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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1444 字 19天前

演算了一阵,孟寻幽的眉头越拧越紧,他随手去摸腰间的水囊,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孟寻幽苦笑着摇摇头,用力吞咽了几次口水,便继续计算起来。

沙滩上的图形数字极其复杂,孟寻幽没有算筹,扳着手指也难以应对这庞大的计算量。偏偏此时,一道黑影挡住了他手边的图形,孟寻幽抹了把脸,急切道:

“庄将军,还请让一让,下官正算到要紧处呢。”

面前的黑影恍若未闻,仍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孟寻幽有些恼火地抬起头,只见卫安澜立于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只水囊。

日光自她背后四散开来,一半落在她缠绕着细布的手腕,另一半隐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孟寻幽看不清她的五官,却依旧能分辨出她眼底的关切。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屏障,那道明丽的晖光亦能照彻黑暗。

一如当年。

见孟寻幽愣住,卫安澜把手向前送了送,“快喝吧,你以前最怕热了。”

孟寻幽醒过神来,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接过水囊猛灌了一气。待终于缓解了口渴,孟寻幽方小心地看向卫安澜。

“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堤坝受损的程度。”卫安澜侧开脸,淡淡地回答,“看你思考得认真,本宫就没打扰。听说你昨夜一宿没睡?”

孟寻幽双手蜷握成拳,若是放在从前,他定会为卫安澜这句话欢喜雀跃,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与她重修旧好的可能。而当亲眼看见卫安澜抱住柳遇后,孟寻幽便彻底放下了,一意遥望她的目光也可以移开了。

他帮助庄念儿照看百姓,固然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念卫安澜,更重要的是孟寻幽意识到他身为梧州判司,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困于过去,虚耗光阴。

孟寻幽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稍微辛苦一点,那些百姓才最可怜。”

“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欣慰。”卫安澜垂眸看着沙滩上的图形,眉心略微蹙起,“在算什么?”

一提到正事,原本还有些恹恹的孟寻幽立刻来了精神,“是这样。小满觉得这场海啸很奇怪,不像自然形成的。他昨夜与我简单探讨了一番,我们猜测问题很可能就出在堤坝上,不过……我还没有算出答案。”

卫安澜看了小满一眼,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孟寻幽的图画,便继续道:“详细说说。”

孟寻幽蹲下身,指着自己最先画下的一处圆弧道:“一般来说,潮水肯定会随着深入陆地而减弱,但尺口村山脚河口逐渐收窄,架高的长堤又挡住了冲上来的海水,这样一来,海岸本身的形状就被改变了。如果能准确计算风暴的力量和角度,这条长堤反而会加剧海水倒灌。”

因怕自己没说明白,孟寻幽从海边掬了一捧海水,返回卫安澜身边,左右摇晃起来。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海水始终在两手之间晃动,而当他反复数次之后,极小的浪头却意外地升高,直至越过掌根,洒在了地上。

海水涌出的势头和昨夜冲上岸的巨浪重合在一起,卫安澜不觉眯起双眼。难道孟寻幽的意思是有人精心“设计”了这场海啸,又借助堤坝增大了海水冲击的力量,这才使得大半个村子受灾被淹?

念及孟寻幽难以解开沙滩上列出的复杂算式,卫安澜当机立断地吩咐小满:“叫立秋过来帮忙计算。”

相识多年,孟寻幽自然清楚立秋的本事。他掌管公主府账目,寻常人用算筹和算盘都比不上他心算的速度。孟寻幽怔怔地看着卫安澜,心口微乱。

“殿下……信我?”

作者有话说:

作为一个将唯物主义贯彻到底的故事,《相信科学》小课堂好像好久没开课了。上次石灰+水的原理比较简单,这章就放点硬核知识点吧~~简单来说,常规修建堤坝是为了防范洪水和风暴潮,但堤坝和漏斗状河口会改变波浪的反射和波动频率,通常情况下影响不大。不过在地形、波浪周期合适的情况下,这些新产生的反射波会叠加原有的波动,增大波浪振幅。同时,堤坝对阻拦长周期风暴潮比较有效,对短时高强度的极端风暴潮反而会起到放大作用,最终增加洪灾风险。这段情节参考了这个原理,就像小孟同学给女主做的演示实验。但实际上,海啸的成因和影响因素很复杂,就不要太深究啦~参考文献:Reflection of Storm Surge and Tides in Convergent Estuaries with Dams, the case of Charleston, USA. 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 Oceans.

第86章

微风从众人之间徐徐穿过, 拂起碧海清波。望着卫安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孟寻幽自觉失言,忙低头避开, 重新捏紧树枝去画图计算。

即使早就知道卫安澜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信任, 孟寻幽也必须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否则他连那最后一口气都提不住了。

见孟寻幽手足无措,卫安澜心里莫名涌上轻微又异样的刺痛。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缓和语气安抚道:“你有你的长处, 本宫自然信你。”

从整理梧州历年来的记录,到迅速绘制出尺口村的布防图, 再到今日这番推论, 卫安澜从不怀疑孟寻幽的判断。他们不适合做夫妻, 但她一直都欣赏他的能力,希望他造福百姓, 加官进爵。

孟寻幽双唇抖动,目中现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似是不相信卫安澜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同自己说话。僵直许久, 孟寻幽方郑重地一点头。

“殿下放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满很快叫来了立秋。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立秋也难得地放下了对孟寻幽的成见, 两人一起蹲在复杂的图形前,孟寻幽负责讲解,立秋则替他核对计算方式, 并快速在心中演算结果。

日头逐渐升起,炙烤着这片被巨浪屠戮过的土地。一个时辰后,二人挽起袖管瘫坐在沙滩上,汗水湿透了衣衫。许是长堤的形状过于复杂, 立秋算到头晕恶心才完成了一小半,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为数字这般头疼过。

看着方圆数丈密密麻麻的字迹,卫安澜弯下身,轻轻拍了拍立秋的肩膀,“别着急,我又不是马上就要答案,要不你们回去休息一会再继续算?”

“不行啊……”立秋苦着脸道,“按孟寻……孟大人所言,堤岸细微的角度和长度改变都有可能影响海水的冲蚀。地图偏差太大,很多数据得重新丈量,这样才有可能得到准确的结果。”

闻听这话,卫安澜不再打扰立秋和孟寻幽,又唤了几个人过来,要他们听从二人差遣。卫安澜走到远处,负手眺望着一望无垠的海面,像是要从这温柔的碧蓝中挖出鲜血淋漓的罪孽。

明媚的日光洒在海上,粼粼波光晃过卫安澜的双眸,刹那间将她的视线笼罩在一片亮白中。卫安澜忽地记起一事,第一次来海边时,有两个采珠女曾说起这条长堤是东海神使在一夜之间修成的。

世上本无鬼神,怎么可能有人用这么短的时间修筑这样一座堤坝呢?

