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散落的点串连成线, 卫安澜几乎在瞬间想通了一切。
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少微通晓医术,幕后主使调开她, 分明是为了在尺口村制造疫病啊!
按史书记载, 历次疾疫都来势凶猛,难以防范。且大凉人人笃信神明,懂医者甚少,就连梧州城中的那间医馆也基本只为军营提供药材。一旦疫病从尺口村蔓延到梧州, 乃至整个大凉,后果不堪设想。
卫安澜抿唇望向远处忙碌的兵士, 是她命他们过来的, 而且最近几日他们都与外界频繁通信。若她的猜测为真, 岂非是她害了这些将士,害了大凉的百姓?
等等……通信?
捏着陈榆雁寄来的信, 一个尚未破解的谜团重新浮现眼前,卫安澜的脊背顿时被冷汗浸湿。海啸过后共有四十二名村民失踪, 其中大多是曾戍守山中的村民, 按照尺口村的地形和警戒……
原来如此。
朱荣是故意服软, 让庄念儿接手山中布防的。
失踪村民也是被幕后主使借海啸之机故意带走的, 而第五笔天灾的指向之所以模糊不清, 是因为转移村民需要时间。
他们,或许早已染疫。
一想到那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尺口村,四散潜入各地, 梦中的那团青紫雾气便兀自幻化成形,宛如狰狞的妖魔邪祟,准备吞噬人间的一切生灵。
与其他天灾不同,这一次卫安澜要面对的是虚无缥缈的病魔, 最能倚靠的力量不在身边,她该怎么办?
喉口涌上一股腥甜,卫安澜悲愤莫名,跌靠在了小满怀中。
“怎么了?”
小满慌忙扶住卫安澜,抬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切过她的脉,疑惑道:“没生病呀,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殿下觉得累吗?”
卫安澜无力地摇摇头,她挣扎着站直身体,拉住小满的手臂踉跄着走到庄念儿面前,“庄将军,传令给赵副将,命他严格排查各村落和梧州城出入的生人,派专人保护所有医馆的大夫,清点药材。各地若有发生疫病的苗头,务必及时处置,不得隐瞒,更不许百姓集中到神祠祭拜!”
庄念儿鲜少见到卫安澜如此严肃地下令,忙颔首答应,“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搜查尺口村这几座山,尤其是平时没有人踏足和失踪村民站岗的位置,发现任何与疫病有关的东西都要收集起来。再找一个能收容数百人的地点,提前搭好庐帐。”卫安澜强忍眼前的昏花,抚住胸口道,“村民认尸之后,挨家挨户检查,凡有症状的村民立即——”
卫安澜的话音和气息同时停住,喉咙仿佛被翻涌的海浪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一边掩唇咳嗽一边凝神听自己说话的庄念儿,全身的血液都冻结成冰。
几日前,为防止村民闹事,是庄念儿亲自看管那些朱荣的手下。
所以,她已经染疫了?
这场看不见摸不着的天灾已经开始了?
小满听卫安澜说了这么多,早就知道她在为发生疾疫做准备,可看她此刻的神情和咳嗽不止的庄念儿,小满也慌了神。
“庄将军,你……”
庄念儿下意识退开两步,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小满逐渐褪去血色的面容,什么都明白了。饶是她戎马半生,在敌阵中拼杀都未有过半分畏怯,双腿也不由得微微发软。
“殿下,请离我远些。”庄念儿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转头看向身旁的兵士,“按殿下方才的吩咐,为本将军准备一间庐帐。”
庄念儿平静地转身离开。疾风骤起,她的身姿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步履间却多了几分异样的释然。
另一边,柳遇命人把从海里捞出来的尸骸都转移到山中隐蔽处,严密封锁消息,只叫了相关村民前来认尸。安排好一切,他刚要去给卫安澜取些点心,就发现树干上有一道簇新的赭色刻痕。柳遇眉头深蹙,惊疑片刻还是沿着刻痕指示的方向走去。
后山僻静无人处,一身粗布麻衣的阿执正在焦急地原地转圈。
“公子!”见到柳遇,阿执纳头便拜,“属下听说尺口村发生了海啸,故而冒险前来探望。公子可还安好?”
柳遇忙扶起阿执,“我没事。尺口村戒备森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属下得到公子的消息,一直守在边境,后来才得知您去了尺口村。”阿执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属下对尺口村略有耳闻,因实在担心公子跟着那个妖女遇到危险,才乔装成跑船的,跟着第二批梧州军一起进了村。”
“妖女”这个词太过刺耳,柳遇眸中温和的光倏地冷了下来。他按住阿执的肩膀,示意他直视自己,“阿执,你听着,以后你如何敬我,就如何敬她。明白了吗?”
阿执一时迷茫,觉得自己好像不太理解柳遇的意思,“公子……”
“她做不成我的太子妃,我就去做她的驸马。”
柳遇的语气郑重而坚毅,他再也无需掩藏自己汹涌的情感,他深深爱慕卫安澜,必会冲破世间万千藩篱与她并肩携手。他一意靠近的光明,便如同金色的晖光穿透阴翳,辉煌,绚烂,亘古不灭。
他一定会是她的驸马,无论生死,都是她的人。
阿执大脑“嗡”的一声,不觉瞪圆了眼睛。他不敢问柳遇为何会喜欢上令他家破人亡的仇敌,只觉得面前的柳遇好似和刚刚逃出大燕时不同了。
当年那个众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回来了,而且依旧意气风发,眼中充满了希望。
“她的事我日后再与你细说,现在你说实话,你究竟为何冒险来见我?”
阿执的心事被柳遇一针见血地点破。的确,他不仅仅是因为海啸才来见柳遇,而是有另一桩格外重要的事要亲自向他汇报。
“公子明察秋毫,属下不敢隐瞒。”阿执调整好思绪,言简意赅地道,“此前属下已经秉明公子,宁州加强了防卫,属下攒下的百桑根并不多。而在来梧州之前,种植百桑根的那几座山居然在一夜间失火了!”
“失火?”
柳遇心下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宁州气候不算干燥,一座山失火都极为罕见,更遑论几座山同时发生意外。
是有人蓄意为之吗?
