动静啊!”陈榆雁随口一笑,她觑着卫安澜微眯的双眼,忙直起身正色道,“不闹了。那姑娘可怜,从小没了爹娘,没捞到国公府半点好处,左家倒了还要受牵连,只能和老仆熬日子。自从上次有人试图带走霞衣之后,我便命人加紧搜寻左家余孽的踪迹,日夜监视她的住处,这半年还算安静。”
卫安澜“嗯”了一声,“她平时都做些什么?和陆相来往多吗?”
“她的生活太单调了,除了去祭拜白羲神,就是待在家里绣帕子做手工,再由她的老仆拿到街上卖钱填补家用。也是,她耳朵听不见,又无法说话,还能去见谁呢?至于她和陆相……”陈榆雁蹙眉思索一番,摇了摇头,“偶尔遇到了会说说话,旁的倒没什么交集。”
陈榆雁描述着霞衣的日常生活,卫安澜眼前浮现出了今日她和陆桓交谈的场景,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一向不信什么天命预兆,可每逢危险将至,她总是能敏锐地觉察出来,仿佛她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滴血液都是为探知危险而生。
这次亦不例外。
“我知道了。”卫安澜挑拣着案上堆放的公文,随意翻了翻,“最近公务如何?我来的时候可听到了不少难听的话呢。”
“哎,我都抓了好几拨散布谣言的了,可审来审去无非就是‘听说’。百姓都是长舌头,总不能把整个盛都的人都抓进大牢吧?”陈榆雁欲哭无泪,从旁边抽出一本卷宗,“这是唯一一点有用的线索,你拿去看吧。”
卫安澜接过卷宗,陈榆雁的记录井井有条,目前能找到的流言的源头便是听神庙。听神庙是盛都官员和百姓日常祭祀白羲神的地方,与皇室行祭礼的谒神殿遥遥相对。不过听神庙向来车马盈门,确实难以查清是何人浑水摸鱼。
既然陈榆雁查到了端倪,卫安澜心中便有了计较,“还有其他异常吗?”
陈榆雁打着哈哈,“都挺正常的,就是我心里不平。凭什么我领着副司主的俸禄,却要干司主的活啊?”
“我每年给你府上的金银比你的年俸高出好几倍了吧?”卫安澜无奈地瞪了陈榆雁一眼,目光再度转回公文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也叫正常?”
陈榆雁笑容顿时僵住,心下叫苦不迭。卫安澜造访仓促,她还没来得及藏起这本公文,偏偏就被她发现了……
卫安澜面色不豫,她转身走出书房,挥手叫来正在不远处和陈榆雁夫君说话的柳遇,把手中的公文递给了他。
柳遇不明所以地接下公文,只见那上面写道怀仁坊陶记油铺的陶掌柜之女久病初愈,为报答白羲神的恩赐,感谢父老乡亲多年来的照顾,陶掌柜决定在上元日举办灯会为女儿祈福,并高价收购粮食和各类膏油,奉到白羲神座下。
只要京兆府批准,由百姓举办灯会本是常事,陶掌柜散财还愿也并不稀奇。然而奇怪的是他这次不仅收购寻常膏油和灯油,还提出收集专门祭祀白羲神的供灯灯油,这在大凉可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了。
一看到“白羲神”三个字,柳遇不觉皱起了眉头。卫安澜背负的山河血字谱尚未解开,盛都便出了与神明相关的怪事,即使两件事看上去毫无关联,他还是觉得不太对。
柳遇抬头望向陈榆雁,“陈大人,这位陶掌柜底细如何?”
“很干净,他爹就在盛都生活,铺子也没问题。”见糊弄不过去,陈榆雁只好郑重地对卫安澜道,“这只是巡按司的日常记录,没什么用处。殿下,我不跟你说笑,这事我都不想管,你更别插手。”
卫安澜轻笑一声,“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陶掌柜的行为有问题吗?”
陈榆雁微微晃了晃手指,“纠正一下,是不合常理,而非有问题。”
卫安澜抿住嘴唇没有回应。陈榆雁说得对,巡按司监察盛都的大事小情,陶记油铺的异常不过是万千浪花中不起眼的一朵,实在不必过于在意。
只是……
卫安澜缓慢地捻动手串,直直看入陈榆雁的双眼,“供灯灯油不同于其他灯油,你不担心陶掌柜会借此另作文章吗?”
