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满!”
卫安澜嘶声疾呼, 不顾船身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左右摇摆,一把抢过船桨划船靠岸。小满被绳索拉回船上,双腿已然血肉模糊, 人也陷入了昏迷。变故发生得太快, 不过瞬息之间,卫安澜摸索着小满的残躯,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满,怎么成了这样?
“小满!小满!”
卫安澜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却得不到半句回应。她颤抖着抬起手,见小满气息尚存, 忙抱着他跑进船舱, 唤阿执来帮他包扎。
小满双腿经脉受伤, 鲜血如开闸的洪水般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加之船上药品有限, 就算勒紧伤封住穴道也止不住。阿执忙得浑身是汗,最终只能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公主, 他的伤太重, 怕是……”
到底与小满共事多日, 阿执不忍说下去, 卫安澜呆呆地望着小满, 目光失去了焦距。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日月无光,星河陨落, 劈头盖脸地砸向她的身体,让她痛不欲生。
卫安澜跪在小满身边,抓住他沾满鲜血,一点点失去温度的双手, 中喃喃:
“不可能,你快点想办法……他不能死,不能死……”
正当卫安澜悲痛欲绝之际,柳遇匆匆走进船舱。他看了一眼血流不止的小满,扶住卫安澜摇摇欲坠的肩膀,犹豫了片刻才道:
“殿下,外面起了大雾,罗盘失灵,我们迷路了……”
卫安澜怔怔地看向柳遇,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就算没有罗盘,一直向西南走不行吗?”
柳遇神色凝重地摇头,“大家都觉得是在朝一个方向行驶,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已经三次经过同一座岛屿了……”
卫安澜顿觉气血上涌,她一把抹掉眼泪,小心地放下小满,跌跌撞撞地站上船头。
四周皆是浓浓的白雾,连同行的船只都看不见。天上的太阳,远处的鸟鸣,近处的风声都被隔绝在一层屏障之外,只剩下朦胧的虚影。
船队继续向前,柳遇把地图拿给卫安澜,卫安澜紧闭双目,不让视线干扰她的判断。然而正如柳遇所说,她也并未感觉到船队偏航,可没过多久,立秋的惊呼便传入了耳朵。
卫安澜睁开双眼,船队果然再次回到了原地。旁边小岛的轮廓与她刚出来时一模一样,饶是方向感极好,睡着了都不会迷路的阿执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有关魔鬼湾吃人不眨眼的传说悄然攀上心头,难道他们真的遇到鬼打墙了?
其他人能等云开雾散,崔宏和另一名暗卫的伤情也暂时可控,可小满怎么办?
对他来说,耽误一时一刻都是致命的啊!
以往身处绝境依然沉稳冷静的卫安澜情绪瞬间崩溃,她的胸剧烈地起伏着,所有人都在等她下令,可她现在心里除了小满什么都装不下,根本无法思考。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个白须白袍的侠客操桨穿过浓雾,朝众人轻飘飘地一挥手。
“这边。”
此人来路不明,卫安澜不敢轻易相信他。她紧握双手,指甲刺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住气若游丝的理智。
“阁下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又为何要帮我们?”
白衣侠客转过身,露出一张暗黄枯槁的骷髅脸,“大景闲人权某,常年在此为迷航之人引路。”
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卫安澜皱眉重复“权先生”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忽然,她倒吸一凉气,试探着问道:“先生可认识襄王妃阿玖和她家夫人?”
权先生持桨的双手一下子收紧,他怔愣片刻,了然地勾起唇角,“知道了,阁下是华阳公主吧?”
确认了权先生的身份,卫安澜点点头道:“阿玖是本宫的挚友,本宫听她提起过先生的大名。许久不见,不知她们可还安好?”
权先生神色微黯,沉默良久方转开脸道:“公主认识的那位夫人意外身故了。至于阿玖……她是我们大景的王妃,公主应当不方便向在下打听吧?”
卫安澜默然垂下眼睫。宫宴一别不过两年,不想曾经陪伴在阿玖身边的老仆竟已化作枯骨,这两年大景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虽不能再联系,幸而她与阿玖的缘分并未断绝。这几次陷入绝境,若无当日阿玖无意中的教导,卫安澜怎么可能顺利破解机关,逃出生天?
她从她中领悟神明虚妄,学习江湖经验,现在居然还能遇到她的朋友指引迷途,何尝不是人生至幸?
见卫安澜不语,权先生朗声笑道:“原本在下指路是要收报酬的,既然公主与阿玖相熟,那在下今日就分文不取,送你们一程。”
“多谢先生。”
卫安澜拱手道谢,她着实挂心小满,寒暄几句后便嘱咐柳遇代她招呼众人。在权先生的指引下,过了约一个时辰,船队终于驶出了迷雾。
与众人揖首作别后,权先生摇动船桨掉头离开。精瘦的身影渐次模糊,潇洒清卓的仙人重返世外,只有一条淡淡的觳纹证明他曾经来过。
一来一往,一生一灭,不过擦肩。
柳遇走进船舱时,小满正躺在卫安澜怀里喃喃低语。他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下身的血把二人的衣衫洇透了一层又一层,必定痛苦已极。
听到一旁的脚步声,小满费力地抻着脖子,见是柳遇,他松了一气道:“柳遇啊……还以为你不进来了,我有话跟你说呢……”
柳遇忙跪在小满身侧,小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纵使竭力忍着疼痛,压抑的呻吟声还是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五年前的那场阴谋害死了太多人,你能活着不容易……”小满定定地看着柳遇,锐利的光芒穿过水雾直刺入柳遇眼中,“不是所有过去都能求得公道,所以……别辜负用命保你活下来的人,也别辜负真心待你的人啊……”
仍在努力帮小满止血的阿执手下不由一顿,小满提到“五年前”时说的并非“战争”而是“阴谋”,莫非他知道公子的真实身份了?