“属下等也打听过,事发前曾有人采买了一大批百桑根,不知运往了何处。”阿执迟疑道,“这倒不是重点,属下在出事那天隐约瞧见一个人出入火场,那身影特别像……临淄侯。”
熟悉的称呼入耳,柳遇不觉绷紧了全身。
临淄侯是他的伴读,二人性情大相径庭,却亲如兄弟。谋逆案发后,虽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临淄侯伙同东宫犯上作乱,但他到底因为和太子关系密切受了牵连,被燕帝驱逐出权力中心,彻底断了前程。好在临淄侯生性豁达,远离京城游山玩水,倒也乐得清闲。
五年来,柳遇时常问起临淄侯的情况,得知他近两年去过大景,不想再次听到他消息的时机竟与当下的迷局这般巧合。
抛开临淄侯的行踪不谈,柳遇格外在意山林失火前的异常。百桑根几乎不会入药,也无法用作香料,怎么会有人大批采买呢?
怀着满腹疑惑,柳遇快步走出山林。日上中天,明媚的阳光缩短了树木的影子,亦遥遥落在人群中镇定指挥的卫安澜头顶,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恍若神女。
行至山脚下,柳遇发现军士们皆行色匆匆地穿梭于尺口村各个小巷。见众人全部戴着蒙面巾,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村里发生疫病了?
柳遇连忙赶到卫安澜身边,她无暇与他客套,一刻不停地嘱咐立秋:“把全村的石灰统一收集起来,看看附近是否有石灰矿,如果有尽快开采。另外,不许村民直接喝井水泉水,入口前务必反复煮沸,不许吃生冷的食物,违令者你看着处置,不必来回我了。”
立秋点头答应,以最快的速度传令下去。见卫安澜太阳穴旁青筋直跳,显然情势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柳遇也不问详情,抓起一只蒙面巾掩住了口鼻。
“殿下,我去帮小满清点药材。”
大凉信神,百姓生病多会去神祠祭拜,导致偌大一个州府只有寥寥数家医馆,这一点柳遇在南都时就有领教。若非他阴差阳错地响应了卫安澜的号召,南都现在怕依旧是未开化之地。
目睹昭阳公主钻研医术多年,柳遇也算略懂些药理,正好可以帮助小满,为卫安澜分忧。
转过一排草屋,柳遇忽地顿住脚步,小指不由自主地颤悸了几分。踏足尺口村以来的蹊跷,卫安澜不肯言说的梦境,皆如疾风骤雨涌上心头,又轰然炸开。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
海啸后村民失踪仅仅是个开始。
少微被疑,居然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吗?
来不及多想,柳遇忙叫住一名兵士询问了小满的去向,先去处理眼前最要紧的事。
秋日晴好,尺口村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即使卫安澜瞒下了庄念儿染疫的消息,可疫病经历了数日的酝酿潜伏,还是有如天女散花,迅速席卷了村中各个角落。易六娘、阿锦、孙叔、身怀有孕的采珠女,甚至帮着辨认尸体的那两个中年男人都在半日内相继发起高烧,虚脱昏厥。
幸好梧州军一贯训练有素,并未因主帅病倒就手忙脚乱。众人依照卫安澜的吩咐,封锁港口,排查病人,分撒石灰,蒸煮衣物,竭尽全力避免疫病扩散。直至深夜,尺口村才逐渐安静下来。
柳遇回到易家老宅时,卫安澜正坐在桌边,一手捏着汇总上来的物资清单,一手支住额头假寐。听到脚步声,她立即睁开双眼,眸中的一瞬疲惫被明亮的光芒取代。
“你回来了,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见卫安澜口唇干裂, 面色无华,柳遇忙给她斟了一杯茶,温声回道:
“我们在后山一个土坑里挖出了一些药渣, 不知是否与疫病有关, 小满还在研究药性。另外,沙先生家的地窖里囤积着大量石灰和常见的清热止咳药材,能解燃眉之急。不过还是得尽快从外面调些药材过来,否则疫情根本控制不住。”
卫安澜“嗯”了一声, 赞同柳遇的判断,“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这病来得古怪, 依你之见, 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她仰头凝视着柳遇, 似是放低了身段,认真地征询他的意见。柳遇只觉得心口某处冷不防地一颤, 卫安澜往日绝不会显露出这种对她来说近乎求助的姿态,她还好吗?
还不等柳遇回答, 卫安澜便示意他坐在一边, 取来干净的细布和药膏, 解开他的衣襟。
“先不想了。你也忙了一日, 我帮你换药, 你吃点东西吧。”
夜间的凉风钻进领口,卫安澜的手指触上皮肤,柳遇全身难以控制地燥热起来。微凉的指腹与温热的呼吸纠缠交织, 沿着脖颈攀援而上,柳遇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卫安澜,顿时一动都不敢动。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奔涌的血潮。直至卫安澜上完药去取细布, 柳遇才回过神来,抬手艰难地捉住她的手腕。
“殿下,我是个男人。”柳遇嗓音低哑,耳朵红得宛如沸腾的铁水,“你这样,我……受不住。”
因情而生欲,因爱而守礼,他不会越雷池一步,只能任由烈火焚身,焦灼又煎熬。
卫安澜不是懵懂少女,她的手被柳遇牢牢握着,见他身体发热,指尖却格外僵冷,立即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
她心里有他,只是始终未给他承诺,可她的本意并非是招惹他,伤害他。她尝试着说服自己对他好,不想还是让他为难了。
卫安澜心中的火苗悄然熄灭,她抿住双唇,挨着柳遇坐下,“我只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柳遇敏锐地捕捉到了卫安澜神色中转瞬即逝的黯然,不禁心生懊悔。他怎么又把自己的感受强加给她,不领她的情呢?柳遇不顾散落的外衣,忙覆上卫安澜的手背,轻声道:
“我明白。殿下,对不起,是我不好。”
卫安澜蹙眉不解,“为何要道歉?”