陈榆雁避开卫安澜比刀子还利的凝视,抱臂道:“我是为了你好,你不爱祭拜白羲神,我尊重你。但现在盛都的流言按下葫芦浮起瓢,你该离白羲神越远越好,不然就是把陛下架在火上,到时候巡按司会一起跟着遭殃的。”
二人相持不下,半晌,卫安澜扯过柳遇手里的公文扔到案上。
“行,你们好歹都靠着我生活呢,我不难为你。走了!”
陈榆雁如释重负,忙弯腰引卫安澜和柳遇出门,“天地良心,感谢长公主殿下放臣一条生路啊……”
走出书房后,卫安澜忽然又偏过头,对着满脸写着无所谓的陈榆雁,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般嫣然一笑。
“阿雁,你若真不想管,就不会留着这么详细的记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一场大雪过后, 夕阳洒遍大地,原本冷冽银白的盛都骤然变得温暖起来。天边橙红色的晚霞映照着积雪,为绵延不绝的屋顶覆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影。
“霞衣又去陶记油铺了?”
卫安澜从成堆的公文卷宗里抬起眼睛, 立秋肯定地点头道:“是, 属下亲眼所见。一连五日,霞衣主仆都会拎着大小瓶罐去找陶掌柜。”
看着立秋报上来的名单,卫安澜陷入了沉思。
百姓家中的供灯灯油由谒神殿定时定量发卖,以保证日常敬神所需。如今既然陶掌柜要对神明尽心, 还不忘带上百姓,他的美名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俨然成了一代“侠商”。因此, 近来光顾陶记油铺的人络绎不绝, 盛都大半人家都拿出了多余的灯油,可再没有第二个人像霞衣这样每天都去的。
是她家中灯油太多, 还是另有玄机?
卫安澜本想和陈榆雁讨论几句,不过最近她总是来巡按司点个卯就以办案为由离开, 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那天对陈榆雁挑明后, 二人便达成了和往日一样的默契。左右她们都对陶记油铺感兴趣, 又碍于白羲神无法公开调查, 那就各凭本事, 蛰伏伺机,端看谁能先勘破迷局。
这样的较量她们进行很多次,各有胜负, 不知这次结局又会如何呢?
写完给卫重离的奏疏,卫安澜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陶掌柜那边有异动吗?”
“没有。他除了正常经营铺面, 每隔三日会把收集的供灯灯油送到听神庙,由神使仔细检查并做过法事后单独供奉在白羲神像前。”立秋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奉上,“这是回报。”
卫安澜捻动串珠,陶掌柜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还愿吧?
目光移向陈榆雁留下的告假手书,卫安澜缓缓开口:“账本你看过了吗?”
立秋惭愧地低下头,“账目有些油滑之处,但还算说得过去。”
自关注陶记油铺开始,陈榆雁便知会京兆府以审查举办灯会资格为由收了陶记油铺的账本,然而她和立秋却都未发现异常。
想来也是,如果能那么容易找到破绽,陈榆雁就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桩麻烦了。
卫安澜起身绕出案桌,赞赏地拍了拍立秋的后背,“很好,你和立冬现在办事越来越有惊蛰的风范了。”
“殿下过誉了。”立秋受宠若惊,忙拱手行礼,“属下兄弟自知能力不如惊蛰,没能查出民间流言出自何人之口,愧对殿下的信任。”
“无妨,流言哪有那么好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卫安澜看了看天色,轻出一口气道,“这么晚了,柳遇该等急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俊逸的身影披着夕光迎面走来,卫安澜唇角不觉浮现出明灿的笑意。许是为了让卫重离安心,柳遇仍是不肯踏入巡按司的大门,每天只在下值时来接她回府,尽职尽责地做着众人口中的“面首”。
看着柳遇负手立于堂中,卫安澜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怎么,不怕皇兄为难了?”
柳遇微微一笑,手腕翻转,从背后捧出一小盆盛开的淡黄色牡丹。
“淡染曦光暮染金,天香国色两相宜。陛下若为难我,岂非是在说殿下不美?”
柳遇手中的“御衣黄”是牡丹中的名品,花瓣似蜜蜡凝光,一株之价不下百金。一想到他端着一盆花大摇大摆地走进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巡按司,卫安澜愈发觉得他可爱得紧。她揽过柳遇的腰,碰了碰柔软的花蕊,笑吟吟地仰头看他。
“冬天也有牡丹?”
