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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3868 字 19天前

第71章

这一夜众人睡得都不安稳, 尤其是柳遇和孟寻幽,几乎彻夜无眠。再聚到正堂时,二人频频朝着对方翻白眼, 活像两只蓄势待发的乌眼鸡。不过庄念儿失踪已有三日, 孟寻幽不敢再拖延,忙把近一个月来军中死者的名册交给卫安澜。

卫安澜翻开第一条记录,动作便不由一顿,柳遇站在她身侧, 眉头也跟着拧紧。

何甲,梧州尺口村人, 七月十五日发病, 次日殁, 尸侧见白羲神符。

“怎么了?”

柳遇瞥了孟寻幽一眼,耐着性子答道:“根据记录, 第一名死者于七月十五日发病,那天正是殿下启程离京之日。”

孟寻幽依旧不解, “神明降下惩罚还要挑日子吗?兴许……只是巧合?”

卫安澜手下动作未停, 只淡淡道:“不是神明, 是有人下毒。”

世上没有鬼神, 更没有巧合。梧州是要发生天灾的, 幕后主使费尽心机将卫安澜引来梧州,下毒时间必经过精确的计算。若非柳遇认出百桑根花之毒,他们现在还全无头绪呢。

而能掌握卫安澜的行程, 接触到她的玉佩,又精通药理,随时可以拿到百桑根的人……

少微是暗卫统领之女,和皇室的关系比惊蛰等人还要近, 卫安澜实在不愿怀疑她。可有时候卫安澜也在想,是不是她太过自大,忽略了少微的私心和欲望呢?

她难道真的甘于一辈子留在公主府,有小满陪伴便足够了吗?

卫安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死者易康的名字旁边,目中寒意凛然。十二名死者,年龄军阶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全部出生于尺口村。

“殿下,庄将军有消息了!”

少微急匆匆地走进来,额上细汗直流。看到孟寻幽时,少微的脸色明显更加难看,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动手揍他一顿。

很快,她便转向卫安澜,神情格外严肃,“两刻钟前,军士在城中神庙的后堂找到了庄将军从不离身的玉韘。窗边还有几根干枯的海草,军士说那海草一般生长在尺口村附近的海里。”

“尺口村?”

原本坐在下首的孟寻幽惊得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卫安澜将名册递给柳遇,沉声道:“本宫正要问孟大人,尺口村是什么地方?为何所有中毒身亡的军士都出身那里?你身为梧州判司,怎的毫无作为?”

“阿……殿下,别再查了,尺口村那地方……会吃人的!”

孟寻幽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声音也不复坚定,“尺口村地处梧州北部,毗邻大景,是个远离内陆的小渔村。那村子极度封闭,从不与外界来往,自古便是不服王化之地,直到大凉建立后才主动归顺。但因为尺口村实在太偏僻了,庄将军不方便直接管辖,就由着它自生自灭了。”

卫安澜冷哼一声,“孟大人的意思是庄将军失职了?”

“不是,这事不怪庄将军,能让尺口村按时缴纳赋税,她已经尽力了。”孟寻幽急忙替庄念儿分辩道,“尺口村的村民以采珠捕鱼为生,享誉大凉的东海珧珠便产自尺口村。但……因为尺口村风评不好,珧珠虽品质上佳,每年除了极少数进贡朝廷外,民间几乎没有流通。”

“如何风评不好?”

孟寻幽叹了口气,似有些难以启齿,“尺口村的传统是女子负责下海采珠打渔,再由男子外出交易换钱,因此村中向来秉持着女子无用且浪费银钱的观念,谁家中若是生下女婴,大多都直接杀死了。我和庄将军曾数次尝试进驻尺口村都无功而返,村民们抱成团竟比铜墙铁壁还难攻破。庄将军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荒谬!

卫安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女子当真无用,男人们何不亲自下水去挖珍珠?得了便宜还卖乖,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愚昧的百姓,还在她的封地兴风作浪!

孟寻幽指了指柳遇手里的名册,继续道:“至于军中的死者,我们进不去尺口村,便只能从他们的朋友处入手,我们发现这些人家中都曾丢弃过女婴,无一例外。再加上他们的尸体旁都有白羲神的标志,人人都说……是神明震怒,要惩罚这些人家!”

“好,很好。”卫安澜连连冷笑,“朝廷对尺口村的罪恶一无所知,连你和庄将军都蓄意隐瞒军中异动,本宫真是看错你们了!”