“是我说错还是做错什么,惹殿下生气了吗?”柳遇状若委屈地叹了口气,“殿下允许我做你的盟友,可殿下还是不信任我,不肯告知我你梦到了疫病。”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柳遇脸上,令他眉眼的轮廓愈发迷蒙。卫安澜自然不会说她已然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这将是他们之间永远的秘密,可又莫名有些心虚,毕竟她确实对柳遇隐瞒了第五次天灾。
她这点信任,又能对他付出多少呢。
沉默片刻,卫安澜移开目光,语气不复坚定。
“不,柳遇,你很好。”卫安澜垂下眼睫,喉口发紧,“疫病蔓延需要时间,那场梦的指向太过模糊,我也是今日才想明白其中关窍。是我大意了,没能及时……”
话音未落,卫安澜便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拥住。
“殿下,不要苛责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柳遇闭目轻吻她的发顶,柔声安慰道,“累了就睡一觉吧,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卫安澜倚在柳遇的臂弯中,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和壁观的幽香,眼前阵阵发酸。他总是能第一时间觉察她的异常,总是告诉她无须自责。有他在,她的疲惫和灰心都会被无条件包容,与这样的人携手浴血,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卫安澜心底一片温软。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身躯,安静地依靠着柳遇。
“好。”
柳遇也感受到了卫安澜的变化,他缓慢收紧双臂,脸颊以极小的幅度蹭着她的头发。二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里恍惚相融,缱绻相依。
澎湃汹涌的碧波一浪一浪地冲刷着卫安澜的心,她试探着张开五指,想要回抱住柳遇。就在触碰到他的衣衫的一瞬间,房门“轰”的一声大开,小满和孟寻幽心急如焚地冲了进来。
“殿下——啊!”
小满尖叫一声,一把捂住孟寻幽的眼睛,以锁喉的姿势将他拖出了门外。
不妨有人未经通报便径直闯入,卫安澜悚然而惊,慌忙从柳遇怀中站起。柳遇也手忙脚乱地拉上外衣系紧衣带,尴尬地看向另一边。
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卫安澜定了定神,沉声开口:“进来。”
然而小满看见衣衫不整的柳遇抱着卫安澜,死活不肯进门,只讪讪道:“那个……我们明天早上再来,您继续。”
小满越是这么说,卫安澜面上就越是热辣辣的。她重新坐回桌边,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我让你们两个进来。”
“是……”
小满无法,只得拉上孟寻幽硬着头皮蹭进门,满脸堆笑地看向负手侍立于卫安澜身侧的柳遇,“对不住啊柳大人,白天辛苦你整理药材,晚上还打扰你和殿下的兴致。”
柳遇生怕卫安澜不自在,只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小满公子言重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唔……”小满嘴角一抽,目中闪过一抹迟疑,很快便道,“来向殿下禀报点正事。海里的尸体我大致验过了,还能检验的尸体死因都是溺水窒息,且大多颈后有掐痕,应当是被人按着脑袋活活呛死的。”
卫安澜愕然睁大眼睛,“呛死的?”
这种死法极其痛苦,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能令凶手下手如此狠毒?
“不错,大概这样。”
小满侧坐在桌上,面色凝重地比划了掐痕的形状。凶手下手又准又狠,拇指指甲扎进了皮肤,而其余四指的力量依次减弱,留下的痕迹深浅不一,到最后基本不可见了。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面,“死者身上就这么干净,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那怎么可能呢,凡有行动必留痕迹呀。”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包起的手帕,努努嘴道,“从庄有嗣的牙缝里发现的,我想这东西应该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卫安澜打开手帕,见里面有一小片薄薄的贝壳,在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五彩光芒,与前日在朱荣家中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是……来自深海的珧珠贝。
“时间仓促,我只挑了几个头骨检验。从骨骼的腐蚀程度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起码相差了数十年。也就是说早在二三十年前,便有人开始杀人了,不然总不会是有人只为修建堤坝就专门收集尸体吧?”
二三十年。
线索完美地勾连成环,卫安澜心下大致有了猜测,又转向孟寻幽,“尺口村失踪人口统计得怎么样了?”
孟寻幽自进门起就眉头紧锁,似有心事,好像全然不在意卫安澜和柳遇共处一室。他将名册递给卫安澜,简要说明了情况。
“我让梧州军挨家挨户检查时顺便询问了家中是否有人失踪,都汇总到了这个名册上。”孟寻幽泄气地道,“不过我认为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尺口村几乎每家都有人失踪过,比如趁看守松懈跟人私奔的媳妇,外出卖珍珠再也没回来的男人,甚至还有年过七旬的老汉。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
尺口村不讲法度,管理全靠村正一人独断不说,村民竟如此漠视人命,实在令人不齿。
难道那些失踪之人不是他们的亲人朋友吗?
小满瓮声瓮气地接道:“是啊,习惯了。所以每当家里少了人,他们就觉得是白羲神对他们不满,会加倍奉上祭飨,那些祭品……呵,白羲神怎么会有这群又蠢又坏的信徒?”
卫安澜翻看着名册,目光迅速划过一页页记录,“当真一点异常都没有?”
“若一定要找出些异常……”孟寻幽停顿了一瞬才道出自己的猜测,“虽然在尺口村再正常不过,但……这些人家里都曾因各种各样的缘由丢弃过女婴,算不算?”
烛火摇曳间,一道光刚好照亮了卫安澜的眼瞳,霎时火光冲天。她抬手按住额头,长舒了一口气,微颤的指缝间依稀透出悲愤的表情。
这世间,每个人都自信地认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其实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翻手黑白,生死无常。
“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卫安澜闷声道,“小满,你刚才怎么那么着急?”
以她二十多年来对他的了解,小满纵然放荡不羁,但一向能拿捏好分寸,断然不会无缘无故擅闯她的房间。能让他失态至此,便不可能只是着急汇报尸体或灾情之类的公务。
小满张了张口,见隐瞒不过,索性实言相告:“殿下,青萍也染疫了。”
“什么?”
卫安澜霍然起身,立即便被小满伸臂拦住,“殿下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担心青萍,她柔柔弱弱的,染病确实可能很危险。可是殿下,你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治病救人!”
