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已持续数日,沙先生一个人存不下太多药,本宫会通知梧州军放行你的同伴。不管你们是跑马还是坐船,在现有的黄中散吃完之前,你们必须把手上所有百桑根都送来尺口村。能做到吗?”
阿执偷偷抬眼望着卫安澜,似乎理解了自家殿下为何会对这个女人另眼相待。尺口村的药材几乎耗尽,而大凉又不大重视医道,他正不知该如何让同僚穿越封锁补充药材,卫安澜便主动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她好像与传说中那个嚣张跋扈,整日纵情声色的长公主不大一样。
阿执俯身跪地,真心实意地叩拜道:“多谢公主!”
卫安澜又吩咐了几句,便命阿执和小满各自去忙。柳遇看出她有心事,待其余人退出去后,方坐到她床头,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要我做什么?”
卫安澜拨动着手串,双唇翕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深海。”
对于尺口村发生的一切,二人掌握的内情很多,哪怕从未宣之于口,卫安澜一句话,柳遇便能立刻领会她的意思。
他执起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去安排。”
阿执等人来自大燕,若对方将百桑根运入大燕腹地,他们定能察觉。既然百桑根不在大燕也不在大凉,那便只有出海这一种可能了。
朱荣消失得诡异,他家中被人放置了生长在深海的珧珠贝,而庄有嗣的尸身上偏偏也有这种贝壳。加之二三十年前的白骨,修建堤坝的东海神使,阿锦兄弟所见的白衣人……
真相触手可及,那些救命的百桑根叶应当是被幕后主使转移到了东海深处。
可大海茫茫,又处在凉、燕、景三国交界,找到几个人的藏身之地谈何容易?
卫安澜抿紧嘴唇,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事已至此,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她打开荷包,取出当日在沙先生家中刮下的一小块白蜡烛,又想起孟寻幽带来的名册上,最初失踪的那批村民中的两个名字,久久沉思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正如阿执的判断, 百桑根花有毒,寻常清热润肺的药材只能暂时压制肺症,并不能解毒。因此, 初期疫病的表征有所好转后, 毒性便慢慢显现了出来。短短数日,居然有三成的病人死于疫病和毒发,场面着实触目惊心。
在满眼被死亡笼罩的阴霾中,唯一一丝希望便是卫安澜服用黄中散后, 症状逐渐减轻了。
这日醒来,卫安澜第一次没有头痛, 连喉咙里的刀片都似被铁水熔化, 冲散了踪迹。她咽了咽口水, 反倒不太适应这种毫无疼痛的感觉。
休息了一会,卫安澜撑坐起身, 见柳遇正伏在床边,睡意深浓。他这段时日太累了, 昏暗的烛火斜照在他脸上, 映得他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卫安澜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一点点小心挪动着, 生怕惊扰他的梦境。她穿鞋站起, 从旁取过外衣披在柳遇肩上,帮他挡住晨起的凉风。
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竟有种重回人间的慨叹。她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尽情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殿下!”
柳遇悚然惊醒,见床上空无一人,被子也掀开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当柳遇挣扎着站起时,他的手臂忽然一紧,微热的温度透过衣衫,安抚着他狂跳的心脏。
“柳遇,我在。”
一瞬间,柳遇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生怕自己一动,这场他日夜期盼的美梦就会烟消云散。半晌,柳遇才慢慢回过头,卫安澜苍白却恬淡的笑容蒙在烛光里,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芒。
“殿下,你醒了,你……没事了?”
“没事了,一点都不难受了。”卫安澜微笑着看向柳遇,下颌微扬,“这场赌局,我们赢了。”
柳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呆立片刻,他猛然伸臂抱住了卫安澜。
“是……我们赢了……”
血流翻涌激荡,柳遇无法掩饰喉口的哽咽,疲惫的身躯和紧绷的心神尽皆被欢喜填满。他从来不信鬼神,可这一刻,他愿意跪谢苍天眷佑,让卫安澜成功逃过了一劫。
她豁出性命,以身犯险,终于为所有人换来了一线曙光。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被他坚实的力量紧箍着,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推开柳遇,任由他不顾一切地抱紧自己,恋恋不舍地抚摸她的脊背。
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耳畔除了剧烈如擂鼓的心跳,所有芜杂尽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才落回柳遇的心田,他赶紧松开卫安澜,手足无措地退开两步,“抱歉,我一时忘情,冒犯了殿下……”
“无妨。”卫安澜笑容不减,“你若不累,便陪我出去走走吧。这样的好消息,得尽快告诉小满。”
封闭多日的帷帘被彻底掀开,万道霞光冲破层云,染红了绵延不绝的后山。在柳遇的搀扶下,卫安澜走进这片金红的纱幕,与正在忙着煎药的小满遥遥相望。
一时间,天地静止,草木无言,唯有炉上翻滚的沸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模糊了他的面容。
见小满怔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卫安澜不由失笑。她提步上前,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不认识我了?”
朝阳照在庐帐顶端,银白色的光芒星星点点,化作莹润的白玉。小满扔下药罐,一个箭步冲到卫安澜面前捏起她的脉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卫安澜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自己的情况仍然不好。不想下一刻,小满的五官直接皱成一团,他顿足哀嚎道:
“殿下!你可吓死我了,呜呜呜……”
卫安澜破颜而笑,抬手轻抚小满的头,温声安慰道:“好了,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待此间事了,我放你出去玩一年好不好?”
小满夸张地耸着鼻子,伸出两根手指,重新恢复了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
“两年!”
说笑片刻后,小满仔细探过卫安澜的脉象,确定她体内余毒已清后,方真正松了口气。他一边熬药,一边随口道:“不过殿下,按你服下的药量,就算把阿执的存货都用上,怕也救不了所有人。”
卫安澜当然明白小满的顾虑,“我知道,我早就吩咐人去找了。既然他们用百桑根花污染了水源,留下的叶就不会太少,他们总不会任由自己人染病吧?”
话虽如此,派出去的暗卫至今没有回音,局面依然不够乐观。
小满动作一顿,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殿下确定‘他们’有很多人?”
“确定。”卫安澜转头望向山下空空荡荡的村庄和依旧澎湃汹涌的大海,喃喃自语道,“二三十年啊,足够这些人长大了……”
“姑姑!”
一声悲痛欲绝的呼喊撕开清晨的宁静。三人同时朝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易六娘和其他三个男人被先后抬了出来,阿锦有气无力地爬出庐帐,对着易六娘的尸身嚎啕大哭。
易六娘也病死了?