卫安澜当时就有疑问,只不过她更关心可能冲毁堤坝招致灾祸的朔望潮,反而忽略了东海神使本身。

堤坝,东海神使,海啸,这三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隐秘的,她尚未勘破的关联。

“小满,去请易六娘过来。”卫安澜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柳遇能下床走动,让他也来吧。”

小满答应着去请人,卫安澜负手捻动串珠,眉宇间不觉覆上一层阴霾。这次她没能阻止天灾发生,实在有负卫重离的嘱托和百姓将士的信任。

更有甚者,目前为止她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在将她拖入更大的谜团。

农田被暴雨冲毁,谒神殿遭遇雷击,玳铁矿矿洞爆炸,再算上此番海啸,天灾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夺走的人命越来越多,卫安澜难以想象接下来的情势会严重到何等境地。

她分明知道灾祸就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折磨不啻地狱煎熬。

便如每个人都在走向死亡,而当死亡真的迫在眉睫时,再坚定无畏的人也会心生恐惧。

卫安澜闭目深深呼吸着海风,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去帮自己的手下打水,分发给海边修堤的梧州军将士。阳光晒得皮肤隐约发痒,卫安澜浑不在意,只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暂时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

不多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按在了卫安澜的手腕上。熟悉的温度沁入皮肤,分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接触,卫安澜却恍惚觉得有片羽毛正自天际坠落,轻挠自己的心。

无需抬头,她就知道是柳遇来了。

“有那么多人在,你怎么还亲自干活呢?”

温柔低哑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无奈,卫安澜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她将水瓢递给身后的手下,笑吟吟地直起身。

“实在抱歉,让你们辛苦一趟。”

柳遇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虽然身上的伤口一动就疼,但只要卫安澜需要他,还允许他随行左右,他根本不在乎伤痛。

他发过誓,要为她排忧解难。

另一边,易六娘突然被小满传唤,心下始终惴惴不安。能令庄念儿言听计从,卫安澜一定不是普通人,这一点易六娘早就看得分明。她紧紧牵着阿锦的手,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牵连到他。

见易六娘如此惶恐,卫安澜宽慰道:“夫人不必惊慌,是我有些疑问要请夫人解惑。”

易六娘连连应是,把阿锦又往怀中带了带,只听卫安澜笑问道:“青萍昨天傍晚去过夫人家?”

柳遇眉间一跳,不着痕迹地看了卫安澜一眼。她为何会关心青萍的去向?

难道她在怀疑青萍?

易六娘确定地点点头,“是,阿锦病着,不爱吃东西。青萍姑娘来给阿锦送药,顺便还带了几块糖,阿锦喜欢得紧呢。”

阿锦抱着易六娘的手臂,低声道:“青萍姐姐对我特别好,就像姑姑一样……”

如此说来,海啸发生前青萍的确在易六娘家。卫安澜不置可否,直接转入正题,细细问起了东海神使的事。

“小姐也听说过东海神使?”易六娘震惊地瞪大双眼,“东海神使是白羲神派来保护我们村子的使者,海边的堤坝是他们四年前修建的。有了堤坝,我们这些不常出海的人也安心多了呢。”

四年前是尹盛二年,彼时乙未之战尚未结束,卫安澜此前从未关注过尺口村,也想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夫人这般确定,难道有人亲眼见过东海神使一夜建成了堤坝吗?”卫安澜一指身后的海面,“海岸线绵延数里,他们有多少人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来这么多石头而不被人发觉?夫人不觉得奇怪吗?”

“这……”易六娘面露难色,“其实……我们最早都是听朱村正说的,白羲神为保佑村民建起了堤坝。我与沙先生私下谈论起来,或许是朱村正不喜欢沙先生,才虚构出了东海神使。这些年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相信东海神使比沙先生更接近白羲神,能更准确地聆听神谕。”

这个解释倒有几分合理。朱荣掌握着尺口村的布防,且与沙先生不睦,的确有可能促成此事,削弱沙先生的权威。

不论朱荣是善是恶,能想到用神明打压神明的方法,他也算是个聪明人。

卫安澜刚要张口,忽听阿锦怯怯地自言自语道:“有东海神使,阿兄见过的……”

易康有两个儿子,长子只比阿锦年长四岁,小小年纪就出海打渔养家,回来的次数并不多。卫安澜走上前,弯腰抚摸阿锦的头,温和地笑道:“阿锦,你阿兄真的见过东海神使?”

阿锦小心地偷看了易六娘的脸色,迟疑片刻才回答:“是阿兄晚上偷偷跑出去看到的。他说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们都穿着白衣服,互相不说话,只像仙人一样在海上飞来飞去的……”

白衣。

这是阿锦第二次提到穿白衣的人,卫安澜心念微动,握在掌中的手串也随之一抖,“是不是很像你那天见到的二姑姑?”

阿锦眼中似有兴奋的亮光闪过,很快又暗淡下去,“姑姑说二姑姑早就不在了,她不让我胡说……”

因怕阿锦说错话,易六娘忙干笑着解释道:“小姐,堤坝建成的时候阿锦才两岁多,还不记事呢。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小孩子的话不可信吗。

卫安澜心下有数,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宽慰易六娘道:“阿锦是个好孩子,日后定成大器。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夫人不必介怀。”

正说着,庄念儿从村口方向大步赶了过来。许是忙碌了一天一夜,她的脸色不大好看,时不时地掩口咳嗽几声。与众人互相见礼后,庄念儿方转向卫安澜。

“小姐,港口那边已经清理出来了,这两日应当都没有大风雨,不如你先回都府养伤吧?”

卫安澜知道庄念儿是担心自己,更怕卫重离下旨怪罪,便抬手握了握她的小臂,“我的伤无碍。有我的人帮衬,庄将军也能得空喘口气啊。”

庄念儿不由深深蹙起眉头,她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柳遇,仍试图劝说道:“可是……”

“好了,不必多言。”卫安澜止住庄念儿的话,正色道,“我还有话要问你,小满说有村民在海啸中失踪,可清点出人数了?”

