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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2480 字 19天前

第111章

见己方难占上风, 又唯恐激怒卫安澜,成为引起两国纷争的导火索,首领只得放弃计划。他恶狠狠地剜了被救下的老者一眼, 带领手下纷纷撤退。一行人跃入水中, 海面上现出数条细白的水痕,转瞬便消散无形。

待确定对方已经走远后,庄念儿和惊蛰方命人收起弓箭。老者顿时松了口气,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口中连连道谢。

“老先生快请起,举手之劳而已, 不必客气。”卫安澜弯腰搀起老者, 语气和缓道, “惊蛰,扶他去休息一会, 我有话问他。”

惊蛰颔首应下,卫安澜余光看向柳遇。只见他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 望着杀手消失的方向出神, 一贯温暖如春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时不时微微抽动的眼尾暴露了他复杂的内心。

不甘, 愤怒, 痛心,挣扎……种种情愫交叠滋长,最终尽皆消融在银色面具的光芒里。

同样是被逼流亡他乡, 遭燕帝秘密追捕,或许他从老者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这些苦痛他无法对她言明,她也无法安慰他。大燕太子长琴和大凉公主卫安澜本就无法共存,他们之间, 终究隔了无数冤魂的鲜血。

卫安澜抿唇握紧短剑,还是决定先去问老者几个问题,救人是一回事,她也得弄清楚他被追杀的原因。卫安澜走进船舱时,老者刚喝了茶水,正抚着胸口不停地顺气。

简单询问几句后,卫安澜得知老者名叫恭万藏,是大燕京城一名普通的教书先生。

这倒奇了,教书先生能犯什么罪,竟令燕帝大动干戈?

面对卫安澜的问话,恭万藏迟疑了好一阵,方苦笑道:“是草民几年前得罪了贵人,不得已才逃离京城投奔犬子,自此隐姓埋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圣明,草民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踪迹……”

卫安澜不由眯起眼睛,恭万藏显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不过她无意窥探他人私隐,今日救人纯属巧合。卫安澜想了想,笑吟吟道:“既然恭先生为大燕所不容,不如留在大凉吧。本宫正在筹办学堂,先生可以在此安享晚年。”

恭万藏诧异地坐直身子,眼中似有亮光划过,然而很快他便摇了摇头,“多谢公主美意,草民老朽之躯,当不起您的信任。”

卫安澜捻动手串,扬眉反问道:“怎么,恭先生看不起凉人?”

“不敢,公主不因云泥之别施以援手,足可见大凉风气。您的大恩草民无以为报,但……”恭万藏垂下头,枯瘦的双手紧握成拳,“大凉再好,终是他乡。大燕乃草民的故国,草民就是死也要死在大燕,还望公主成全。”

仿佛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被拨动,卫安澜脑海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恭万藏尚且惦念故土,那柳遇呢?若有朝一日沉冤得雪,若可以选择,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她,重回故乡故友的怀抱?

舱内烛火昏暗,不安与焦灼一寸寸啃噬着她的心,恍若逐渐降临的黑夜将她紧紧包裹。

卫安澜闭目深深吸气,很快又长长地吐出,她从来不是患得患失的人,何必胡思乱想呢。和柳遇在一起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她该相信他,也该相信自己。

“本宫不勉强恭先生,靠岸后便会安排人送你返回大燕,不过本宫有个条件。”卫安澜重新睁开眼,抬手示意惊蛰请孟寻幽过来,“都说大燕尊师重道,恭先生授业多年,想必有不少经验。你与孟大人说说,就当是报答本宫了,如何?”

恭万藏白须颤动,手脚僵直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良久才伏地叩拜,“公主胸怀宽广,草民实在钦佩,定当知无不言!”

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出去寻柳遇,不想柳遇早已不在甲板上。卫安澜来到他的住处,却见柳遇正坐在床边收拾行囊。听到门口细微的脚步声,他逃避似地看向里侧,背对着卫安澜低低开口,语气短促而凝重。

“殿下,我……准备走了。”

如同一瓢冷水兜头泼下,卫安澜倏地停住脚步。她定定地望着柳遇手背上突突跳动的筋脉,曾经牵手相拥,出生入死的过往犹在眼前,在她艰辛的人生里留下了数不清的刻骨印记。

而现在,这双手的主人竟然说要走?

她为他抛却伤痛,重拾爱人的希望,他竟然说要走?

眼中顿时燃起狂热的火焰,卫安澜双唇翕动,嗓子里挤出的声音比柳遇还要平静。

“你再说一遍。”

钝痛从柳遇心口逐渐蔓延开来,他深深皱了一下眉头,强忍混乱的情绪道:“快到梧州了,等靠了岸,请殿下放我……”

柳遇话未说完,卫安澜忽然大步上前,短剑飞出,准确无误地穿过他怀里的包袱钉在了舱壁上。膝上一空,柳遇下意识想要站起,不料卫安澜动作更快,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她抓住两只手腕,死死按在了床上。

天旋地转,柳遇仰面躺倒,后脑“咚”地一声砸了下去。卫安澜的面容隐藏在烛火的阴影里,泛着幽淡的光晕。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急怒中夹杂了些许杀意。

柳遇怔怔地直视着卫安澜,清楚地感觉到了她冷漠外表下翻涌的血潮。分明可以轻松挣脱她的桎梏,却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对比寻常女子更加明亮,让他一眼沦陷的枫色瞳眸时,柳遇骤然失却了全身力气,连耳根亦沸热起来。

他仓促阖上双目,再多看一眼,伤人伤己的话都难以出口。

见柳遇一副甘为鱼肉的模样,卫安澜手下愈发用力。有那么一刹那,她有点恨他,甚至想拿条绳子捆了他,将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是你说要做我的盟友,我的家人,我手中的刀,我背后的盾,为何要食言?”卫安澜压住柳遇,厉声质问道,“想走是吗?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剧烈而灼热的喘息扑面而来,独属于她的体温清晰可感,柳遇心头大震。他缓缓睁开眼,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卫安澜眼底凌厉的痛色。

那种被辜负被抛弃的,濒临破碎的愤怒和失望,竟比往日光华更加摄人心魄。

目光如潮,柳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所有伪装在她的逼问里溃不成军。他慌忙摇头,心虚地解释道:“不,安澜,我不是想走,我是怕连累你……”

卫安澜不为所动,毫不留情地打断柳遇,“你不怕诅咒,不怕陪我赴死,怕什么连累我?我有能力保护你,我连燕帝都不怕,还会在乎他的鹰犬吗?”

见卫安澜怒气不减,柳遇想像往常一样抚摸她的脊背,他双手略动了动,却被她握得更紧。指尖阵阵发麻,柳遇忍着疼叹了口气道:“可我是个男人,不想也不该一直躲在你身后。”

“那又怎样?被女人保护很丢脸吗?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吗?如果燕帝盯上了你,你舍我而去,他就能放过你吗?”