孟寻幽急得脸色煞白,“殿下,我对白羲神起誓,我们把一切都上报朝廷了!可一直没收到回音,我们还以为是陛下怕引发边境动荡……”

“行了,别再说了。”卫安澜竖手止住孟寻幽,看向少微,“庄将军失踪的消息继续瞒着,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尺口村。”

随身玉韘遗落在神庙后堂,庄念儿显然走得极为匆忙。可她去尺口村做什么?有什么能比守卫梧州边境更紧要的事情?

神庙有尺口村的海草,她是与人交谈后随之离开的吗?

用十二条人命做局,还引开了庄念儿,卫安澜倒要看看幕后主使是何方神圣。

孟寻幽刚要出言反对,便被少微截口道:“明白。发现线索的军士就在门外,我叮嘱过他绝不可走漏风声,他是赵将军的心腹,知道轻重。”

“晚了!”

小满一溜烟地跑进正堂,抓起茶壶猛灌了一气,抹了把唇上的水迹道:“立秋飞鸽传书,军中传言庄将军失踪,军心不稳,请殿下速去。”

卫安澜慢慢站了起来,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少微紧抿的嘴唇,脑海中绷直的那根弦发出了清脆的嗡鸣。

军士发现线索不过两刻钟,流言竟已传遍军营,对方的速度真快啊。

她默然和柳遇对视,柳遇长长的睫毛略微颤了颤,仿佛是在赞同她的分析,安慰她的焦躁,又仿佛只是无意中眨了眨眼。

来不及多想,卫安澜立即吩咐备马,无论如何,她必须先稳住梧州军。卫安澜才刚翻身上马,柳遇便也跟着纵身一跃,落于她身后。他一手挽着马缰,另一只手则虚虚揽过卫安澜的腰,虽然二人之间尚有距离,可在外人看来,这姿势依旧无比亲密。

卫安澜侧过头,警惕道:“你干什么?”

柳遇扬眉觑着孟寻幽,在卫安澜耳畔低低开口:“都府里就这么几匹快马,万一孟大人要抢着去,难道殿下还想和他共乘一骑吗?”

得知柳遇是为了气孟寻幽,卫安澜也没再说什么,倒是孟寻幽望着马上窃窃私语的两人,表情阴晴不定。卫安澜思索片刻,忽地拉紧缰绳拨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孟寻幽,冷声吩咐道:

“孟大人且留在都府,眼下虽已入秋,还是再派人仔细检查一遍海边的堤坝吧。若涨潮时百姓有伤亡,本宫可能会不太高兴。”

事情比卫安澜预想得还要糟糕,一行人抵达梧州军营时,立秋正持刀站在大门外,脸上写满了愤恨和忧惧。见卫安澜下了马,他如释重负,来不及行礼便大步迎上前来。

“殿下,赵将军已经尽力安抚众将士的情绪了,昨天大家还好好的,可……”立秋吞吞吐吐道,“不知是谁最先在军中散布流言,说神明惩罚第一个死者之日便是殿下离京之日,如今庄将军亦不知所踪,一切都因为殿下是……是……”

立秋努力了数次,还是难以成句,就算他能无视旁人诋毁卫安澜,也无法容忍自己亲口说出那个词。卫安澜看了一眼五官扭曲的立秋,不由嗤笑着接道:

“祸国妖星?”

立秋痛心疾首地低下头,不敢应声,一双狭长的凤眼不停地瞟向柳遇。柳遇却完全没有察觉立秋的求助,他始终关注着卫安澜的一举一动,如果她支撑不住,还有他陪伴在侧,做她最坚强的后盾。

在南都时,卫安澜和柳遇必然不会将祸国妖星之说宣之于口,而如今,他们已经共享了这个秘密。两个不信鬼神天命的人,无惧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想让军中生乱,幕后主使也太小看卫安澜了。

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的偷看中,卫安澜昂首挺胸走向校场,命赵副将把全营将士都集中到一处。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卫安澜傲然开口:

“诸位,本宫今日来是为了给你们一个真相。”

她停顿片刻,方继续道:“从七月十五日发病的何甲开始,一直到前日的医官易康,皆是中毒身亡。凶手使用的毒药能诱发肺症,阻塞呼吸,因此死者毒发的症状才是高热昏厥,以致窒息而死。至于尸体旁白羲神的符号,本宫现在就能展示给你们看。”

卫安澜一挥手,赵副将便把方才柳遇让他准备的松木、石灰和一块木板呈了上来。柳遇从地上掬起一捧土,均匀地铺在木板上,用石灰在上面写了个字,最后才将松木撒在最上面。

“赵将军,请洒些水吧。”