卫安澜心下一紧,忙扶着柳遇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抬木板的几个兵士看到卫安澜,立即站在原地行礼。
“殿下,这几个村民得立即烧掉,还请殿下站远些。”
“不要!不要烧我姑姑……”阿锦缩在一名暗卫怀里,肩膀随着抽泣和咳嗽一抖一抖,呜咽的声息仿佛要从骨头缝里挣裂开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阿锦脸上滑落。在暗卫不停的安抚下,很快他便不再哭闹,只怔怔地盯着骨瘦如柴皮肤溃烂的易六娘,目光空洞呆滞。
“为什么……爹娘没了,大哥没了,连姑姑也死了……”
透过半开的门帘,庐帐里传来一个年轻人虚弱的叹息,“哎,还好不是阿锦……”
卫安澜重重地握了一下拳,便是再深刻的仇恨,也不该制造毁天灭地的疫病,用无辜百姓的生命来抵偿心中的恨啊!
喉口涌上裹满血腥的火焰,卫安澜倚住柳遇的手臂,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控。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柳遇恨她入骨之时,是否也曾想借助她的力量报复大凉和大燕呢?
远处隐有黄土腾起,十数匹马驮着木箱向他们奔驰而来,在熹微的晨光里,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黑色游龙。
“阿执!”柳遇握住卫安澜的手背低低轻呼,“是他们来了!”
兵士抬着病死的村民往山下走,与背着药材狂奔上山的阿执等人擦肩而过。一瞬间,生死轮回无声无息地打了个照面。
焚烧尸体的黑烟直上云霄,这些村民从此化为几个数字,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他们的姓名。
百桑根和其他常用药材送到,阿执和小满立即按照卫安澜服用的剂量调改方子,给众人喝下。几天后,庄念儿、青萍、立秋等人的病情相继好转,然而百桑根叶的存量远远不够救治所有人,刚刚生出的希望便如失去牵线的风筝,飘摇不定。
日头升起又落下,新染疫的村民和危重患者的数目与日俱增,整个村子的村民和大半梧州军都病倒了,谁都不确定尺口村会不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经过悉心调养,卫安澜已能正常理事。她每日都会在山巅站一会,望着不见边际的东海,等待海上搜索的结果。可自古设局容易破局难,那头凶兽依旧蛰伏在不远的前方,随时准备亮出獠牙,将他们吞噬殆尽。
许是天公不负,苦等数日之后,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殿下,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星月无光,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卫安澜坐在船舱里,视线越过黑暗投向虚无的远方。据暗卫回报,他们以珧珠贝生长的几处海域为中心日夜搜寻,最后在一个叫作生灭岛的小岛附近发现了几艘搭载白衣人的小舟。
生灭岛位于东海北部,毗邻大景境内的魔鬼湾。那里水势湍急,暗礁丛生,气候变化莫测,连罗盘都常常失灵。而在大凉的传说中,生灭岛是被白羲神弃置的不祥之地,一旦踏足便不可能生还。
听了暗卫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巧了,本宫最喜欢的就是不祥之地。”
生灭岛周边有珧珠贝,又有不祥的传说阻住外人窥视的脚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对方选择在这里藏匿百桑根叶,组建一支与世隔绝的力量,亦在情理之中。
尺口村距离生灭岛有近一日的路程,卫安澜便决定趁夜出发,这样到天明时分他们就能上岛探查了。她安排了小满等可靠的人同行,柳遇也带上了熟悉各地地形地势的阿执,留其余手下照顾村里的病人。立秋听说卫安澜又要冒险,不顾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坚持跟随她出海。
一切准备就绪后,十数艘小船悄然驶出港口,对照地图的标识向北航行。阿执的方向感极好,总能在船队航向有偏时及时矫正。行驶了一整夜,传说中神秘的生灭岛终于出现在了一行人的视野里。
远远望去,生灭岛一分为二,中间靠一座浮桥相连。一边岛屿树丛林立,郁郁葱葱的颜色从岸边蔓延至内陆,形成浓绿的屏障;而另一边则截然相反,枯黄的礁石嶙峋崎岖,一点绿意也无,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卫安澜和柳遇并肩站在船头,细细打量生灭岛周围的环境,尤其是方便船只登岛之处。四下寂静,唯有碧蓝的海浪有规律地撞击着礁石,溅起无数晶莹剔透的水花。
两人身经百战,带的随从也都是经验丰富的干将。观察良久,他们发现无论是哪一半岛屿,都不像有人埋伏的样子。
卫安澜竖手打了个手势,船队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靠岸。为防有诈,大部分随行人员都留在了船上,卫安澜只带了小满和立秋,柳遇也只命阿执跟自己下了船。
以往都是立秋立冬两兄弟打前站,眼下立秋疾疫未愈,小满嫌弃他反应慢,便一马当先,检查过唯一一片可以登岸的浅滩后才示意卫安澜等人跟上。
岛上空旷安静,天空中连一只海鸟都看不到。向前走了几步,小满忽然脚下一沉。
“别动!”
他极力压住自己想要直接跳开的本能,伸臂挡住卫安澜,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殿下,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卫安澜心下一凛, 忙举起朝夕,全身紧绷起来。然而除了小满,他们脚下并无任何异常, 海风和海浪交织, 依旧温柔地拂过这座孤零零的岛屿。
“能走吗?”卫安澜担忧地拉住小满的手腕。
“恐怕不行。”小满苦着脸道,“下面应该是弹簧,我担心一旦重量有变,会触发岛上更多埋伏, 比如……火药。”
小满龇牙咧嘴地道出最糟糕的猜测,卫安澜和柳遇匆匆对视, 顿觉周遭本就诡异的环境愈发阴气森森。
望着面前庞大而危险的岛屿, 卫安澜立即决断道:“分头探查, 速战速决。小满,你能坚持多久?”
“殿下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换个角度想,机关被我踩住了, 你们就安全了呀!”小满潇洒地摆了摆手, “再说, 我小时候被师父罚跪习惯了, 站着还挺舒服的。”
他眼珠一转, 笑嘻嘻地眨眨眼睛,“要不您把手串借我玩会?有兄弟姐妹们陪我,我跟他们聊聊天, 就是站到天黑也不会累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心头。卫安澜皱了皱眉,模糊的碎片聚合又分散,让她难以分辨是曾经被遗忘的过往,还是即将发生的预兆。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克制住纷乱的心绪,取下手串塞到小满怀里。
“小满公子放心,我们很快就出来。”柳遇对卫安澜温和笑道,“走吧,我陪殿下去这边。”
“不行!属下要保护殿下!”