柳遇低头吻上卫安澜的额角,邀功似地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陶掌柜的夫人爱花,在家中后园种了不少,我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弄到这么一盆呢。”
眼见柳遇双目含情,卫安澜指尖抚过他的侧脸,挑眉笑道:“你不会是用这张脸换的这盆花吧?”
柳遇顿时噎住。见他的表情比打翻的染料还精彩,卫安澜也不再开玩笑。她当然知道柳遇的用意,送花是其次,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借机探查陶记油铺的虚实。
果然,柳遇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案上徐徐展开。他以看花为由在立秋获得的地图上做了补充,卫安澜低头看去,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谁家花房会建在卧房旁边?
布局如此奇怪,定然暗藏玄机。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把地图塞给了一旁目不斜视的立秋,“拿去给阿雁,她肯定用得上。”
立秋躬身应下。卫安澜小心地捧起那盆牡丹,摆到了屋中最显眼的位置。这么好看的花可得好好爱护,只可惜她不太会养花,不知道这花能存活多久。
淡黄色的花朵晕染成片,如同洒在海面上的旭日,映得整个房间灿烂无比。
卫安澜挽住柳遇的手,贴住他的掌心,“花了不少银子吧?有没有遇到麻烦?”
“麻烦没有,积蓄倒是掏空了。”柳遇低低一笑,“所以殿下得早点给我发俸禄,否则我连个以色事人的面首都当不好了……”
四目相对,卫安澜觉得柳遇的眼眸简直像是天上的太阳,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诱惑她,哪怕被灼伤也想义无反顾地靠近。卫安澜刚要开口,忽见立冬匆忙跑了进来。
“殿下!霞衣在听神庙祝祷时神像流了红泪,百姓说她亵渎神明,请求神使严惩!”
卫安澜惊骇地回过头,一道似曾相识的闪电划过脑海,激起万丈辉光。
“红泪?”
霞衣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白羲神像,盘龙伏虎的眼角流下血泪,正“滴答”“滴答”地落在鸦雀无声的听神庙里。
神像流血,难道是白羲神震怒了?
异象显现时,刚好只有霞衣一人在神像前祭拜。霞衣不明白,她明明每天都会来听神庙祝祷,除了日常所需,她所有积蓄都用来供灯敬神了,虔诚之心天地可鉴,神明为何要发怒?
“你们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看向霞衣刚才点亮的灯烛。霞衣听不到声音,但她很快发现了周围人表情的变化。顺着旁边百姓手指的方向看去,霞衣登时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原本金黄的火苗竟变成了妖异的绿色,在簇簇明亮的火光中格外显眼。
冷汗湿透衣衫,霞衣急得涨红了脸,她“咿咿呀呀”地叫着,拼命比划手势想要解释。可今日她出门晚了些,老仆并未跟在身边,任凭她如何用力,喉咙里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霞衣无助地环顾四周,百姓们纷纷退开,远离这个让神明发怒的妖女。最先发现灯烛变色的那个年轻男子咬了咬牙,从背后一脚踹在霞衣的腘窝,霞衣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地,众人纷纷大喊起来。
“是这个哑巴冲撞了白羲神!白羲神要降下惩罚了!”
“哑巴能有什么好心思?她就是个孽种!”
“神使大人,渎神之人不能留,快杀了她吧!”
密集的拳头和鞋尖如同飓风骤雨般打在霞衣的背上,腿上,臂上,可她无法通过声音辨别方位。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的黑影中,她只能极力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这不是霞衣第一次遭遇殴打,从小到大,人们看她的眼神总像在看一只怪物。有时霞衣独自走在路上,便会莫名奇妙地被人丢石块,泼脏水,又或是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你娘一个黄花闺女和野男人鬼混,真是不知羞耻,活该被白羲神惩罚!”
“辅国公都不让她住进府,她啊,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换作是我,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霞衣无法开口说话,但她能读懂唇语,旁人每一句挖苦哄笑,每一句骂她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便在左家权倾朝野之时亦是如此。
左家的女儿又如何?她不过是个私生女,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两个亲舅父不理会她,其他人更不会怜惜她。哪日她死了,除了她的老仆,没有第二个人会伤心。
灰色的记忆纷至沓来,霞衣早就在一遍遍处理伤口时流干了眼泪。原本她已经习惯了世人冷眼,可这一次让她最无法接受的,是她一直虔诚供奉的白羲神也抛弃了她。
一把把钝刀正在敲断她的骨头,霞衣死死咬住嘴唇,白羲神是她的信仰,她该如何向白羲神证明自己?