赵副将依言解下腰间的水囊,向木板上倒了几滴水。众目睽睽之下,原本与地面别无二致的沙土上竟逐渐显现出了一个“靖”字,惹得前排几位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遇微微一笑,“如众位所见,这只是个障眼法,石灰受热,便能现出任何提前做好的标记。因此,神罚之说纯属子虚乌有,编造出这等谣言的人才是亵渎神明,必遭天谴。”

亲眼得见,众人皆无话可说。卫安澜上前一步,放缓了语气道:“诸位将士,你们靖边安民,守护的不仅是本宫的封地,更是你们的家人,是大凉东境边陲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你们的辛苦,本宫代陛下谢过。”

卫安澜面对众人合袖一揖,营中将士见状,忙齐齐跪地,山呼万岁。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同翻滚盘旋的群龙,在校场中回荡不息。

“本宫从盛都带来了军饷,晚些便由赵将军按例发放。”卫安澜环视一周,“至于庄将军,本宫看到了你们对她的爱戴,有这样上下一心,忠君爱民的将士,实乃本宫之幸,梧州之幸,大凉之幸!本宫在此保证,一个月内,定会让庄将军完好无损地回到军中。若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

原本在卫安澜初到梧州那日,她就该把这些赏赐发下去的,可偏巧庄念儿失踪,军中又出了离奇命案,她最担心军中生变,这才压下了军饷。

现在看来,她真是给自己留了条好后路。

营中将士看到了所谓神罚的真相,又有朝廷的抚慰嘉奖,风波暂时得以平息。只有卫安澜心里依旧不安,往返尺口村就需要近十日,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一个月内找到庄念儿,破解山河血字谱的阴谋,但她别无选择。

绝境已至,连犹豫都是浪费时间。

带着易康的尸体返回都府后,卫安澜立即着手准备出行之事,孟寻幽一听她要去尺口村,不由分说地要求同行。卫安澜本不想带他,还是柳遇从旁劝道:“殿下,孟大人毕竟熟知尺口村的情况,也许能有所助益呢。”

柳遇希望孟寻幽跟随,确实是为卫安澜的安全着想,同时他也有私心。若孟寻幽不在,柳遇连接近卫安澜的借口都没有,他当然乐得在孟寻幽面前炫耀卫安澜的“恩宠”。

孟寻幽完全没想到柳遇能为他说话,他怔愣片刻,满怀期待地看向卫安澜。卫安澜拨动手中的串珠,许久才面无表情道:“你想去就去。但有一点,你必须听从本宫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是,是。”孟寻幽激动得连连点头,“殿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船只,明天一早启程。不过……大规模梧州军肯定进不了尺口村,殿下准备如何行事?”

卫安澜眸光微动,“本宫自有安排。”

门外淅淅沥沥落了雨,轻薄的雨丝没能带走暑气,反而让梧州的秋夜愈发闷热。卫安澜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她既把梧州军交给赵副将,便是信他可以免除她的后顾之忧,而现在,还有另一桩疑难,她该做出决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卫安澜静默片刻, 从妆台夹层中取出两日前写好的那封信。入手时,她的动作不由一滞。

从封口和火漆的完好程度判断,这信笺应当无人动过, 可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就是觉得它比最初薄了一点。

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仿佛是为了驱除紧张的情绪,又仿佛是为了坚定信念,卫安澜轻舒一口气,挥手叫来了少微。

“少微, 我这里有封急信,需要你带回京, 亲手交给皇兄。”

少微不疑有他, 接过信塞进怀里, 开玩笑般问道:“便这么急?外面还下着雨呢。”

卫安澜紧盯着少微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直到少微被她看得有些诧异, 卫安澜才敛起神色,用格外严肃的口吻道:

“很急。”

一旁的小满拱了拱柳遇的肩膀, 悄声掩口道:“这么正经, 殿下这是怎么了?”

柳遇沉默不语, 原本卫安澜很信任少微, 可今日军中出事, 不怀疑她实在说不过去。任小满如何挤眉弄眼,他只当自己是尊泥胎塑像,不动亦不言。

卫安澜深深凝视着少微, 意有所指道:“有人在我身边动手脚,故意引我去尺口村,我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所有底细,只请皇兄定夺。”

少微点头“哦”了一声, 面上并无波澜,“那确实很急。梧州军中怪事太多,我现在就出发吧。”

说着,她抓起披风就推开了房门。走下台阶,少微蓦地停住脚步,回首望向卫安澜和小满的方向,欲言又止。

一道凌厉的闪电撕开夜空,隆隆的雷声震得众人脚下的土地隐隐打颤。见少微难得流露出些许不舍之色,小满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大笑着摆摆手,眼睛直眯成一条缝。

“去吧去吧,殿下有我们呢,早点回来哦!”