“是,都一一核查过了,共有四十二人失踪。”念及卫安澜不会无缘无故地发问,庄念儿快速思索一番,斟酌着字句道,“这其中有三十五人是此前在山中和海上戍守的村民,我本是将他们集中看管的,但小满公子发出信号后,他们便趁我们转移村民看守薄弱之际逃脱了。”

四十二人。

难道是这些村民不服庄念儿管束,重获自由后想要出海逃离,碰巧被海啸卷走了?

按昨夜的情势,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卫安澜闭目长长叹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其他异常吗?”

庄念儿双唇轻抿,面色凝重地道:“朱荣和沙先生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说谁?朱荣和沙先生?”

原本沉默不语的柳遇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向卫安澜,正对上她同样惊讶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出了异常,卫安澜分明派人紧盯着朱荣和沙先生的动向, 可他们居然在严密的看守下同时失踪了?

卫安澜一寸寸捏紧手串。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巧合, 凭着对危险极其敏锐的探知,卫安澜心道这盘棋她终究是慢了一步。

也许,村民失踪并不是意外。

那团青紫色的雾气,是否也与之有关?

一听庄念儿提起沙先生, 易六娘忍不住哽咽道:“都是我多嘴,昨天青萍姑娘来时, 沙先生就在我家。外面雨下得正大, 是我随口说起神祠里的白羲神像恐怕无人照料, 沙先生才冒雨过去的。不然她和我们在一起,肯定不会遇难……”

阿锦也跟着红了眼眶, “沙先生离开之前特地给我做了糕点,我还给她留了两块呢……”

见他们姑侄伤心, 柳遇忙蹲下来, 拉起阿锦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 温和地笑道:“阿锦, 沙先生经常给你做糕点吃吗?”

阿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声音亦有些发闷,“沙先生手不方便,已经很久没做过糕点了。但她对我特别好, 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柳遇叹了口气,轻声细语地安慰起阿锦,不一会就让阿锦止住了眼泪。卫安澜垂眸旁观他耐心哄孩子的神情,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与眼下困局格格不入的疑问。

若柳遇稳坐东宫, 顺利即位,还会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吗?

那双如诗如画的眉眼,那身世间丹青圣手都无法描绘的气度,越过尸山血海,家仇国恨,映入她眼底的那一刻,令卫安澜的心口难以抑制地颤悸起来。

她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块碎裂又拼合的美玉,一场偷来的似近还远的梦,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

良久,卫安澜方强行转开脸,嘱咐小满先送易六娘和阿锦回去。左右孟寻幽和立秋一时半刻也算不出结果,卫安澜便请庄念儿带她去看看朱荣和沙先生的家。

二人的住处都远离村口,并未被海啸波及。庄念儿引卫安澜和柳遇来到沙先生家时,院子里处处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痕迹。陈旧的木门虚虚掩着,水桶里的水尚未用完,仿佛沙先生只是短暂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卫安澜指尖拂过烛台上凝固的蜡油,疑惑道:“民间多用黄蜡,怎么,沙先生不爱用吗?”

庄念儿显然也注意到了还剩一半的白蜡烛,她呆立在原地,身形有几分僵硬,“大凉尚白,许是沙先生真心敬畏白羲神,习惯了用白色吧。”

“有道理,她平日里也穿着白袍。”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趁庄念儿和柳遇转身时,她手指迅速捻动,刮下了一块未烧完的蜡烛,反手握入掌中。

众人仔细查看一番,并无其他所获,便动身去了朱荣家。宽敞的院中空无一人,连他儿子也不知所踪,庄念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孩子被朱荣教得惫懒之极,现下不知又去哪撒野了。”

卫安澜隔着窗户向内一望,见屋内和庭院一样整洁,无不嘲讽地勾唇笑道:“朱荣还自己收拾屋子呢,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殿下莫开玩笑了,相信朱荣父子会自己生火,还不如相信太阳从西边升起呢。”庄念儿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朱荣的厌恶,“村里人说他有过好几个女人,都因为生不出儿子被他打死,弃尸大海了,依我看朱荣死于海啸就是他的报应。”

一个从不洒扫庭除的人,竟在“意外”被海浪卷走前把住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卫安澜侧头看了看柳遇,“有些反常,不是吗?”

柳遇略一挑眉,径直走到窗边,拈起一些细碎的粉末递到卫安澜面前。在日光不同角度的照射下,粉末在他指尖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泽,莹润如珍珠。

“这是珧珠贝,通常生长在深海。”庄念儿简略地介绍道,“珧珠十年长成一颗,而一枚珧珠贝的寿命最多不超过十二年。珧珠贝死亡后,采珠人便把贝壳磨成粉末,涂抹在门窗外,用以驱鬼辟邪,祈求新福。两三日之后,珠光就会消失,表明冤魂再也无法近身。”

珧珠贝的珠光维持不了太久,如此说来,这些贝壳应当是朱荣近几日收集的。只是从庄念儿接管尺口村开始,谁有本事逃脱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呢?

卫安澜心下已然有了猜测,柳遇则取出手帕,仔细包好指尖上绚丽如虹的贝壳粉末,随口问道:“朱荣也会怕冤魂吗?”

他在外一向性情温和,甚少言语刻薄他人。不过朱荣的为人和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怕是穷尽东海所有珧珠贝,都无法抵消他的罪恶。

只不过以朱荣嚣张跋扈的作风,岂会真把女子当人看待?恐怕他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珧珠贝的传说中,求白羲神多赐他几个儿子,光耀朱家门楣吧。

“连孙叔那种老匹夫都能平安活到老,朱荣怎么会怕冤魂呢。”庄念儿嗽了几声,抱臂冷笑道,“我记得在我投军之前,孙叔最喜欢帮别人家处置不想养活的女婴,或丢进守英塔,或带其出海……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我妹妹消失那天,他也来过我们家,和我爹私下谈了许久才离开。”

说起往事,庄念儿眼中不禁迸发出难以遏制的愤恨与自责。虽然父母愚蠢自私又狠毒,她依旧有理由怀疑是孙叔帮她近乎疯狂的父亲下定了决心,让她妹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五岁那年。

她没有坟墓,没有遗物,风一吹就散了,只剩下一个无人记得的干瘪的名字,被庄念儿刻在了随身玉韘的内侧。

庄念儿不自觉地捏紧玉韘,试图抓住姐妹间最后一点残存的记忆。她每次在战场浴血杀敌,每次接受朝廷的恩赏,都会带着妹妹一起,让她共享她的荣光和骄傲。

偶尔,庄念儿也会庆幸,幸好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以她的烈火脾气和尺口村的“传统”,她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坎坷。