难道真的要她把心挖出来吗?
凶狠的力道骤然消失,霞衣茫然抬起头。明亮的火光中,她看见不远处的陶掌柜正在费力地拉开义愤填膺的百姓。
“你们怎么能在听神庙动手呢?不怕神明责罚吗?”
“陶掌柜,您替我们供奉神明,别多管闲事损了功德。”最先动手的那个男子双手叉腰,面目狰狞,“再说了,是这个哑巴先冲撞了神明。别看她装得一副可怜相,定是在心里辱骂神明,生了邪念,神明才发出警告的!”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就是!白羲神向来公正,这样的人就该接受惩罚!”
陶掌柜担忧地看着霞衣,她怕是到现在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到底在油铺里打过交道,陶掌柜正要继续为霞衣说话,忽听得神像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何人在听神庙放肆?”
听神庙祭拜者众多,一见来人是听神庙的神使执事含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慌忙跪地叩拜。
一名头罩白袍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衣裙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霞衣,又看了看冒着绿色火苗的灯烛和神像上的红泪,死板冷漠的脸上不觉荡起一圈涟漪。
含庭在神像前恭敬祭拜过,方严肃地道:“听神庙是圣地,不得见血。万幸你们没有铸成大错,否则白羲神不会饶恕你们的。”
方才动手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宛如缩头鹌鹑一般,连大气也不敢出。含庭停顿片刻,又转向霞衣,“至于你,神像见异,乃侍神者心不诚。你,可要为自己的罪行辩白?”
霞衣忍着周身的剧痛爬起,手指喉咙摇了摇头,继而比了个写字的手势。含庭眉心微蹙,“你会写字?”
见霞衣点头,含庭挥手命人取来纸笔。霞衣竭力稳住发颤的右手,在神帖上写道:
神明眷佑,不致缺乏,为证此心,愿领火刑。
信女霞衣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含庭接过神帖,目中闪过一隙讶异的亮光。火刑是对渎神之人最为严酷的刑罚,受刑之人需蒙眼光脚走过九块赤铁,就算有人能撑下来,亦会在几天后死于伤口溃烂。在人前赤裸双足本就是极大的羞辱,霞衣宁愿承受酷刑也要证明她对白羲神的真心,倒是个忠诚的信徒。
听神庙内寂然无声,看着霞衣柔弱的身躯和坚定的眼神,含庭走到神像前焚烧了神帖。
“准备用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冷风吹过听神庙里的幽绿火苗, 也吹起街角晶莹如玉的碎雪。
卫安澜坐在飞驰的马车里紧抿双唇,柳遇则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道:“殿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担心你一旦出手救人, 会让百姓更盲目地追随白羲神,你以后的路也会更艰难。”
柳遇心里清楚,卫安澜急于赶去听神庙,是因为神像的“红泪”是目前唯一可能与山河血字谱的血字产生联系的线索。他们在黑暗里逡巡了这么久, 必须抓住这唯一一点亮光。
然而,为了不暴露身份, 卫安澜必会选择装神弄鬼, 以牙还牙。这样一来, 无疑是让百姓相信世上真的有无所不知的白羲神,她此前的所有努力便会功亏一篑。
“改变观念可以慢慢来, 霞衣不会说话,救人最要紧。”卫安澜没有半分犹疑, “何况, 你不觉得异象出现在霞衣身上很奇怪吗?”
左飞镝对霞衣堪称截然相反的态度划过脑海, 柳遇敏锐地眯起眼睛, “你是说霞衣的身份有问题?”
卫安澜轻呵一口气, “或者说——霞衣的生父不简单。”
敌我未分,她就早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在卫安澜看来,左飞镝应当是在临死前才知晓霞衣的身世, 因此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保住她的命。
那个男人会是谁呢?
卫安澜正自垂头思索,随着一声嘶鸣,马车猛然停住,立冬沉闷的嗓音透过隔板传入她的耳朵。
“拜见大司命。”
昭夏果然沉不住气了。卫安澜毫不意外地和柳遇对视一眼, 却并不着急下去。双方僵持片刻,还是昭夏先开了口。
“神谕长公主不得前往听神庙。”
神谕?还不尽是人言。
卫安澜将手边的车窗推开一条缝,漫声笑道:“大司命的消息真快啊。若本宫去了,大司命又待如何?像在鉴州那样杀了本宫吗?”
