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海风猎猎, 卷起卫安澜艳若朝阳的衣裙,亦吹来一声熟悉的冷嘲热讽。
“别呀,我们可不敢高攀。孟大人乃忠良之后, 身份尊贵, 学富五车,哪能给殿下的人当陪葬?”
小满斜睨着孟寻幽,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虽然面上的笑容依旧懒散,可孟寻幽太了解小满了, 此刻的小满必定既愤怒又后怕,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简直能化作两刃弯刀, 将他剁成肉泥。
陪伴卫安澜长大的这些暗卫里, 孟寻幽最不想招惹的就是小满。惊蛰等人好歹还会顾及规矩体统, 小满简直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他脸上抓出道道血痕。
此番刺杀事败, 孟寻幽自知犯下大错,已然身心俱疲, 根本无意理会小满用祖父被杀的往事讽刺他。他坐起身, 握紧颤抖的双手, 茫然望向不远处的卫安澜。
红衣如火, 灼灼于世, 她始终是大凉最耀眼的明珠,无论何人见了都会为之一震。他看着她从纯真无瑕的孩童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这颗明珠在他身边肆意散发着光芒, 于是他便天真地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她一旦抽身,便决绝如斯。
如今,他的眼中是她, 而她一心遥望的,却是埋葬了柳遇的大海。
或许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他们只适合同走一小段路,而这段路,也是彼此命中的劫。即使再不甘心,他终究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明珠的光辉依旧璀璨,只是再也不会照在他的头顶。
孟寻幽仓皇阖上双目,不敢再看那朵沾满泥水却翩然欲仙的红云。心头沉甸甸的枷锁似在这一瞬间折断纷飞,孟寻幽一直紧握的拳头也终于放开,任流沙随风消逝。
小满见孟寻幽的表情在痛苦和颓丧之间变幻不定,愈发懒得理他,这种优柔寡断的废物,也配和柳遇相提并论?
仔细想想,柳遇虽然身份成谜,还怀揣着许多秘密,但他总能为卫安澜排忧解难,实在是个妙人。这次卫安澜能为他豁出性命,下次呢?
如果柳遇死了呢?
他们这些暗卫注定无法保护她一辈子,以后谁来规劝她,承担她的喜怒哀乐,陪她在腥风血雨中杀出生天?
罢了,少微和惊蛰不在,他又开始杞人忧天了。
望天翻了个白眼后,小满走到卫安澜旁边,拉起她的手切起脉来。待确定卫安澜只受了皮肉伤,小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眉开眼笑地道:“还行,殿下底子好,没有内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还怎么在惊蛰面前抬头做人?”
卫安澜凝神注视着海面,唇角微微一勾。她明白小满第一时间折回海边是担心她的安危,故意打趣则是为了舒缓她的精神。一直以来,他都待她如兄如父,包容她的任性,绞尽脑汁地令她开怀。
只是这一次,她实在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沉默片刻,卫安澜问道:“尺口村怎么样?伤亡大不大?”
看来她还是最挂念正事,小满“唔”了一声,笑道:“殿下放心,庄将军那边动作很快,能转移走的百姓都暂时安置在之前挖的山洞里了,食物和水足够坚持到明天。不过海啸不像暴雨,难免还是有人失踪,立秋正帮着庄将军清点人数呢。”
说着,他瞥了一眼化作废墟的长堤,夸张地捶胸顿足道:“可惜我和立秋辛苦好几天加固的堤坝,就这么毁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安澜总觉得小满是在向她证明他一直和立秋待在一起,不曾有过单独行动。
难道他察觉她怀疑少微了?
小满随口一句抱怨,竟让卫安澜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她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长出一口气道:“青萍呢?”
“不用殿下操心她,某些人早就眼巴巴地凑上去了,比亲娘没了都上心,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再努努力都能当她爹了!”
小满平日里最喜欢挖苦立秋,好不容易抓住个告状的机会,他不禁鄙夷地撇撇嘴道:“说正经的。青萍说她去给易六娘送药,回来时不巧赶上了海啸,幸好她机灵,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等立秋找到她时,她吓得嗓子都哭哑了,万幸人没事,立秋已经送她去和咱们的人汇合了。”
卫安澜点了点头,人都无恙就好,只要村民们能挺过此次天灾,她便没有白来。
“今夜没准还会有海啸,殿下随我去避一避,好不好?”小满眼珠一转,近乎撒娇地扯着卫安澜的袖摆,“殿下,你是没受内伤,但伤口也得尽快处理呀,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我又要挨打了……还有惊蛰,那家伙总看我不顺眼,动不动就污蔑我偷他的腰牌,这回他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柳遇还没回来,”卫安澜摇头低声道,“我得在这里等他。”
轻扬的水风扑在卫安澜脸上,凝成一层薄雾,宛如斑驳的泪痕。她拂开小满的手,拾起附近的几支火把,点燃后固定在面前长堤的基座上。
汹涌的波涛轻轻拍打着堤岸,又纷纷退却,簇拥着烨烨火光照亮了更远处的海水。
卫安澜站在火把旁,默默擦干脸颊的水汽,语调平静得一如往昔。
“天太黑了,我怕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散乱的碎发遮住了视线,小满张了张口,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在卫安澜看不到的角度,他皱眉重重地握了一下拳,很快恢复了万事不在话下的散漫模样。
小满不再劝说卫安澜,转身大步离开。路过孟寻幽身侧时,他乜斜着眼睛笑道:“你最好期盼柳遇能回来,否则我会用那些火把烧了你的灵堂。”
走了几步,小满又忍不住回首望去。此时风停雨住,一轮满月拨开云层,皎洁的月光与明彻的火光遥相呼应,美得令人目眩。如果不是坍塌的堤坝和断裂的山崖,方才毁天灭地的海啸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在这片灿烂交织的光芒中,卫安澜身形笔直,飞扬的红裙比海与天的波光更加夺目。
可小满知道,虽然沉入海底的是柳遇,但站在独木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是卫安澜。在那永远淡定从容的外表下,她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崩溃。
他不敢劝她,因为此刻,哪怕再小的风,都有可能将她吹入万劫不复之境。
小满无声地叹了口气,疾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明月高悬,今日是中秋呢。千里之外的盛都,宫里宫外应都在登楼赏月,热热闹闹地过团圆节吧。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海边,任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无比。
柳遇,柳遇……
她不停地默念他的名字,无论如何逃避,如何自欺欺人,当看到他身受重伤跌落山崖时,卫安澜心上都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惧。她能控制所有言谈举止,甚至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却控制不住生死之际本能的反应。
都是她不好,她来得太晚了。
如果可以,她愿用一切换他安然,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神秘,他危险,他居心叵测,可那又如何?