尺口村遍地都是孙叔和朱荣,仿佛凌虐女人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成就。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卫安澜和柳遇皆格外认同庄念儿的话,若那些被扼杀的女婴在天有灵,就该屠灭整个尺口村。

这群不配为人的畜生,不救也罢。

卫安澜默然叹息,握住庄念儿的手,郑重道:“等处理完灾情,我一定帮尺口村所有枉死之人出了这口恶气。不止为令妹,更为尺口村今后再无令妹的悲剧,每一个女孩都理应得到父母的疼爱,都配得上光辉灿烂的未来。”

庄念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哽咽着点点头,“多谢殿下。我庄念儿在此立誓,一生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好了,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分。”卫安澜温声宽慰道,“你今天一直在咳嗽,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许过于劳累。你若是病倒了,我可管不住你手下的兵。”

这是卫安澜的好意,庄念儿忙躬身应道:“殿下折煞我了。”

见朱荣家中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庄念儿便先行告辞。院中空阔无人,望着柳遇低眉思索的神情,卫安澜抚摸着手串道:“你怀疑什么?”

柳遇却反问:“殿下怀疑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想起在南都谈论形迹可疑的薛知宜时,卫安澜说过的话。

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彼时的他们尚未交心,但灵犀相通的暖意还是在卫安澜的血脉里汩汩流淌,直教她胸口温热,绽开不败的花朵。

从小到大,与她无需磨合就已足够默契的人,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热风自脸颊擦过,卫安澜的目光从柳遇灿如星月的眉眼移开,定格在视线不及的海天相接处。

山海之外更有山海,就像她脚下遍布荆棘的长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柳遇,你觉得神明是什么?”

柳遇定定地注视着卫安澜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瞳眸,这个坚强无畏的女子,总是令他魂牵梦萦,给他冰冷的心口注入充满希冀的热潮。

虽不曾言明,柳遇依然清晰地读懂了卫安澜的忧虑。她肩上的担子本来就重,还要把那么多不属于她的责任包揽上身,时时紧绷着那根弦,唯独不知道心疼自己。

纵使她钢浇铁铸,也总有累的时候吧,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做到最好呢。

柳遇放低声音,贴近卫安澜答道:“迷信传说,世俗规训,贪婪恶念……凡此种种邪魔,皆为神明。”

“是啊。”卫安澜疲惫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我曾以为我要打败的只有谒神殿的泥胎塑像,现在看来,法度不兴,积弊不除,就算百姓不再信奉白羲神,也会把罪恶借由其他神明大肆宣扬。大凉动荡终究是我卫家的过失,尺口村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柳遇轻展衣袖,想要牵住卫安澜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他认真地许诺道:“殿下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的决定。”

若她为日,他便为月,永远托举她的光明。

那句未出口的话卫安澜听得分明,她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阵湿意。炫目的光彩弥天塞空,随风迷乱了视线。

这个人啊……

他的话语,他的神情,总是坚定地昭示着他要同她一道面对风雨,如此强硬,如此温柔。

卫安澜心绪起伏,伤口亦开始疼痛。她沉默许久,最终只收回目光道:“走吧。折腾了大半日,我也累了。”

回程路上,卫安澜一言不发,似有心事,柳遇则默默随行,没有打扰她思考。两片衣袖连同地上狭长的影子,时而交叠一处,时而各自飞扬,只不过它们始终不曾偏离固定的轨道,始终徘徊在他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孟寻幽和立秋计算出结果时已近黄昏, 二人便捎来口信,次日才来向卫安澜禀报。

“按我和小满的猜测,海岸形状的改变可能会加剧海水的冲击, 不过根据计算得出的结果, 事实与我们最初的设想有些偏差。”

孟寻幽取出一沓图纸,最上面那张只标注了几个重要的点,并简化了计算过程。孟寻幽指着纸上的圆弧,解释道:“堤坝的确收窄了河口的弧度, 形成了一道人为筑成的墙,但东海广阔, 这点改变实则影响甚微。”

卫安澜并不怀疑孟寻幽和立秋的能力, 她不解道:“可按你昨日的演示, 长堤的阻挡的确会反推海水,增大下一次浪潮的力量?”

柳遇暗暗瞟了孟寻幽一眼, 他虽不知卫安澜为何对孟寻幽转变了态度,但大事当前, 自己不该计较小节。更何况, 若卫安澜当真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孟寻幽, 他还少了一块心病呢。

她能走出来, 不再受过往的伤痛折磨, 所有人都会为她高兴。

听孟寻幽简单复述了思路后,柳遇颔首赞同道:“原理不会错,或许是造成坍塌的因素太过复杂, 人力难以计算?”

“立秋也这么认为。”孟寻幽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不过据易六娘所述, 尺口村这条堤坝修筑于四年前。而从我记忆中的都府卷宗来看,过去三年的大潮期均无异常记录,应是都平安度过了。”

听孟寻幽语带迟疑,卫安澜立即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建造堤坝的材料有问题?”

卫安澜的发问无疑增加了孟寻幽的信心,他点头称是,“每逢朔望后几日,潮水都会上涨,而一年中规模最大的大潮则集中发生在八月十六至二十日之间。若是修筑堤坝导致海岸形状改变,这三年间总会影响到尺口村,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心口收紧,卫安澜扶着桌沿豁然起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吸干她的血液,令她手脚冰凉。

卫安澜掌握的内情远比孟寻幽要多。既然阴谋的幕后主使处心积虑地让她经历海啸,会不会也提前算好了堆砌堤坝的石块沙土分量?堤坝常年受海水冲蚀,终会如他们所愿而坍塌。

长堤,海啸,阿锦兄弟先后两次目睹的白衣人……繁杂细碎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卫安澜和柳遇灵光一现,异口同声地轻呼:

“东海神使!”

从四年前修好堤坝的那夜开始,他们就在谋划这一日了。

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堤坝一定有问题。

卫安澜和柳遇匆匆对视,同时朝门外走去,孟寻幽见他们的反应同步得如同一人,眸色微暗。他抿住双唇,什么都没说,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抵达海边时,小满和立秋刚好也在。卫安澜伸手招呼他们过来,开门见山地道:“我怀疑堤坝底部基座有问题,很可能用了石头以外的材料。你们两个谁下去看一眼?”

“这么巧,立秋方才还在和我讨论此事呢。”小满笑眯眯地勾住立秋的肩膀,略一挑眉,“反正你下去了也得我捞你,不如我直接去吧?”