“你说得对……”卫安澜握紧双拳,竭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满,都府的支援要晚几日才能到。你只管控制村里的病情,看能不能研究出药方……切记保护好自己。”
小满点头应下,招呼孟寻幽退出了房间,卫安澜浑身虚软地瘫坐桌边,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柳遇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殿下,先休息吧,明天我陪你进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场疫病来势汹汹, 情况比众人想象得更加严重。
卫安澜和柳遇出门时,村子里安静得骇人,周边只有寥寥几缕炊烟孤独地飘向空中。一夜之间, 超过半数的村民染上了疫病, 被带到后山前的开阔处隔离治疗,其余人更是心惊胆战,连面都不敢露。
村民们情况不好,随卫安澜进来的梧州军和公主府暗卫也没能幸免, 已有近两成的人病倒。不仅是青萍,便是身体惯来强健的立秋都发起了高烧, 不得不卧床休养。
卫安澜和柳遇来到后山查看时, 庐帐里人满为患, 呻吟声哭号声不绝于耳。卫安澜站在庐帐外,只觉得脊背发冷。
她该如何对付这看不见的病魔?
思绪纷乱间, 小满端着一碗药从旁边庐帐里钻出,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他面色蜡黄, 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显然熬了一宿却没有任何进展。
柳遇上前一步, 疑惑地问道:“方子不起作用吗?”
大燕也曾发生过时疫, 昨日柳遇凭借记忆写下了当时的药方, 可他毕竟不懂药理,无法帮助小满斟酌剂量。
“方子看着挺漂亮,就是咱们药材不够啊!我稍微调了一下方子, 可以暂时退热,但病人很快就会重新烧起来……”
小满欲哭无泪,本能地想说要是少微还在就好了,他只擅长给人下毒, 真的不太会处理疫病啊!
转念一想,卫安澜已然心力交瘁,他不该再提少微惹她烦心了。小满顿了顿,叹气道:“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死了两个,再这样下去咱们谁都活不成啊!”
卫安澜刚要开口,面前的庐帐忽地裂开一条缝,一个消瘦的身影朝小满猛扑上来。
“快,快给我药!”
小满眼疾手快地举高药碗,柳遇与他配合默契,一把抓住了来人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脚步。药品物资本就稀少,是谁要从小满手里抢药?
待看清他的脸后,三人的表情同时阴沉下来。
“药个屁,你不是才吃过吗?”小满顾不上什么礼仪脸面,直接指着孙叔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这是易六娘的药,老杂毛给老子滚远点!”
孙叔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挣脱不开柳遇的桎梏,只得气呼呼地喘息道:“女人治什么病?咳咳……我难受死了,赶紧把药给我!”
没想到孙叔竟能不要脸到这种境地,柳遇直接推了他一个趔趄,挥手叫来戍守帐外的兵士。
“把他绑起来,倘若再有人哄抢物资,就地打死。”
“混账!谁敢绑我?”孙叔五官狰狞,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拼命挣扎,“都是爹生娘养的,我想活着有什么错?咳咳……你们有权有势,就只顾着救庄大丫,咳咳……我们平民百姓的命也是命!”
庄念儿虽为将军,却并未受任何特殊优待,同染疫的村民一起在庐帐中接受治疗。两个兵士早就看孙叔不顺眼了,如今见他公然诋毁庄念儿,手下动作愈发粗暴。
卫安澜冷冷地打量着面容扭曲的孙叔,漫声道:“现在知道百姓的命是命了?那你当年撺掇别人家丢弃女婴时,怎么不觉得自己在杀人呢?”
孙叔紧咬牙关,瘦骨嶙峋的胸口似破旧的风箱般嗬嗬作响,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脚印,他犹自不服道:“咳咳……那不一样!丫头片子怎么能……咳咳……和我比?一群断子绝孙的货!”
卫安澜冷漠地转过身,仿佛再看孙叔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以前你怎么对待女婴,以后本宫就怎么对待你。”
两个兵士停下来面面相觑,都以为卫安澜要杀孙叔。柳遇见状,便提高声音故意让孙叔听清楚,“不明白殿下的意思?绑了他,不必用心照顾,留口气就行。”
死太便宜孙叔了,他们得留着他的命慢慢折磨。再说,卫安澜还没从他口里问出“祸国妖星”的说法是从何处听来的呢。
孙叔的抗议很快被堵在了喉咙里。柳遇冷笑一声,走到庐帐外的木凳旁,朝掌心里倒了点烧酒,仔细揉搓许久才返回卫安澜身边。
“殿下,庐帐里都是病人,太危险了,还是先回去吧。”
小满忙不迭地点头,“柳大人说得对,这里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卫安澜不懂医术,自知留在此地也是添乱,便没有再坚持。她正要下山,就见不远处的庐帐里又有一个病死的村民被用木板抬了出来。卫安澜定睛一看,竟是那名有身孕的采珠女。
“哎,孕妇身子本就虚亏,这下一尸两命了……”
小满叹了口气,端着药碗进了庐帐,唯余一声悲悯的咕哝消逝在秋风里。
卫安澜缄默不语,心却在一点点沉下去。采珠女最后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原本刻薄却生动的面庞变成了青灰色,便如死亡正无声无息地包围着尺口村,说不准下一刻就会降临到谁身上。
而他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到老宅后,柳遇劝卫安澜先休息片刻,又好言安慰了一番。待卫安澜躺下,他便寻了个理由退出房间,出门约见了一直藏身山林的阿执。
“这场疫病你怎么看?”
阿执并不隐瞒自己的猜测,“按理说疫病传播需要时间,能在一夜之间令百余人同时发病,情势怕是不好。公子,属下觉得这场疫病恐怕并非天灾。”
眼前一道闪电劈过,柳遇瞬间想起了他在后山挖出的功效不明的药渣。一个可怕的念头自他脑海中升起,难道……那些失踪村民就是被幕后主使反复“炼制”的药引?
“井水?”
“可能性很大。尺口村家家有井,只有地下水源被污染,发病速度才会这么快。”阿执忧心忡忡地道,“属下正要求见公子,趁着梧州军的主要兵力都在后山,请公子随属下离开吧!”
“我不能走。”柳遇断然拒绝,“我得留下来帮公主解决疫病,不然她无法向朝廷交代。”
阿执不理解柳遇居然会为了卫安澜以身犯险,他脱口反问道:“凉人的生死与公子何干?”