“属下必须跟着公子!”
立秋和阿执异口同声地反对。卫安澜与柳遇目光交错,眼角同时浮上微妙的笑意,恍若一池静水被人搅动,泛起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好。”柳遇不再坚持,略一扬眉道,“殿下万事小心。”
卫安澜点点头,嘱咐了小满几句,便和立秋一道沿着地上并不明显的印迹向岛上走去。柳遇则在阿执的保护下越过浮桥,去检查另一边岛屿。
穿过层层密林,原本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小岛上竟出现了成片的木屋,如同隐匿在大海深处的世外桃源。生灭岛本为“众生寂灭”之意,其主人却能在遍地礁石的荒岛种花种树组建村庄,令其生机盎然,着实有点意思。
立秋警觉地环顾四周,无论是树叶随风摆动的窸窣,抑或是木屋周边的贝壳风铃声,任何一处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半晌,立秋附耳道:“殿下,岛上无人。”
卫安澜瞳孔微缩,这不正常,对方总不会只在登岛处设了埋伏吧?
她朝木屋走近几步,目光一一扫过织机上搭着的素白布匹,屋檐下悬挂的鱼干贝壳,窗台上形态各异的蜡塑泥偶……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卫安澜脸上,点亮了她眼中的灼灼艳色。
见岛上分明充满了生活气息,主人劳作玩乐的场景如在眼前,却半个人影都没有,立秋有些不安地询问卫安澜:“这些都是……女人的东西?”
“自然是女人的东西。”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勾唇一笑。她拇指微动,很自然地做出拨动串珠的动作,又想起方才把手串给了小满,便扬首示意立秋。
“你轻功好,去看看里面有没有和药材相关的东西,要格外留心箱子和包裹。小心些,别着急。”
立秋短促地答应了一声,飞身跃至树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纤细的树枝在他脚下微微晃动,像在欢迎这位客人的到来。
几个起落之后,立秋停在一座木屋房顶,他蹲下身,逐个查看起屋中的陈设。
与此同时,卫安澜注意到了最外围一间仓库模样的房子。她走上前通过窗口向内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竹篮、木桶、草垫、绳索等物品,还有在尺口村见过的专门用于采集珍珠的采珠刀和几双小指蜷曲的手套。
卫安澜心中涌起破解谜团的欣喜,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言的黯然。
她垂眸展开掌心,盯着上面细碎的伤口看了好一会才缓缓收紧。卫安澜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从神明手中夺回自己的命运,握住缥缈难测的未来。
披坚执锐,百死不悔。
立秋检查了数十座木屋,屋内的布置一览无余,只是根本没有百桑根的线索。卫安澜也不觉得沮丧,确定岛上再无遗漏后,便带着立秋回返。
湛蓝的海面上,近百块木板拼成的浮桥左右摇动,“吱呀”声四季不停。转过一个弯,柳遇迎风而立的身姿骤然闯入卫安澜的视线,足令天地万物暗淡无光。她快步行至柳遇身旁,简单讲述了所见的情形,满怀期待地询问他那边的发现。
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也没有找到百桑根,“岛上到处都是白骨和巨石,唯一能见到的活物就是食腐肉的秃鹫,说是坟地都不为过。”
“白骨……”卫安澜敏锐地抓住了柳遇话中的重点,“堤坝下面的那种白骨?”
“死亡时间太久了,不好判断。”柳遇面色凝重地道,“另外,我还在一块礁石旁发现了几条绳索,其断裂处的痕迹很新,且未受海上的潮气侵蚀,显然是刚刚才被利器割断的。不过我很确定岛上现在没有人。”
卫安澜倒不在意生灭岛上逃跑的“囚犯”,她只是不明白,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和柳遇的思路没有错,那百桑根究竟被他们藏到哪里了?
如果岛上没有百桑根,此地岂不成了巨大的陷阱?
生灭岛处处古怪,卫安澜明知这团乱麻中有一根很重要的线头,却总是无法抓住。她默然叹息道:“再想想,先回去看看小满。”
小满在岸边站了近半个时辰,众人归来时,他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卫安澜的手串,下半身岿然不动。见卫安澜和柳遇的神情不大好看,身后的立秋阿执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小满心下便有了答案。
哎,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下船时就该让立秋来蹚路。
还有那个该死的惊蛰,殿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不在。等这次回去,他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省得他成日以暗卫统领和大师兄自居,光动嘴不干事。
眉间的阴云转瞬消失,小满收起满腹心事,假作随意地在衣服上一抹,擦干手心里的汗,而后嬉笑如常地道:“殿下回来啦!”
卫安澜心疼地看了一眼他直直站立的双腿,焦急道:“你怎么样?”
“才半个时辰,殿下太小瞧我了!”小满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就是有点无聊,手串一点都不好玩……唔,说正事,你们没找到百桑根吗?”
见卫安澜遗憾摇头,小满半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要不说我比惊蛰聪明呢,其实吧,还有一个地方……”
小满话音未落,卫安澜和柳遇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移向连接两边岛屿的浮桥。
“水下。”
小满踩中了机关,生灭岛上有村庄,这里无疑是对方的藏身之地,他们的判断没有错。能囤积大量百桑根的地点除了地窖便是水下,念及岛上遍布礁石,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然而生灭岛方圆数里,海底环境复杂难测,甚至还会存在暗礁和其他机关,不宜轻举妄动。思前想后,卫安澜决定派随行暗卫中水性仅次于小满的崔宏先行探查。
“下水后只观察环境,看是否有保存物资之处,不得随意触碰可疑的东西。有任何发现都上来秉明本宫,不许自作主张。”
卫安澜吩咐完,小满在旁咂着嘴补充道:“脑子活络点,别只想着完成任务,情况不对赶紧撤退,我现在可没办法下去捞你哦!”
“属下领命。”
不同于喜欢和小满打闹的立秋,崔宏向来尊敬先帝留下的这些暗卫,对他们言听计从。活动过手脚后,崔宏便带上气囊潜入水中,如同一尾游鱼将莹蓝的海水分开细白的缝隙,又迅速收拢。卫安澜抿紧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水花消失之处,直觉告诉她这片海域并不简单。
躲藏得如此彻底,一个守卫都不留,任由外人上岛搜查,生灭岛的主人何其自信。
转念一想,二十多年来她上天入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下的情形只不过是更危险了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半晌,卫安澜负手转身,“立秋,把我让你备好的硝石和牛彘胞拿出来。”
临行前,她命众人做了充足的准备,尤其是应对与大海岛礁相关的武器药品,几乎占了大半只船的空间。立秋很快将卫安澜需要的东西取来,卫安澜盘膝坐地,和立秋一起给牛彘胞充气。
她的神情专注而阴郁,柳遇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他忙蹲下身,轻轻握住卫安澜的小臂,“殿下打算亲自下水?”