柳遇,就是她心底最特殊的那个人啊。
点点流光倒映在卫安澜眼中,刺得她几欲落泪。上元夜,他送给她一盏花灯,圆了她儿时的梦想。那今日,她为他点起火把,能否指引他的归途?
夜风渐弱,卫安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满去而复返,给她带了披风和汤壶,直到双腿僵硬麻木,伤口的血都已凝干,回应她的,依旧只是规律的潮水,涌荡的波光,以及无情攀升的圆月。
煎熬一分一分堆积,直至汇聚成魏巍山石,压得人难以喘息。卫安澜抿住双唇,也许柳遇真的回不来了。
她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呢。
今后,纵使千山万壑,荆棘塞途,她都必须和从前一样,独自面对诅咒了。
爱恨生死,都是寻常。
就在希望即将破灭之际,流动的海面上忽地现出迥异于月与火的微光,那是——
玹珠?
深绿的微芒与月光火光相映,犹如苍穹中最不起眼的星子,在翻覆的浪涛和昏黑的夜色中显得微不足道,随时都会被吞噬。然而,就是那一点在海上浮浮沉沉的幽光,牢牢攫住了卫安澜的呼吸。
“柳遇!”
卫安澜神色顿变,她涉过及膝的海水,不管不顾地向那抹荧光拔足狂奔。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太久,加之湿衣紧贴皮肤的不适,她脚下不听使唤,一下子跪在了水中。
双腿又麻又胀,仿佛有无数只虫蚁在啃啮血脉,卫安澜咬牙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向黑暗。待越过火把和长堤,她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身影。
柳遇半截身子伏在一截船板上,正艰难地朝岸边游动,而引起卫安澜注意的镶嵌着玹珠的蕉鹿剑则安静地卧于颈边,隐约映亮他苍白的面容和被血染透的衣衫。
“柳遇!”
卫安澜踉跄着扑到柳遇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和小满一起将他搀扶到海滩上。再度触碰到他冰冷的身躯,不知怎的,她一向不肯示于人前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当日南都矿洞崩塌时,他拼尽全力为她撑起一线生机。而今,他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卫安澜喉口发梗,大脑一片空白,只紧紧抱住柳遇,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增添一点暖意。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今后,她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绝不会让他再身陷险境了。
柳遇在海上漂泊数个时辰,体力早已耗尽。他战栗着靠在卫安澜怀中,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便被汹涌而来的黑暗吞没了所有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怀里的柳遇一动不动, 脸色难看之极,卫安澜不禁方寸大乱。她探了探柳遇的鼻息,见他气息尚存, 急道:“小满!”
“殿下别怕, 有我在呢,我先送他回去。”
说着,小满忙背起柳遇,又搀起全身不停颤抖的卫安澜, 快步朝易家老宅走去。自始至终,孟寻幽望着卫安澜虚浮的脚步和停留在柳遇身上的目光, 什么都没说。
回到住处后, 卫安澜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柳遇和小满。因青萍仍在山中躲避, 她便自行打水洗去泥沙,清理伤口。好在这么多年来, 她经历过无数次刺杀,早已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即使疲惫到了极点, 卫安澜仍咬牙坚持着, 一刻都不敢松懈。她简单包扎了伤口, 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随意拢起头发, 便急急叩响了房门。
“小满,他怎么样?”
小满从狭窄门缝中探出头来,他知道卫安澜担心柳遇, 便请她进屋歇息。望着小满手中鲜血淋漓的小刀,卫安澜眉间不觉一跳。
“柳大人命大,红肿啊溃烂啊都是小事,万幸对方没在匕首上涂毒药, 没伤到要害。就是肩膀有点麻烦,袖箭断在肌骨里了,我得把它挑出来。”
见卫安澜眉头越锁越紧,小满一拍胸脯,语调轻松地安慰道:“殿下放心啦。虽然我治病比不上用毒,但处理这点小伤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有我在,明天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面首!”
卫安澜点点头,默默坐在窗下,看着小满忙前忙后,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床上的柳遇手臂、双腿及腹间布满了伤痕,且都被海水泡得发白,随着小满的动作时不时地抽搐。他每喘一次粗气,卫安澜的心都会被利刃狠刺一下。
痛入骨髓,难以消除。
即便小满不说,单看柳遇的伤势,卫安澜便能想象出他与那群杀手打斗的情景。连她都是靠运气才得以在海啸中生还,卫安澜不敢想是怎样的意志力,才能让柳遇在一望无际的夜海上坚持游回岸边。
也许,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无论面临何种境地,都是这般坚定,披坚执锐,一往无前。
正如他想方设法地接近她,正如他执意留在她身边。
亦正如,她从小到大的行事作风。
近半个时辰后,小满终于收起了药箱。他扫了一眼卫安澜手腕上缠绕的细布,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显然对她的手艺颇为赞赏。
小满给卫安澜倒了一杯茶,贴心地笑道:“柳大人休息几日就好,我会按时给他换药的。趁着我还不累,殿下如果不需要我给你治伤,我就去帮庄将军清点失踪村民和损失啦。”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扛得住。”卫安澜稍加思索,吩咐道,“半山腰的山洞里有一对死了的母子,你派人去处理一下。另外,去排查东海沿海,看是否还有受灾的村落。通知赵副将,一旦发现灾情,不必禀报,按例处置即可。”
察觉到卫安澜语中隐有深意,好似有大事即将发生,小满若有所思地打了个哈欠,“殿下怀疑什么?”