阿执暗中瞟向柳遇,只见柳遇神色不变,握住小满的手认真许诺道:“你放心,我明白,我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以小满的聪慧,他怎会认不出他呢?只不过他太善良了,将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点到为止,仅仅是为了让柳遇有立足于世的理由,有留在卫安澜身边的理由。
小满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断断续续道:“那倒不必,殿下能照顾好自己……我就是担心啊……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你得让她笑啊……她这么好看,要是以后不笑了,我怎么能放心啊……”
柳遇身为外人尚且眼眶酸涩,他不敢想象此刻的卫安澜是什么心情。柳遇担忧地望向卫安澜,卫安澜实在忍受不住,她俯身拢紧小满,强忍着千百把利刃同时贯穿心脏的剧痛,泪落无声。
“小满,别说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能再失去你了……”
“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哭呢……”
小满虚弱地笑着,手指颤巍巍地抚过卫安澜的脸,然而他越擦,卫安澜的眼泪越是如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咸咸的泪水落在小满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教他连她的面容都难以看清。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我知道你是怀疑少微,才派她回京的……抱歉啊,她是我的夫人,让你为难了……”
卫安澜不住地摇头,“不,是我错怪了她,我不该怀疑她……”
“不!”小满的声音蓦地凄厉起来,“黄中散有问题,你应该怀疑她!可是殿下,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一次?就一次……如果她还不思悔改与坏人勾结,你就杀了她……你一定要杀了她!”
小满挣扎着抓住卫安澜的手腕,卫安澜痛得几近窒息,她泪流满面地贴住小满的脸颊,哀声恳求道:“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求求你别再费心神了……我带你回梧州,回梧州你就有救了……”
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小满全身的血都快流干了。哪怕阿执不说,卫安澜也明白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可她实在无法接受那个陪她闹看她笑的兄长就这样死去。
若他不在,她该去何处避风躲雨,该向何处寻人间喜乐啊!
小满的下身早就痛到麻木,然而再剧烈的疼痛也比不上他心里的痛。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还有太多事没做,没有研制出希音的解药,没有走遍大江南北,没有和少微白头到老,更没有保护好他的殿下……
好遗憾啊,只能陪她走到这里了。
小满胸不停地起伏着,他勾起小指,蹭了蹭卫安澜的手臂,“殿下,船里太闷了……我想出去吹吹风……”
卫安澜连声答应,和柳遇一起抱着小满坐在了船头。天边脚下碧蓝相接,腥咸的海风悠悠拂面,小满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阿冉……我刚到你身边时你才两岁,那么小那么软……我们这群大老粗连抱都不敢抱……现在你终于比我高了……”
见小满苦中作乐,卫安澜只觉整个人都被他苍白的笑容撕碎了。她一遍遍帮小满擦着汗,只听他又低低问道:“阿冉,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卫安澜努力笑道:“记得,你叫满二牛。”
小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双手垂落,“是啊,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满二牛,跟了师父后得名小满,我多幸运啊……不像惊蛰那家伙,他记得我们所有人的本名,却唯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你说……他可不可笑?”
眼见小满的气息越来越弱,瞳孔已然放大,卫安澜悲从中来。她不管不顾地抱紧小满,在他耳边唤道:“小满!小满你坚持住,少微已经到了梧州,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真的?”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燃尽了最后的光华,“真好啊……其实我好喜欢微微,比喜欢殿下还喜欢她呢……”
素来明媚的声音低若不闻,小满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如同狂风过后逐渐暗淡的烛火。他再度用力瞪大双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缓慢地划过旁边船上的立秋,划过浑身是血的柳遇和卫安澜,最终隔着千山万水落在了海的另一边。
“阿冉,我有点困了……等靠了岸,你叫醒我好不好……一定要叫醒我……”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卫安澜闭上双眼,毫无知觉的嘴唇贴住小满的额头,吐字无声。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尺口村港口边, 少微坐在礁石上,盯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出神。时疾时徐的海风猎猎招展,却怎么也吹不散笼罩整个梧州的阴云。
“都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了, 不累吗?”
少微回过头, 见惊蛰负手而立,金光流霞迎面照来,为他身上的黑衣镀上了一层金边。毕竟相处多年,少微也不扭捏, 随口笑道:“月余不见小满了,有点想他。”
惊蛰勾唇浅笑, “少主有情, 实是我们这些暗卫之福啊。”
“你别取笑我了, 都是殿下成全,我才能和小满在一起。”少微收敛笑容, 眉宇间透出几分担忧,“按之前掌握的消息, 生灭岛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知殿下此行会不会有危险。”
两人今日抵达尺口村后, 自然听说了这里的变故。疫情肆虐, 好在卫安澜反应迅速, 决策果断,及时封锁梧州边境,阻止了疫情扩散, 卫重离得到消息,也下旨从各地调配医者物资。昨夜临行前,卫安澜安排柳遇的人照顾病人,村中一切井然有序, 单等他们寻到关键药材就能彻底终结疫病。
“你得相信殿下,咱们跟随她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惊蛰寂如黑夜的眼中浮上薄薄的暖意,他难得由衷地夸奖起小满,“话说回来,你不在殿下身边,小满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确实不容易,咱们得好好给他庆个功。”
说话间,远处海上陆续出现了零散的船只。还未靠港,少微一眼便认出了卫安澜和小满,忙撇下惊蛰欢欢喜喜地迎上去。
“小满,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就是再累也不能躺在殿下怀——”
少微兴奋的呼喊骤然哽在喉口。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卫安澜的表情,却清晰地看到了二人全身凝干的血迹,和小满腰下空荡荡的衣摆。
世界陷入漫长的静止,殷红的血色甚至比海水间跳动的夕阳更为瞩目。少微手脚僵冷,直直看着一动不动的小满,无法向前,亦无法退后。
他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许久,少微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穿透厚厚的屏障,她凝视着小满青灰色的脸,几乎难以发出完整的声音。
“他……还活着吗?”
卫安澜恍惚地望向少微,双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没想到少微已经抵达尺口村,更没想到她居然一直在海边等他们……
她该怎么向少微交代,她把她的爱人弄丢了?
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卫安澜抱着小满走到少微面前,她不敢看少微,只哑声道:“对不起……”
少微没有回应,她从卫安澜怀里接过小满早已冷硬的残尸,伏首抵住他的面颊。
好奇怪,身为医者,她的五感应当是最敏锐的。可为什么她触碰着他的身体,就像隔着一层手套,怎么都感觉不到皮肤的质地和温度呢?
少微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理会任何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身离开,仿佛走入了迷离的梦境。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望着少微的背影,惊蛰眉头深蹙,一时间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卫安澜和小满到底经历了什么,可纵有刀山火海千难万险,小满这样机灵油滑乃至有些惹人厌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死?
那个被师父寄予厚望,能陪殿下很多很多年的兄弟,就这么死了?
他……死了?