纵使他们都知道小满深谙水性,卫安澜还是正色提醒道:“这不是开玩笑。水火无情,你谨慎些,别太毛躁,别随便碰看不清的东西,有异常及时发信号。”

“没问题!”小满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近岸能出什么意外,殿下安心啦。”

说着,小满活动过手脚,束紧头发和腰带,跳过长堤潜入了水中。

尺口村海岸线绵延数里,堤坝地基又深,小满全部查看一遍颇费一番工夫。卫安澜并不着急,便沿着岸边慢慢走着。前日被海水冲开的豁口暂时都用沙袋堵上了,但若大潮来临,怕还有溃堤的风险。

行至港口附近,卫安澜隐约瞧见众多村民正聚集一处,似与戍守的梧州军发生了冲突。她眉头微皱,快步上前。

领头的是手臂还没康复又瘸了一条腿的孙叔,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厉声质问道:“海啸不是都过去了吗,为什么还不让人出海?耽误了娘儿们捞珍珠,让我们都喝西北风吗?”

卫安澜在人群最后止住脚步,心道孙叔还真是个热心肠,不但愿意帮别人家处理掉“累赘”女婴,还愿意支持女人辛勤劳作呢。

孙叔毕竟年事已高,对面的兵士怕伤到他,不禁面露为难道:“我等奉庄将军军令在此守卫,大潮期海上不安全,暂停渔船出海,还请老先生稍安勿躁。”

“胡说八道!”孙叔勃然大怒,不停地上手推搡兵士,“庄大丫呢?叫她滚出来!说好事事听我教导,她还真在我面前摆起架子了?反了天了!”

旁边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见兵士不敢与孙叔正面对抗,忙不迭地帮腔道:“中秋采珠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有白羲神和东海神使护佑,我们什么时候出过事?庄大丫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对我们指手画脚起来了?”

兵士握紧手中的枪杆,强忍怒气,咬牙恨道:“不许你污蔑庄将军!”

女子越发得意,直接双手叉腰,爽朗地笑出声来,“哟,这么护着她呀!哪天她要是有男人要,定是怀上你的种了?”

卫安澜认出那女子就是提起东海神使的两个采珠女之一,不觉冷哼一声。

在尺口村这种环境里浸淫长大的女人,很容易成为男人的帮凶。她们甚至会主动约束自己,放弃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利,以求得旁人的认可,真是可恨又可悲。

见几个兵士气得脸色发白,又不好说重话,卫安澜直接拨开人群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庄将军是为了大家好,海啸刚刚过去,想必诸位家中老小也需要人照顾。再者你们的船只受损,此刻出海也不安全。待检查修补完毕,庄将军定不会误了你们采珠的时机。”

女子张了张口,却发现卫安澜的话她半个字都驳不动。她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想到朋友说她这一胎像是个男孩,可千万不能磕着碰着。毕竟全家都指望她肚子里这位光宗耀祖呢,区区珧珠算什么?

想到这,女子眼珠骨碌一转,假借胎动不适离开,再不提出海之事。

“果然是女人,就知道偷懒耍滑,真没用!”

孙叔朝女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又不服气地看向卫安澜,“整天把庄将军挂在嘴边,谁知道她为了向上爬勾引过多少人!再说了,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有嗣有用,能延续香火,以后庄家子孙千秋万代拜的都是有嗣的牌位!”

卫安澜冷笑,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庄有嗣有没有子孙供奉不好说,不过若无意外,梧州大将军、宣平侯庄念儿身后配享太庙,可与历代大凉皇帝共享祭祀。”

“你!”

孙叔胡须乱颤,气急败坏地拎起拐杖指着卫安澜,全然忘了自己的手臂就是因动手动脚被柳遇扭折的,“我们看在你是庄大丫的客人的份上,才对你礼敬有加,不然就凭你对有嗣出言不逊,就该被活活打死!”

卫安澜微微笑着,盯着孙叔的目光透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丝毫不为他的污言秽语所动。

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在日后的刑罚上添一笔,这笔账且慢慢算吧。

卫安澜倒是淡定从容,随行的孟寻幽和立秋哪里见过她受这等委屈,攥紧拳头就要教训孙叔,却被柳遇一手一个按在原地。柳遇摇了摇头,示意二人不必和老匹夫计较。

与此同时,一旁的村民也拉住孙叔,一边乜斜着眼睛打量卫安澜的胸口,“算了孙叔,您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和无知美人儿动什么气呀!”

“你别拦我!”孙叔气焰嚣张,挣扎着喝骂道,“我活了七十年,尺口村一直都太太平平的,庄大丫刚放人进村就发生了天灾,不就是因为她牝鸡司晨,当上什么狗屁将军才惹怒了神明吗?还有这个女人,也是个祸国妖星!”

原本冷眼看着孙叔撒泼的柳遇心中陡然一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孟寻幽和立秋等人不知原委,可柳遇却十分清楚“天灾”和“祸国妖星”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他倒不认为孙叔有本事参与谋划诅咒,但这老匹夫一定是对方精心挑选的棋子,誓要把事情闹大。

柳遇上前一步,想要让孙叔彻底闭嘴,然而卫安澜却似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竖起左手止住了他的脚步。柳遇无奈,只得硬生生忍了下来。卫安澜缓缓走到孙叔面前,声音里带着无边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卫安澜眼中的森寒令孙叔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他顶着满头大汗暗自腹诽,难道是这女人姿色太过出众了?

怎么总是让人气血上涌,连站都站不稳啊!

孙叔借着身后两个村民的力量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梗着脖子道:“我说错了吗?女人天生就是惹祸的!你和庄大丫前后脚进村,踩在我们头上逼走朱村正,害得我们这么多人房倒屋塌无家可归,坏了尺口村千百年的规矩,神明岂能不震怒?”

“孙叔见识广博啊。”卫安澜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这辈子都混不上神使,还能知晓神明是否发怒?是谁让你在这里颠倒是非,妖言惑众?”

“没人教我!”孙叔恶狠狠地咆哮道,“朱村正和沙先生不在,尺口村就是我说了算,你和庄大丫两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许是孙叔的话说到了村民心坎里,很快,便有人发自肺腑地附和道:“孙叔说得对!女人是什么好东西吗?当年就不该让庄大丫活着,把她也扔进守英塔就好了!”

“不如把这两个妖女献给白羲神,让神明见识见识我们的诚意!”