卫安澜一连串的反问令柳遇哑口无言,一向泰山崩于前都能应付自如的他舌根打结,只得偏过头,避开她犀利的逼视。

他爱重她,珍视她胜过世间的一切,若非事关重大,他怎么可能舍得抛下她?

可刚刚看到那群杀手时,柳遇有种预感,那名教书先生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他的噩梦回来了。如秦一在宝雁村地下机关里所言,燕帝从未停止搜捕当年谋逆案的余孽。

杀无赦。

一想到这些,柳遇浑身都惊出了冷汗。他不是软弱的人,但他对父皇行事作风的了解,和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事实,都让他比此刻的卫安澜更加恐慌绝望。

她是他的救赎,而他,却是伤她的利刃。

柳遇凝视着凶狠压制自己的卫安澜,笑容里写满了哀伤,“安澜,我不是凉人,你应该知道通敌罪名意味着什么。我真的怕,怕我的过去牵连你,怕到最后你对我的感情变成刺向你的致命剑……”

颤动的长睫宛若羽毛,在卫安澜心上轻轻划过。不知怎的,她胸中的烦闷和焦灼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卫安澜抿了抿唇,嗓音恢复了一贯的镇定,“我说过我不在乎,就算有人用你来攻击我,我应战就是。逢时,我不信你以前没有这些顾虑,可你依然选择和我在一起。是那些官军让你动摇了吗?”

柳遇气息微滞。他不能全无芥蒂地与卫安澜分享自己的秘密,但面对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柳遇还是松了口。

“燕帝为质子时组建了一支暗卫,名为翊卫,负责刺探消息,筹谋暗杀。后来燕帝弑君夺位有他们的助力,你和陛下儿时遭遇的刺杀也是他们的手笔。”

原来追杀恭万藏的是燕帝的暗卫。

有意思。

见卫安澜不以为意,柳遇叹息着补充道:“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小题大做,但你不了解燕帝。他不会轻易让翊卫暴露身份,这场追杀不正常——”

“那就让他放马过来。”卫安澜略微抬起脊背,眉宇间充斥着自信与骄傲,“我敢造他的反,何惧再与他过招?追杀的事我会查,日后他若对你不利,我踏平他的皇宫。”

听她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豪言壮语,柳遇的目光渐次融化。除了母后和长姐,还从来没有女子愿意不计后果地维护他。与她相识相知,何其有幸。

她不畏前路,他岂能退缩?

“逢时,我是在乎皇兄和惊蛰他们,不愿旁人替我受过,但单打独斗不能成事。你我这样的人不该只有匹夫之勇,借助别人的力量不是软弱,是我们的本事。所以,不要再说连累我的话,你我并肩同行,本就该彼此分担啊。”

卫安澜松开柳遇,支起上身,勾起食指轻轻拂过他的银色面具,“从小到大,我的决定无人能左右。是你先招惹我的,愿赌服输,你的人,你的心,只能属于我。”

“逢时,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柳遇喉结滚动,心跳越来越快。他强撑着抓紧身下的被褥,哑声道:“是,我记住了。抱歉,让你伤心了。”

卫安澜笑了笑,转而心疼地抚摸起柳遇被握出数道红痕的手腕,“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哪有女子说这种话的?

冰凉如玉的指腹碾过皮肤,柳遇再也忍不住,他伸手揽过卫安澜的腰,翻身反压住她。卫安澜刚要惊呼出声,柳遇的脸倏然放大。莫名的紧张让她汗毛倒竖,喉间哽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安澜瞳孔猛缩,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柳遇是个男人,是个爱慕自己的男人,方才两人的姿势实在过于暧昧了。

所以,她是不是应该赶紧推开他?

卫安澜难得的慌乱被柳遇尽收眼底,他低笑着俯下头,嘴唇擦过卫安澜的耳廓,在她耳边呵出一团热气。

“我的殿下,你又忘了,不要用这种姿势和我说话。”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卫安澜鬓边,又辗转游走到眼角,额头,鼻梁……烛火幽暗,船身摇晃,卫安澜闭上眼,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意识亦有些恍惚。

正当她抬手环住柳遇的背,想向他索取相同的柔软时,舱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我们到梧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沸热喧嚣的血流瞬间平息, 柳遇的吻停在了卫安澜的鼻尖上。幸好青萍懂分寸,没有像小满那样冒失地推门进入,不然眼下的情景当真尴尬。

只是……她若再晚点来就好了。

柳遇忍下心头的欲念, 强迫自己从缱绻旖旎的甜蜜中抽身而出。他调匀气息, 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应道:

“知道了,殿下马上出来。”

青萍答应着退下。柳遇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卫安澜微红的脸颊,昏黄暗淡的烛光里,她的双唇显得愈发红润, 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靠近,去采撷此生从未触及的芬芳。

他想要更多, 想与她耳鬓厮磨, 相依相偎, 世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他们,更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是, 他们终究还没走到这一步。这些逾矩的渴望与煎熬只能深埋心底,于午夜梦回辗转反侧, 难以言说。

见卫安澜仍扣着自己的脖颈, 好像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柳遇笑着拨开她的碎发, 又在她腮边轻啄了一口。

“怎么, 舍不得让我起来?”

如同巨石投入一池静水,卫安澜打了个激灵,忙推开柳遇坐起身, 捂住红热的脸沉默不语。

比呼吸更加剧烈的,是混合着甜与苦的,前所未有的心惊。

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她,怎会为一个男人情不自禁到此等地步?

真是荒谬……

卫安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她并不排斥柳遇,反而十分享受他的触碰,她只是不习惯这种全然摒除理智的失控。温软的触感和隐秘的颤栗让她无所适从,仿佛整个世界都背向而行,只剩她一人与深渊面面相觑。若非青萍突然出现,她几乎要溺死在柳遇的似水柔情里了。

这是她拥抱人间喜乐的证明,还是丧失警惕的预兆?