柳遇深深地看向阿执,没有责备,没有悲伤,只是坦然,“曾经或许无关,但现在我身在大凉,大凉的每个百姓都比长琴更重要。”
一路走来,他从未负燕,乃燕负他。如今,他未竟的心愿和遥望的挚爱皆在大凉,牵动他的心神,亦指引他的方向。
“阿执,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柳遇的目光穿过山林,落在广袤无垠的海面上,“你可以去帮小满研究治疗疫病的药方,也可以先行离开,回梧州都府等我。我不会用太子的身份逼迫你,你有权利不认同我的观点,继续讨厌凉人。”
“公子!”阿执慌忙跪下,“属下遵从公主遗命,誓死追随公子,公子去哪里属下就陪您去哪里。公子想让我救凉人,属下责无旁贷!”
柳遇扶起阿执,于心不忍道:“阿执,疫病极易过人,你……”
“公子,属下是您的心腹,更是医者,不然属下不会守在这里,关注疫病的动向。”阿执低头坦言,“不过,公子也别对属下有太大信心,就算属下是华佗再世,凉帝也不会放过公主的。”
柳遇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
阿执面色凝重地望着柳遇,字斟句酌地道:“方才收到的消息,梧州城内也有人染疫了。”
“城内也发现疫病了?”
卫安澜震惊地站起身,直直盯着前来送信的暗卫,暗卫点头回道:“是,赵将军飞鸽传书加上烽火传信,梧州城内及境内的各个村落昨夜同时出现了疫情。百姓听信传言,争相涌入神庙,还造成了踩踏事故。赵将军既要安排救治,又要维持秩序,实在左支右绌,特来请您示下。”
眼前发黑晕眩,卫安澜全身无力,她最坏的预想成真了,失踪村民就是被幕后主使放出去散播疫病的。
一切已然失控。
而且,以目前的状况,各地自顾不暇,她苦苦等待的支援也来不了了。
卫安澜虽未亲身经历过疫灾,但她知道梧州马上要面临的局面。疫病蔓延极快,且通常要到后期才能配出对症的药方,难以借鉴以往的经验。而那时,死伤者早已超过半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终究无法避免。
除此之外,民间的恐慌和愤怒会引发骚乱,甚至会动摇朝廷的统治。最糟糕的结局,便是梧州变成一座死城,大凉陷入动荡,再起烽烟。
卫安澜胸口起伏不定,一阵阵热流直冲天灵,直教她头晕目眩。
“传我诏令:第一,命赵将军封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外逃。梧州自即日起只进不出,绝不可放任疫情四散,危及更多州县。
“第二,命都府安抚百姓,平抑物价,敢有借机生乱造谣传谣者,一律杀无赦。
“第三,截断梧州境内所有与外面河流的关联,密切关注附近州县的情况。召集有经验的大夫划分病区,调配药材,研制药方。”
卫安澜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大凉子民英勇无畏,区区灾疫能奈我何?告诉所有人,本宫就在尺口村,与梧州共存亡。”
“是。”
暗卫应声退下,卫安澜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桌旁。视线逐渐模糊,不远处的窗格从一个分开成一双,最终堆叠成千千万万个。
头顶的灼热并未消退,朦胧间,她似乎看见柳遇回来了,口中正快速说着什么。卫安澜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扑倒在了他虚幻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殿下?”
柳遇张开双臂, 半跪在地接住卫安澜软绵绵的身躯。她的身体异常滚烫,隔着轻薄的衣衫,柳遇只觉得自己手中正握着一团火。他怔怔地看着意识不清的卫安澜, 大脑一片空白。
她……染疫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柳遇登时变色,他踉跄着抱起卫安澜,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后山。
“小满!小满!”
正在庐帐里帮忙煎药的孟寻幽闻声出来一看,手中的蒲扇直接掉落在地。卫安澜靠在柳遇怀中, 眉间微蹙,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双颊泛起两团红晕, 与其他村民的症状一模一样。
“快, 这边!”
孟寻幽慌忙示意柳遇跟上,带他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庐帐。
“小满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万一她病了,就住在这里。”孟寻幽铺好被褥, 让柳遇将卫安澜放在简易搭成的床上, 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我去叫小满, 你……好好照顾她。”
小满得了消息, 飞奔赶到卫安澜的庐帐,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细细诊起她的脉。许是太过心急, 小满另一只记录的手一直在颤抖,落笔歪歪扭扭,字迹几难辨认。
反复修改誊写后,他才将药方递给孟寻幽, “殿下症状较轻,先退热,你亲自看着煎药。”
梧州军和公主府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小满把现存药材的药性教给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帮自己分担一些压力。孟寻幽跟随小满忙碌一日,煎过了几十副药,他看着手里的方子,不确定地问道:
“她有心疾,为何你用的剂量比给别人的要多?她能受得住吗?”
柳遇坐在卫安澜身边,抬眸望向沉默得不正常的小满,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了不安的情绪。疫病初起,医者定是在摸索着修改药方,换言之,在配出有效的方剂前,每个病人都在试药。
而看孟寻幽和小满的神情,这张药方的怕是有些冒险。
“孟大人,小满了解殿下的情况,不会有事的。”柳遇强笑道,“更何况,不温不火地治疗何日才能见效?为尽快遏制疫病发展,大胆些无妨。”
整个尺口村都是小满一力支撑,柳遇知道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纵然担心卫安澜,柳遇也必须坚定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小满猛地仰头深吸一口气,抱起药箱大步走出庐帐,“先煎药。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连累你们就是了。”
庐帐里重归寂静,柳遇不再关心外面的事。他抚上卫安澜的额头,见她烧得厉害,忙洗干净帕子,倒上烧酒擦拭她的掌心。
卫安澜紧闭双目,嘴唇干裂,这场病似乎抽干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自出京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中度过,几乎没有好好休息,加之接踵而来的两次天灾,她的身心都已坚持到了极限。
望着气若游丝的卫安澜,柳遇俯下身,隔着蒙面巾在她的眉心轻轻贴了一下。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亲吻她的模样,却没想过是这样的光景。
寒冰被火烧灼的瞬间,柳遇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酸涩,他紧紧握着卫安澜的手,凝神聆听她的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一定是她呢?