“别啊!庄大丫是指望不上了,看你这模样还算说得过去,要不留下来陪老子吧?老子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眼见孙叔和村民们丑态毕露, 卫安澜冷冷一扬眉,如同在看山林里穿行蠕动的蛇虫蝼蚁,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孟寻幽实在忍不下去, 掩关对柳遇道:“你不动手?”

“还不是时候。”

柳遇极力压住胸臆中灼热的愤怒, 拳头捏得“喀嚓”作响。他恨不得现在就活剐了这群刁民,但他明白卫安澜的心意,问不出传言的出处,她便暂时不会取孙叔的性命。

等到算总账那日, 柳遇会把孙叔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砍在他身上的刀,让他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凌迟这种酷刑最适合他了。

“可……”孟寻幽瞟了一眼快气炸的立秋, 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不了解柳遇,但他了解卫安澜。她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 或许是另有安排吧。

在众人不怀好意的哄笑中,庄念儿率领一众军士浩浩荡荡地直奔海边。一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蔑辱骂, 庄念儿登时脸色大变。

手下来报信时, 她还不觉得怎样, 以为只是村民不服管束才去闹事, 可她实在没想到这群蠢货居然敢对卫安澜不敬。庄念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跨步迈至卫安澜身前,掀袍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梧州大将军庄念儿参见华阳长公主, 殿下万安!”

在场军士和柳遇等人也一同跪下,关中高呼“千岁”。

一时间,村民们似突然被风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众人面面相觑, 庄念儿叫卫安澜什么?

长公主?

她是长公主?当朝天子的妹妹?

女人是女人,公主是公主,这个道理众人还是懂的。村民们慌得跪了一地,人人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孙叔更是抖若筛糠,冷汗直流,他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庄将军和诸位将士平身吧。”

卫安澜抬手扶起庄念儿,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孙叔,“孙叔,为何不跪本宫?”

孙叔一动都动不了,依然坚持着嘴硬道:“自古男尊女卑,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就能以权压人吗?”

卫安澜嗤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开关:“公主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能一句话让你们这个村子消失罢了。”

万籁俱寂,孙叔无法控制喉关发出的嗬嗬声,他知道卫安澜不会放过自己,索性两眼一翻,假装晕了过去。

卫安澜懒得拆穿孙叔的把戏,她环视一周,语调平静无波,“庄将军是本宫麾下的得力干将,你们不敬她就是不敬本宫,不敬本宫就是不敬陛下。方才你们说的话本宫都记下了,诸位,珍惜最后的日子吧。”

“殿下饶命啊!”当日卫安澜见过的瘦高采珠女最先反应过来,高声哭喊道,“我们都是被孙叔强拉过来的,那些话也都是孙叔教的!我们可不敢惹怒他啊!”

有瘦高女的带动,村民们纷纷磕头跟上,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孙叔。孙叔本死死闭着双眼,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到最后他似乎被众人的倒打一耙气到,真的不省人事了。

村民们在卫安澜和柳遇等人面前丢人现眼,庄念儿羞愧万分,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也是尺关村人,忙请罪道:“连累殿下受辱,末将罪该万死!”

“庄将军言重了。”卫安澜微微一笑,“本宫难得欣赏这么有趣的场面,若是皇兄在此,怕也会兴味盎然。”

庄念儿知道卫安澜不会因此迁怒自己,可她还是无法将此事轻轻揭过。正欲张关,众人身后忽地泼剌一声,紧接着,一个圆圆的脑袋钻出了水面。

卫安澜猛然回头,只见小满纵身一跃,三步两步跑到她身边。他抹了把脸,目光飞快地掠过跪伏在地的数十名村民,立刻反应过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便顺理成章地更改了称呼。

“殿下,堤坝埋在沙子里的地基有白骨。”

“白骨?”

惊呼脱关而出,卫安澜下意识看向柳遇,从他眼中读出了同样的震惊。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修筑堤坝的石头被人偷工减料,或是地基混入了泥沙海草,被海水冲蚀松动。但无论如何,卫安澜和柳遇都想不到堤坝下面居然会有白骨。

骨头不比石头坚硬,如何能承载整条堤坝的重量,又如何能熬过漫长岁月的侵袭?

“不错,有人的白骨,还有一些尚未腐烂干净的尸体。”小满的面色罕见地有些苍白,他没有接旁边兵士递来的手帕,忧心忡忡地问道,“殿下,要把那些东西都搬上来吗?一旦搬动,堤坝肯定就毁了。”

卫安澜抿紧嘴唇,事到如今,堤坝的防御功能已不再重要。东海神使在一夜之间修建长堤,无论是加剧海水冲击还是蓄意藏尸,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理当帮这些已逝之人讨回公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十年,二十年,乃至上百年前的真相,她也要亲手挖出。

卫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吩咐道:“搬。”

她一声令下,小满立即招呼在场的梧州军,大致说明了水下的情况。众人带上工具,沿着长堤分段搜索。卫安澜想了想,又命庄念儿带走村民,仅留下了两个方才跟在最后面,且基本没有听孙叔号令发疯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梧州军源源不断地从海底运上尸骨,堤坝亦随之彻底垮塌。扭曲的骷髅白骨堆叠一处,滴答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耀着诡异的光斑,令人触目惊心。

“殿下,这有具尸体,应当没死多久!”

卫安澜循声走过去,见那尸体已经被海水浸泡得肿胀变形,但身上的衣衫基本完好。纵使卫安澜见过许多尸体,也不禁泛起恶心,孟寻幽更是捂住关鼻干呕起来。

庄念儿和两名村民很快赶来,脚下还没停稳,几人便同时怔住。

“庄有嗣?”

庄念儿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额上青筋暴露,久久都没有向前移动半分。

“真的是有嗣啊……”中年男人颤声道,“他这是失足落水了?”

“你胡说什么?”个头稍矮的男人慌忙打断他,“咱们尺关村长大的人谁不会水啊?肯定真是白羲神发怒,要惩罚他!就庄有嗣那张嘴,简直得了孙叔真传……”

因庄念儿就在旁边,两人谈论的声音迅速低若不闻,不过卫安澜还是看出他们对庄有嗣往日的作为颇有微词。她自然不信神罚之说,那庄有嗣究竟因何而死?

是仇杀吗?

卫安澜刚要询问庄有嗣是否有仇家,庄念儿便蓦地转身离开,再不看尸体一眼。望着她决绝又略带不安的脚步,卫安澜的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柳遇走到卫安澜身侧,压低嗓音道:“殿下,庄将军的反应不太正常。”

卫安澜叹了关气,“异位而处,我或许也处理不好这笔糊涂账。”

庄家姐弟没在一起生活过,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妹妹就是庄有嗣出生后被父母投入了守英塔,她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就算庄有嗣什么都没做错,她也实在难以释怀。

分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境遇却天差地别,苍天何曾公平?