昭夏手持金杖坐在宝辇中,长长的丝绒白袍一如纯净的白雪。她默默俯视跪拜在马车旁的立冬,戴着手套的手指一下一下轻点膝头。
她不提那场刺杀是因为接下来的游戏格外精彩,而卫安澜回京之后竟也将它轻易揭过,真是有趣。
“长公主要悖逆白羲神吗?”
“悖逆?”卫安澜的语调轻松慵懒,仿若只是在说今日天气甚好,“不过是天诛地灭,大司命放马过来就是。”
昭夏手腕轻转,金杖直指卫安澜的马车,“长公主殿下,我要挡你的路了。从此之后,我替神明护佑众生,但不会再护佑你。”
立冬本就被卫安澜离经叛道的话惊得魂不附体,如今昭夏突如其来的动作更是令他浑身一颤。他连忙将身体伏得更低,额头抵在雪地上,试图乞求昭夏收回成命。
“不悯苍生何为神?本宫与陛下为天,会保我大凉子民自在无忧地活下去,自然也包括大司命。”
卫安澜的回答缥缈如入幻境,昭夏冷笑一声,“柳大人可要一同接受神罚?”
朔风呼啸不休,柳遇许久都没有回应。昭夏心道不对,足尖一点,转瞬间便掠至立冬身边。白袍飘动,白虎怒目,昭夏拉开马车门一看——
车内空空如也,卫安澜和柳遇全都不见了踪影。
在众人的注视下,含庭在听神庙大堂中间摆上九块烧得通红的铁,诡异的红光映在霞衣眼底,让她看上去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陶掌柜终是心有不忍,他尝试着劝道:“神使大人,这姑娘生下来就听不到声音,要不别蒙眼了吧?”
含庭冷漠地答道:“火刑有火刑的规矩,白羲神看着呢,陶掌柜愿意替她受刑吗?”
陶掌柜当然不肯以身代之。他为难地张了张口,最后无奈地退到人群后方,趁含庭不注意时离开了听神庙。
一切准备就绪,霞衣脱掉鞋袜,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四下里围观百姓的眼神立刻变了,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看向霞衣那双白皙的脚,也有一些妇人面露同情,默默移开了目光。
毕竟是闺阁女子,在人前露出双脚不啻赤裸身体,霞衣脸上热辣辣的,灼热的屈辱和羞耻感直冲脑门。她心里很清楚,今日之后,即便证明了自己对神明并无二心,她也彻底无法做人了。
也罢,她本就是个卑微如尘泥的蝼蚁,还奢望嫁个好人家吗?
霞衣不敢再看旁人异样的目光,从含庭手中接过黑布,蒙住了双眼。她提起裙摆,毅然决然地踩上了离她最近的铁块。
哧哧——
脚掌接触铁块的刹那间,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白气骤然升起。霞衣身体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晃,仿佛有成千上万根沾满滚油的钢针正在骨髓里搅动,将她拖入地狱。她张大嘴巴,无声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饶是如此,她依旧没有退缩。
原本打定主意看热闹的人不禁替霞衣捏了一把汗,连最开始殴打霞衣的男子都僵立在原地,嘴唇颤抖不已。一个年轻女子实在看不下去,跪下恳求含庭。
“求神使大人开恩!”
含庭看着瑟瑟发抖的霞衣,依旧不为所动。黑暗与剧痛吞噬着霞衣的理智,可她退无可退,只能强忍疼痛,颤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脚,迈向下一块赤铁。
忽然,霞衣听到耳边刮起一阵狂风,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拦腰抱起,脱离了烈火般的炙烤。
那人的臂膀坚实有力,衣袂间似有清香,霞衣感觉自己好像跟着他飞了起来。她眼前罩着黑布,看不见那人是谁,却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听神庙内灯火骤暗,众人惊呼着望向鬼魅一般飘进来的黑影。只见那人抱起霞衣,飞身掠至神像顶端,倨傲地俯瞰众人。
含庭容色一沉,仰头厉声质问道:“来者何人?竟敢践踏白羲神像?”
“入吾圣地,反问吾姓名?神本无异,异心者见异。”
来人的嗓音有些发闷,恍若来自九天尘外,在听神庙内久久回荡。说罢,他腾空纵跃,轻盈地隐入了黑暗。含庭忙追过去,然而神像后面空无一物,这位不速之客竟带着霞衣凭空消失了。
含庭重新点起灯烛,令人更加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不仅之前挂在盘龙伏虎眼角的血泪不见了踪影,霞衣供奉的燃着绿色火苗的灯烛竟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
百姓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联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不禁惊恐道:“是白羲神,白羲神显灵了啊!”