如果可以,他愿代她承受所有苦难,哪怕付出他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缓缓睁开双眼,一个朦胧的身影映入眼帘。四肢虚软酸痛,喉咙里像有好几把刀在上下穿梭,她艰难张口,低唤他的名字。
“柳遇……”
“你醒了。”
柳遇惊喜万分,忙扶着卫安澜坐起,在她身后垫上靠枕,又端起孟寻幽才送来不久的汤药,试过温度后才送到卫安澜嘴边,“殿下先喝药,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卫安澜的神思尚有些混沌,她定定地看了柳遇好一会才想起来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已经染疫,卫安澜向里侧闪躲了几下,竭力离柳遇远一些。
柳遇明白卫安澜是怕牵连他。他轻轻笑了一声,坚持着喂她喝药,“殿下,我说过会和你一起面对的。”
卫安澜冷冷地别开头,强忍烈焰炙烤般的头痛和眼底汹涌的湿意道:“不,你走吧……现在就走,我不需要你照顾……”
“殿下别说赌气的话,你赶不走我的。”柳遇挪到卫安澜床头,揽她入怀,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忘了这场疫病并非天灾。既然他们是强拉你入局,那么在最终目的暴露之前,殿下一定不会有事的。”
柳遇所言非虚,不过卫安澜也并没忘记,当初在南都,薛知宜是真的想炸死她。
对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亲自冒险,而只要假手于人,计划就会存在变数。
而这一次,他们的计谋是不是设计得太复杂了?
不过眼下卫安澜没有精力继续思考,更无力推开柳遇。她叹了口气,无声地喝下整碗汤药,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柳遇重新牵起她的手安放在掌心,在心里说出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就算她赶走他的人,也赶不走他的心。染疫又如何?大不了和她共赴黄泉。
由于挂心卫安澜的病情,小满每隔两刻钟就过来诊一次脉,仔细嘱咐柳遇观察她的症状。黄昏时分,孟寻幽端着一碗清粥走进了庐帐,见卫安澜仍未醒转,他便只向柳遇点头致意,让他吃点东西。
在帐门前停驻许久,孟寻幽转回身,走到柳遇面前,尽量压低嗓音道:
“你是真心喜欢她,还是贪图她的权势地位,又或是阴潜算计,欲对她不利?”
柳遇握着卫安澜的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孟寻幽,“孟大人觉得呢?”
其实孟寻幽也明知自己多此一问。疾疫蔓延,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柳遇却坚持守在卫安澜床前照顾,早已昭示了他对她的感情。他把她捧在心上,视她超过了一切。
孟寻幽苦笑着摇摇头,“但陛下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清楚她的处境,我无所谓。”柳遇认真地看进孟寻幽的眼睛,“做不成驸马,我还可以是她的幕僚,侍卫,面首。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卫安澜有了心心相印的爱人,而她与他那段过往,于彼此而言都是甜蜜又痛苦的折磨。他们没有对方,会活得更好。
至于他的感情,他的执念,早该埋入尘烟了。
他退出,他认输。
孟寻幽长出一口气,合袖胸前,朝柳遇端正地一揖,“那我祝你们所求皆所愿。前日之事,我向你道歉,你想如何以牙还牙,我绝无二话。”
二人相视一笑,柳遇微微躬身,受了孟寻幽的礼。
“我从没有怪过孟大人,不过我还是想请孟大人说一句实话。”柳遇眯起双眼,似要看穿孟寻幽极力披在身上的伪装,“究竟是谁指使你杀我呢?”
海啸那夜的安排关乎疾疫,得不到答案,卫安澜便无法破局。
“我好歹是个判司,管着整个梧州,你为何就是不信我因妒杀人呢?”孟寻幽唇角勾起,眸光闪动,“无人指使,都是我一人所为。”
两副药喝下去,卫安澜虽依旧意识昏沉,头痛欲裂,好歹高热算是压住了。小满来诊脉时也啧啧称奇,卫安澜的症状竟比许多身强体健的男人们还要轻。
“都是小满公子的功劳,想来此劫之后梧州百姓定会为你立下长生牌位吧。”
柳遇很少油嘴滑舌,今日他破天荒地开起玩笑也是想舒缓小满紧张的情绪。不料一向不正经的小满却置若罔闻,连理会他和他斗嘴的意思都没有,只板着脸道:“一会殿下醒了,让她吃点东西。”
说罢,小满一把抄起药碗,匆匆走出了庐帐。
外间夜色已深,柳遇疲累不堪,可他丝毫不敢懈怠,一直守在卫安澜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即使偶尔实在困倦,眼睛闭上不到半刻便会重新睁开。
整整一夜,卫安澜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直至天明时分,她才咳嗽几声,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柳遇立即紧张起来,忙洗干净帕子擦去她两鬓滑落的汗珠,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柳遇,别……”
柳遇双手一僵,停在了半空,只见卫安澜费力地喘息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你别碰我……会过了病气的……”
“我不怕,我很好,殿下不必担心。”柳遇轻轻一笑,“殿下感觉如何?渴不渴?饿不饿?小满说你得吃点东西才能继续服药。”
卫安澜本就头晕目眩,一呼吸喉咙便比吞了刀片还要疼。不过她也明白,现在她必须逼着自己吃饭喝药,不然药还没起作用,她就先虚弱而亡了。
“好……”卫安澜艰难地应了一声。
柳遇拍拍她的手背,很快出帐端了碗粥进来。他扶着卫安澜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道:“殿下且先将就将就,待你好些我去打只野鸡给你炖汤喝。”
卫安澜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一口一口咽下柳遇喂给她的清粥。她喝得极慢,柳遇也极有耐心,连她隔一阵便歇息片刻也没有催促。不知为什么,卫安澜枕在他的肩窝,心里忽地洋溢起前所未有的安宁。
阴谋诅咒,尔虞我诈,污言秽语……那些自她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血腥杀戮,都距她万里之遥。
天地间,唯有柳遇近在咫尺。
他的气息和温柔细细密密地包裹着她,让她欢喜,更让她满足。有他在,仿佛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卫安澜喝了大半碗粥,精神恢复了不少,她缓缓抬起手,力气虚浮地覆上柳遇的指尖。
“你辛苦了……”
柳遇顺势反握住卫安澜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无声地收拢双臂。二人互相依靠着,柳遇侧过头悄悄贴了贴卫安澜的头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服侍卫安澜用过下一剂药后,柳遇将阿执叫进了庐帐。方才他去取粥时得知,小满戒心甚重,不肯相信阿执是跑船人的说辞,压根不允许他接近病人。柳遇思量片刻,索性直接带阿执来见卫安澜。
“殿下,有件事我想求得你的同意。”柳遇点头示意阿执近前,“他叫阿执,是我……在大燕时的手下,海啸之后——”
卫安澜虚弱地接道:“跟着梧州军进来的。”
柳遇怔住,扶着卫安澜肩膀的手不由一动,“殿下知道?”