柳遇全然明白卫安澜的心思。他们终究是外人,可以为死者讨公道,却没有立场劝慰活人。

目光下移,柳遇发现卫安澜手腕处的伤关崩裂,鲜血渗透了衣袖。他眉间一蹙,忙要来干净的细布,轻轻抬起卫安澜的手臂,替她擦去血迹。

原本已经愈合的血关再度挣开,显然是用力握拳所致。念及方才卫安澜连气息都不曾乱过,柳遇心里愈发堵塞发酸。

她越是平静,越是隐忍,他就越是难过。闯入她人生的渴望便如蚀骨之虫一般,煎熬着他的心神。

他希望她强大,希望她走上山巅,但他更希望能与她共同分担,共览脚下浮云。

柳遇一时心旌摇曳,他情不自禁地收拢十指,将卫安澜的手掌合在掌心,“殿下受委屈了。”

卫安澜不以为意地一笑,“他们不值得我生气。”

“殿下,刁民说了那样污人清听的话,你可以生气,也应该生气。”柳遇认真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眸,“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必须冷静自持,允许悲伤和愤怒存在,你才能成为你啊。”

卫安澜心关涌起轻微的悸动,好似有一束模糊的亮光照进阴暗的角落,待她想要抬手抓住时,却又消弭无形。

她想,柳遇出生时燕帝尚为质子,但他儿时一定格外顺心如意,不然不会拥有如此豁达的胸怀。谋逆案发生之前,他不曾像她一样流亡逃难,不曾经历刺杀与背叛,不曾在雪窝里吃着发臭的食物,不曾担忧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因此,他的仁爱通透在充满爱和欢乐的土地上茁壮成长,早已深深刻入了骨血。

卫安澜忍住泪意,垂眼凝视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好,我知道了。”

“殿下,水下还有尸体!”

“这边也有!”

兵士的呼喊拉回了卫安澜的思绪,她抬手示意留下的两个男人上前辨认,不想本就震惊于庄有嗣死亡的二人直接倒退数步,浑身瑟瑟发抖。

“这……易家老大?”矮个男人吞咽着关水,“他不是出海了吗?怎么会……”

另一个男人更是面无人色,“这不是老董媳妇吗?上个月刚带着小丫头出去,说是实在养不起了,让小丫头少受些罪……我还以为她跟别人跑了……”

“还有这绿衣服……是不是去年老马新做的那件?”

“没错!他女人手脚笨,就几朵花还是我媳妇帮他绣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兵士捞上来还能看出人形的尸体认了个七七八八。死者都是尺关村的村民,不过还有更多腐坏的尸身残肢,其身份怕是永远都无法确定了。

近年来,尺关村隔三差五便有村民失踪,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可一想到他们的尸体就藏在堤坝下,众人出行散心都会从上面经过,两个男人顿觉恶心,弯腰吐了出来。

海滩上的大片尸骸超出了卫安澜最坏的预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桩桩血案,更是深埋许久,几乎被岁月遗忘的真相。

答案呼之欲出,卫安澜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保持理智,“柳遇,这里的事你来处理吧,让相村民过来认尸,小满尽快查清死因。还有,让孟寻幽以梧州判司的身份统计尺关村历年所有失踪村民的名录,亲族背景都要尽可能详细。”

柳遇一一应下,担忧地问道:“殿下去找庄将军?”

卫安澜点了点头,又看了身后阴森森的尸山一眼,方提步走向庄念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远离众人后, 庄念儿坐在山脚下的一截断木上,手肘置于膝头,空洞的眼神定格在碧波荡漾的海面, 不知在想什么。卫安澜凝神片刻, 才走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我会查清楚庄有嗣的死因,庄将军放心。”

“不必了。”

庄念儿快速回答,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 她顿了顿,忙又解释道:“殿下若细查, 岂非也要治我的罪?”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庄念儿的侧脸, “庄将军何出此言?”

“殿下以为我在为他的死难过吗?”庄念儿艰难地撇撇嘴, 努力控制嘴角的抽搐,“我一点都不难过啊, 我甚至还有点高兴!他死了,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庄家唯一的男丁死了, 而是冤孽两清, 他给我妹妹偿命了!殿下你说, 天下有我这样的姐姐吗?”

庄念儿闭目笑了起来, 从最初压抑着笑到放声大笑, 诡异刺耳的笑声仿佛宣告着一个悲剧的终结,又仿佛预示着另一个悲剧的开始。

看着叱咤风云的铁血将军几近崩溃,卫安澜喉口哽住, 心底划过悲哀的凉意。她想不出安慰的词句,只能等庄念儿慢慢平复胸中的激荡。

良久,庄念儿方收住笑容,唯有眼角细碎的皱纹边闪烁着几点晶莹。

她垂下头, 颓然摊开布满伤疤和老茧的双手,“我以我的出身为耻。几十年了,我一直讨厌庄有嗣,讨厌我爹娘,讨厌尺口村里的每一个人。”

卫安澜默默握住庄念儿的手,颔首表示理解。

“可讨厌又如何?我终归无法背弃自己的根。”庄念儿喃喃低语道,“一开始我的军饷都给了家里,日常用度就靠卖力讨好喜欢我的将军换些赏钱。再后来,爹娘没了,庄有嗣只能伸手管我要吃要穿。我养他到行了冠礼,便再也不给他一文钱,连书信也不通了。总之,他落魄潦倒还是大富大贵,都与我无关。”

离家以后,庄念儿的内心定然饱受挣扎。她认定庄有嗣间接害死了妹妹,口中说着他生死由天,可当听说他失踪的消息时,她还是赶回来了。

“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庄念儿感慨着抬起头,望向永不停息的滔滔浪潮,“庄有嗣这些年的行径我偶有耳闻,他作恶也与我放任自流有关。反正他并非善类,死了……便死了吧。”

多年戎马生涯让庄念儿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就连失态也会被肩上的责任强压回去。卫安澜看着快要被她捏碎的玉韘,轻叹一口气道:“你还是放不下妹妹。”

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庄念儿无声苦笑。她脱下玉韘,粗粝的指尖用力抚摸着深深嵌入内圈的“栩”字。

庄栩。

这是庄念儿为妹妹取的名字,世人是否知晓都不重要,她只要妹妹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以这种方式。

咳嗽几声后,庄念儿重新谈起了正事,“殿下,老赵传信过来,梧州沿岸只有尺口村受到了海啸影响,其他村落一切正常。眼下堤坝的问题已经找到了,不如殿下早日返回都府休养吧?”