怀疑……
卫安澜的睫毛略略一颤,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怀疑什么。既然山河血字谱是冲她来的,那么幕后主使费尽心机把她引到尺口村,灾难也该只发生在此地。但尺口村处处都透着诡异之感,她不能不额外提防。
堤坝被毁、谒神殿雷击和矿洞爆炸都可以是人为,卫安澜不相信有人能操纵海啸。倘若对方真有颠覆自然的能耐,直接杀进皇宫岂不更方便?
还有第五笔那意味不明的青紫色雾气,究竟指的是什么?
谜团尚未破解,但今夜卫安澜疲惫已极,实在无力继续思考。她按揉着手背上的穴位,长出一口气道:“等汇总消息后再说吧。对了,我上山之前你提到的‘异常’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小满挥挥手,大大咧咧地笑道,“和殿下一样,等汇总消息之后再说吧。”
说罢,他抱起药箱,关好房门退了出去。卫安澜犹豫片刻,还是坐到柳遇身边,仔细端详起他清俊却毫无血色的面容。
其实在南都,当柳遇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时,卫安澜就觉得时空模糊了界限。那股莫名的熟悉并非来自梦境,亦非醉琴楼外的匆匆一瞥,而是她似乎真的曾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对墨玉。
明润,平和,寂如古井。
恍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卫安澜伸了数次手,终于试探着覆上柳遇的额头。
掌下滚烫如火,相识以来,卫安澜从未见过柳遇如此虚弱的样子。也只有在他昏迷不醒,看不见她的表情时,卫安澜才允许自己短暂地放下公务,抛开过往,好好看看他。
出了这间屋子,她还要去对抗诡谲莫测的神明,而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柳遇平安脱险更重要。
只可惜……仅此而已。
海边的失控情绪不复存在,她的冷漠和退拒,早已阻拦住了彼此向前的脚步。
鼻腔里随之涌上难言的酸涩,卫安澜眼眶一热,逃避似地撤开手。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拉住了。
“殿下……”
柳遇目光涣散,声音也格外沙哑,但他还是虚弱地,执拗地牵着卫安澜的手腕,生怕她会离他而去,生怕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身上的中衣与初见时的白衣极为相似,一如今夜至清至洁的明月,温柔如许。而当视线逐渐聚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卫安澜的身影。
柳遇艰难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略显黯淡的的笑容。
“抱歉,让殿下担心了……”
见柳遇这么快苏醒,卫安澜心下大喜过望。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叹息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殿下也是受害者,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柳遇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你别怪孟大人。他只是受人蒙蔽,一时冲动想给我个教训,并非存心杀我……”
卫安澜没想到柳遇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为孟寻幽开脱,看来他一早就看穿了孟寻幽的心思,这才毫无防备地跟着他上山。
至于为何有人要借刀杀人……
卫安澜神色微暗,端过手边的茶杯,让柳遇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点水,“我知道。他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不要再想了。”
柳遇托住卫安澜的手背,拢住她的指尖,“殿下,你的手在抖,身上还涂了伤药……你是不是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卫安澜低声安慰道。她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真切地感觉到只要柳遇安好,再重的伤也好像都痊愈了。
柳遇靠墙缓了一阵,方喘息着问道:“殿下,什么时辰了?”
卫安澜慢慢起身绞了帕子,忍痛帮柳遇擦拭他的额头和掌心,口中应道:“亥末。你伤得有些重,今夜就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亥末……”
柳遇喃喃重复,全身的伤口如刀割般疼痛,让他几乎难以思考。
忽然,柳遇似想到了什么一般,他颤颤巍巍地抓起外袍披在身上,挣扎着下床,“殿下,我想去院子里,我……有话对你说……”
柳遇一动,才刚包扎好的伤口立即崩裂渗血,卫安澜忙蹙眉扶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按在床上。
“什么话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小满已经进山了,你再乱动,谁帮你疗伤?”
可是,柳遇却固执地穿上衣袍,束紧腰带,又摸索着戴好发冠,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见他明明痛得浑身发抖还执意出门,卫安澜无法,只得搀扶他来到院中。
夜空如洗,无星无云,洁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自高山碧海拂过断壁残垣,如同母亲抚慰着受伤的孩童。饶是卫安澜已经疲累不堪,也不由得被这肆意的清晖吸引住了目光。
这一夜巨变迭起,她和柳遇皆是遍体鳞伤,二人互相支撑着虚弱的身体,默契地放轻呼吸,只恐惊扰了月宫仙娥。
透过单薄的衣衫,柳遇能清晰地感知到卫安澜手掌传来的温度。他悄然侧头,卫安澜素来喜爱红衣,偶尔穿一次白,便宛若姑射神人,引得万丈光华落入凡间。
青丝垂落,银白在她眼角晕染开来,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光洁的下颌。然而再璀璨明亮的月色,也不抵她眼中的光芒。
此时此刻,她遥望着明月,他凝望着她。
明月远在天边,而她却近在咫尺。
这朵牡丹,他不会再放开了。
良久,柳遇方抬起手,拨去卫安澜肩上那一缕突兀的发丝。
“还好赶上了。”他轻声开口,“今夜月色这么美,若未能与殿下共赏,岂不辜负?”