卫安澜手中不停,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最糟糕的可能是什么?”
柳遇不假思索地回答:“水下有机关。”
“不错。”卫安澜眼中划过一抹晦暗,“我知道你想说服我不要冒险,但我并不觉得手下比我更机警。水中行事无法交流,全凭机变,一旦配合不当反会牵制彼此,酿成大祸。”
“谁说我想劝阻你了?”
柳遇悠然一笑,右手下滑到卫安澜的手腕,又覆住她的手背,最终与她十指相扣。温暖潮湿的海风从二人中间穿堂而过,他静静地贴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全像是要把她的犹疑和不安都隔绝开来。
“阿执不如我,在这个世上,我才是那个和你配合最为默契的盟友。”柳遇靠近卫安澜,轻柔的嗓音扑进她的耳廓,“所以,带上我吧,我会为你排忧解难的。”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指尖和耳畔扩散开来,卫安澜不觉心口发热,下意识退开一寸,拉开与柳遇的距离。过往的一次次危机都证明柳遇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她还是不忍他跟着她身陷险境。
万一他们遭遇意外……
卫安澜默然垂眸,叹了口气道:“柳遇,水火无情,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柳遇浅笑不语,从他沦陷在她的光芒里的那一刻,他便做好了同她出生入死的准备。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都会陪她一起走下去。
如果说卫安澜疯起来不计后果,柳遇只会比她更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击着礁石,水面安稳如昔,崔宏依旧没有上来。
见卫安澜不光在牛彘胞里充满空气,还在下面接上另一个牛彘胞,装入硝石和打火石,以微小的机括卡住,柳遇侧头疑惑道:“这不是普通的气囊?”
卫安澜点了点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大景王妃吗?她告诉了我很多机关的设计原理,还有游历江湖期间积累的经验。她害怕水,所以想方设法改进了气囊。硝石粉末受热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可供呼吸的空气,这样不出意外的话,人能在水下坚持近两刻钟。”
柳遇自然记得卫安澜所说的“大景王妃”,彼时他和卫安澜被困在宝雁村的地下机关里,她第一次对他吐露心声,言明了“弑神”的理想。那是柳遇第一次意识到,在卫安澜冷淡疏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的,赤诚的,重情重义的心。
身处不同国家,仅凭相处月余便成为卫安澜念念不忘的挚友,那位王妃定有过人之处。
思绪流转,柳遇张开拇指,轻抚卫安澜的手背,“等此间事了,我陪殿下去大景拜访她如何?”
“我是大凉公主,她是大景王妃,以我们这样的身份,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了。”卫安澜无奈地笑了笑,“罢了,古人云‘天涯若比邻’,各自安好便好。”
她一面说起二人相处的往事,一面继续手下的动作。柳遇则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和立秋用蜂胶和蜡块固定牛彘胞的接口,防止漏水。
三人刚充好牛彘胞,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卫安澜大惊, 匆忙回头一望。只见原本碧玉般澄澈的海面浮起一团刺目的血红,紧接着,衣衫被割成碎布的崔宏奋力破出水面, 还没游回岸边便吐了血。立秋忙与其他人合力拉他上岸, 请阿执帮忙检查伤势。
崔宏身上全是被细小利器绞出的血口,伤处皮肉翻卷,模样格外可怖。众人见他伤得这么重,不禁纷纷头皮发麻, 难道海底有吃人的妖兽吗?
“殿下,下面……危险……”崔宏竭力保持着清醒, 断断续续地呻吟道, “水下三丈开外有一尊白羲神像, 脚下黑洞洞的,似乎是个基座……属下继续下潜, 就中了暗器……”
卫安澜皱眉问道:“是什么暗器?”
“属下不知……”崔宏艰难喘息道,“水中光线不明, 连暗器的形状也看不清。它们……就像凭空出现了一样, 属下越是挣扎来得就越多……属下无能, 只得回返, 请……殿下恕罪……”
卫安澜忙握住崔宏的手, 温声安慰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你且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
崔宏感激地看了卫安澜一眼, 而后双手一松,昏倒在了立秋怀里。
命人将崔宏转移到船舱中治疗后,卫安澜望着尚未消散的血迹,目光似穿透海水, 深入那个危险的世界。柳遇与她比肩而立,低低道:“殿下,我们的猜测成真了。”
水下有致命的机关。
阳光照在涌动的海面,亦在卫安澜的瞳眸中反射出点点波光。万千零散的碎片交织汇聚,拼凑成完整的画面,昭示着最终的答案。
当崔宏的血迹完全消失后,卫安澜才缓缓从沉思中抽离出来,眉宇间浮上同往日一般无二的坚定和从容。
“第一,水中难以听到声音,最简单的埋伏方法就是依据水流的扰动发射暗器;第二,银针一类的武器在水里攻击力太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应当是借助海水隐藏了暗器的形状,因此崔宏才没能看清,不过这一点我还没有想明白;第三——”
“第三,”柳遇自然而然地接过卫安澜的话,“白羲神像是条关键的线索,如果不是藏匿百桑根的容器,就是整个机关的中枢。”
海风撩起鬓边的碎发,卫安澜一动不动地看着柳遇明润如玉的眼睛,听着他与自己所想如出一辙的话语,胸中的激荡久久无法平息。
的确,于凉人而言,在水下放置白羲神像简直是欲盖弥彰,旁人愈是不敢接近不敢冒犯,愈说明神像所在之处至关重要。
在他们这种不信神明的人看来,一旦掌握了对方的思路,破局并非难事。
卫安澜正欲张口,立秋过来回禀道:“殿下,气囊和袖箭绳索都已检查完毕。小满说水里有机关,人多容易乱,他已帮您挑好了五个合适的人,请殿下放心。”
小满还是这般聪敏机灵,总能在关键时刻帮她周全计划。见立秋欲言又止,卫安澜就知道是小满不许他下水,她忙按住立秋的肩膀,微笑着吩咐道:“立秋,你大病初愈不宜下水,就留在岸上帮我盯人吧。”
一听有任务,立秋眼里立即重新焕发出熠熠光彩,“殿下要属下盯谁?”