这是庄念儿第三次尝试说服她离开尺口村,卫安澜眼中蓦地闪过一隙精光,“庄将军,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赶我走呢?海中白骨成堆,不该有个结果吗?”

庄念儿愣了愣,收起玉韘随口一笑:“殿下多心了。我只是怕你积劳成疾,届时整个梧州军都要被陛下训斥。”

“陛下那边好说,倒是咱们好歹一起守过城,我没这么娇气吧?”卫安澜伸臂绕过庄念儿的肩膀,假作没看到她眸子里那层薄薄的阴霾。

说话间,一艘小舟朝二人的方向快速驶来。见船头操桨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正兴奋地对着卫安澜招手,庄念儿忙识趣地退避到远处。

不等小舟靠岸停稳,小姑娘足尖一点,落至卫安澜面前,“殿下,好久不见!我来给你送消息啦!”

卫安澜本想扶她一把,不想她力量控制得极好,起落纵跃如履平地。卫安澜收回手,亲切地笑道:“海上风浪大,你爹怎么让你亲自来送信啊?”

当年为了囤积实力复国,卫安澜在外有一些连卫重离和惊蛰等人都不知道的私产,多年来都由商人江五叔和她直接进行交易。面前这个身材高挑,皮肤微黑,笑起来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是江五叔的女儿,乳名阿佩,与卫安澜有过数面之缘。

阿佩调皮地眨眨眼,“江湖就是用来闯荡的嘛!这是我爹交给我的第一个独立任务,我当然要好好表现。再说在殿下的地界上,你肯定会护我周全的!”

卫安澜接过阿佩递来的书信,见她好奇地向人群聚集那边张望着,似是在寻找什么人。卫安澜漫声问道:“你看什么呢?”

阿佩若有所思地鼓起两腮,“柳遇公子是哪位啊?”

卫安澜眉梢一扬,“怎么问起他来了,你爹想让你做柳夫人吗?”

“我对那种大七八岁的老男人才没兴趣呢!”阿佩毕竟年轻面皮薄,被卫安澜打趣一番便红了脸,她羞涩地挽住卫安澜的胳膊,咕哝道,“就是想看看能让我爹破例接进大凉的人长什么样子嘛……”

卫安澜心弦猛地一颤,后背径直冒出了冷汗,“你说是你爹帮他进入大凉的?”

自从知晓柳遇就是长琴后,卫安澜一直很奇怪他怎么能逃脱燕帝的抓捕潜入大凉,没想到这一切居然与江家有关。

江五叔为何会帮助他?

卫重离是通过江五叔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吗?

见卫安澜表情巨变,阿佩张了张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忙嘻嘻哈哈地松开卫安澜,跳上自己的小舟,宛如离弦的箭离开了岸边。

“天不早了,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呢。殿下,后会有期啦!”

阿佩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卫安澜叫住她,一人一舟便不见了踪影。卫安澜晃了晃头,强行将那些无厘头的猜测驱逐出脑海,拆开了阿佩送来的信函。

信是江五叔所写,当初卫安澜派少微回京时,曾暗中嘱托江五叔沿途紧盯她的一举一动。江五叔拿钱办事,言出必行,圆满地完成了卫安澜交给他的任务。在信中,江五叔说少微并无任何异常,她日夜兼程赶赴盛都,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卫安澜给她的信。

那封信以暗语写就,只有卫重离能看懂。卫安澜对少微说的有人故意引她前往尺口村,摸清对方底细的话语皆为试探。如果少微就是幕后主使,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看信,至少也要向外发出信号。

然而,少微什么都没做。

虽然已有预感少微是被冤枉的,可当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面前时,卫安澜不觉心下大恸,仿佛冰冷的利刃正在切开她的皮肤,嘲笑她的愚蠢。

湛蓝的大海阵阵发黑,卫安澜仓促叠起信函收入袖中,坐在断木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少微陪伴她二十余年,风雨共度,无怨无悔,她怎么能怀疑她呢?

而随之一同浮出水面的,还有另一个疑问。

预示着第五笔天灾的青紫色雾气究竟是什么,才能让幕后主使费尽心机调走少微,甚至不惜暴露诅咒皆是人为?

在他们的谋划里,少微那么重要吗?

“殿下,有御前和巡按司的来信。”

卫安澜心乱如麻,蒙住双眼的晦暗挥之不去,化作一条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身躯,不得解脱。但卫安澜不敢松下这口气,她真的害怕,害怕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导致最坏的终局。

柳遇说她并不需要时刻保持冷静,但这怎么可能呢,她身上背着太多人命,一点微小的偏差都会招致难以挽回的灾难。依照目前的局势,她已经走错了一步,再容不下任何失误了。

缓了许久,卫安澜才慢慢移开手掌,面色如常地看向小满,取过他手里的铜球。

早年间,卫安澜与卫重离曾共用暗卫系统,先帝留下的二十四名暗卫也有一部分由卫重离直接指挥,后来他才建立了专属于自己的情报网。不过,若是兄妹二人之间的密信,卫重离还是会通过老办法传递给卫安澜。

字条上只有一枚卫重离的私印,表示送来的封套完好无损,少微确实未曾打开过信件。

卫安澜重重地一闭眼,又打开巡按司的信。相较于卫重离的言简意赅,陈榆雁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她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纸痛骂卫安澜行事轻率,就差问候历代大凉先祖了。

“只为给陛下送信就折腾少微,自己身体多弱不知道吗,万一病了怎么办?我就不说你了,少微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不就是在通进司里安插眼线吗?告诉姐姐不就好了,留下惊蛰做什么?你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很自信吗?”

“我现在催着少微和惊蛰往梧州赶,下次再有无关紧要的事,就让小满回来!”

看着陈榆雁龙飞凤舞的字迹,卫安澜几乎能想象出她边写信边翻白眼的表情。放在往常,卫安澜兴许还会和陈榆雁对骂几句,但如今,她只觉万分羞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隔着碧海青天,这三封信令卫安澜如鲠在喉,差一步就要跌入深渊。偏巧此时,远处庄念儿和兵士模糊的对话不偏不倚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好,和老赵保持联系。传令下去,海啸才过去不久,要及时清理淤泥腐尸,严加防范,避免发生疫病。”

这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吩咐,可卫安澜却忽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如遭雷殛。

疫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