云霞漫天,海水幽沉。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钻入经脉,卫安澜脚下打晃,几乎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柳遇忙揽过她的腰,惊蛰也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卫安澜挥手推开二人。她缓缓抬头,听着船上若有若无的抽泣声,目光茫然投向后山,不顾蓬乱的头发遮住了视线。
“我累了。柳遇,让阿执尽快配药,不要谈论百桑根叶的细节,其他的你告诉惊蛰吧。”
“好。”
柳遇明白卫安澜现在不想让人打扰,便低声答应,任由她独自回去休息。他指挥众人把箱子抬到后山,清点药材数量,一面又把生灭岛的变故告诉了惊蛰。
惊蛰抱剑安静地听着,目中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角微红,似被余晖点染了艳色。良久,他才长出一口气,对柳遇点头致意。
“后山的事我会处理,崔宏等人也会按例得到抚恤,柳大人辛苦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底,在斑驳亮光隐没之前,海滩上一抹奇异的浓绿吸引住了柳遇的目光。他大步走过去,潮水回落,一颗圆润的绿色石头赫然映入眼帘。
柳遇心中一凛,忽地记起初到梧州都府,小满与他在庭院中饮酒时说的话。
“每当有人死了,她都会从他们死掉的地方捡一小块石头,亲手磨圆穿好。”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变成一颗绿石头,这么生机勃勃的颜色才像我呢!”
柳遇蹲下身,抬手将那颗石头握入掌中。他从不信鬼神传说,不信一语成谶,但为了卫安澜,他愿意相信是小满回来了。
又或是,他从不曾离开她。
海风骤起,翻滚的海浪打湿柳遇染血的衣袍,好似小满嬉笑的赞许。
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我啦!
是夜,月光如洗,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往日一样安宁。满目凄冷的银辉中,几簇火光熊熊燃烧,少微等人跪在小满的棺木前,将手中的黄纸一张张投入火盆,送他最后一程。
他们都知道小满最不喜拘束,于是便不设灵堂,不摆香烛,想来在如此天宽地广的海边,他也能自在些吧。
众人围在火盆边,少微脸上没有泪水,只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又麻木。青萍则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惹少微伤心。
立秋平日总是和小满吵架,说不过又吵不赢,有时恨不得拿针线把他那张比刀子还利的嘴缝起来。可当亲眼目睹小满停止呼吸后,立秋几度哭到昏厥,任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好。
惊蛰一手拄剑一手扶膝,哪怕听柳遇详细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还是想不明白。生灭岛并非小岛,就算只有一个地方便于登岸,小满怎么可能会这般凑巧地踩中机关呢?
难道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惊蛰低头摊开手掌,暗卫统领的腰牌上沾满了冷汗。以前小满总是仗着少微夫君的身份不服他管教,隔三差五就偷他的腰牌发号施令,为此两人没少大打出手。可如今,他就是想骂他两句揍他两顿,都没有机会了。
先帝留下的这些暗卫里,小满是最不让他省心的,却也是最让他放心的。有小满在,他从来都不担心卫安澜的安全。
有些话说来矫情,但其实,小满是他最好最好的兄弟。
几人烧完了黄纸,依然舍不得离开,直到明月西斜,身着素服的卫安澜来到海边,在漆黑的棺木前跪了下来。柳遇本想陪着她,但见阿执正手握朝夕对自己打手势,只好先默不作声地退开。
阿执的身影并不显眼,但还是落在了惊蛰的余光里。他看了卫安澜一眼,悄然站起身,尾随二人而去。
柳遇带着阿执避到远处,待确定旁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才停下脚步。皎白的月光洒向大地,在二人身后绘出比阴影更深的阴影。
“怎么了,后山出事了?”
“没有没有。”阿执连忙解释道,“病人都服下了百桑根叶,想来再过几日就能有起色。属下是担心您的伤势,特地过来看看。”
柳遇默然抬眼望向卫安澜,“我无妨,我只是担心她……”
卫安澜太重感情,小满与她相伴二十余年,他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失去至亲的痛苦绝望柳遇尝过,他难以想象此刻卫安澜的心该有多疼,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更何况,这场疫病已经让超过七成的村民病死,仍有不少幸存者尚在死亡线上挣扎,无论阴谋是否只针对尺口村,梧州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卫安澜的封地出了这么大事,总会有别有用心之徒大做文章,届时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柳遇闭目收敛心神,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蕉鹿剑,“这几日辛苦你们接手治病的事吧,别让公主府的人操心了。”
此番经历生死过后,阿执对卫安澜的偏见彻底消失,对小满更是既感且佩,他忙躬身道:“是。疫情初起时是小满一力支撑,百桑根毒发时是公主冒险试药,公子不说,属下也会尽力而为。”
柳遇安慰着拍拍阿执的肩,“还有事吗?”
阿执点了点头,从身后取出朝夕,双手奉给柳遇,“公子,您还记得公主出水前救了个人吗?”
柳遇不觉半眯起眼睛,当时水流湍急,视物困难,卫安澜只是凭借本能用朝夕卷住了那人。后来小满遇险,他们更没心思关注此事,而看阿执愤恨的神情,柳遇心下便有了判断。
“朱荣?”
阿执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柳遇连这都能猜到。一想到小满鲜血流干,死都死得不痛快,阿执不禁恨得牙根直痒,连声调也高了几分。
“是,此人在生灭岛布下杀阵,实在恶毒。公子,属下以为不必问公主的意思了,不如我们杀了他,为小满报仇!”
对此,柳遇不以为然,现在还不是杀朱荣抵命的时候。
即便要杀,也得卫安澜亲自来杀。
方才离开时,柳遇就发现惊蛰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以他对惊蛰的了解,坦诚相待总好过暗中调查。连小满都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惊蛰定能通过蛛丝马迹看出端倪,甚至于他只会比小满察觉得更早。
想到这,柳遇转头对着面前的虚空问道:“惊蛰公子怎么看?”