一想到柳遇拖着病体出门只是为了赏月,卫安澜心头顿时漫上一层愠怒。她差点脱口而出,如果柳遇想和她一起看月亮,他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可随之而来的理智令卫安澜迅速冷静下来,她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不能偏离她一意追逐的方向。
卫安澜下意识地侧过头,“我并非贪图享乐之人,错过一次满月又怎样?柳遇,你的伤养不好,会折磨你一辈子的!”
“可今日是中秋啊。”柳遇温然道,“殿下,人生苦短,莫负今朝。我希望你能和你挂念的亲人朋友欣赏同一轮明月,不要再像上元节那样,徒留遗憾。”
卫安澜心口微动,她怔怔地看着柳遇,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卷土重来的温柔。
柳遇苦笑着叹了口气。他反复数次,最终还是收回了想要触碰卫安澜脸颊的手,“殿下,你知道吗……被杀手逼下山崖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也坚持不下去了。但……我看到你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悬崖断裂, 巨浪涌入口鼻,柳遇瞬间失去了知觉,任由摧枯拉朽的力量将他拖入海底。就在一片黑暗混沌中, 他隐约看见了卫安澜的影子。
她状若疯狂的嘶吼, 交织着雨水的泪滴,不顾一切的狂奔,生生唤回了柳遇的神志。
他本就是个死人,就算这样葬身大海也无足轻重, 可他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尚未昭雪的谋逆案,放不下毫无线索的诅咒阴谋, 更放不下……卫安澜。
他怕她伤心难过, 怕她迁怒孟寻幽, 令真凶逍遥法外,怕她难以独自应对山河血字谱……
万千思绪闪过不过短短一息, 最终柳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活着。
活着回去见她。
就是死,也必须死在她身边。
凭借着求生的本能, 柳遇拼命在惊涛骇浪中找寻缝隙, 保持呼吸的节奏, 避免被海水彻底吞噬。幸运的是, 他在仓促间抓住了一截船板。靠着这块船板, 柳遇一次次被淹没,又一次次挣扎出水,成功捱到了海啸退却, 海面归于平静。
越过支离破碎的船只和尸骨,柳遇漂浮在漆黑的大海上,如同一只失去航向的孤舟。他极力张望远处,但除了苍茫的黑暗和看不见摸不着的海风, 眼前一无所有,连海浪的涌荡声也似来自地狱的蛊惑,不停地啃噬他的意志。
彼时柳遇失血过多,体温也低得骇人,已经无力划水。但他也知道,一旦在这种境地中停下,等待他的便只有死亡。
他决不能放弃。
柳遇勉强通过潮水的起落判断方向,断断续续地游着,甚至要亲手搅动肩上的伤口,用剧痛保持清醒。可他的动作还是越来越慢,紧贴在颈边的玹珠也出现了团团虚影。
就在柳遇马上要陷入昏迷时,隔着暗夜与迷雾,一望无际的海上忽然亮起了点点光斑,似真似幻。
月光冰冷,火光炽热,柳遇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是卫安澜吗?
本已模糊的意识顿时生出难以言喻的激动,柳遇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条他朝思暮想的身影伫立海边,衣袂飘扬,笑靥如花。
柳遇用尽全力摆动双腿,加快打水的速度,哪怕这只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也要奔向她。
奔向他倾心爱慕的女子,奔向他余生唯一的光亮。
九天外最耀眼灿烂的朝阳,海上激流中屹立不倒的灯塔,终于照亮了他的归途。
喧嚣远去,分明刚刚才历尽艰辛,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在静谧清幽的夜色里,柳遇深深看入卫安澜的双眼,“殿下,你说过你时刻都在面对生死危局,其实我也一样。此番我死里逃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仿佛是预料到柳遇即将出口的话,卫安澜有些慌乱地阻止道:“你等等……”
柳遇却没有停顿,他注视着她,被月光点染得熠熠生辉的瞳眸中,清楚地映着她的面容。
“人心贪婪,这世上固然充满了算计,我也承认当初为接近殿下使了手段,殿下防备我,厌恶我理所应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人是会变的。现在,有个人愿意抛下一切走到你身边,与你风雨共担,生死不弃。”
柳遇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然而他真挚的神情,温柔的声音,都沉稳得一如往常。
卫安澜喉间哽咽,眼底不禁泛起温热的湿意。柳遇的话语化作海浪没过胸口,让她的心悸动万分。
以前,一直是他白衣胜雪,或是安静地仰望着她的张扬夺目,或是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今日卫安澜却发现,柳遇一身鲜亮红衣,凛然超卓,不知不觉间胜过了旭日光辉。
一刹那,清冷的月光中迸射出无尽的火花,热烈灼目,照彻人间。
他们依旧是一红一白,只不过颠倒了顺序,一如造化弄人,爱恨无根。
袖摆交叠,柳遇执起卫安澜的手,轻轻合拢在掌心。
“安澜,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与你相遇,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不止中秋,今后的日日夜夜,我都会竭尽所能,许你夙愿得偿,岁岁长乐。”
从海上归来,柳遇手上全是血口,略微动作便麻痒刺痛,但他还是坚定地握着卫安澜的手,如同捧着世间珍宝。
燥热的触感沿着肌肤渗入手背,又沿着汩汩流淌的血脉攀援而上,熨帖着卫安澜的心口。她仰首望向柳遇,只觉风声远去,月色抽离,一切繁芜皆失去了踪迹,天地间就只有他灿若星辰的面容。
他对她表明心迹,是要逼她做决定吗?