卫安澜的头脑混乱不已。她既不想为柳遇改变原则,又不忍让他失落,只得咬紧牙关,将汹涌的海浪尽数压下。

察觉到卫安澜不喜欢方才的亲密举动,柳遇心中懊恼,忙从背后环抱住她,“对不住,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若不舒服可以拒绝我,千万别为难自己。”

柳遇明白,感情和朝政于卫安澜而言是一样的。她不敢松下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更不敢放纵自己,每次例外和沉沦都会让她承受巨大的压力。既然她需要时间,他便不能心急,他必须和她步调一致地向前走,走向属于他们的明天。

东曦既驾,来日方长。

这些话无需说出口,卫安澜自能懂得。她感念柳遇的理解,默默靠在他肩上,握住了他的手。待心绪平复后,卫安澜拢起长发,整理好衣裙道:

“走吧,大家等着我们呢。”

船只缓缓减速,恭万藏一直手扶栏杆,呆呆地望着陆地的方向。青萍蹑手蹑脚地走到卫安澜身后,压低嗓音道:“殿下恕罪,孟大人和奴婢都试过了,但恭先生口风很紧,死活不肯说他哪里得罪了贵人,奴婢连他的过去都打听不出来。”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着手串。青萍长相柔弱可人,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而实际上她又极其机灵聪慧,最擅长在言语中设下陷阱发现破绽。因此每当卫安澜需要从老弱妇孺口中套取消息时,总会派青萍出面。

相处多年,这还是青萍第一次失败呢。

这个恭万藏,着实有点意思。

见青萍扁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卫安澜忙执起她的手,好言安慰道:“没关系,我再想办法。”

青萍委屈地点了点头,她也知道卫安澜不喜欢看自己哭,赶紧揉着红红的眼睛跑到少微那边帮忙去了。

码头上,赵副将早已率众整齐列队,等候卫安澜和庄念儿一行人归来。数月不见,他形如枯槁,盔甲松垮了许多,显然是为梧州局势日夜操劳。而从他的表情来看,梧州应已无碍了。

船只靠岸,赵副将疾步上前,径直冲向庄念儿。然而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卫安澜也在场,忙硬生生停住脚步,跪地行礼。

“末将率梧州军恭迎殿下,恭迎庄将军!托陛下和殿下洪福,梧州疫情已基本控制住,详情容末将稍后禀报。请殿下先移驾都府更衣,都府有贵客来访。”

卫安澜抬手示意赵副将起身,“赵将军和诸位将士辛苦了,待本宫回京,定会奏明陛下论功行赏。”

一听朝廷有赏,赵副将又要跪下谢恩,卫安澜忙拦住他,微微笑道:“行了,本宫知道你们都挂念庄将军,军中事务繁多,不必在本宫面前立规矩了。把记录此次梧州灾情的文书给本宫,早些回营吧。”

赵副将大喜,立刻与几位高级将领簇拥到庄念儿身旁,嘘寒问暖起来。卫安澜带着公主府的人和小满的棺材穿过梧州军,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捻须张望的胖老头。

舅父?

难道赵副将所说的贵客就是他?

卫安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握住陆桓的手臂,“舅父怎么亲自来梧州了?”

作为朝廷的中流砥柱,陆桓每日公务缠身,根本轮不到他亲临梧州发放救济物资。卫重离派他来做什么?

奇怪的是,陆桓仿佛根本没听到卫安澜的发问,他眼角的笑纹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淡了下去。陆桓仔细打量着卫安澜,轻拍她的手背,“阿冉,怎么瘦了这么多?是身体还没养好吗?”

离京许久再见亲人,卫安澜也不知是哪里涌上来一股委屈,她垂下眼帘,强忍泪意道:“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容易恢复,我能活着见到舅父已经是万幸了。”

“傻孩子,你以前从不说丧气话的。”陆桓心疼地摸着卫安澜的脊背,重重地叹了口气,“病了也顾不上打扮自己了,阿冉不是最喜欢鲜亮的衣服首饰吗?舅父都多少年不见你穿白色了。”

一丝抽痛从卫安澜心口钻出,沿着血脉涌动至四肢百骸,拽着她的心神一点点向下沉,却怎么也落不到底。

卫安澜仓促转开脸,指尖抹掉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舅父,小满……走了。”

“走了?去哪玩了?”

陆桓惊讶地反问,紧接着他的视线便移到了满身缟素的少微身上,同时也看清了她旁边漆黑的棺木。白须随风飘动,陆桓立即意识到他们在尺口村经历了什么。

小满死了,卫安澜该有多难过啊。

陆桓眼中暗流汹涌,很快他的眉宇间便挂上了同往常一般无二的温然,让人难辨悲喜,“阿冉,小满是为了你走的,你只有好好活着,他才能安心啊。还有舅父在,以后舅父护着你。”

和蔼笃定的声音将卫安澜从不受控制的下坠中拉了回来。卫安澜闭目轻呵一口气,把失去小满的悲痛重新封存心底,再无人能窥视半分。

“是,我知道。舅父,您还没告诉我您怎么到梧州来了?是宫里出事了吗?”

陆桓的表情顿时笼罩上一层阴霾。他环视四周,方低头凑到卫安澜耳边,唯恐接下来的话被别人听到。

“奉陛下密旨,诛杀江五叔。”

诛杀江五叔?

饶是卫安澜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早已习惯处变不惊,乍然闻听陆桓此话也不觉倒吸一口冷气。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与江五叔的秘密交易被卫重离发现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卫安澜对自己很有信心,不同于在卫重离眼中几近透明的梧州事务,她与江五叔的来往乃是绝密,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晓。江五叔当然也不会泄露秘密,给自身招来灭顶之灾。

况且,即便卫重离真要断她财路,他有的是暗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江五叔性命,何必派陆桓来执行?陆桓离京定会惹得朝野关注,反倒不利于行动。

因此,无论是动机还是难度,卫重离这道密旨都下得太奇怪了。

这当中必有隐情。

思绪流转,卫安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她见陆桓身形笨重,在太阳下站了一阵便大汗淋漓,忙微笑着携起他的手,“舅父一路从盛都赶来实在辛苦,此地人多眼杂,我们先回都府吧,等到了都府您仔细和我说说。”

说话间,惊蛰已赶了马车过来,卫安澜便嘱咐他安排随行人等。临上车时,她回眸看了柳遇一眼,柳遇心领神会,他折身走到恭万藏旁边,做出邀请的手势。

“恭先生受了惊吓,不如和我们一道去都府歇息吧?”

恭万藏受宠若惊,立即躬身推辞道:“草民何德何能,受公主和众位大人这等恩惠……草民实在不敢再劳烦诸位,还是抓紧时间回大燕吧……”

阳光照在光洁如新的银色面具上,也遮住了柳遇眉宇间似有似无的笑意。他温言劝道:“殿下并非强留恭先生,只是你年事已高,大燕京城离梧州有千里之遥,总要休整一夜再赶路吧?”