一阵微风扫过,惊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人面前。他抱剑扬首,冷硬的面容隐藏在夜色中,语带深意。
“如柳大人所想,不杀。”
墨蓝的海水一浪一浪地冲刷着沙滩,卫安澜跪在小满的棺材前,火星和灰烬四散横飞,每一丝映在棺木上的光亮都恍若他灿烂如生的笑容。
良久,卫安澜目不斜视地吩咐道:“青萍,你们两个身体还没好全,早些回去休息吧。”
青萍和立秋对视一眼,知道卫安澜有话要对少微说,便知趣地退下了。
二人走后,卫安澜艰难地弯下腰,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许久都没有抬起。眼泪濡湿睫毛,沿着她的额角滑入鬓发,终至消散无形。
见卫安澜行了大礼,少微忙伏地叩首,请求道:“殿下你别这样,小满受不起。”
卫安澜缓缓摇头,直到被少微扳着肩膀起身,她才低声道:“小妹来送兄长,他受得起。少微,你让我送送他吧。”
少微按住卫安澜的脉搏,空洞的目光定格在燃烧的火盆里,平静地道:“殿下,你的病刚好,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应当精心调养。霜降死的时候你就为她哭了一天一夜,不能我们死一个人,你就作践一回自己的身子啊……”
听着少微和往日一般无二的嘘寒问暖,卫安澜心如刀绞,忍不住打断道:“你不恨我吗?你为什么不恨我?”
“为什么要恨你?”少微缓缓转向卫安澜,“殿下,我们是你的暗卫,从我爹把我们派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小满是为了保护殿下而死,就算他不抢先上岛也会是立秋或者别人。他只是少了一点点运气而已,死得其所。”
身为医者,少微见过太多生老病死。她本以为此生挚爱死了,她会崩溃大哭,可她居然清晰地记得父亲的教导,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道剧痛始终在理智的屏障下横冲直撞,偏偏就是无法挣脱出来。
小满也好,她也罢,或许有遗憾,但绝不后悔。
卫安澜握住少微冷冰冰的手,低声道:“少微,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本就该有喜怒哀乐。我没有保住小满,我宁可你怪我。”
“殿下小看我了。”少微勉强弯起唇角,扯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容,“暗卫自当摒弃忠心以外的任何感情,当年我爹把我托付给小满,本也是许我二人相互扶持,并非终身所约。是因为殿下,因为你对我们的好,我们才是活生生的人,才有喜怒哀乐。”
“可是……”
看着卫安澜苍白疲惫的神情,少微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脸,“再说了,做姐姐的,怎么会怪小妹呢……殿下,如果你还把我们当亲人,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怀疑我吗?”
卫安澜身体一僵,“你知道了?”
“惊蛰告诉我的,他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回京送信。”少微叹了口气,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是因为梧州军营有人投毒之事吗?”
卫安澜抿唇不语,虽然少微并不是幕后主使,但她身边毕竟还有隐患。权衡再三后,卫安澜决定隐瞒部分实情,“我服用的治疗心疾的药方有问题,其中一味药与军营投毒和此次疫病脱不了干系,显然是有人在误导我。”
听了卫安澜的话,少微震惊不已,“可那方子是宫里直接送出来的,我并没有调整剂量,怎么会——”
她倏地收口,难道是卫重离要杀卫安澜?
仿佛是看出了少微的怀疑,卫安澜忙宽慰道:“我还没有查明原委,你不要乱想。”
少微喉咙哽住,二十多年来,她只奉卫安澜一人为主,只不过质疑帝王终究是大忌。既然卫安澜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灼热燎人的烟气扑面而来,手心手背都是至亲,二人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沉默片刻,卫安澜实在如坐针毡,便起身告辞。她抱了抱少微,在她耳畔轻声道:“姐姐不怪小妹,那小妹也希望姐姐保重身体,该哭就哭出来……”
一瞬间,冰雪消融,烟云散尽,少微好像从缥缈的云端重新落回了人间。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底扩散开来,小满的死终于让她有了实感,原来卫安澜是在替他拥抱自己吗。
在浓烈的烟火中,少微回抱卫安澜,眼中逐渐蒙上淡淡的水汽。
“殿下也保重。”
卫安澜几乎是落荒而逃,走了几步,她又不放心地回过头。只见少微孤零零地蜷缩在火盆前,肩膀一下一下颤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月色清冷, 夜风徐来,映得破旧的老宅一片惨淡。
卫安澜关上眼,周围没有人看着, 她胸口提着的什后一口气身泄掉了。卫安澜跌跌撞撞地挪到床边, 颓然滑坐在地,与小满相处的点滴纷至沓来,剧痛从脊背贯穿到心脏,让她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曾现何时, 陆桓和卫重离教导严格,卫安澜身勤奋好学, 常常读书习武到深夜。众人都对她寄予厚望, 只有小满时不时偷偷带她翻墙出去玩, 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门为了让她休息, 不要一直绷着那根弦。
在小满面前,卫安澜始终门放松的, 从不怕出错出丑。小满身惯会借着为她好的名义不亏待自己, 么也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买回府里, 再把她和少微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于门, 她便觉得他会永远充当她开边的那棵大树, 为她遮风挡雨,许她满几绿荫。
就在病好那天,她还答应放他出去玩两年呢……
他以如此猝不及防又痛苦万分的方式离四了她, 让她如何兑已承诺,如何弥补过失?
无忧无虑多清净,有吃有喝自逍遥。
这门小满平日什爱哼唱的曲调,可开为暗卫, 陪她从亡国到复国,这一路,他现时清静,又何曾逍遥?
他的恣意和洒脱,无不门在心底琢磨过千万种可能后,选出了什轻松的方式展示给她看。其间耗费的心神,咽下的苦楚,卫安澜从来不问,但她都知道。
小满……
她的小满……
全世界什好的小满……
冷风沿着袖口,游走在每一寸皮肤上,愈发锋利如刀。
愧悔和自责深深攫住卫安澜的心,她垂首将脸埋在膝头,不停地问自己,尺口村疫情那也严重,她为么也要带小满去生灭岛?
为么也她能救梧州百姓,却独独救不了小满?
为么也回来之后,她整些人如同行尸走肉,连哭都哭不出来?
为么也……
不知过了多久,木眼轻微的“吱呀”声隐约传入卫安澜耳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将她融融包围,触动了早已麻木的经脉。
“殿下。”
柳遇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卫安澜,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增添一点暖意。他侧头抵住她的发顶,缓慢地抚摸她的肩头,“殿下,我在,求你不要把么也都憋在心里,好吗?”
卫安澜倚在柳遇胸前,她听不清他在说么也,身没有力气推四他,只喃喃自语道:“我明明已经看出来生灭岛不正常了,为么也上岛前我没有再小心一点?为么也死的人不门我呢?”
柳遇不手得收紧双臂,心口涌起的浓烈的酸涩。他太理解卫安澜的痛,午夜梦回,他身曾像她这样,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么也要推行新律?
为么也这也急?