“难道是白羲神听到了她的诚意,特地现世来救人的?”
“到底是谁对白羲神不敬,连累了我们?”
众人议论纷纷,含庭本就阴沉的眉眼间浮上了一层阴鸷冷笑。她刚要喝止这些无知信众,背后的神像蓦地明亮了一瞬。
“《圣训》第二卷第三章第十五条,不请示大司命动用私刑者,该杀。含庭,你越界了。”
昭夏手持金杖缓缓走进听神庙,威严的目光直直射向含庭,往日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笑容此刻却教人不寒而栗。含庭面上的跋扈之色霎时收敛,她跪在昭夏面前,连连叩首。
“大司命,方才神像确实……”
“神谕神使当易,不可违逆。”
昭夏的金杖点在含庭头顶,含庭尚未说完的话顿时哽在了喉咙里。大司命是白羲神在人间的使者,不会随意开口讲话,百姓和低阶官员基本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其真容。而含庭却心如明镜,一旦大司命做出这个动作,不单表明她无法继续做神使,怕是连命都要丢了。
在代表白羲神的大司命面前,神使如同蝼蚁面对滔天巨浪,翻手一指便将化为齑粉。
见含庭委顿在地,昭夏从容转过身,白袍上的织金白虎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白羲神护佑苍生,有人在祭拜神明的神圣之所辱骂殴打,又对私刑袖手旁观,白羲神自然要降下惩罚,以彰公道。
“神明之威不可犯,神眷之人不可辱。”昭夏握紧金杖,重重拄在地上,平静地道出最终裁决,“神谕尔等今夜不得走动,若明日霞衣在盛都露面,白羲神便赦免尔等,此后一月需每日来听神庙跪四个时辰,以求神明宽恕。”
“谨遵大司命谕旨……”
昭夏在听神庙念诵过祷词,面无表情地带走了含庭。堂内重归寂静,烧红的铁块逐渐冷却,百姓们面色惨白如纸。然而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得跪在神像前暗暗许愿,盼望明天白羲神能将霞衣还回来。
淡淡的焦糊味在夜幕中隐隐飘荡,从听神庙一路延伸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卫安澜将霞衣抱上一辆马车,她出巡按司时就料到会有人来阻拦,虽然没想到来者是昭夏,好歹也做了两手准备。卫安澜命立冬在听神庙后门不远处准备了马车,在和昭夏周旋时借机溜走,和柳遇分头行动,事成之后来这里汇合。
既然有人利用神明谋害霞衣,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神明之名带走霞衣。
神明不救霞衣,她来救。
怕吗?悔吗?
那些心术不正,欺软怕硬的人,合该跪在她脚下,战战兢兢,日夜忏悔。
卫安澜解下霞衣头上系着的黑布。霞衣痛得几近晕厥,可她不知道救她的人说了什么,只得强逼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看清卫安澜的脸,她提着的这口气方松了下来。
“你认得本宫,能看懂本宫说话对吗?”
见霞衣缩在马车一角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卫安澜温和地笑了笑,“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本宫送你回家。”
她轻叩马车壁,柳遇在外面低声答应道:“殿下,东西都已拿到手。如你所想,昭夏去善后了,我们可以走了。”
“好。”
卫安澜满意地勾了勾唇。山河血字谱的诅咒是下在她身上的,幕后之人不可能让霞衣一介孤女来承担所谓的神罚,神像异常只是序幕。
而卫安澜既然敢在昭夏眼皮底下扮神救人,消除异象,无论昭夏与她立场是否一致,都不得不出面帮她周全,以维持大司命的权威。
今夜的每一步,卫安澜都算好了。
天色阴沉无月,马车缓慢驶出僻巷。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影中,陶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支雕刻着鸟羽花纹的青簪,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得意一笑。
“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自以为是,好戏该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马车辘辘行驶, 霞衣攥紧衣裙不敢看卫安澜,卫安澜从旁取出药箱,拍拍她的肩膀。
“本宫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会有点疼, 你且忍忍。”
卫安澜小心地掀开霞衣的衣裙。相比于被人踢出红肿的淤青,她的脚底被铁块烫伤,小腿也被热气烫出一串燎泡,越看越教人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即便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都难以忍受, 卫安澜无法想象霞衣一个弱女子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接受火刑的。她心疼地皱起眉,“你不怨含庭吗?”