柳遇话音未落,恭万藏发颤的双拳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被说中了心事一般。这个异常的反应不偏不倚地落在柳遇眼中,他微微皱起眉,心下隐有所动。然而那一瞬光亮全如流星闪过,还没等他看清便消失了踪迹。

见恭万藏还要推辞,孟寻幽也附和着笑道:“是啊,恭先生方才那番高论令晚辈受益匪浅,晚辈还想多多向您请教呢。而且您身上有伤,等备足了药品,过几日再动身也不迟。”

孟寻幽和卫安澜一起长大,对她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柳遇一张口他便知道是卫安澜要留下恭万藏,这才出言帮腔。

分别在即,前途未卜,他能为卫安澜做的事不多了。因此,孟寻幽才要抓住每一次机会,哪怕能增加半分助力也是好的。

“孟大人所言甚是。”柳遇朝孟寻幽略一颔首以示感激,而后他手抚腰间的佩剑,关切地询问恭万藏,“令郎是住在宁州吗?要不要我们先行派人去寻他,免得他担心父亲的安危。”

“不必,不必,多谢大人……”恭万藏挣扎数次,终于颓然垂下两臂,“也罢,承蒙公主厚爱,草民就叨扰诸位了……”

望着恭万藏佝偻的背影,柳遇收起了笑容。以他对燕帝的了解,翊卫不会无缘无故闯入大凉境内,一切症结必然在恭万藏身上。

此人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得不到答案,就算卫安澜答应放人,柳遇也不允许他返回大燕。

回到都府后,众人更衣用膳,卫安澜又详细听取了有关梧州灾情的汇报,并一一做了指示。一众官员散去已是黄昏时分,她这才把陆桓和柳遇叫到书房,问起那道密旨的原委。

夜色渐沉,陆桓打量着并肩坐在书案后的二人,眼睛直眯成了一对月牙,“看来我们阿冉找到托付终身的人了?”

卫安澜也不扭捏,与柳遇对视片刻后坦荡地承认道:“是。所以舅父不必顾虑逢时,您能对我说的,他都可以知道。”

“好啊,好啊……”陆桓不住地点头,满眼欣慰地喝了口茶,“逢时很合老夫的眼缘,老夫一见就喜欢,既然如此,老夫便从头说起吧。阿冉,你还记得大燕袁夫人吗?”

卫安澜当然记得。袁夫人是大燕女商人,曾织出一种风靡四海的丝织品,名为鲛罗,意思是像鲛人的眼泪一样珍贵难得。袁夫人因而一跃成为三国首富,连大燕朝廷都敬她三分。

难道诛杀江五叔之事与她有关?

柳遇原本坐在卫安澜身侧安静地煮茶,闻听“袁夫人”三个字后,他暗暗抬眼望向卫安澜,旋即又收回视线,手下动作未停,沉默得如同静夜中的暗影。

另一边,陆桓的声音还在继续,“袁夫人的鲛罗帮大燕打开了通向各国的商路,陛下一直都有关注,也想在我大凉寻求能与之抗衡的珍宝。”

卫安澜迷茫地蹙起眉,“皇兄的打算我知道,我们不是有玹珠吗?天然玹珠确实难得,不过我这次在尺口村拿到了人工养殖的办法,都是经过村民多年检验的,能帮上他。”

“不够。”陆桓摇了摇头,“玹珠纵然珍贵,但除了大凉,其余各国对珍珠的兴趣有限。陛下经过多方查访,得知江五叔开采并锻造出了比黄金还要贵重的玉石,被传得神乎其神,好像连我大凉的国宝都比不上似的。”

听着陆桓鄙夷的口吻,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我倒不信一块玉能有这么稀奇。听皇兄的口气,玉石本身并不重要,他是要借机扶持江五叔,从袁夫人手中分一杯羹?”

“不愧是阿冉,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窍。”陆桓从不吝啬夸赞卫安澜,径直竖起了大拇指,“陛下不喜一介女流呼风唤雨,他召见江五叔,许他在鉴州举办一场‘忘归节’,并邀请大燕和大景的亲贵到场,誓要让江五叔一举成名,让他的玉石名震天下。”

“这场忘归节规模空前,你不在盛都,本应由蛟儿出面。但陛下龙体抱恙,近来都没有上朝露面,还需皇后带着蛟儿留在宫里以安人心,陛下便派老夫代表东宫赶赴鉴州。”

说着,陆桓手捻胡须,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柳遇笼罩在昏黄烛光里的脸,定格在后方的屏风上。

“不止大景襄王,燕太子也会光临。”

燕太子。

熟悉的称呼恍若隔世,柳遇动作不由一顿。一滴热水溅在他的手背上,烧灼的燎痛伴随着腾腾热气蔓延开来。

他来大凉做什么?就算燕帝要给卫重离面子,怎会轻易派太子出使?

还有,追杀恭万藏的那些翊卫是他带来的吗?若真如此,他究竟是来捧场的,还是执行秘密任务的?

柳遇略低下头,拂袖擦去手背上的水滴,神色如常地把茶杯推到了卫安澜面前。从他弟弟到恭万藏,再到卫重离,一切都太过诡异,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鉴州将有大事发生。

正当柳遇暗暗思索之际,卫安澜早已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斩钉截铁地决断道:

“不论皇兄的目的是什么,江五叔不能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朝廷要举办忘归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鉴州的大街小巷。按江五叔的要求, 刺史府搭建了一座高台,方便围观之人看清上面的一举一动。鉴州百姓和慕名而来的商客们按捺不住好奇心,天还没黑便涌上街头, 大家都想知道江五叔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睹“星渚玉”的风采。

巍峨雪山环抱之下,热闹繁华的鉴州城中,烟萝塔与高台一南一北遥遥相望。

一个如老僧入定,一个如旭日初升。

卫安澜站在巍峨古朴的塔顶俯瞰鉴州, 指间不停地拨弄着手串,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三日前在梧州都府与陆桓的谈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甚至觉得那夜比她经历过的所有冬天都要冷。

“既然皇兄有意扶持江五叔, 怎会对他动杀心呢?总不会是当年他倾尽全力支持我们起事, 皇兄才想起来要灭口吧?”

“神谕道江五叔背叛了白羲神,理应诛灭。而且……”摇动的烛火中, 陆桓缓缓闭目道,“他帮不该帮的人私置产业, 犯了陛下的忌讳。”

卫安澜心中微微一动, 脱口问道:“什么人?”

“蛟儿。”

卫安澜一口气还没松下来, 胸膛便又似被人打了一拳。江五叔怎么会和卫蛟扯上关系?他的胃口有这么大?

看出卫安澜的不解, 陆桓无奈地叹息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的意思是江五叔其才可用, 其人断不可留。因此他命老夫在忘归节后逼问出锻造技术和加工手法,再暗中处理掉他,从此玉石便由老夫负责出售。”

卫安澜垂眸陷入了沉思。她实在不明白, 若江五叔勾结东宫,若卫重离想卸磨杀驴,何必大张旗鼓地举办这场所谓的“忘归节”呢?

山河血字谱之事尚无定论,真是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大凉复国才刚五年多,正需要江五叔这样的能人异士,况且这个买卖落到谁头上都行,唯独舅父不能接。”

卫重离终归对卫安澜和陆桓心存忌惮,倘若陆桓在朝中笼络群臣,在民间拓展商路,那便真是自寻死路了。

当然,卫安澜力保江五叔也是为自己考虑,他帮她置的产业是她最后立身的保障。更何况江五叔曾救过柳遇的命,柳遇一定也不想让他死。

陆桓沉默良久,方捻须长叹一声,“但陛下圣心独断……”

“没什么独断的。”卫安澜主意已定,她竖起左手,目露精光,“我只是从舅父口中得知忘归节在即,身为大凉公主,我自当担起皇室中人的责任。既有燕、景贵客来访,我亲自安排鉴州布防,想来不算越俎代庖吧?”