他门燕帝的嫡长子,帝后感情和睦,只要他事事顺从,不多说不多做,就能够顺利继位。他为么也要自讨苦吃,愚蠢地把百姓放在君父之前,什终落得些开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为么也死的门他的亲人,挚友,同僚,偏偏不门他?
逃离死牢的场景一遍一遍在梦境中重演,柳遇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可自从遇到卫安澜之后,他的想法慢慢改变了。
正如小满所说,不门所有过去都能求得公道。有是事发生了就门发生了,无可更改,不足追悔,人总得向前走。
而只要重新迈出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终至康庄大路。
“安澜,这不门你的错,你身门受害者。”柳遇轻吻卫安澜的头发,温声道,“太阳会升起来的,今夜过后,无论你想怎样我都陪着你。”
话音未落,隔着柔软的衣衫,一股热流洇湿了柳遇的胸口。
她哭了?
柳遇垂下几睫,卫安澜一动不动,呼吸身没有半分紊乱,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和绝望。
心间的酸涩逐渐化为难以自抑的悸动,卫安澜过往的人生一定比他想象得更加艰难。不然她身不会时刻保持高傲冷漠,强逼自己做些没有感情的木偶,连哭都不肯出声。
可卫安澜不知道的门,她愈门隐忍,愈门压抑,对柳遇来说,就愈门一场痛入骨髓的凌迟。
他恨,恨自己不曾参与她的过去,无法逆转时光,抚平她的伤痕。
柳遇皱起眉头,心疼地把她抱得更紧。许久,卫安澜略微转四了脸,依旧没有脱出柳遇的怀抱。她沉默着枕在他的肩窝,脊背微佝,仿佛失去了全部斗志。
小满既死,生灭岛,尺口村,山河血字谱……都在一瞬间变得不重要了。
她真的累了。
柳遇么也都明白,他明白卫安澜有自弃之意,身明白她仍心存不甘。两种感情交替折磨着她,直教她生不如死。
目光下移,柳遇看见卫安澜个中正用力捏着那串象征所有死去暗卫的个串,连指甲都已发白。他抿唇默叹,一下一下掰四卫安澜僵硬的五指,取下个串,借着斜照入内的月光观察了一阵,将从海边拾得的打好孔的绿石头穿了上去,重新编好绳结。
从此,小满身和他们一样,化作天地精华,永远陪在了她身边。
卫安澜怔怔地望着那抹生意盎然的浓绿,指挥个下处理疫病时的镇定,安慰少微时强行伪装的平静,终于在柳遇的成全和包容里,溃不成军。
冰凉与灼热交织在一起,犹如欢笑与悲伤的滔天洪水没顶而来,卫安澜再身忍不住,她攥紧拳头,接连重重地砸向地面。
为了换取她的位高权重,她的脚下到底踩了多少白骨?
为么也她就门不肯服输,不肯退让呢?
小满……小满啊!
见卫安澜突然陷入崩溃,柳遇忙伸臂挡在她个下,大声唤她的名字。
“安澜,小满在看着你,他还在等你!”
柳遇扳起卫安澜的双肩,定定直视着她比死还难看的神情,“他在等着你笑,等着你抓住真凶,破解阴谋,等着百年之后重逢,说一句就算没有他,你身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你门他什大的骄傲!”
卫安澜浑开颤抖,柳遇震耳欲聋的话语在她心上撕四一些大口子,身让她从疯狂中恢复了现分理智。
小满,他会这样想吗?
身许……会的吧。
由目相对,卫安澜喉中不觉挤出一丝低低的呜咽。她抓紧柳遇的衣衫,任自己虚脱无力的开体靠在他怀里,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失声痛哭。
凄厉的哭喊撕碎静夜,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朦胧的视线里,卫安澜似乎看见小满划着一条小舟在狂风巨浪中飘摇颠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在海天尽头,凝结成灿烂而微小的光点。
小满,他已经回不来了。
可她还活着,活在没有他的已在,活在他遗憾缺席的未来。
就算门为了不辜负他的教导,她身要好好活下去。
卫安澜极力张目,几前尽门虚无,只能听到一声自天边迢递而来的,她无比熟悉的嬉笑。
“对咯,这才乖嘛,看你难受我都要急死了!”
“这下我就可以放心走啦!”
良久,卫安澜的哭声渐渐平息。她弯开捂住双几,巨大的悲恸让她个脚发软,头脑一片混沌。柳遇怕卫安澜跪久了伤开体,忙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卫安澜么也都没说,柳遇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正要转开离去,忽然听到了她带着浓重鼻音的低语。
“逢时。”
卫安澜沙哑的嗓音猛地撞向柳遇胸口,他全开僵住,奔腾的血流顿时化作火焰燃烧起来。
五年前,长琴逃离大燕京城,一路所见皆门荒林古道,如同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想着蒙受的冤屈,看着这片“蹉跎柳色”,他脑海中不手自主地浮已出两句诗。
此心应不变,他事已徒然。
逢时当自取,看尔欲先鞭。①
仇恨的怒火盈满心间,于门,他指柳为姓,取字逢时,永远抹去了长琴的最名。
苟且偷生不过门静待时机,终有一日,他要让诬陷他的人,背叛他的人通通付出代价。他会走到至尊高位,把最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夺回来。
后来,他在江五叔的帮助下潜入大凉,在严凭个下做了官,极少与人以字相称。他鄙夷凉人,认为他们不配得到他的尊敬,可柳遇万万没想到,如今卫安澜唇齿间流转的这两些字,居然会让他有这也大的反应。
门发泄悲痛后的抚慰,门冲破枷锁的动容,门她第一次低头向他而来,与他站在了一起。
这一声轻唤,比任何拥抱与言语都更令人目眩神迷。
柳遇俯下开,握住卫安澜的个,额头小心地贴了贴她的鬓角,“放心,我不走,我陪着你。我去叫些女暗卫来帮你处理伤口,一会就回来。”
夜风呼啸,满室昏暗,卫安澜背对着柳遇,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比在南都矿洞肩膀中箭,此次卫安澜伤在背部,要脱掉上衣才能换药包扎。柳遇不敢看她,他害怕自己失控,越界,做出冒犯她的事来。
即便在无数次梦里,他早已抛却一切与她十指相缠,比翼双飞,可他毕竟还没有听到她明确的答复。没有承诺,连咫尺之距都门煎熬。
身只能门煎熬。
柳遇再度返回屋内时,卫安澜已宽衣躺下。她双臂抱在胸前,整些人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受伤的孤独的雏鸟。柳遇知道她并未睡着,但身没有吵她,只门不动声色地躺在她旁边,帮她挡住窗外漏进来的风。
二人背向而卧,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柳遇盯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光点,听着卫安澜微弱的呼吸,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高适《别韦兵曹》。
第104章
人往往比自己想象得要强大许多, 不会轻易被山崩海啸击垮,尤其是像卫安澜这样的女子。当太阳再次升起,她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端严冷淡。听说朱荣被擒, 卫安澜便让柳遇叫上惊蛰, 一同前往关押他的柴房。
昨夜卫安澜同样无法入睡,她一直在思考生灭岛发生的事。水底神像下的盘龙伏虎可以关闭贝壳阵,打开通往坟墓的水道,此时贝壳阵无法通过反向转动圆盘恢复。而她和柳遇在里面做了这么多操作, 为什么没有复原贝壳阵呢?