卫安澜闭目缓了一缓,柳遇的动向她自然会关注。公主府的人和梧州军都不是傻子,怎会辨不清跑船人和暗卫的区别呢?阿执刚进入尺口村,卫安澜便收到了消息。念及柳遇毕竟是太子,阿执也是挂念他的安危,忠勇可嘉,卫安澜才按下不提。
只要不危害大局,她不介意他暗中保护柳遇。
这些话卫安澜并未说出口,但她相信柳遇会懂得的。果然,柳遇面露感激,坦诚道:“是我隐瞒了殿下,所以才来将功赎罪。阿执懂医理,就算不是当世神医,也可与小满共同商讨药方,尽快解决疫病。不知殿下可否准他去帮小满?”
卫安澜气力不济,神志却格外清明。柳遇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照顾她是因为对她有情,可阿执呢?作为大燕东宫旧属,凉人是反叛的乱臣贼子,她是害长琴家破人亡的罪魁,他真的愿意阻止疫病发展吗?他值得她把梧州百姓的命交到他手中吗?
沉默良久,卫安澜方抬眸望向低眉顺眼的阿执,徐徐开口:“你愿意救治凉人?”
虽身在病中,卫安澜的目光仍如鹰隼般锐利。阿执被她看得不自在,忙低下头,单膝跪地抱拳道:“阿执听命于公子,愿为公主分忧。”
恰在此时,小满过来替卫安澜诊脉,柳遇便将阿执的身份告诉了他。小满这才知晓这个鬼鬼祟祟的“跑船人”居然是柳遇的下属,也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没有问卫安澜的决定,只红着眼睛直直看向柳遇,“柳大人,我能信你吗?”
柳遇半抱着卫安澜,郑重地回视小满。
“能。”
小满点了点头,冷冰冰的面上仍然不见半分笑意,“好,跟我来吧。”
有了阿执的加入,小满压力骤减,最起码增减药材剂量有了个可以商量的人。而阿执的医术又远在自己之上,故而经过了最初几轮磨合,二人相处得极为融洽,在后山挖出药渣的基础上,很快就调改出了新的药方。
接下来的五天里,尺口村染疫的村民超过了九成,每天都有人被送进庐帐,抑或是抬出后山。小满和阿执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控制住一小部分村民不再发高热,更多人则药石无救,只能任由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惊天动地的哭号和哀求,以及对卫安澜的辱骂并没有持续太久。村民们逐渐麻木,绝望,从拒绝服药到给什么就喝什么,连躺在身边的人被盖上白布都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看着,似乎早就不在意下一个死亡的可能是自己。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本有心疾的卫安澜病情却始终不曾加重。发病第五个晚上,卫安澜喝下改进后的第八副药之后,连咳嗽头痛也减轻了。虽仍旧无法下床走动,但她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许是天意回转,在卫安澜病势稳定之后,陆续有村民转危为安。庐帐里偶尔会传出几声交谈,抱怨喝的药太苦,吃的粥太淡。
柳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卫安澜,卫安澜也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连日来压在众人身上的阴霾终于转淡了些许,他们相信,曙光很快就会穿透云层,照彻人间。
旭日再一次升起,小满照例前来诊脉,他坐在地上按着卫安澜的手腕,不多时竟垂头睡了过去。见小满明明精疲力竭,几乎憔悴成了痨病鬼,搭在脉上的手指却仍然沉稳有力,卫安澜心中万分酸涩。她很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便只好一动不动地等他自己醒来。
“小满!”
一阵冷风灌入,阿执神色惊惶地掀帘闯进庐帐,“快过来!昨晚好转的那几个人高热复发,呕血不止,怕是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小满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仿佛丛林中受惊的兔子,“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他皱眉探了探卫安澜的脉息,而后飞快地跟着阿执跑了出去。
昨夜服下改进后药方的病人病情年龄各不相同, 按理说不该同时发热吐血, 卫安澜靠坐在床头,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
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柳遇面色凝重地返回卫安澜身边。
“发作的病人大半都已去世,死时全身青紫, 模样极为惨烈。其余人包括庄将军……病势危重。”
卫安澜久久没有答话。昨晚大家的情况分明已经好转,难道都是回光返照吗?
“为什么……”卫安澜捧着水碗喃喃自语, “为什么吃着相同的药, 我却没事呢?”
柳遇同样疑惑不解。不谈那些年老体弱的病人, 此前他们见过的瘦高采珠女几乎与卫安澜同时发病,前几日病情发展的速度也相差不大, 为何连她也没扛过去?
都是肉体凡胎,饮食汤药也一模一样, 卫安澜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柳遇思索无果, 见卫安澜面色苍白, 两颊病得凹陷了下去, 忙接过她手里的水碗, 想扶她躺下歇息片刻。
正当他的手碰到水碗边缘时,柳遇和卫安澜的动作同时停住。一道莫名的力量灌注指尖,二人缓缓对视, 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百桑根……”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道。
是了。百桑根叶清热解毒,能缓解肺症和心疾,而卫安澜刚好隔几日就须服用黄中散。虽然染疫之后停了药,但她体内应有药物残余, 这是她与其他人唯一的不同。
联想到梧州最初出事的村民皆是百桑根花中毒,死状与病人类似,卫安澜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柳遇也想起了一桩始终盘桓在心头的疑问。阿执曾说大燕宁州种植百桑根的几座山失火前,有人采买了大批百桑根,去向不明。
“这不是普通的疫病,他们在地下水中投了百桑根花!”