于是,卫安澜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鉴州的防卫。她将公主府的人手都派了出去,由惊蛰和柳遇统一调配,时刻关注各方的动向,防止人群中出现骚乱。立秋则藏在暗处近身保护江五叔,一旦有人动手便立刻将其转移,否则就在忘归节结束后送他离开。

而陆桓要出席忘归节,不方便直接参与行动,便由他命人准备船只,随时策应立秋。

卫安澜本想让少微留在梧州照看小满,无奈少微坚持随行,她只好依了她,带上小满的棺椁前往鉴州。

一切安排妥当后,卫安澜还是不放心。她也知道柳遇等人担心自己,这才没有告知任何人,只带上青萍来到荒废许久的烟萝塔,确保今夜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相较于在后方坐享其成,卫安澜更习惯于亲自掌控全局,哪怕以身涉险亦在所不惜。

然而,哪怕考虑到了所有细节,她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些很关键的信息。

是什么呢?

仿佛是觉察到卫安澜的精神过于紧绷,青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扯住她的衣摆,“殿下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何苦来这吹冷风呢?柳大人要是知道您偷偷跑到这里来,一定会怪罪奴婢的。”

卫安澜紧盯着远处的高台摇了摇头。她本想告诉青萍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可转念一想,青萍生性胆小,她实在没有必要吓唬她。

“左右也是闲着,你就当陪我看看热闹好了。”

青萍似懂非懂地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不再多话。在二人脚下,万众期待的忘归节拉开序幕,人群中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青萍的脸色却一点点难看了下去。

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青萍气息的变化,她略微侧过头,“怎么了?”

青萍双手捂住小腹,难为情地红了脸,低头嗫嚅道:“奴婢怕是吃坏了东西,肚子有些不舒服……”

卫安澜揉了揉青萍的头发,轻笑道:“叫你不好好待在驿馆,现在后悔了吧?”

青萍委屈地扁着嘴,瞥了一眼卫安澜的表情才如实道:“奴婢是不想和孟大人待在一起。”

因着鉴州在去往大燕的必经之路上,卫安澜特地邀请恭万藏同行。而几日相处下来,孟寻幽和恭万藏颇为投契,便也和众人一道南下。

布置好鉴州城内的防卫后,公主府的人手所剩无几,孟寻幽自告奋勇留在驿馆,保护恭万藏的安全。

闻听青萍此话,卫安澜不觉莞尔,“你好像比我还讨厌他呢。”

“他借刀杀人!”青萍瞪大双眼,两道细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害得殿下那么伤心,奴婢是您的人,当然要讨厌他了!”

“好了,我不逗你了,快去吧。”卫安澜安慰着拍了拍青萍的肩膀,“外面人多,小心些,遇事千万别逞能,赶紧叫人。”

青萍答应着退下,卫安澜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高台那边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耳后风声骤起。卫安澜连忙握紧短剑转回身,一抹白色月光翩然而至,优雅地落在她面前。

女子脸上挂着温婉和煦的笑容,她一挥长长的衣袖,金丝手套瞬间映亮了昏暗的高塔。

“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昭夏?

卫安澜瞳孔猛缩,按大凉对白羲神的信仰,大司命终生不得离开盛都,她怎会来到鉴州——

如同轰雷掣电,下一刻,卫安澜便什么都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勉强压制住了险些夺眶而出的痛色。

“皇兄要杀的不是江五叔。”

是她。

所谓的诛杀江五叔不过是个幌子,卫重离命陆桓来执行这个任务,就是为了让她自以为聪明地揽下一切,把身边所有保护她的力量悉数派出去。这样,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五叔和忘归节上时,他便可以杀她了。

卫重离能查到江五叔和卫蛟的交易,凭什么查不到她的呢?

他是摸透了她的性子,算准了她的心思,才走了这一步棋。

呵,借刀杀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早该想到的。

卫安澜静静地站在原地,握着短剑的指节“喀嚓”作响。昭夏一步步逼近,唇角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弧度,而那笑意却不抵眼角。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气。”

卫安澜自嘲地嗤笑道:“他做了那么多努力,现在居然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很有趣不是吗?”

夜空中的焰火绽开在昭夏比黑曜石更深邃的眸子中,她煞有兴致地看着卫安澜,一扬衣袖,淡淡的幽香勾勒出夺命幽灵的轮廓。

“长公主殿下,悖逆白羲神者,天诛地灭。”

高台附近的一家茶楼里,柳遇和惊蛰正坐在窗边喝茶。惊蛰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边应和着柳遇的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朝窗外比划不同的手势,将公主府暗卫的行动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副举重若轻的神情,真是像极了卫安澜。

忘归节进行得十分顺利,江五叔在高台上公开售卖数件星渚玉雕刻而成的玉器。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柳遇还是能看清楚星渚玉的质地。那玉本是黑色,磨薄了近乎透明,在光照下还能反射出圆润如玉的莹彩,与他从前所见的任何一种金玉宝石都不同。

柳遇右手拇指指腹轻抚腰间的佩剑,没想到江五叔不仅能把他从大燕接入大凉,还有一双巧手。看来不论卫重离如何打算,今夜之后,星渚玉的美名都注定要传遍四海了。

又一件玉器展出,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欢呼,柳遇却懒懒地收回了视线。他其实并不在乎忘归节,对那神乎其神的星渚玉也不感兴趣,他只关心大燕太子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参与这次盛会。

柳遇满腹心事地长出一口气,侧身转向惊蛰,“公子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柳大人出神有一盏茶的时间了。”惊蛰笔挺地端坐桌前,目视前方道,“你若担忧和殿下的婚事,回盛都后可以先去争取大司命的支持,白羲神自会眷佑她最忠诚的信徒。”

柳遇不觉失笑,惊蛰不愧是暗卫统领,竟能一眼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不错,除了眼下的迷局和悬而未定的山河血字谱,他最挂心的还是和卫安澜的婚事。

纵然两心相许海誓山盟,柳遇依然担心卫安澜前路多舛,担心自己害了她。

“如果大司命——或者说白羲神——不同意,话已说破,在下又当如何自处呢?是被驱逐出大凉,还是就地处死?”柳遇认真地看着惊蛰,“惊蛰公子,请恕在下冒昧,在大凉子民眼里,白羲神重于生命,重于一切,但在下不以为然。”

卫安澜也一样。

惊蛰素来沉寂如深渊的双目中掀起微澜,仿佛一尊雕塑突然被注入了些许生气。柳遇的态度很明确,便是做不成卫安澜的驸马,他也不会向白羲神低头,妄求一点点福泽。

在惊蛰的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截了当地把白羲神放在敌人的位置上。惊蛰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又听柳遇继续问道:“若殿下和白羲神之间将要爆发一场血战,惊蛰公子站在哪边?”