只有一个可能,生灭岛的主人知道卫安澜要来, 对方不会允许他们带走百桑根, 于是提前毁掉了开启贝壳阵的开关。只不过对方没想到, 他们真的破解了机关。
还真是每个凶手都莫名地自信呢。
柴房里,厚厚的灰尘打着旋儿, 朱荣一看见卫安澜,脸上的肥肉便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奋力挣扎, 被绳索勒出一道道凹陷的身躯引得木桩轧轧作响。
“我儿子呢?你们是不是没救我儿子?”
想到当时被水下漩涡卷走的另一人, 卫安澜了然道:“原来那是你儿子啊, 本宫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尺口村民风恶劣, 朱荣之子代表的便是那烂掉的根。孙叔之流活不了多久了, 如若这样的孩童顺利长大,尺口村的未来可以想见。
就算他不死在水里,来日算总账时, 卫安澜也是要剔除毒瘤的。
一听说儿子没有救回来,朱荣登时目眦尽裂,“你是不是故意杀我儿子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是一伙的!”
“谁?”
卫安澜眯眼反问, 不料朱荣好像触到了什么禁忌,涨红了脸咬牙不言。卫安澜心中有数,冷哼一声道:“你父子二人盘踞生灭岛,设下重重杀阵谋害本宫,罪当凌迟。你可以继续替人隐瞒,本宫定教你生不如死。”
“威胁我?呸!”朱荣对着卫安澜啐了一口,阴恻恻地笑道,“珧珠贝是我放的,线索是我留的,要是没有我,你们能顺利找到生灭岛?呵,水下那些草药有用对吧?是老子救了你们,你们还不跪下来谢老子?”
见卫安澜丝毫不为所动,朱荣仰头笑了出来,“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追老子追到那么远,别是看上老子了吧!赶紧把衣服脱了,让老子快活快活啊!”
这是个什么东西?
惊蛰目色一厉,没想到世上竟有人敢对卫安澜吐出这等污言秽语。不过,惊蛰到底能克制住情绪,他略微侧过头,只见卫安澜冷冷瞪了朱荣一眼,小指微挑。
“惊蛰。”
“是。”
惊蛰点头会意,拔出宝剑径直刺入朱荣的胸口。朱荣哀嚎了几声,恶狠狠地剜着卫安澜,目中满是嘲弄和怨毒。
生灭岛一行虽然险象环生,卫安澜好歹带回了足够多的百桑根叶,阿执等人连夜配药,又按孟寻幽统计的人数将药材分配给梧州及辖下的各个村落。经过精心救治,幸存的百姓陆续脱离了危险,可这场浩劫终究给梧州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多少流离失所,多少家破人亡,梧州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生机。
在尺口村安心休养十几日后,卫安澜来向庄念儿辞行。
“庄将军,疫情既已控制住了,本宫就先回梧州都府了,这里还辛苦你代为照看。”
庄念儿张了张口,半晌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是,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一定尽心竭力,殿下就在都府等我的消息吧。”
卫安澜拍了拍庄念儿的肩膀,视线从她拇指的玉韘上一扫而过。
一切收拾停当,浩浩荡荡的船队驶离了尺口村,庄念儿站在港口眺望着海边的景色,似有心事。碧波荡漾,长空浩渺,时光从不会为满目疮痍的村落停留,一如眼前永不停息的海浪。
是夜,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绸缎包裹,将星月尽皆隐匿其中。整个尺口村在黑夜里黯然沉寂,庄念儿巡视完后山方回到庐帐,近日人手紧缺,她索性遣走了门口戍守的兵士,独自一人歇在帐中。
原本阴暗的夜色中,隐有更深的黑暗在悄然靠近。
夜尽三更,一道瘦长的黑影闪入庐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庄念儿的床榻。匕首出鞘,一隙银光毫不犹豫地朝沉入梦乡的庄念儿刺去——
就在匕首即将插入庄念儿心脏的前一刻,黑影敏锐地觉察出了不对。他抬手掀开被子,朱荣口中塞着布团,正一脸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全身瑟瑟发抖。
“怎么是你?”
黑影下意识后退半步,嗓音比深秋饱经风霜的落叶还要沧桑。很快他倒吸一口凉气,收起匕首急忙撤退。不想还没等他抬起脚,身后光线骤亮,兵刃独有的血腥味清晰地涌入鼻腔。
“沙先生,别来无恙啊。”
卫安澜站在庐帐门口,扬首望着背对自己的黑影,倏而勾唇低笑。
“或者,本宫再问一句——你把尺口村搅得天翻地覆,令姐庄念儿可知晓?”
黑影低头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身摘下兜帽。一张英气却覆盖着半边伤疤的面庞重见天日,正是失踪多日的沙先生。
也是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小妹庄栩。
门口一众暗卫手举弓弩,庄栩冷冷地环视一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掠过庄念儿和柳遇,最终定格在卫安澜脸上。
她不是一早乘船离开尺口村了吗?
呵,原来是诱饵啊。
先假意离开,再故意留下庄念儿诱她出手,真是好一盘大棋呢。
想明白前因后果,庄栩无不嘲讽地勾了勾唇,随手扔掉匕首,表示投降。
卫安澜一扬手,暗卫立即上前将庄栩和朱荣分别用铁链锁住,而后便有序退了出去。庐帐里只剩下五个人,庄念儿站在卫安澜身边,望着跪地就缚的庄栩,额头青筋暴起。
庄栩刺杀失败,面上却全无朱荣那种惊惶狼狈之相,不挣扎也不求饶。卫安澜坐在椅中,开门见山道:
“庄栩,你假托沙先生之名,借神罚之说杀害尺口村村民,制造海啸与瘟疫,又在生灭岛布下天罗地网意图谋害本宫,你可认罪?”