是啊,世上怎会有人仅凭一时倾慕,便不求回报地为另一个人豁出性命呢。
哪怕再不舍,终究还是要做个了断。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气息道:“柳遇,我……”
“殿下,”柳遇抬手虚按住卫安澜的双唇,笑着摇了摇头,“我说这些不是想逼你回应,我对你动心是我的事,殿下遵从自己的心即可,不要勉强……”
话音未落,柳遇双手猛地一抽搐,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倒。卫安澜下意识去挽他的手臂,不料柳遇站立不住,二人直接跌坐在地上,柳遇按住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颤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隙阴影,亦在卫安澜心上划开一条血痕。
她忙抱住柳遇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柳遇,你怎么样?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高烧和疼痛令柳遇冷汗淋漓,手脚虚软,他枕着卫安澜的肩窝,难为情地笑了笑,“真是没用,总是让殿下看到我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
“别胡说。”
卫安澜眼眶酸涩,轻轻擦去柳遇唇边的血迹,柳遇颤抖着捉住她的手,收在胸前。
“殿下,今日的我无权无势,只有对大燕一些微末的了解和一颗不值钱的真心,实在没资格奢求什么。若殿下觉得我这番话让你有哪怕一丁点不舒服,你不想看见我,我明日就走……”
二人靠得太近,柳遇急促的呼吸不知不觉间拥住了卫安澜,不留半点空隙。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一切便和从前不同了。
浓烈的渴望和不安在他眼底凝成簇簇火光,仿佛要将她一起燃烧。卫安澜闷声问道:“如果我不许你离开,也不给你承诺,你会觉得我在利用你的感情为我做事吗?”
“怎会?”柳遇用力弯起嘴角,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楚和无奈,“我并非凉人,陛下一早就容不下我。除了你,没人收留我,更没人重用我……我的人生本就黯淡无光,是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卫安澜艰难哽咽道:“柳遇,你很好,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这么卑微。”
“是,我知道。殿下从不缺奉你为主的仆从,你需要的是与你并肩的战友。”柳遇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卫安澜,“我只是……不愿让你为难。”
卫安澜情不自禁地收紧十指,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柳遇还在为她着想。她何德何能,值得他一次次豁命冒险,倾注如此热烈纯粹的感情?
四目相对,卫安澜挣扎数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我们相识不过一载,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我,值得吗?”
柳遇双唇翕动,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唯有那对蒙着水雾的宝石依旧摄取着他的魂魄。她的美丽,她的坚强,还有她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柔情,永远在他的世界里粲然生辉。
他不怕受伤,只怕不能为她分忧,找不出埋葬的真相,解不开未知的谜团,浑浑噩噩,虚度此生。
“殿下……”柳遇无力再握住卫安澜的手,他双手垂落,声音极轻,亦极坚定,“辅佐世上另一个自己,托付未竟的理想,与她共同杀出一条血路,你说,值不值得?”
卫安澜仓促抬袖蒙住双眼。柳遇在恳求她,他放下自尊,步步退让,只是为了留在她身边。
月光明亮,前途缥缈,本已腐烂成泥的心难以抑制地因他而悸动。事到如今,卫安澜再也无法狠心推开柳遇,他愿意等她,可她却不知战胜心魔是对是错。
她的情怯,又何尝不是因为情切。
良久,卫安澜方调匀气息,重新垂首看向怀中濒临昏迷的柳遇,“在解决诅咒之前,我不会赶你走。你安心养伤,好吗?”
得了这句回答,柳遇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释然一笑,疲惫地合上了双目。
卫安澜起身把柳遇背回房间,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定他只是因体力不支而失去意识,卫安澜这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柳遇床边,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一旁的蕉鹿剑上。
原本缠住剑柄的黑布因海啸的冲击变得破破烂烂,卫安澜想了想,从旁撕下一截新的布条,想要帮柳遇把剑包好,这样等他醒来便能直接使用了。
卫安澜解下黑布,崭新的金色鹿纹映入眼帘,她微微一怔,停下了所有动作。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一时间,无数片段争相涌入脑海,卫安澜几乎立刻想明白了一切,以及……柳遇的真实身份。
原来……是你啊。
他不惧天子威仪,熟知边境各个哨点的传信方式,对政务信手拈来,随口便是法度民生,还能令秦一这等高级将领毕恭毕敬……所有蹊跷之处其实都有迹可循,只不过她始终未曾深究。
抑或是,她不愿深究。
这把举世闻名的宝剑,那身睥睨众生的锋芒,原本是属于他的。
他被诬陷谋夺的不是普通的家产,而是——大燕的玉玺。
长琴。
卫安澜偏头看向他惨白的面孔,无声地唤出他真正的名字,这才恍然为何从初见时起,她便觉得他十分眼熟。因为就在两年前,卫安澜受邀前往大景,在宫宴上见到了大燕的新太子。
他的弟弟。
卫重离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才对他抱有那么大的敌意,第一次见面就想以比武为由杀了他。此后无论他做什么,卫重离都心怀戒备,甚至会迁怒于她。
卫安澜命少微带回京的那封信变薄也不是她的错觉。他曾不止一次提起她的私印,也许那夜他格外殷勤,正是为了拿走她的笔迹和私印图样,确认她就是与他“勾结谋反”的罪魁吧。
在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轨迹的阴谋里,她被迫与卫重离提前开始起兵复国,而他失去了太子之位,还连累皇后和昭阳公主自裁明志,元宪皇后难产而亡,大燕血流成河。
所以,他宁可承担面首的恶名也要接近她,讨好她,是为了复仇。
他每每无意识泄露的恨意,皆为真情。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她与他之间,都隔着千万条人命,隔着血海深仇。
若如此,他们一路走来那些灵犀相通的配合,午夜梦回的心动,生死与共的许诺,简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讽刺。
卫安澜默默用原来的黑布缠好剑柄,将它放回了原处。地上的月光碎如银砾,卫安澜指尖缓缓划过柳遇微皱的眉头,不知该绝望还是悲哀。
“喜欢上仇人,你一定很痛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一夜熬到现在, 卫安澜已经心力交瘁。她安静地看了柳遇一会,直到明月西斜,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才靠在床头沉沉睡去。
许是伤口隐隐作痛的缘故, 卫安澜睡得并不踏实。她时而梦见孟寻幽带着杀手卷土重来,袖箭射穿柳遇的胸膛;时而梦见卫重离怒斥她轻信敌国太子,于是收回她手中的所有权力,把她打入牢狱;时而梦见八月十八大潮来临时, 整个梧州失陷,彻底沦为一片汪洋……
混乱无序的画面纷至沓来, 纠缠不休, 而她却被锁链缚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无法挣脱。
朦胧间, 卫安澜似乎感觉到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她猛地睁开眼, 一抹天光正穿透窗格屋瓦, 打在柳遇的侧脸。他支起上身, 沐浴在灿烂的金色中, 瞳仁比黑曜石还要明亮。
卫安澜一时恍惚, 分不清是太阳照着他,还是他带来了日光。当柳遇不掩藏自己的情绪和才华时,总是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既俊逸, 又孤独。
许久,卫安澜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下移,原来是柳遇怕她受冻,给她盖上了外衣。
“抱歉, 是我吵醒殿下了。”柳遇很轻地笑了笑,“秋日晨起天凉,殿下怎么不盖被子呢?”