“殿下不会违逆白羲神,白羲神也不会抛弃殿下,所以在下无需做这个选择。”惊蛰肯定地回答。

柳遇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很了解她。”

惊蛰眼中的讶异和动摇很快消失无踪,声音亦恢复了寻常的冷淡,“在下只是偶尔能猜中殿下的心思罢了,就比如殿下这几日殚精竭虑,现在她肯定不会留守驿馆,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看着我们呢。殿下虽是陛下和我们一手带大的,但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

“陛下也是?”

“陛下也是。”

面对惊蛰坦荡得近乎视死如归的目光,柳遇撑着桌面向前探身,凑近那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庞,“陛下对她的态度一向众说纷纭。那在公子看来,他是忌惮殿下,欲除之而后快,还是真心疼爱,与她爱憎与共?”

惊蛰是卫安澜的心腹,与卫氏兄妹朝夕相处二十多年,总能看出卫重离的心思吧?

许是柳遇的问话过于直白,惊蛰定定地注视着他,任由忽明忽暗的火光在脸上跳动,半晌方提壶自斟了一盏茶。

“柳大人这话僭越了,在下无可奉告。不过您若是想查知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在下倒能帮上忙。”

柳遇心下一沉,惊蛰显然听出了他的深意,哪怕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的态度本身就是答案。他用柳遇的真实身份相要挟,恰恰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再追根究底,否则便只有挫骨扬灰这一种结局。

可就算柳遇能理解卫重离的猜忌,他还是不明白。世间方法千万种,卫重离为什么一定要用山河血字谱这样阴毒的手段置卫安澜于死地呢?

柳遇刚要张口,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越重重喧闹,骤然闯入他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阁下真是眼内无珠。以在下之见, 这顶蕤花冠起码值一百两。”

长晏?

柳遇心下大惊。他的弟弟,大燕太子长晏,竟真的亲自来了鉴州?

一别数年, 长晏风姿依旧, 比之当日更添了几分成熟稳重。此刻,他正在与另一位自称“六爷”的白衣商客争执不下,想要抢先买下那顶蕤花冠。

而比长晏的出现更令柳遇意外的,是江五叔手中用星渚玉雕琢成的蕤花冠, 分明是他长姐昭阳公主生前戴过的样式。

柳遇死死盯着那顶精美的玉制花冠,周身的血流涌动不止, 本以为被彻底埋葬的痛楚卷土重来, 几乎没过了他的头顶。若非戴着面具, 柳遇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的母后和长姐,他永生永世无法说出口的愧悔和思念, 尽在这顶蕤花冠的撩拨和长晏的刺激下,汹涌决堤, 遮天蔽日。

柳遇僵硬地移开目光, 拼命调匀气息, 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与自己有两分相似的面孔。高台下的百姓都兴致勃勃地看着长晏, 人群深处, 一个身着墨色男装的女子却对着长晏一点头,戴上兜帽转身离去。跟在她身边随行保护的,居然是那天在海上追杀恭万藏的翊卫首领。

……原来如此。

心脏忽地漏跳了一拍, 柳遇瞬间明白了长晏和翊卫为何会出现在大凉疆域内。他匆忙起身,想要赶回驿馆,不想惊蛰反应更快,他手腕一转, 漆黑冰冷的剑鞘横在了柳遇身前。

“柳大人干什么去?”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柳遇心急如焚,又不能告诉惊蛰实情,只得含混回答:“驿馆那边怕是有异动,在下去看看殿下,很快就回来。”

惊蛰从未见过柳遇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看了看台上神采奕奕的江五叔,又看了看台下温文尔雅的长晏,若有所思地握紧了剑柄。

柳遇抄近路返回官驿,卫安澜此行随从众多,故而占下了所有房间。可当柳遇进门时,整个驿馆里根本没有护卫的影子,连卫安澜和孟寻幽也不见了。

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柳遇点起火折冲上二楼,转过拐角便发现了护卫们的尸体。恭万藏躺在血泊中,兀自睁着眼睛,肚子上还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迟了一步。

柳遇跪俯下身,见恭万藏气息尚存,他忙按住恭万藏血流不止的伤口,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声问道:“恭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是谁要杀你?”

恭万藏全身剧烈地抽搐着,他颤颤巍巍地握住柳遇的手,无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太……太子……草民……对……对不起你……”

对上那双浑浊哀切的眼睛,柳遇一时气息凝滞。恭万藏是在弥留之际把他错当成长晏了,还是……他认出了他就是长琴?

许久,柳遇方沉声开口:“我不是太子,你认错人了。”

恭万藏瞳孔涣散,柳遇的五官在昏暗的火光里模糊成一团混沌。他没有理会柳遇的否认,固执地重复道:“太子……草民罪大恶极……若不是草民,您也不会……含冤而死……”

柳遇眉头一紧,仿佛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他抑制住狂乱的心跳,深吸一口气,确定四下无人后方软下语气道:

“好,我是太子。你想说什么,你做过什么?”

恭万藏喉口嗬嗬作响,他忍着周身的剧痛道:“都说您通敌叛国,可草民知道……您是清白的……没有,没有勾结……”

柳遇的双手一点点收握,浑然不觉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扎入恭万藏的手臂。他当然是清白的,他从不曾出卖大燕,不曾背离本心,是他们抛弃了他。

恭万藏哀哀呻吟着,喘了几口粗气才接着道:“因为,因为……那封……信……是草民……写的……”

寒风呼啸着劈开木窗,毫不留情地钻进衣领,激得恭万藏打了个冷战,一如那年冬夜。

恭万藏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顶风冒雪离开学堂,路上买了一只鸡,想着给快要临盆的儿媳炖汤补补身子。可当恭万藏走进院子时,却发现平日里灯火通明的草房里漆黑一片,连蜡烛都没有点。恭万藏慌忙推开门,只见几个黑衣蒙面人站在屋内,小儿子和儿媳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满脸都是泪痕。

蒙面人看见恭万藏,开门见山地道:“恭先生,都说你的书法是京城一绝,令郎更有一门雕刻的好手艺。我需要请二位帮个忙,事成之后你们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也不用挤在这间破房子里艰难度日了。”

恭万藏深埋着头,没有看地上成堆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位大人,功名利禄皆身外之物,草民不敢妄求。”

蒙面人侧目冷笑,抬手将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地上那对夫妻的脖子上。

“是吗?”