少微重重地一点头,只身打马出府。雨水自檐角滴落,透出莹白的光亮,但随即,便如同少微单薄的身影隐入黑夜,再也寻不到踪迹。

暗卫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因为皇帝一句话,他们便失去了自己,从此只为主人而活。

若是旁人肯定觉得不值,然而对于小满而言,他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朝臣没有任何区别。他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迎娶了一个好妻子,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最关键的是,卫安澜始终信任他,器重他。

为了沐浴大凉的阳光,为了替家人照亮前路,将七尺之躯燃烧殆尽又如何?

只不过……

玩世不恭的笑容逐渐凝固,小满朝柳遇使了个眼色,同他走到了回廊拐角处。

“柳大人,满某人虽是下人,但我自认为在殿下面前替你说过不少好话,不说于你有恩,你我也算交情匪浅吧?现在我有一问,还请柳大人坦诚相告。”

小满抱臂倚在廊柱上,懒洋洋地屈起一条腿,眼睛却比黑暗中的猫儿更加明亮,“少微是我夫人,是我今生挚爱。她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殿下这么生气啊?”

柳遇心中一格,小满的敏锐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避开小满的逼视,温和笑道:“小满公子言重了,殿下行事神鬼莫测,我又怎知她的心思?”

小满嘲讽着一挥手,“我不是立秋立冬,我有脑子,你不必拿这些话糊弄我。我在殿下身边二十多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依照方才的情形,站在她对面的若不是少微,脑袋早就搬家了。”

他很清楚卫安澜在怀疑少微,只有少微——抑或是他们中的某个人——才会令卫安澜露出那般迟疑又痛心的神情。小满绞尽脑汁,纵使他能解世间奇毒,就连希音那样罕见的毒他都已经找到了可以试验的解毒方向,他还是猜不透卫安澜的心,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秘密是吧?你不愿说就算了。”见柳遇实在为难,小满也没了耐心,直接把手中的石子丢进了雨里,“柳大人,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别伤害殿下。”

石子溅起水花,朦胧的细雨给整个梧州都府罩上了一层纱。卫安澜站在廊下,右手缓缓收紧,将穿成手串的二十颗珠子全部握入掌心。

这一步,她还是迈出去了。

山长水远,下次相见,少微会是她的敌人吗?

肩膀上忽地多了一件衣服,卫安澜还以为是柳遇,刚要转头便听到一声娇俏的轻笑。

“这雨和当年殿下救奴婢的时候真像啊。”

青萍歪着头,浓密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宛如一只挣脱陷阱,在丛林中恣意奔跑的小鹿,怪不得连陆桓都偏爱她。

十三岁那年,孟寻幽的质疑没有拦住卫安澜,她如愿建立了巡按司,并将陈榆雁等与她志同道合的朋友纳入麾下,但卫安澜始终记得启发她做这一切的那名孤女。

她最后留在了卫安澜身边,还有个格外好听的名字——青萍。

前尘如烟,想到有人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梦想,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

“是啊,是很像。”

卫安澜的运气很好,一路乘船北上皆是风平浪静,秋高气爽。根据卷宗记载,易康有个姐姐,卫安澜便准备用报丧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进入尺口村。其实这个主意孟寻幽和庄念儿都想到过,直至船行至尺口村附近,卫安澜才体会到他们的难处。

尺口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村中房屋多坐落在逐渐收窄的山脚河口处,海边还有一处陡峭的断崖,与一望无垠的碧波格格不入。

群山陡峭,军队想要进村只能走水路,必会引起村民的警觉。得天独厚的地形的确让尺口村自成天险,与外界全然隔绝。

此次出京,卫安澜把惊蛰和立冬留在了公主府,一是帮陈榆雁处理巡按司公务,二是通进司重建,她需要在其中安排自己的眼线。除了日常跟随的几个人,公主府的人手和从赵副将处调来的精锐都潜伏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

午后,一艘普普通通的渔船靠了岸。几个正在浅滩捡螃蟹的小男孩见到一群陌生人下了船,先是一愣,而后十几只眼睛便全都盯在了卫安澜和青萍身上,兴奋,期待,如同在打量金银珠宝饕餮盛宴,总之十分微妙。

怪异的感觉令青萍全身起了一层寒栗,她忙扯住卫安澜的衣袖,往她身后藏了藏。柳遇心下不悦,立刻从钱袋子里摸出一把铜板,走到那群孩子面前,借着身形挡住了卫安澜。

“小哥,我们是来探亲的,请问你们这里有几户姓易的人家?”