“任何出现在生灭岛附近的人,尤其是朱荣。”
另一边,小满双臂抱胸,一边晃头一边懒洋洋地嘱咐面前的暗卫,“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满某人毕竟是暗卫副统领,谁敢不听殿下和我的话,回去我就让惊蛰打断你们的腿。明白了吗?”
“明白!”
小满手指动了动,随行暗卫便整齐列队,为首的五人严阵以待,等候卫安澜的命令。望着这些日夜在暗中保护她,随时可能献出生命的手下,卫安澜叹了口气,躬身对他们浅施一礼。
“诸位,这次行动十分危险,必须谨慎行事。本宫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们,其一,就算本宫遇险,你们也绝不可用蛮力破坏机关;其二,别怕水里的神像,白羲神不会惩罚本宫,更不会惩罚你们。”
就算无法破解山河血字谱的诅咒,死在替梧州百姓寻药路上,博个为拯救苍生奋不顾身的名声,总好过苟活于世,被人指责为招来瘟疫的“祸国妖星”吧。
卫安澜笔直地站在岸边,下颌略微扬起,迎着海风扫视众人,“本宫若败,时也命也,非尔等之责。”
领头的暗卫听过小满的教导,面上划过短暂的迟疑后便率众跪地,“誓死为殿下效劳!”
一旁的小满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手下们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揉了把脸,哈哈一笑道:“殿下,就这样吧,我不能再帮你做什么啦!”
卫安澜眉头一跳,总觉得小满这话不大吉利,不过很快,她便不再理会这点荒谬的不安。卫安澜解下装有团龙玉佩的荷包,封在一个锦盒内,认真地看向小满。
“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带其他人回京,把这个亲手交给舅父。”
小满全然不在意卫安澜这句话几乎是在交代后事,只随口“哦”了一声,“不给陛下或者陈大人吗?”
卫安澜眸色不觉暗沉下来。陈榆雁便罢了,她本有光明的前途,没必要搅进山河血字谱这趟浑水里。至于卫重离……
以天下为枰,神明为刃,这盘棋太大了,大到她只能把秘密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亲人。
倘若逼死她的那把刀真的来自阿兄,她必要给他留下更猛烈的腥风血雨。
卫安澜闭目吐息,轻声开口:
“给舅父。”
一切准备就绪,柳遇也说服阿执听从卫安澜的指挥,众人束紧头发衣服,绑上袖箭和气囊,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中。
海上风浪翻卷,水下却是一片平静,就连崔宏被利器撕下的血肉也都已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潜到崔宏遇袭的深度,卫安澜等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划水速度,尽量不造成太过强烈的扰动。水色渐暗,下方的白羲神像巍然耸立,轮廓在水流的涌荡中愈发迷离。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均未发现异常。正当二人疑惑之际,一名暗卫忽然身形一滞,无数透明的刀刃聚拢在他身上,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暗卫呛了水,痛苦地扭动着身躯,然而就如崔宏所言,他越是挣扎,血就冒得越快。仅仅几息之后,他便被凌乱的红云包围,失去了反抗之力。
卫安澜打了个手势,最近的暗卫连忙把他拖出可怕的杀阵,送他返回岸上。
昏暗的水中安静如昔,众人却都心有余悸,谁都不敢再冒头试探。只差一点,他们就被绞得血肉模糊了,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关到底是什么?
卫安澜靠近柳遇,扬首示意他观察暗卫血迹的流动方向。只见那团鲜红随着水流晕散开来,竟染出层层若隐若现的波纹,鳞次栉比,清透如纱。
那是——贝壳?
柳遇恍然大悟,古籍中记载,有蛤名为“海月”,只需稍作打磨,贝壳便如水晶般锋利透明,与海水融为一体。看崔宏和方才那名暗卫的惨状,这里怕是铺满了海月蛤,皆以丝线相连,由精密的机关中枢控制。一旦有人闯入,丝线受力的平衡被打破,贝壳便互相碰撞,直至将来人绞杀在阵中。
传说中如诗如画的贝壳,居然会被用作杀人的利器!
柳遇略一思索,对着阿执比划几次,阿执会意,用绳索系住匕首,探入这片密密匝匝的血影。果然,成片的贝壳朝阿执围拢过来,靠近神像的血迹反而变得稀疏了。
其余暗卫很快明白了阿执的用意,解下武器如法炮制。柳遇对卫安澜一点头,牵起她的手,缓慢地游向下方的白羲神像。
有暗卫配合着扰动水流,在淡红血迹的指引下,贝壳杀阵的封锁不再严密。卫安澜和柳遇全神贯注地避开暗器,寻找通过的缝隙。
向前,向下,再向前……
幽深的海底死一般寂静,仿佛他们对抗的不只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关,还有来自地狱的凝视。
就在血迹被冲散之时,卫安澜和柳遇顺利穿过杀阵,来到了白羲神像面前。
这尊神像与谒神殿中的颇为相似,卫安澜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在了神明身边的盘龙伏虎雕塑上,龙头和虎头上各有一个凸起的圆盘。若她所料不错,这应当就是停下机关的关键,又或是开启下一道机关的钥匙。
一路下潜,卫安澜胸口憋得难受,她忙扯过气囊补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贝壳阵外的暗卫,毫不犹豫地抓住龙头上的圆盘。柳遇与她心意相通,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
随着圆盘转动,成千上万的透明贝壳在极细丝线的牵引下,纷纷收拢在神像四周,给白羲神罩上了一层奇诡通透的轻纱。棘轮的轰鸣在水中并不明显,卫安澜脑中隐约传来模糊不清的声响,似来自天边,又似来自久远的从前。
“想破解机关,你就得看到每道关卡的下一步,并且控制住自己的本能,无论何时都不能松懈。”
下一步?
不好!
还没等卫安澜反应过来,柳遇脚下借力的铁板忽地张开,剧烈涌动的暗流形成一道飞速旋转的漩涡,眨眼间就将他吸了进去。卫安澜猛扑向前,试图抓住柳遇的手,不想她这一动,原本稳定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
眼前天旋地转,除了肆虐的水流空无一物,卫安澜死死憋住一口气,竭力拉回柳遇。不过短短一瞬,二人被同时卷入了神像下的空洞中。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水下戏都会跟着角色一起憋气,遂发誓再也不写这种虐人虐己的情节了,但下次还是会忍不住!谁懂啊,相比其他困境,男女主携手水下闯关就是人间最美味的爽点!!!