对于卫安澜的指控,庄栩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漠然看着她,“公主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你的第一面。”
卫安澜微笑着回答。庄栩似是早有预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庐帐的缝隙里。倒是庄念儿听了卫安澜的话,眉宇间闪过一抹不可思议,她这么早就起了疑心?
可就算卫安澜察觉庄栩有问题,恐怕也没想到她会布下这么大的局,犯下这么多的罪吧。
成百上千的百姓丧命,整个梧州几乎沦陷,而在幕后搅动风云的凶手却是个脸有烧伤手有残疾的女人……
庄念儿双唇微张,似有话要说。她看了看卫安澜的神色,半晌还是低头忍下,沉默不言。
“这个故事有点复杂,好在今夜还长,本宫就从头说起吧。”
卫安澜喝了口茶,温声道:“本宫以送易康尸身回乡为名进入尺口村,朱荣立刻就跳了出来。他事事冒犯本宫,无论是提前知晓易康的死讯,还是用鱼皮糕毒害阿锦,都太过刻意了。因此,还没从易六娘家出来,本宫就猜测朱荣不是元凶首恶。”
她平淡地瞟了朱荣一眼,见他肥胖的身躯起伏不定,若没有铁链拴住,那滩肥肉恐怕就要彻底流走了。
“你口口声声说朱荣跋扈,你凭借神使身份才勉强与他分庭抗礼,而本宫所见却是他对你畏惧之极,见到你便如老鼠见了猫。倘若你二人真的不睦,他难道不会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又怎会轻易让你跟踪绑架?这不正说明了你在用他儿子的命威胁他替你做事吗?”
朱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点头。
“确认了这一点后,本宫便格外关注你的动向。”卫安澜意有所指地看向庄念儿,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次日,阿锦中毒,有毒的百桑根花被藏在了白蜡丸里。大凉民间基本都用黄蜡,而本宫在海啸后看到你家中处处都是白蜡烛,这应当不是巧合吧?”
庄栩空洞的双目逐渐聚焦,她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白蜡烛?
呵,她本来就是个死人,当然要用死人用的东西。
“本宫去探望阿锦时,有村民将身披蓑衣的庄将军认成了失踪多日的庄有嗣,当时所有人都看向门外,只有你在照顾阿锦,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人生来好奇,恐怕只有在知道庄有嗣已死的前提下,才会那般淡定吧。”
卫安澜笃定地说着。可想起曾为她检查尸体的小满,她又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串,喉口也一阵一阵发紧。
若早知小满会死,她就该早点抓住凶手,而非对自己盲目自信,成日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小满……
心痛如浪翻涌,正当卫安澜快要窒息时,她的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源源不断地温暖着她,给她支撑的力量。不消回头,卫安澜便知道是柳遇。
即将冲出樊笼的猛兽因他的抚慰重新安卧,卫安澜深深吐纳气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不能再想小满了。
卫安澜收敛心神,冷肃道:“堤坝下掘出的尸体显示,他们是被人掐着后颈按入水中呛死的。凶手拇指用力最大,其余四指逐渐减弱,几乎看不到小指的痕迹,这不太符合常理,且生灭岛仓库中也有好几双小指蜷曲的手套。庄栩,你左手的这个特征实在太明显了。”
庄栩双手被缚无法展示,庄念儿却在卫安澜提到左手的那一刻抬起眼睛,神情里透出难以名状的哀伤。
人可以伪装一切,独独无法伪装身体的残疾。
在卫安澜眼中,庄栩小指有缺是案件的破绽,而在庄念儿心里,那是一道永恒的伤疤。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庄栩的左手是被父亲打断的。
她性格刚烈倔强,面对父亲的毒打,硬是一声不吭,全数忍了下来。庄念儿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赤红如火,凄寒如渊,没有一丝人的感情。
时隔四十余年,他又一次夺走了她的命。
庄念儿紧紧攥住拳头,尺口村的杀戮不是她的罪,是他的!
卫安澜并未理会庄念儿,一针见血地道出庄栩真正的目的,“根据走访,尺口村的失踪者横跨了二三十年,且家中都曾以各种方式丢弃过女婴。孟寻幽以为是巧合,但本宫办过不少案子,这般近乎疯狂的执念通常只有一种指向,那就是——复仇。”
是守英塔里烧灼的烈火,是东海里激荡的巨浪。
是横亘时光生死,刻入骨髓的血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心底的秘密被骤然揭穿, 原本满脸不在乎的庄栩瞳孔猛缩。她死死盯住庄念儿,又似乎是在穿过她看向另一个人,誓要撕碎对方, 让他的魂魄永世不得解脱。
庄念儿怔怔地看着那两道炽热的困兽凶光,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她是真的想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
她们共享着血脉,为什么她连自己这个亲姐姐也要恨?
庄念儿双手微颤,耳畔嗡嗡作响, 连同卫安澜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
“此外,一向懒惰的朱荣在被海啸‘卷走’前打扫了庭院, 还在窗外放上珠光尚存的珧珠贝, 的确提醒了本宫向深海探寻答案。不过更重要的是, 他在向本宫暗示尺口村存在另一股强大的势力,强大到能逃脱庄将军的监视。”
卫安澜和柳遇数次默契地交换过眼神, 从未将此事宣之于口,正是这个原因。
水落石出之前, 连神明也不能告诉。
后来, 小满在庄有嗣的牙缝中发现的珧珠贝碎片, 更加佐证了卫安澜的判断。那股强大的势力盘踞在深海, 也就是他们最终发现的生灭岛。
而生灭岛的一系列变故, 大多只是意外。
说到生灭岛,卫安澜再度沉默下来。
小满……她的小满是被牵连的!