虽表明了心迹,他的言谈举动和从前并无分别,谨守着关心却不亲昵的分寸,仿佛他真的在给卫安澜时间看清自己的心,不强迫她有所回应。不过卫安澜还是有些别扭,她以活动手脚为由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你感觉怎么样了?”
柳遇明白卫安澜此时不想太过接近自己。没关系,他有足够多的耐心等她从过往的伤痛里走出来,他的余生只为她一人魂牵梦绕,万死不辞。
“殿下放心,我好多了,倒是你……”柳遇披衣坐起,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夜我离开的那段时间,殿下可有做梦?”
事已至此,二人都清楚孟寻幽是被人利用才会去杀柳遇,对方苦心孤诣地调开他,必有用意。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犹带病色的面容,沉默不语。
作为大凉长公主,卫安澜手握权力,亦享受权力。她纳贤才,兴夜市,开医馆,推学堂,甚至在盛都创办了第一所专供女子读书的学庭,任命女史官修撰国史,一步步冲破藩篱。这期间阻碍重重,她身边亦不乏诋毁与辱骂,但卫安澜乐在其中。
能让更多人——尤其是女子——实现自己的理想,哪怕只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便是她最大的成就。
许是过去的人生太过顺遂,老天总要拿走一些东西。尤其是在孟寻幽背叛之后,卫安澜笃定自己与情爱无缘,于是便心无旁骛地向前走。
原本她已经习惯了,向阳而生,她并不觉得孤单,直到遇见了柳遇。
他愈是神秘,愈是危险,就愈能吸引她的目光。
曾经,她视他为猎物,抱着轻慢之心试探,戏弄,逼迫。而如今,她会给予他超出原则的信任,会心疼他受伤难过,会允许他涉足自己的人生,与她并肩前行。
他的光芒太过耀眼,明知会被灼伤,他还是在她心上落下了无可磨灭的印迹。
高墙桎梏,世俗规训困不住她,阻止她摆脱噩梦的从来都是她自己。这个道理卫安澜懂得,可那又如何呢?
到梧州之后,她好不容易勇敢迈出一步,却被突然出现的孟寻幽点醒。为了身边的至亲挚友,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把软肋暴露给敌人。
昨夜,她几乎就要说服自己拥抱他的爱意,却意外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若在发现柳遇就是长琴之前,卫安澜或许会把那段意味不明的梦告诉他,和第四笔血字出现时一样,同他商讨对策。但现在……
他不是别人,他是大燕废太子,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客。
朝堂之上,算计和阴谋如虎狼环伺,卫安澜见过太多背叛。一个本应接受万民朝拜的天之骄子,却臣服在她脚边,低声下气甘做“面首”,他对她是爱是恨,是做戏是真情,终究难以求证。
她若沉沦,必被包裹着柔情蜜意的利刃凌迟成碎片。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乾坤浩大,前途未卜,过于执着一个与男人有关的答案,有什么意义?
她的目光本不该停留在眼前啊。
连日来的挣扎迟疑烟消云散,卫安澜豁然一笑,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柳遇眼睫微垂,也许卫安澜是因为他的告白才再度生了戒心,既然她不愿说,他也没有理由追根究底。柳遇忍住心头的酸苦,顺着卫安澜的话道:“是我多心了,我只怕他们会对殿下不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殿下和柳大人起得这么早呀!”小满提着食盒走进屋内,笑眯眯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新鲜热乎的清粥小菜,先用膳吧?”
小满的出现刚好打破了二人略带尴尬的相处,卫安澜示意小满先去查看柳遇的伤势,自己则坐在一旁喝起了热气腾腾的米粥。
甫一入口,卫安澜便皱起了眉,“孟寻幽煮的?”
“哎呀,我就说瞒不过殿下嘛,青萍还非让我扯谎,说是她做的!”小满嘻嘻哈哈地挠着头,“青萍要给受伤的妇人小姐包扎,实在分身乏术,孟寻幽昨夜进山去帮庄将军,天还没亮就起来生火烧饭了。你别说,他的厨艺还真不错,我刚才喝了整整一大碗呢!”