第99章
贝壳杀阵已破, 阿执等人忙朝卫安澜和柳遇游来,可谁都没想到神像基座会凭空出现一个黑洞。见二人被漩涡卷住难以脱身,阿执大惊失色, 他用尽全力打水, 想要拉他们出来。
然而,阿执的速度终究慢了一步。铁板合拢,除了盘龙伏虎旁腾起的簇簇泥沙,哪还能看见卫安澜和柳遇的身影?
阿执猛扑向圆盘, 尝试重新开启机关,不想无论左旋还是右旋, 圆盘皆纹丝不动, 像是被锁死了。巨大的绝望和悲恸淹没心头, 阿执急出了眼泪,无论如何, 他们不能死。
他千辛万苦保下来的殿下绝对不能死!
正当阿执不管不顾地用力转动圆盘时,脚下的神像隐约传来规律的震动, 不似机关的声响, 反而是他无比熟悉的暗号。
别急, 无恙。
这是柳遇和他约定的传信方式, 阿执心下大喜, 忙敲击铁板予以回应。众人围拢在黑洞入口处,心急如焚地等待卫安澜和柳遇破开机关,好在此次他们携带的气囊里装有硝石, 至少还能坚持一刻钟的时间。
现在就只希望苍天庇佑,卫安澜和柳遇能化险为夷。
厚重的铁板下,柳遇揽着卫安澜的腰,向身下的开阔处望去。只一瞬, 一阵强烈的震撼盈满心间,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以为神像之下是黑洞洞的囚牢,不料下方开阔处竟赫然矗立着一座宏伟奇绝的宫殿。宫殿宝塔顶端供奉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珧珠,幽蓝的光芒宛如落入凡间的星河。宫殿外墙则由珊瑚礁精心雕琢而成,历经多年海水侵蚀,珊瑚的骨骼已变成阴森斑驳的白骨,失去了原本瑰丽的色彩。
幽静的海水在珊瑚礁的缝隙间缓缓流淌,没有丝毫生命的印迹,唯有一串串贝壳漂浮游荡,在珧珠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而诡谲的波光,令人遍体生寒。
目光下移,柳遇发现高墙底部的海藻藤蔓后面堆叠着层层骸骨,而卫安澜却格外关注宫殿正门外悬挂的一副对联。只见上面写道:
龙生沈冢,冢上腾龙龙化刃;
月满西楼,楼头望月月如梳。
所以,这里并非宫殿,而是——
坟墓?
卫安澜双眼微眯,似要透过龙飞凤舞的大字辨认出生灭岛主人的身份。不过时间紧迫,方才脱离漩涡后已经耗损了许多空气,卫安澜不再浪费时间,她握了握柳遇的手,示意他一同过去看看。
越是接近这座神秘的水下坟茔,海水的颜色越深。卫安澜和柳遇在外围游了一圈,高墙浑然天成,珊瑚礁严丝合缝,看上去只有正门一个入口。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点头,补足气息后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游去。由于不敢贸然接近建筑,柳遇下潜到合适的高度后,手持匕首先行穿过最外的院墙。
就在他越过边界的那一刻,左侧风平浪静的礁石突然震荡不止,掩映在水草后的机关霎时形成湍流,将柳遇手中的匕首绞了进去。
柳遇忙松开匕首,可巨大的力量仿若一条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全身。见柳遇在水里无法稳定身形,卫安澜急急拉住他,可水流受到更为剧烈的扰动,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两人一起向前撞去,眼看就要被吸入凶残的机关——
千钧一发之际,卫安澜毫不犹豫地抱住柳遇,竭力扭转身体,将他推向远处。
隔着动荡的水波,卫安澜一面思考对策,一面深深地看入柳遇的眼眸。一直以来都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保护她,急她所急,忧她所忧。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他是长琴又如何?立场敌对又如何?
所谓真心,大抵都是愿赌服输。
看着豁命为自己换取一线生机的卫安澜,柳遇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刺痛起来。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从最初的防备试探,到坚决拒绝他的心意,到并肩作战分享秘密,再到现在她用命保护他……
身为“柳遇”的人生本就是他偷来的,一路至此,已然足够。
柳遇决然回抱住卫安澜,竭力向后仰倒,减缓失控的速度。纵使与心爱之人一起死,他无惧无悔,但,他现在还不想死。
尤其不能死在这里。
灼热的温度从二人紧紧相贴的胸口扩散到全身,后背被裹挟着泥沙的利刃划过,卫安澜忍不住闷哼一声,口中吐出一串气泡。柳遇来不及多想,忙扯过自己的气囊按在卫安澜的口鼻上,帮她缓解呛水的痛苦。
短短一息间,卫安澜的面容已近模糊,柳遇的心亦随之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他们真的无法脱身,真的要葬身茫茫海底了吗?
浑浊的水流永不疲倦地翻卷着,恰在此时,一道流星划破夜空,柳遇恍然大悟。他和卫安澜齐齐抬手,一前一后,向远离机关方向的礁石射出袖箭——
锋利的机关启动,两道漩涡相对旋转,束缚二人的力量骤然减弱。柳遇忙抱着卫安澜闪出院墙,脱离了这可怕的杀阵。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卫安澜心跳如擂鼓。她蜷缩在柳遇胸前,抓紧气囊补足气息,这才反应过来这只气囊是柳遇的。
明明身处冰冷的海水中,卫安澜却觉得脸颊莫名地发热,双唇更如被火燎过一般。她不自然地挣开柳遇的怀抱,强行镇定心神,重新望向差点将自己囫囵吞噬的机关。
柳遇难得见卫安澜流露出别扭的神情,只接过气囊,长长地吸进几口空气,像是故意放慢速度给她看。而后,他慢条斯理地牵起她的手,专注于眼下的危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贝壳阵是靠受力不均围剿入侵者,说明设计机关之人熟谙平衡之法,既然两侧水流的变化都会触发机关,那么最安全的地方就是……
中间。
只有这个位置能抵消两侧水涡的吸力,允许人从绝境里辟出一条生路。
柳遇对卫安澜比了个手势,卫安澜点了点头,认同他的判断。待两边机关彻底停下后,柳遇挡在卫安澜前方,沿着礁石小径的正中间缓慢游动。果然,在勘破对方的思路之后,两人顺利来到了大门前。
另一股海水从门楣的礁石上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轻薄的雾气如烟云般摇曳,分隔开内外的界限。卫安澜回眸瞥了一眼那副对联,跟着柳遇穿过了水帘。
不同于外面的阴冷死寂,水帘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五彩斑斓的贝壳珊瑚镶嵌在礁石的空洞中,一派梦幻温馨的景象。
气囊里空气不多了,卫安澜和柳遇抛开这番美景,径直游向空地上堆着的数十个铁皮箱。从箱子缝隙露出的零星叶片可以确定,这里面装的正是百桑根叶。
难以言说的喜悦满溢心间,二人不由自主地握住彼此的手,眼底升起了酸涩的水汽。
找到了!