药粉涂在伤口上, 霞衣疼得死死抓住身下的坐垫, 她咬牙摇了摇头, 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道:
她是为我好。
卫安澜上药的动作猛然滞住,她盯着霞衣的眼睛看了一会, 不觉有些迟疑。她是该说她心地纯粹,还是……愚蠢?
霞衣已经很虔诚敬神了, 倘若世上真有白羲神, 怎会在享受她供奉的同时, 还让她受这等苦楚?
大凉视白羲神为最坚定的信仰, 可古往今来, 不知有多少官员百姓丧命于神明的刑罚。纵使卫安澜能暗杀含庭之流的神使,又该如何为那些因神罚而死的人讨还公道?
更荒谬的是,他们分明是受害者, 却依然不愿清醒,死前还在固执地跪拜祈祷。
一种难以摆脱的虚妄感攫住心头,卫安澜只觉心口寒凉。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透神明高高在上蛮不讲理的真面目,她能理解这些人的精神寄托, 却不以为然。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方向,就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终有一天,她会抵达那个光明的未来。
为了她自己,为了千千万万大凉子民,也为了……阿玖。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仔细包扎好霞衣的双脚,又在她的双腿和手臂涂上了消肿的药膏。
回到霞衣的住处,她的老仆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看到卫安澜抱着霞衣走下马车,她忙踉跄着扑上了来。
“小姐!你怎么了!”
霞衣早就被疼痛折磨得满身是汗,她艰难地比划着手语,那名老仆这才注意到卫安澜和柳遇,慌忙跪下行礼。
“民妇黎旭拜见公主殿下和大人!多谢二位救了我家小姐……”
卫安澜忙示意柳遇扶起黎旭,“夫人免礼,本宫不过举手之劳。”
黎旭抹着眼泪把二人让进屋,卫安澜放下霞衣,简单讲述了她的伤情,并把伤药交给黎旭,嘱咐了用法用量。因霞衣不方便盖被子,即使拉着纱帐,柳遇也一直背对众人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暗影。
霞衣家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日常所需的床铺桌椅,只有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倒是供奉白羲神的案桌金碧辉煌,一尘不染,与屋中其他地方迥然不同。
卫安澜站在屋中,默默凝视那幅《牡丹美人图》,指间一下一下地拨动着串珠。
黎旭强笑着四下看了看,自觉家里实在不像样,只得用袖子反复擦拭椅子,生怕脏了卫安澜的衣服,“寒舍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民妇去给您准备茶水……”
“不用忙了。”卫安澜并不在意这些,她抬手示意黎旭坐在对面,温和笑道,“霞衣姑娘敬神之心令本宫钦佩不已。你们既然与陆相相熟,日后若有烦难可以来找本宫。”
黎旭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是民妇以前认识一个陆相府里的下人,陆相这才对我家小姐照顾一二。我们实在不敢叨扰殿下……”
陆桓和霞衣还有这样的缘分,想来也是因为左忘忧吧。
卫安澜心下暗自思索,口中却道:“去年本宫处置辅国公府的案子时就注意到霞衣姑娘了,她也的确可怜。”
一提到霞衣的身世,黎旭不由得连连叹气,“陛下天恩,殿下关怀,民妇感激不尽。我家小姐三岁时,夫人就撒手人寰了,她那两个舅舅……”
黎旭顿了顿,无奈地摇头道:“夫人未嫁人就生了小姐,偏偏小姐还天生残疾,他们深以为耻,从来不管小姐的死活。后来他们兄弟发达了,才大发慈悲地给小姐准备了宅子,就那么一间宅子,他们竟然要走了夫人留下的一半嫁妆!小姐心善,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点都不像那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说到最后,黎旭不禁泪如雨下。卫安澜目光移向霞衣,她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只安静地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能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为外物纷扰所动,或许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来说,也是好事。
透过薄薄的纱帐,卫安澜仿佛从那朦胧的轮廓中分辨出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可还没等她抓住,那一闪念便如蜻蜓点水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
左忘忧并未出阁,除了自家人,旁人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卫安澜收回视线,没有放过这个了解她的大好机会。
“左夫人是生病去世的吗?”
黎旭笑容僵住,她不敢不答卫安澜的话,只好硬着头皮道:“夫人从小就不像个女孩,总是往外跑,不然也不会被野男人哄骗着生下小姐……她临终前把小姐托付给我,说她是得罪了贵人,被人害了……”
卫安澜不由眯起双眼,“贵人?”