领头的小孩抓过铜板,看也不看柳遇,一指被他们排挤在外的那名瘦小的男孩,撇撇嘴道:“只有他家。”

柳遇礼貌地道了谢,又和易家的男孩交谈几句,方示意卫安澜等人跟上。

“他叫阿锦,是易康的小儿子。”柳遇走在卫安澜身边,压低声音道,“易康从军后,一直是他姐姐照顾几个孩子。”

卫安澜点点头,余光瞥过惊魂未定的青萍,眼尾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适逢晌午,路上几乎没有百姓,卫安澜等人来到阿锦家,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正在院中晒衣服。阿锦蹦蹦跳跳地跑上前,把木盆里的麻衣高高举过头顶。

“姑姑,他们是爹的朋友,说有事找你。”

女人不明所以,顶着刺眼的日光望向院门处陌生的面孔。当看到推车上蒙着布的大箱子时,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很快,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温柔地抚摸着阿锦的头,“阿锦乖,你去玩吧,晚上准时回来吃饭哦。”

阿锦答应着跑开了,女人面上本就勉强的笑容乍然破碎,她踉跄着扑到易康的棺材旁,双手不停地颤抖。

“阿康……死了?”

卫安澜示意立秋打开棺材,上前扶住女人的手臂,软下语气安慰道:“夫人请节哀。”

女人茫然盯着棺中的尸体,如同找不到巢穴的孤鸟,半晌才艰难开口道:“他是怎么死的?是白羲神……白羲神找上他了,对不对?”

听女人的话音,像是早就预料到易康会出事。卫安澜默了默,如实回答:“他被歹人下了毒,我们是来缉拿凶手的。”

“他还是死了,我就知道他会死……都是我的错……”

女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卫安澜的话了,只虚软无力地趴在棺材上,握住易康青紫僵冷的手泣不成声。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放开易康的尸身,仓皇抱起一摞屋檐下的木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们来时没被人撞见吧?不管那么多了,快,快把他的尸体烧掉……”

烧掉?

难道尺口村盛行火葬?

卫安澜瞪了孟寻幽一眼,孟寻幽亦摇头不解。女人话音未落,院外赫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易六娘,你侍神不诚,才将灾祸引到了令弟身上,为何如今还执迷不悟?”

听到声音的一刻,本就心神恍惚的易六娘直接瘫坐在地,喉口嗬嗬作响。

卫安澜循声回望,只见一个面庞黝黑,长满络腮胡的男人山一般移动到众人面前。他的身躯格外肥胖,活像一只膨胀的气毬,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直在卫安澜身上滚来滚去。

“你们不是村里人吧?”

卫安澜扬起下颌,冷冷地回视男人。和浅滩那几个小男孩一样,他看自己的目光如同猛兽发现猎物,充满了贪婪和饥渴,青萍会被这不怀好意的审视吓到,卫安澜可不会。

怎么,是这辈子没见过女人,还是女人合该被他们盯着?

恫吓不成,男人反被卫安澜睥睨众生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他忙佯咳一声,略拱了拱手,“我是尺口村村正朱荣,敢问你们是?”

卫安澜不语,只一下一下地拨动串珠。一旁的孟寻幽有心在她面前立功,便含笑答道:“我们是易康的朋友,易康不幸身故,我们理当来慰问家眷。”

朱荣瞟了一眼棺材里的尸体,嫌弃地捂住口鼻,“果然又是一个遭报应的死鬼。易六娘!不禀报本村正就自行焚烧尸体,你可知罪?”

还不等易六娘接话,柳遇便抓住了朱荣话中的蹊跷,蹙眉问道:“又是一个?朱村正此话何意?再者,方才你还没进门就说易六娘‘侍神不诚’,你如何知晓易康已死?”

做了这么多年村正,朱荣当然看得出这些人颇有来历,只得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村里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咽气时都是这个青面獠牙的鬼样子,他死的时候身边还有白羲神对不对?他们就是做了孽,才被白羲神惩罚的!”