不枉他们以命相搏,这一局他们赌赢了!
濒临极限的疲惫和窒息感一扫而空,只要打开通往外界的水道,他们就可以救梧州百姓了!
许是天不遂人愿,就在卫安澜四下寻找控制机关的开关时,头顶光线骤暗,成片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靠近,如同鬼魅幽灵。
卫安澜警觉地抬起头,只见十数条泛着淡淡蓝光的大鱼不知从何处钻出,正朝二人俯冲过来。这些大鱼个个都有近一丈长,体长光滑,背上无鳍,身体随着尾部的摆动在水中勾勒出细白的曲线,俨然一群栖息海底的毒蛇。
这是什么东西?
卫安澜一时想不出此鱼的来历,可它们扁平的脑袋和灵活的躯体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危险。卫安澜头皮发麻,忙拉着柳遇去铁皮箱后面暂避,不料鱼群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瞄准他们的藏身之地继续下潜。
眼见避无可避,柳遇轻轻一按卫安澜的肩膀,示意她寻找开关,这群庞然大物就交给他来对付。吸了几口气后,柳遇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奋力打水游向远处。
海水受到扰动,鱼群立即把柳遇当作了新的目标,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柳遇本想把鱼群引出去,利用小径机关解决麻烦,不想水帘仿佛是鱼群的禁忌,每次柳遇接近水帘,鱼群便调转方向去袭击卫安澜。
柳遇无奈,只得放弃这个方案。好在他水性出众,反应敏捷,尚能绕开众多箱子,在珊瑚礁和石柱的缝隙间穿梭闪躲。而这些鱼体型巨大,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干扰,始终未能追上他。
然而,柳遇心里清楚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为了给卫安澜争取更多的时间,射杀鱼群才是永绝后患。转过一处礁石,在领头那条鱼弓起身子,试图以一个扭曲古怪的姿势发动进攻时,柳遇果断射出袖箭。
利箭劈开水流,准确无误地贯穿鱼尾刺入鱼头。眨眼间,那条鱼身上竟打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发狂挣扎,撞到了身后的同伴。
柳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袖箭在水中的攻击力并不强,怎么可能产生兵器刮擦时才有的火花?
不论如何,鱼群状若疯狂的攻击都因这次意外稍有凝滞,柳遇赶紧补足气息,打算用相同的方法解决掉其他大鱼。他刻意放慢了躲避速度,一边游动一边回头,任由鱼群追上聚拢,铺开一张无形的巨网。
待时机成熟,柳遇抬起手臂,正要触动箭匣上的卡口。忽然,一阵奇异的麻痹感绕上四肢,令他浑身肌肉僵直,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眼前蒙上短暂的昏黑,鱼群摆尾的曲线亦变得模糊,柳遇越是着急就越无法动弹。他的心脏隐隐作痛,连胸口的气息也憋不住了,柳遇心底不觉发寒,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极具压迫感的鱼群越来越近, 柳遇却如同泥塑木偶,悬浮在水中进退不得。钻心的麻痒疼痛还未过去,他的手脚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抽搐, 五脏六腑就像是被生生撕扯开来。他拼命想再杀掉几条鱼, 抑或是向卫安澜求助,却终究是徒劳。
不行,他不能死,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再说, 他还得帮卫安澜打开生路,她必须活着出去!
求生的信念死死吊住柳遇的精神,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窒息的痛楚, 按住手臂上的箭匣。
就在鱼群合拢包围之际, 柳遇腰上蓦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鱼群的包围圈, 口鼻亦罩上了气囊。
与此同时,袖箭接连不断地射入鱼群, 骤然打乱了它们的阵型。大鱼横冲直撞, 上下翻飞, 有的被甩在礁石上, 有的则扭动着坠落, 原本清透的水下立时浑浊起来,宫殿里一片混乱。
成功脱困后,柳遇大口呼吸着空气, 直到全身被贯穿的剧痛消失,他才发现自己正被卫安澜从背后紧紧抱住。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绕过他的肩膀,不断调整角度, 以袖箭诱使鱼群陷入失控的内斗。
冰凉的海水中,卫安澜熟悉的体温透过衣衫沁入体内,柳遇脑中“嗡”的一声,灼热的血流直冲头顶。他侧头望向卫安澜,只看到她眸中闪烁的锐利无比的光芒。
凶性大发的鱼群在她眼里,已如瓮中之鳖。
原来,方才卫安澜根本无法静心寻找出路,而是时刻关注着柳遇这边的战局。在他成功射杀第一条鱼时,稍纵即逝的火花让她灵光一闪,卫安澜瞬间想起了鱼群的名字。
雷霆鱼!
传说这种鱼形如毒蛇,会凭借自身产生的雷电袭击人类。每当一条雷霆鱼弯起身体时,就说明它做好了进攻准备;而一群雷霆鱼通常会把猎物围在中间轮流释放雷电,减少个体的消耗。
可雷霆鱼通常生活在江河流域,且需时常浮出水面换气,怎会出现在深海?
它们是生灭岛主人驯养,用来攻击入侵者的吗?