听了小满的话,卫安澜没有再多问。其实孟寻幽本性不坏,若肯把眼光放长远些,真正用心为百姓做事,他的路能走得很远很好。
但愿他不再执迷不悟。
小满似是早就料到卫安澜不会拒绝吃孟寻幽做的东西,他一边帮柳遇换药,一边连声啧啧。
“哎,柳大人身体底子太好,我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根本无从施展啊!”小满眼珠一转,凑近些道,“要不我打你一拳,或者给你下点毒,你吐个血让我高兴高兴?”
柳遇略一挑眉,不以为意地答道:“那小满公子昨天一定很高兴。”
“那是当然。”小满咂着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卫安澜见两人有说有笑,眼前忽地浮现出了昨夜柳遇呕血昏倒的景象。她嘴角轻扬,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明知柳遇从头到尾都在使苦肉计,海啸前,他希望她从孟寻幽手里救下他;而从海上归来后,他故意自伤吐血,希望她看清他的退让和包容,看清他为她捧出的一颗真心。
原来无论如何用理智压抑感情,起了波澜的心终究再难平静。
罢了,一切都回到起点也好,顺其自然吧。
见卫安澜的表情似伤感又似释然,柳遇不觉失笑,“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
卫安澜的眸光陡然波动,她别开脸,不去看柳遇真诚的凝视,“没什么,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柳遇并未追问,默然点头。待二人用过早膳,卫安澜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小满方托腮问道:“殿下,你说的那对母子我已经让人带回来了。另外我还在海边找到了十来具杀手的尸体,你和柳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卫安澜一瞥外间的天色,取过披风,嘱咐柳遇道:“我去趟海边。你什么都不必想,安心休息,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柳遇张了张口,他的伤情还算稳定,原是可以随同卫安澜去查看那些杀手的,但……
他看着卫安澜紧抿的双唇写满了无声的抗拒,心下微酸,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去吧。海边风大,殿下注意身体,别太过劳累了。”
目送卫安澜和小满走出房间,柳遇面上温和的笑容沉了下来,他取过一旁的蕉鹿剑,冷冷抬眸望向屋顶。
“我知道阁下不会放弃杀我,但请细想,长公主殿下久在朝堂,怎会看不出孟大人被阁下利用,又岂会真的留我一人在此?我并不认为自己阻了阁下的路,倘若阁下执意动手——”柳遇拇指轻弹,幽蓝荧光转瞬点亮了眸中的寒意,“我尚有一战之力。”
清晨的凉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柳遇目光如箭,穿透屋瓦直直射向天空。他不再说话,反而耐心地等待对方出现,或是离开。
二人遥相对峙,无形的利器在空气里暗暗交锋。不知过了多久,树枝的摆动停止,头顶的气息亦收敛无踪。
柳遇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下,他左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闭目靠在了土墙上。孟寻幽受人利用是真,但卫安澜的人手都在村中忙碌,根本没空保护他,柳遇用话诈对方,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昨夜的杀手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且招式路数极为特殊,若是大燕暗探发现了他的踪迹,必不会因他三两句话就放弃行动,赶尽杀绝才是燕帝的作风。
因此,那些人还是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即便卫安澜坚决否认,她的迟疑也早已说明了答案。
他们要杀他,或许是为了调虎离山,又或许是因为发现他知晓诅咒之事,欲提早消除隐患。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害怕正面对上卫安澜,从而功亏一篑。
幕后主使始终不曾暴露身份,而其中最坏的可能,便是卫重离。
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他们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感情肯定超过了寻常的血脉亲人。就算卫重离认为卫安澜功高震主,他也有无数种方法收回她的权力,何必一定要借助山河血字谱呢?
至亲的背叛本就令人痛苦,更何况此举几乎剥夺了卫安澜存活于世的根基。
她从未仰赖神明,却要因神明而死。
柳遇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圆润饱满的玹珠。卫安澜何等敏锐,若她想到这一层,应当会很难过吧。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尘封的往事浮光掠影般划过心际,柳遇叹了口气,默默握紧了蕉鹿剑。剑身触手生凉,如同昨夜吞噬万物的海水,不知怎的,柳遇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不甚重要的疑问。
他分明记得那条黑布已经在海里散开了,怎么还整整齐齐地缠在剑柄上呢?
是他记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海难后的尺口村比往日更加安静, 仿佛被潮水带走了全部生机,仅剩下干枯的骨架。卫安澜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苍白的面上悲喜莫辨。
尺口村村民固然愚蠢可恨,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做旁人阴谋的垫脚石, 待她找出幕后主使,必要他为他的恶行偿命。
话说回来,幕后主使不惜派出杀手也要支开柳遇,已然暴露了所谓的山河血字谱并非神明诅咒, 而是人为——
玉佩,梦境, 天灾, 皆属人为。
旭日升起, 万丈金光穿透云层,拨开了卫安澜眼前的阴霾。在黑暗里独自跋涉许久, 她终于有了确切的实证,诅咒并非不可破解, 死局并非不可逆转。
哪怕依旧毫无头绪, 卫安澜心中亦充满了力量。
对方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引她怀疑少微, 第五场天灾就必然与少微有关, 他们不能容许她搅局。
那么, 这场迫在眉睫的灾祸究竟是什么呢?
察觉到卫安澜心绪不佳,小满殷勤地凑过来,调笑道:“殿下怎么不带上柳大人?他伤得是有点重, 但见见阳光陪陪你也有助于恢复呀。”
卫安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满。一直以来,小满和惊蛰的聪慧都令她叹为观止,而与惊蛰不同的是, 小满不喜欢把话憋在心里,他什么都敢对她讲明,百无禁忌。卫安澜无奈地摇摇头,捏着手串在小满脸上轻点了两下。
“你的话有点多了。”
小满微微一笑,眯起的双眼遮住了认真思考的神情。他觉得自己似乎从卫安澜的反应里抓住了什么,可线索恰似水滴落入池塘,转眼就消散了。
冷风吹得小满背后起了一层寒栗,他心下不觉犯起了嘀咕,柳遇不会真的与大燕废太子有关系吧?