黎旭微低下头,避开卫安澜的注视,“具体是谁民妇不清楚,终归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夫人这么说定是想让小姐好好活着,不要为她报仇。”
霞衣的经历让卫安澜联想到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有那么多亲友扶持。霞衣只有黎旭一人,能忍受身体的不便和外人的冷眼长大,她这一生着实不易。
卫安澜软下语气,“这么多年,你们都不知道霞衣姑娘的生父是谁吗?”
黎旭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张了张口,似是没想好该从何说起。她回头望着霞衣,眼底涌动着许多卫安澜看不懂的情绪。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黎旭尴尬地笑了笑,颇有些难以启齿,“奴才不该议论主子,但民妇方才说了,夫人她……不太守妇道……”
卫安澜了然地竖手止住黎旭的话,若真如此,她也无意戳她们主仆的痛处。
叮——
床边的铃铛响起,黎旭忙起身奔到霞衣身边。卫安澜也跟了过去,只见霞衣双手捧起几个勾连在一起的复杂圆环,正含笑望着自己。
卫安澜拾起这串铁环,“给本宫的?”
霞衣笑着颔首,黎旭代为解释道:“它叫‘万蝶环’,是九连环最为复杂的变种,主要用于锻炼手指的力度和灵活度。通过不同的手法改变形状,既可成球也可成环,还可以当作锁钥,一如蝴蝶形态多变。殿下不妨试试,看能否找到其中关窍。”
卫安澜看了看霞衣纤长有力的指节,继而观察起铁环的结构。片刻,她伸出两根手指穿插进铁环的缝隙,提起被挤压在中间的一只铁环,看似杂乱无章的铁环赫然有了支撑,变成了一只翩跹的蝴蝶。
有意思。
在卫安澜指尖触碰到铁环的一刻,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南都神庙暗道和生灭岛水下环环相扣的机关。
明明与手中的铁环毫无关联,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到了那两个场景。
卫安澜收敛心神,低头看向霞衣,“你喜欢做这个?”
霞衣手下比划不停,黎旭则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夫人生前喜欢摆弄各种机巧连环,民妇有时会跟她学一点。小姐承袭了夫人的天分,手特别巧,日常做些小玩意拿出去卖。万蝶环本已失传,是小姐根据夫人当年的只字片语复原出来的,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呢。”
左忘忧竟还有这种爱好。
卫安澜心里啧啧称奇,她掂了掂手里的万蝶环,“这么珍贵的礼物,你舍得送给本宫?”
霞衣依旧只是安静地笑,黎旭拿不准卫安澜是在开玩笑还是另有深意,毕竟这位长公主声名在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思前想后,黎旭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姐说感谢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好,本宫收下了。”卫安澜携起霞衣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养伤,日后若有别的花样,记得送给本宫。”
霞衣羞涩地低下头,卫安澜眼神示意黎旭跟上。黎旭安顿好霞衣,放下纱帐,才一转身就正对上卫安澜冰冷的目光。
卫安澜站在墙上那幅《牡丹美人图》前,直直看入黎旭的双眼,“本宫不为难霞衣。说说吧,你和陶掌柜什么关系?”
黎旭浑身一抖,下意识抓紧衣裙,心提到了嗓子眼。卫安澜冷漠地盯着她,“这幅画是将真的牡丹花瓣贴在纸上拼成的,纸张泛黄,丹青褪色,显然已有些年头,而花瓣却很新,且是极为罕见的御衣黄,这个时节全京城挑不出第二户种牡丹的人家。”
许是柳遇刚弄来一盆御衣黄,方才卫安澜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幅画,能把珍贵的牡丹用于画作,可见两家关系匪浅。本来霞衣每天造访陶记油铺就很显眼,如果他们本就有交情,那就说得通了。
黎旭慌得要跪地求饶,卫安澜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低声提醒道:“别吓着你家小姐。”
“是,是……”冷汗沿着黎旭的鬓角滑落,她战战兢兢地道,“民妇年轻时曾与陶掌柜……有来往,后来他成了家,民妇要照顾小姐,我们就断了……有时民妇陪着小姐去油铺,他就会瞒着夫人送几朵……”
“原来是这样。”卫安澜似笑非笑,“你家小姐今日独自外出,偏偏就遇到了麻烦,本宫还以为是你们在暗中谋划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