眼看柳遇陷入鱼群的包围无法反击,卫安澜来不及多想。她猛地冲出箱子的掩护,朝夕在深幽的海水中划出一隙新月光辉,绕过柳遇的腰,堪堪助他脱离了鱼群的攻击范围。
认出雷霆鱼后,卫安澜迅速想到了应对之策。既然雷电是雷霆鱼的必杀技,那她便可利用雷电之力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有一条雷霆鱼发起进攻,她的袖箭就能聚集放出的雷,在雷霆鱼吃痛挣扎时反攻组成包围圈的其他同伴。
这种方法果然奏效,鱼群自顾不暇,便不会攻击他们了。
看着卫安澜的动作,柳遇弄清楚了她的意图,待缓过这口气,他立即开始帮助卫安澜。数箭齐发,雷霆鱼很快都被射杀。望着散落满地的尸体,两人片刻不敢懈怠,忙用匕首逐个将其斩成两节,以防这些雷霆鱼只是昏迷而未死去。
团团污浊的血雾宛如地狱,昭示着他们才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一个来回。
雷霆鱼的危机解除,卫安澜和柳遇的心情却愈发沉重。方才连番激战后,二人体力耗尽不说,气囊里的空气也所剩无几,再找不到出路,他们就真的要长眠海底了。
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战栗不止,柳遇收拢双臂拥她入怀,勉强给她一点力量,哪怕他的身体早就和彼此的掌心一样冰冷。
再坚持一下,他们一定能出去。
卫安澜极力收敛心神,快速在柳遇手心里写下“出水呼吸”几个字,指了指雷霆鱼的尸体,又指了指鱼群最先出现的方位。雷霆鱼聚集之处必有空气,那么宝塔顶端或许就会有出路。
柳遇点头同意。二人携手游向穹顶,并未发现通向外界的出口,只找到了一只精致的镶金铜盒。盒盖最上方写着“天赋灵机,重生造化”,下面则有三位数字和一个旋钮。
重生。
看来只要转动三位正确的数字,就能打开盒子,重返人间。
可三位数字足有千种排列,卫安澜和柳遇没有时间逐一尝试不说,依照此地其他机关的风格,恐怕一旦输入错误,机关便会启动。万一铜盒暗处与火药相连,他们再无生还的可能。
如果不是身处绝境,卫安澜当然可以大胆猜测,直到现在她也不曾怀疑自己的判断。但如今箭在弦上,后路已绝,他们两人的命,以及梧州百姓的命均系于她手,她怎能轻易冒险?
卫安澜转头看向柳遇,一向坚定无畏的她面上难掩迟疑。柳遇与卫安澜何等默契,一眼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也许她不是全无头绪,只是不敢尝试。
可是一路至此,这是他们唯一的,最后的机会,他愿意陪她再赌一次。
也只能再赌一次。
一念及此,柳遇再次抱住卫安澜,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他相信她的智慧,支持她的决定。如果他们赌错了,如果这真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就以这个吻为凭,希望下辈子,他们还能相遇。
冰凉柔软的触感印在额间,卫安澜眼中不觉溢出了滚烫的泪水,心头的暖意宛如一束天光穿透黑暗,催开了漫山遍野的花朵。
不由自主地,卫安澜抬手回抱柳遇坚实的脊背。现在她无法回应他的心意,只能默默许愿,倘若他们能活着出去,她可以给他答案了。
他们曾多次跨越生死,这一次,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了。
短暂地拥抱后,两人放开彼此,卫安澜吸干气囊里仅剩的空气,拨动了铜盒上的数字。
九,八,六。
人事已尽,卫安澜紧紧握住柳遇的手,静候命运的裁决。
随着旋钮转动,宝塔顶端缓慢地上升分离,海底传来沉闷的震动,地上堆叠的箱子亦随之摇晃。海浪猛烈地拍击着胸口,眼前的景物因抖动而模糊不清,卫安澜死死憋住气息,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随时可能冲出喉口。
借着珧珠荧蓝的微光,她看到上方铁板大开,紧接着,阿执和一众暗卫的身影越来越近,全程没有受到任何机关阻拦。
成功了!
卫安澜喜极而泣,几乎忘记了窒息的痛苦。她一指身下,阿执塞给她和柳遇一人一个气囊,立即开始搬运装有百桑根的箱子。
就在箱子离开地面之时,海底的礁石竟骤然裂开数条大缝,海水形成巨大的漩涡,卷住整座水下坟墓,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沉去。
不好,此地怕是因他们搬动箱子,重量有变而坍塌了!
卫安澜大惊失色,顾不得补足气息,忙挥手命大家尽快撤离。陆地急剧塌陷,精美的贝壳和珊瑚礁碎片在海水中四散飞溅。随着漩涡越来越大,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咆哮,与深坑里的坟墓一起沉入更深的深渊。
强大的吸力拖住众人的身躯,大家只能拼命打水,远离这张开巨口的海底猛兽。迷乱的错眼间,卫安澜似乎看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被水流卷走,她下意识掷出朝夕,将离她更近的那个人扯了回来。
卫安澜气力耗竭,被对方带得一趔趄,险些被卷进漩涡中心。多亏柳遇反应迅速,他伸手扯住朝夕交给阿执,拼尽最后的力气带着卫安澜向上游去。
动荡的水流如刀般割在脸上,两人的身体都已接近极限,只能靠信念麻木地分开水流,一寸一寸游向头顶浅蓝色的光亮。
三丈,两丈,一丈……
终于,卫安澜和柳遇相互拉扯着钻出水面,呼吸到了久违的清新甘甜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两人忘记了一切,柳遇不顾失去知觉的身体仍泡在水中,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卫安澜。
“殿下!你们可算回来了……”
立秋哽咽着扶卫安澜和柳遇上岸,见二人形容狼狈,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他不用问也知道水下局势何等凶险。立秋连忙捧上披风,简略回禀道:“殿下,您下水的这段时间里,岸上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卫安澜心神恍惚,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略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柳遇躺在卫安澜身边,侧过头默默注视着她。此番水下历险,卫安澜不仅救了他,还拥抱了他,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变化,听到了她尚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从此,她的生命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海面风平浪静,丝毫没有被水下的巨变影响。不多时,暗卫纷纷上岸,有条不紊地将箱子装上了船。卫安澜在水中冻得嘴唇青紫,又因为方才上浮过快而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在无规律地旋转。她瘫在地上缓了一会,方转向一动不动凝望着自己的小满。
还好这一切都没有波及到他。
“小满,你还好吧?”
小满脸上顿时露出明媚的笑容,“是有点累,不过只要殿下没事,我就安心啦!”
卫安澜扶着立秋的手踉跄起身,喘息着吩咐道:“水下基座坍塌,陆上就未必安全了,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立刻上船。立秋,你来助小满脱身。”
立秋点头答应,他和惊蛰曾无数次帮助同僚善后,对力道的把握早已驾轻就熟。待众人将船划开些距离后,立秋方在小满腰间扣上了一条牢固的绳索。
“放心用力,我帮你看着方向呢。三,二,一——跳!”
立秋与小满配合默契,他一声令下,小满立即拔足而起,飞身跃至船头。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小满才刚一动,他脚下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明烈的火光腾空而起,刹那间吞没了他的身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