那可就不好办了。
两人来到海边断崖下时,立秋正蹲在众多尸体中间仔细查看,小满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背后猛击一掌。
“立秋,你可知罪呀?”
见立秋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小满立即跳脚告状,“殿下,他昨天只想着照顾青萍,都不跟我来看殿下。要是师父还在,肯定把他活剐了!”
立秋表情顿变,他知道小满抢先开口是为自己好,否则若卫安澜发话,他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何况昨夜他的确昏了头,居然把青萍的安危置于卫安澜之上,实在是辜负师父的教导,更违背了对白羲神的誓言。
只是……
海浪冲上岸的那一刻,立秋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径直冲向了青萍。
额上渗出涔涔冷汗,立秋慌忙跪地叩首,“属下有罪,请殿下赐罪!”
卫安澜并未出言怪罪,也没有伸手扶他,只平静地问道:“我不管你的私事,我只问你一句,青萍可愿意接受你的心意?”
立秋的脸色由红转白,嗓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不敢劳殿下挂心,是属下一时糊涂,属下该死!请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跟随您二十余年,誓为您肝脑涂地!”
卫安澜垂头看了他片刻,方淡淡开口:“你若真有心,我可以帮你去问青萍的意思。不过有一点,你不许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
立秋羞愧万分,伏在地上连道“不敢”,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
暗卫的人生本就辛苦,只要不犯大错,卫安澜也不愿过多干涉他们的生活。她弯腰按住立秋的肩头,止住他请罪的动作,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尸体。
“起来吧,说说你的发现。”
立秋匆匆应声,手忙脚乱地站起,双腿犹自发软。他自小擅长暗器,动作一向又快又准,却不知为何,此刻他连手指的战栗都控制不住,还是小满侧身拱了拱他的肩膀,立秋才勉强定下心神。
“殿下,这些杀手用的是最普通的匕首,所有身份标识被抹除,后槽牙里藏的也都是普通毒药。不过依属下愚见……”立秋暗中觑着小满,见他确定地眨了眨眼才道出自己的猜测,“他们应当来自宫里。”
宫里。
卫安澜目色一凛,五指倏地握紧。立秋头皮发麻,仔细斟酌着字句道:“殿下知道,属下在制作暗器方面小有心得,曾向陛下进言,得到过陛下御准。方才属下在其中一人身上找到了发射袖箭的箭匣,其弹簧机括正是当年属下改制后,在暗卫中广泛应用的结构。”
说着,立秋躬身双手捧上箭匣。卫安澜看了战战兢兢的立秋一眼,心道他实在是谦虚了,倘若他只是“小有心得”,这世间便没人能完成暗杀的任务了。
卫安澜拍了拍立秋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妄自菲薄。
明媚的阳光照在残破的箭匣上,上面还沾染着锈迹斑斑的血。卫安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柳遇的真实身份,但如果她能找到些许端倪,难保旁人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尤其是……卫重离。
这恐怕就是孟寻幽宁可被她误会,被她扇耳光,也要自揽罪责的原因吧。
卫重离要杀柳遇,他除了配合,隐瞒,还能怎么办?
比之更可怕的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山河血字谱乃卫重离一手策划,卫安澜该怎么办?
二十余年,兄妹二人相互扶持,浴血而行的过往,竟皆模糊起来。
萧瑟的秋风自心口呼啸而过,卫安澜紧紧抿住双唇,极力压抑渐快的气息,说服自己不要怀疑卫重离,不要像上次一样,被看似严丝合缝的证据诱骗,去怀疑身边最亲近的人。
但其实,卫重离对她的忌惮和不满,她很早就知道。
卫安澜不是被精心养在园圃里的娇花,她见过最残忍的权力斗争,经历过最刻骨铭心的背叛。连她都不能原谅孟寻幽,卫重离身为帝王,又岂会容忍一个弄权跋扈的长公主?
她时时刻刻站在他这边,殚精竭虑为他谋划一切,却也抵不过一句“君臣有别”。
这个道理,她懂得。
他从来不为她正名,任由那些污言秽语围绕在她身边,她理解。
然而,懂得与理解不代表她甘愿承受。
眼底漫上浓浓的酸涩,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胸臆中的郁结悉数吐出,再不允许它们啃噬自己的心。
说好永远朝前看,怎么又暗自伤感起来了?
卫安澜抬手覆上腰间的荷包,在心里郑重发誓,她一定可以妥善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在冲突彻底爆发之前,她不会轻易下结论,不会怀抱任何成见,更不会因此止住披荆斩棘的脚步。
若终难善了,也不过就是反抗。卫氏血脉可以死,可以败,独独不可以认输。
这还是卫重离教给她的呢。
纷乱的心念重归平静,卫安澜吩咐道:“立秋,把这些尸体处理了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柳遇问起,让他直接来找我。”
立秋拱手答应,卫安澜坐下休息了一会,又与小满沿着海岸检视长堤的情况。
昨夜的海啸过于凶猛,海水的力量将堤坝冲出了数十个豁口,堤坝彻底失去了防御的功能,海边泥浆浑浊,满目疮痍。在庄念儿的指挥下,梧州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搬运沙袋和石头,重修堤坝。
就在一众忙碌的军士中,一个卫安澜最不愿意看见的人赫然闯入眼帘。
孟寻幽满身都是泥水,鬓发散乱,嘴唇干裂,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他独自蹲在沙滩开阔处,手持一根树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似在计算什么,连卫安澜等人靠近都未曾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