柳遇轻呼出声,简短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包括他尚有百桑根的存货,“至于剩余的叶子,定是被他们收集起来了,一为解毒,二为防止染疫!”
卫安澜认同柳遇的判断,她看向帐外,低低道:“所以,这场疫灾是他们蓄意为之,目的就是毁灭尺口村,毁灭梧州。而我喝下的黄中散刚好可以遏制百桑根花的毒性……”
第五笔天灾应验,而她亦顺利逃过一劫。
这群十恶不赦的罪人!
然而,卫安澜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二人的猜测。他们勘破的是阴谋,而非正以极快速度夺人性命的疫病,柳遇手中的黄中散和阿执那边采集的百桑根更是杯水车薪,难以拯救梧州所有病人。
棋盘上的黑白只能定输赢,不能改生死。
沉吟片刻,卫安澜叫来了小满和阿执,表示自己愿为他们试药。
“我不同意。”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小满双膝毫不犹豫地砸向地面。他笔直地跪在卫安澜面前,决然道:“治心疾的药岂能随意加大药量?试药不是以身作饵去抓什么左飞镝左飞钺,若殿下坚持,我不干了。”
卫安澜叹了口气,轻声道:“小满,听话……”
以往卫安澜说出这两个字,都表示她决心已下,小满便不再进言。而这一回,小满却握紧拳头,面上始终罩着一层寒霜,“殿下,我不是惊蛰,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要么我死,否则这事没得商量。”
他一向无条件遵从卫安澜的命令,即使偶尔闹脾气也是玩笑而已,从未摆出过如此强硬的态度。卫安澜默然抿唇看着小满,主仆二人第一次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半步,连庐帐内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殿下三思!”
孟寻幽掀开布帘,踉跄几下后便扑倒在地。他跪在庐帐门口,喘息着恳求道:“殿下,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染疫了,让我来试药好不好?”
卫安澜惊讶地望向孟寻幽,“你也病了?”
“是,昨晚起了热,所以让我来吧……”孟寻幽双手撑地,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卫安澜脸上,“阿冉,我求求你……想想陛下,想想那些关心爱护你的人,你……自私一回好吗?”
看着一前一后跪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蜜糖与砒霜交融的旧爱,一个是时刻护她周全的亲人,卫安澜心里不觉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沉重的钝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愿意让他们试药,是因为这一桩桩灾祸都是因她而起,她不能再牵连旁人。风险与代价,本该由她一人承担。
见卫安澜依旧不语,孟寻幽只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柳遇身上,他挣扎着怒吼道:“柳遇,你说句话啊!难道你忍心让她涉险吗?”
柳遇一直坐在卫安澜床边紧握她的手,听孟寻幽如此说,他缓缓站起,紧挨着卫安澜身侧跪了下去。
卫安澜心头刺痛,“柳遇,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殿下,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柳遇抬头看入卫安澜蒙着水汽的瞳眸,“理智告诉我你的判断没错,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不要冒险。”
卫安澜闭目别过头。众人的好意她都明白,可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就该承担起公主的责任。
她不是冒进,更不是自毁,而是抓住唯一破局的机会啊。
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这时,阿执忽然开口:“公子,可否容属下说几句话?”
柳遇点了点头,阿执对卫安澜行了一礼,斟酌着字句道:“在下知道诸位担心公主,公主之于你们便如同公子之于在下,在下理解。但公子存留的黄中散说是五六天的药量,其中的百桑根实际能撑多久着实难以估测,这是其一。”
“外间囤积的药材所剩不多,病人染疫数日,沉疴难起。而孟大人虽才刚发病,但症状必会逐渐加重,试药未必能见功效,反而浪费了时间,这是其二。
“另外,公主服用黄中散多年,此方对公主贵体本无损害,只是药方配置不当才致使心疾未愈。试药必须考虑病人身体能否承受,在适当的范围内增加用量,因此在下以为……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执话音落下,庐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的视线才从冰冷的地面上移到卫安澜疲惫却坚毅的面容,又似乎越过她,环视着帐中的每个人。
“两个条件,”他一字一顿地道,“第一,不管你们手里有多少百桑根,我要留足后续治疗殿下心疾的量。”
小满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脸冷冽如岩石,“第二,如果百桑根有效,我要先救公主府和梧州军的人。别跟我提什么医者仁心,我不是大夫,只会下毒,我没有心。”
从卫安澜手里要特权,小满是真的在闹脾气了,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了他的要求。小满这才一挑眉,满意地撇了撇嘴。
“殿下真听话。”
卫安澜抬手示意柳遇和孟寻幽平身,正色道:“还有一件事,这间庐帐里的人已经够多了,本宫不希望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任何有关黄中散或百桑根的字眼。”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弄清日常服用的黄中散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卫重离寻药时消息有误,还是中间有人动了手脚,交给少微时就已经是错误的药方?
念及身边仍旧虎狼环伺,此事卫安澜必须守口如瓶。
作为破解山河血字谱的盟友,柳遇自然懂得卫安澜的顾虑。他遇瞥了阿执一眼,似笑非笑道:“殿下说你呢,还不明白?”
“是。”阿执连忙躬身应道,“请公子和公主放心,在下不会多嘴。公主试药期间,在下会寻些清泻肺热的药材,看能不能达到与百桑根叶相同的效果。不过……在下还是觉得百桑根叶难以替代。”
卫安澜点了点头,若真能轻易找到对症的解药,对方也不会特地用百桑根做局。她略一思索,沉声问道:“阿执,你确定当日那一大批百桑根没有送到梧州境内?”
“没有。”阿执十分肯定地回答,“在下在宁州和燕凉边境盘桓了半年多,若他们当真进了梧州,为完成公子的嘱托,在下一定会想办法把药材劫下来的。”
原来,柳遇半年前就在收集药材,准备帮她治疗心疾了。心口弥漫着踏实的暖意,卫安澜略微勾了勾唇角,目色渐次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