眼见蒙面人双眼射出锐利的精光,恭万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人来者不善,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说话声音都是闷闷的,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揣测他们的身份。恭万藏当然知道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好事,可儿子儿媳还有未出世的孙儿都在他们手里,他也无可奈何。

见儿媳嗓子都哭哑了,恭万藏怕她动胎气,忙改口道:“草民才疏学浅,大人若有什么吩咐,草民照做就是了。”

蒙面人的容色缓和了几分,他嗤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和一小块黄蜡,扬头示意恭万藏父子坐在案前。

“模仿这个笔迹把这封信抄写一遍,再仿制一枚印信,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恭万藏粗略地看过两封信,蒙面人居然命他伪造太子长琴和异族公主的秘密书信?恭万藏难以置信地站起身,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怎么可能害人?更遑论是害对他有恩的太子殿下!

几年前,若非长琴施以援手,恭万藏就要因一桩意外冻死在僻巷里了。

不,这封信他绝不能写!

恭万藏强忍内心的恐惧,鼓足勇气问道:“大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草民构陷太子殿下?”

“你的话太多了。”

蒙面人一挥手,身后二人便拖着恭万藏的儿媳走出了草屋。蒙面人抱臂挡住恭万藏父子,阴恻恻地笑道:“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

恭万藏浑身不停地颤抖,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看着跪在冰天雪地里哭泣告饶的儿媳,以及儿子脖子上纵横斑驳的血痕,恭万藏咬牙提起了笔。

时至今日,恭万藏早就不记得那夜自己到底写了多少遍诬陷长琴通敌谋反的往来书信,只记得蒙面人终于满意地折起信纸,收好用黄蜡雕刻的印信后,他的儿媳已经蜷缩着闭上了眼睛,身上落满了厚厚的雪。

蒙面人着急向上峰复命,便让手下看管恭万藏一家,独自先行离开了。

恭万藏的儿子抱着妻子冰冷僵硬的尸体嚎啕大哭,恭万藏却明白蒙面人之所以留着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一旦上峰不满意,他们还要重新伪造那封信。趁着天色未明,恭万藏连儿媳的尸身都来不及收敛,找了个如厕的借口,和儿子偷偷躲进倒夜香的车,日夜兼程逃离了京城。

构陷太子是死罪,他们无处上告,一旦露面唯有一死。五年来,恭万藏在逃亡途中失去了小儿子,大儿子也在前几日为了救他葬身鱼腹。

一路风雪迷了恭万藏的眼,他这一生不慕名利,不为富贵折腰,却亲手陷害了一位仁爱贤明的太子,成为了大燕国力衰弱的罪魁。

如今,这一切都随着匕首插入腹间戛然而止。热辣的疼痛和滚烫的鲜血提醒着他,五年的隐姓埋名,五年的东躲西藏即将走到终局。

时隔五年的朔风扑面而来,柳遇紧抿双唇,从恭万藏断断续续的词句中拼凑出了昔年往事。他追寻了这么久的真相,承载着千万人冤魂的真相,颠覆了大燕朝局的真相,竟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掀起这般狂风巨浪的源头,居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

何其恶毒,何其荒谬!

四肢百骸一下一下地抽痛着,柳遇喉结滚动,尽可能口吻平淡地问道:“知道蒙面人和追杀之人的身份吗?”

恭万藏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口中却道:“宫里……宫里……”

柳遇重重地闭上了眼。

宫里,当然是宫里,只能是宫里。长晏根本不是来参加忘归节的,他是奉了燕帝旨意,带着翊卫来杀人灭口的。

五年前,燕帝默许反对太子的人设下天罗地网,要“名正言顺”地处死“反贼”;五年后,长晏亲赴大凉,要让肮脏的罪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就是大燕最有权势的君臣,是始终同仇敌忾的父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伤口剧痛,恭万藏猛地咳出一口血,握着柳遇的手颓然垂落,“太子……您当年在……对草民施以援手,草民却……害了您,我对不起您……如今……罪有应得……”

柳遇重新睁开眼,面具下的黑色瞳眸溢满了刺骨的寒凉。他松开恭万藏,任他平躺在冰凉的地上,而后缓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伤势过重,应当已经无法分辨面前之人是否就是长琴,只不过在临死前把他当作了长琴,道出了内心最深刻的忏悔。

从他佝偻的身形和扭曲的表情中,柳遇只看到了血的颜色。

渗透经络,刻骨铭心。

“太子……求您……您……能原谅我吗……”

恭万藏挣扎着抬起头,拼尽全身的力气看向柳遇,而柳遇始终紧抿双唇,直到恭万藏停止呼吸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死了。他的一身罪孽,一世煎熬,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冷风吹起袍袖, 寒气沿着柳遇的手臂悄然裹住肌肤,沁入骨血。在原地伫立良久,柳遇方踉跄着走到窗边, 双手撑住窗棂, 无力地低下了头。

皇后,昭阳公主,元宪皇后……零零落落的回忆纷至沓来。痛苦?空落?释然?恭万藏临终的忏悔犹如一支利箭洞穿了心脏,柳遇无法描述此刻内心的感受,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恨不恨恭万藏。

他只是个挣扎求存的平民百姓,面对上位者的威胁, 他能做什么?他敢做什么?

在燕帝处心积虑策划的杀戮里, 在朝臣推波助澜的陷害里, 他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这场阴谋,满盘皆输, 无人幸免。

柳遇紧紧皱着眉。眩晕的黑暗中,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然坠入深渊, 山崖下的猛兽正张开血盆大口, 要将他拥有的一切吞噬殆尽。直到喉口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血腥气, 柳遇猛然按住面具, 他不该沉溺在往日的伤痛里, 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不论当年真相如何,就算来日沉冤得雪,那些逝去的亲人也回不来了。

现在最重要的, 是助卫安澜勘破迷局,解决山河血字谱的危机。

还有,和她并肩携手,走向那个没有白羲神的未来。

猛兽的咆哮声遽然远去, 夜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耀眼夺目,绚烂无匹,柳遇布满汗珠的额头上亦传来了一点冰凉。

下雪了。

柳遇缓缓抬眸,长长地吐纳气息。往事已矣,是时候从那个缠缚他五年的噩梦中脱身了。

彻底冷静下来后,柳遇转头环视整间客房,迅速推断出了方才恭万藏被杀的经过。从他腹部的伤口来看,长晏的人应当刚撤退不久,这些翊卫身手过人,留守的侍卫基本没怎么反抗就被杀了。

奇怪,卫安澜和孟寻幽去哪了?

心中隐约有个猜测,柳遇提起佩剑走向卫安澜的房间。

在柳遇始终没有注意到的街角,一片墨色衣摆停驻许久,直至此刻才如午夜的叹息般随风而逝。

卫安澜的房间一如往常,她应当是在翊卫到来之前就离开驿馆了,而孟寻幽那边却截然不同。他的房间里,案上的纸笔凌乱不堪,墨汁洒了一地,连镇纸也摔断了,显然孟寻幽走得十分匆忙。

柳遇不觉有些奇怪,卫安澜给孟寻幽的任务是保护恭万藏,他怎么会违背她的命令呢?