柳遇知道卫安澜心情不好,忙体贴地接过话头, “庄栩,你绑架朱荣父子,目的是防止疫情扩散时朱荣向殿下告密。而朱荣早就料到了你的计划,这才在临行前给我们留了线索。”
当然, 卫安澜和柳遇都清楚,朱荣本没安好心。此人称霸尺口村多年,肯定不是傻子。他千方百计吸引卫安澜的注意,任由尺口村布防落入卫安澜之手,就是想借她这个外人之力杀掉一直控制自己的庄栩。
那日,庄栩发现了外来的船队,立即外出躲避。她对生灭岛的布置极为自信,就算卫安澜找到百桑根,也会被水下机关绞死。在她的计划里,卫安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回去救人,尺口村乃至整个梧州终将变成一片白地。
庄栩离开后,朱荣父子挣脱绳索,在生灭岛附近布下火药,并藏身于水下,欲借机埋伏庄栩,却不想这些火药意外被小满踩中。
卫安澜要取药,庄栩要报复村民,朱荣要重获自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也都未能掌握事情的全貌。
就是这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偏差,最终致使庄栩阴谋落空,朱荣被擒,小满丧命。
何其幸运,何其悲哀。
庐帐中安静如许,柳遇讲完生灭岛的经历,只见朱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汗水沿着皮肤的褶皱蜿蜒滑下,他的五官扭曲成团,瞳孔几乎就要撑破眼眶。
“大人说的是!我就是讨厌沙先生,我真没想害死你们!要是知道你们会来,就是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埋火药啊!”
见朱荣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庄栩身上,好像自己只是个被胁迫的可怜人,柳遇不由冷哼一声,“你若真不想杀我们,为何我们上岛时不露面?是首告之功太轻了吗?”
朱荣深知生灭岛机关的厉害,他不过是首鼠两端,坐山观虎斗罢了。
无论卫安澜和庄栩谁赢,他都不会输。
卫安澜懒得理会朱荣,她转头望向眼神凶狠的庄栩和强忍心痛的庄念儿,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本宫如何发现沙先生就是庄栩,那就得问庄将军了。”
原本沉浸在错愕中的庄念儿猛然清醒过来,她僵硬地对上卫安澜明亮的眼眸,等待她细数自己的破绽。
“第一,你说仓促回乡是因为庄有嗣失踪,但你因妹妹的死对庄有嗣全无感情。你连他死了都没掉一滴眼泪,又怎会因为一条消息就丢下上万边军私自离营,甚至遗落了最为珍视的玉韘?只有一种解释,你收到的消息足以颠覆你的认知,这才让你失去了理智,而这条消息就隐藏在尺口村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
“第二,当时本宫命立秋盯住朱荣,命你盯住沙先生。可从阿锦中毒到发生海啸,沙先生失踪,你都没有禀报任何异常。在通过白蜡确定沙先生与给阿锦下毒的白衣人关系密切后,本宫便知道你有所隐瞒,沙先生或许还有另一重身份。
“第三,本宫到梧州后,你以大潮期将至、海啸后养伤、找到堤坝坍塌原因为由,三次催促本宫回都府,定是怕本宫留在尺口村会发现所有凶案灾祸的始作俑者与你密切相关。
“第四,生灭岛水下宫殿外挂着一副对联——龙生沈冢,冢上腾龙龙化刃;月满西楼,楼头望月月如梳。上联为庄,下联为栩,这个字谜暗合了她的名讳。开启出口的铜盒密码是九、八、六,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是她被父亲遗弃之日,这还是你无意间告诉本宫的。庄将军,本宫说得对吗?”
庄念儿咬紧牙关,庄栩蛰伏四十年,计划那般周详都能被卫安澜勘破,自己这点心思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事已至此,庄念儿自知无可抵赖,于是深深垂下了头。
“是,殿下说得都对。”
闸口一旦打开,一个多月来的担惊受怕仿佛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庄念儿摇头苦笑道:
“我在神庙听说死去四十年的妹妹还活着,这才匆忙赶回。到尺口村后,她……与我见了面,可我感觉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问她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联系我。她只说以前不方便,现在时候到了,让我留在家里多陪陪她……”
说到这里,庄念儿痛苦地一闭眼,“四十年啊!我一直以为妹妹死了……我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哪怕她看我的眼神像个陌生人,我也觉得假以时日,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加之我给老赵送过信,想来军中不会有异动,便留了下来。而当殿下也来了尺口村后,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庄念儿看到庄有嗣尸体时的崩溃狂笑,并非因为弟弟给小妹偿了命,而是她清楚地知道是庄栩杀了庄有嗣,策划了尺口村的连环杀人案。而从堤坝下的白骨判断,三十年来,她杀了太多太多人。
若无命案,庄念儿无论如何都能替她遮掩,然而现在,她的罪责洗不清了。
卫安澜是巡按司司主,她不会容忍一个两手沾满血污的罪人。
庄念儿不能揭发沙先生即是庄栩,更不能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便想尽办法让卫安澜离开。可海啸与瘟疫接踵而至,庄念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堕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庄念儿深深吸气,膝盖一弯,掀袍跪在了卫安澜面前。
“殿下,末将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也算是活够了。这些年末将守家卫国,保护的百姓何止千万。若殿下认同末将对社稷有些微末功劳,末将愿用这一身军功换妹妹一命,虽死无憾。请殿下成全!”
庄念儿素来看重梧州大将军和宣平侯的荣耀,但如今为了救庄栩,她宁可放弃权力不再领兵,背上徇私枉法的罪名。毕竟,生命中总有几个人,她割舍不下。
她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四十年来的愧悔和最后的坚守。
一人生,总要以一人死为代价,生死轮回,理当如此。
望着额头触地的庄念儿,卫安澜沉吟不语。庄栩所犯之罪亘古难见,堤坝下和生灭岛的累累白骨,因疫病而死的百姓犹在眼前。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那些等待公道的死者,当真是受害者吗?
卫安澜不说话,庄念儿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卫安澜方看向庄栩,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
“第一批村民失踪于三十年前,庄氏夫妇的名字赫然在列,本宫想你最先杀死的人,应该就是你的父母。”卫安澜波动串珠,声音转冷,“就算本宫能理解你的恨,可你为何偏执至此,要杀自己唯一的姐姐?”
如同野火燎原,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庄栩的目光突然变得凶恶无比。她奋力前倾身体,嘶声吼道:“我没有她这个姐姐!”
帐中众人俱是一愣,原本伏地叩首的庄念儿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庄栩,盈满水汽的眼眸几欲破碎。
她……说什么?
庄栩也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勾唇冷笑,血红的眼角颤抖不止。
“是,我和她同为庄氏女,可这就代表我必须敬她爱她吗?”庄栩恶狠狠地瞪着庄念儿,“中熹九年八月六日,你记得有什么用,你替我去死了吗?你我都是女儿,凭什么那两个混蛋要扔掉我?凭什么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庄念儿如遭雷殛,难道十岁便在军中被人凌辱是“舒舒服服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