还没等柳遇迈出第二步,他便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卫安澜有危险!

无边的恐惧攀上心头,柳遇一个箭步冲出驿馆,扯过一匹马朝江五叔所在的高台奔去。

能让孟寻幽不管不顾擅离职守的,只可能是来自卫安澜的消息,必然是有人告诉他卫安澜有难,他才出门去救的。

原来,所有人都在利用这场忘归节。

江五叔雕刻昭阳公主生前戴过的蕤花冠,怕是早就暗中与大燕达成协议,要用一件陈年旧物引出谋逆案的“余孽”;长晏以参加盛会为由,暗中灭口恭万藏,杀掉所有知道当年密辛和忘归节上暴露的旧人;而陆桓奉卫重离密旨诛杀江五叔……

风雪漫漫,柳遇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口中呵出团团白气。所以,陆桓的出现只是为了让卫安澜把守卫力量调离她的身边吗?

如果这个猜测为真,卫重离便是对卫安澜动了杀心。

这个奸人!

柳遇在心底恨恨地痛骂一声,思绪飞速运转着。无论如何,卫氏兄妹从小一起长大,该是最了解彼此的。卫安澜会去哪里?卫重离又会选择在哪里动手?

“现在她肯定不会留守驿馆,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看着我们呢。”

如同闪电劈开乌云,柳遇忽然想到了惊蛰在茶楼上随口说的话。卫安澜没有对任何人交代她的去向,如果他是卫安澜,该在何处掌控全局呢?

柳遇仰起头,看向了与高台遥遥相对的那座古塔,紧绷的唇角松弛了几分。

最高处。

此时距离他离开茶楼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敌人害她了。柳遇不敢耽搁,匆匆抹了把脸上的雪粒,拨转马头向湖边的烟萝塔飞驰而去。

冷厉如刀的雪风自耳畔擦过,柳遇的双颊冻到失去了知觉,他麻木地纵马穿行在街巷中,心脏几乎就要跳出胸膛。他怕极了,怕和没能救恭万藏一样,赶不及救下卫安澜。

他已经失去了至亲,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她了。

鉴州的烟萝塔有百余年的历史,本是供游人登高赏景的,后来不知是哪位神使立下了规矩,不允许百姓登临比神殿更高的地方,烟萝塔便因此荒废。而无论是熙来攘往还是门可罗雀,它都见证了鉴州的饥荒和战乱,也见证了鉴州的复苏与兴盛。

危难当头,柳遇自然无心欣赏烟萝塔的景致,他心焦如焚地冲向塔顶,还未走到一半便听到了一声呵斥。

“不能真心敬服白羲神的皇族十恶不赦,长公主殿下,放弃反抗,接受神明的惩罚吧。”

这是……大司命昭夏?

柳遇立即停住脚步,背后不由升起一股寒气。他记得卫安澜说过,大凉大司命地位尊崇,在接受万民叩拜的同时必须终生留守盛都,难道卫重离竟派她来暗杀卫安澜吗?

“一个凡人也敢取本宫的性命?你杀不了本宫,而本宫会活着回去,踏平谒神殿,从此你和你的神使都不会再见到大凉的太阳。”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遇暗暗松下一口气。卫安澜无恙就好,只要她活着,再难的境遇他们都能度过。

昭夏冷笑一声,“殿下好大的口气!”

“大司命亦不遑多让。”卫安澜毫不示弱,“本宫可以明言相告,你和神使们以白羲神之名对百姓施加过多少次火刑,本宫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至把你们的尸骨烧成灰烬。”

上方兵器相撞的“铿铿”声不绝于耳,卫安澜显然不是昭夏的对手。柳遇一边听声辨位,一边沿着楼梯攀援而上,宛若一道隐于黑夜的暗影。

忽明忽暗的焰火光照着塔顶,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柳遇一眼便看见了被昭夏逼到窗边,身上多处负伤的卫安澜。他顾不上许多,掀起一块楼板朝昭夏掷去。不料昭夏身手甚为灵活,她略一偏头避开柳遇的偷袭,手腕倏忽抖动,翩飞的衣袖便如天女散花,扰乱了他的视线。

“离她远点,她有迷药!”

淡雅的幽香随着昭夏的动作随形飘动,柳遇掩住口鼻,一把揽过卫安澜的腰,支撑住她受伤虚弱的身体,荧蓝的剑锋直指昭夏。

还真是一对生死与共的璧人啊。

昭夏挑眉嗤笑,完美无瑕的笑容并无半分变化。她抬指一点,冲天的火焰眨眼间吞没了整座烟萝塔。

“游戏结束了。两位,后会有期。”

伴随着尖利而愉快的笑声,昭夏如鬼魅般凭空消失了。她似乎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提前留了后手,木质的楼梯在她的精心布置下迅速燃烧起来,原本狭窄不堪的通道内充斥着滚滚黑烟,连路都看不清楚。

卫安澜受了伤,本就头晕眼花,加之柳遇也中了昭夏的迷药,二人只得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穿过熊熊火海。横梁和楼板接连断裂,火势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灼热的空气烤得皮肤刺痛难忍,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咳嗽道:

“不行,太慢了,这样下去我们会被烟熏死的……”

卫安澜话音刚落,二人头顶便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就在又一根粗大的横梁坠落的一瞬间,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同时奔向最近的小窗,纵身跃下——

炙烤的气浪化作猛烈的爆炸,推着卫安澜和柳遇冲出烟萝塔。二人的身形急速下坠,扑面而来的尘屑和碎木刺得卫安澜喘不过气,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被震碎了。剧痛在她的每一寸皮肤和经脉里游走前行,像是有人正在用刀劈开她的身体。

烟萝塔下是冰冷的湖水,以目前的高度,他们落在水面上和摔下山崖并无分别,眨眼间就会粉身碎骨。卫安澜心里忽地涌上一个念头,这会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无论内心多么不舍,无论还有多少未竟的理想,当死亡来临之时,凡人总是万分恐惧且无能为力。

只是这一次,她并不孤独。

因为柳遇找到了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跟上了她的脚步。

是庆幸,更是遗憾。

冷气贯穿喉管,卫安澜拼尽最后的力气睁大双眼,望向那个紧紧拥抱着自己,宁可与她共赴黄泉也不愿放手的男人。

漫天风雪与炽烈火光融融交织,柳遇的面容格外明亮,灼烧着卫安澜的瞳孔,令她的心口陡然淌过一股热流。

一呼一吸的时间很短,而与他携手的过往很长很长。卫安澜艰难挤出一丝微笑,她已经累到发不出声音了,只好在心底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