仿佛是被“白羲神”三个字唤回理智,易六娘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朱荣脚边,不停地磕头道:“村正大人,是民妇一时糊涂,民妇知错了!”

卫安澜与柳遇对视片刻,又十分默契地移开目光。按朱荣所说,村中也有人死于百桑根花之毒,凶手在军中和村里做下连环凶案,意欲何为?

“别嚎了!”朱荣一脚踢开易六娘,脸上的肥肉颤抖不已,“易康的尸体还是交给我处理,你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再勾引外面男人,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不要!易康已经死了,总得留个全尸啊!”

朱荣全然无视了易六娘的哭号,他推开挡在棺材前的立秋和小满,口中咕哝道:“多谢几位,没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

立秋早就看朱荣不爽了,但卫安澜不发话,他也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只好默默让开。恰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朱村正言下之意是不经我允许就处理尸体了?”

一名年近半百的妇人右手拎着浅滩处领头的男孩,左手蜷在身前,笑眯眯地望着众人。而当看清她旁边那人时,卫安澜和对方俱是一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庄念儿?

卫安澜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庄念儿, 略微朝她使了个眼色。庄念儿会意,只抱臂站在妇人旁边,没有点破卫安澜和孟寻幽的身份。

妇人身穿金丝白袍, 长发如雪, 除却半边脸上烧伤的疤痕,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神圣。

“尺口村神使见过诸位贵客。”妇人动作优雅地朝卫安澜轻施一礼,复转向冷汗直流的朱荣,“怎么, 只许朱村正让人盯着贵客,不许我盯着——唔, 你的儿子?”

她右手一提, 男孩的双脚便离开了地面。不过他似乎不在意自己像只小鸡崽一样被人摆弄, 反而轻佻地直视着卫安澜,打了声呼哨。

卫安澜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她本以为朱荣来得这么快是阿锦通风报信, 原来那群孩子都是朱荣安排的,专门在港口浅滩监视外来的船只, 生怕有陌生人混入尺口村。

难以名状的悲哀涌上心头, 卫安澜想, 村正和孩童尚且如此, 尺口村真是没救了。

“沙先生……”

原本趾高气昂的朱荣在看到妇人的一瞬间便似被施了定身法, 一动都不敢动,许久,他才跌退几步, 靠在树上瑟瑟发抖。若非有树干支撑,那滩肥肉恐怕要流到地上了。

被称作“沙先生”的妇人把男孩掼到朱荣面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朱村正可以走了。”

朱荣回过神来,忙抱紧儿子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了易康家。沙先生缓步走向易六娘, 跪坐在她身边,“易六娘,白羲神降灾非人力可改,还请节哀。”

易六娘哽咽着点点头,自责不已,“朱村正说得对,是我招来了神罚……我怎么可能骗过白羲神呢?”

卫安澜在旁问道:“易夫人口中的神罚是什么意思?村里最早发生此类命案是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对此,易六娘十分确定,“刚开始我们都不明白白羲神为何发怒,后来才发现那些人家都献祭过女孩。可这是村里的传统,如果白羲神要惩罚,岂不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易六娘的话与孟寻幽的调查严丝合缝,所谓的“神罚”指向的都是犯下血罪的人家,卫安澜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易康曾经也丢弃过女儿?”

“没有!他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媳妇也在生阿锦时去世了。”易六娘抹着眼泪道,“我和阿康是双生子,我在家中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个姐姐,可惜她们都没能养大。易家只有阿康一个男丁,但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从小就像阿兄一样照顾我。真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顾不上周围都是陌生人,易六娘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沙先生的手臂,沙先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颔首表示理解。

“我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上去就要跟人家拼命;我三岁开始洗衣做饭,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帮忙;我去和邻居挖珍珠,他还瞒着爹娘偷偷陪我下水;我被夫家打到没了孩子,是他扛着棍子逼我那夫君在和离书上按手印,说他会养我一辈子……”

易六娘望着易康的尸体说了许多,从童年趣事到这些年互相扶持,姐弟俩相处的一幕幕走马灯般闪过。

“其实……随着年岁渐长,我也能猜到五个姐姐是怎么死的……村里陆续出事,我怕爹娘的事牵连到阿康,掏空积蓄把他悄悄送到了军营,对外就说他出海了,要好几年才能回来。可我没想到,白羲神还是找上了他……定是我让白羲神发怒了,是我害了他……”

易六娘哀痛欲绝,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倒在了沙先生怀里。沙先生哀叹一声:“是个可怜人,愿白羲神保佑你余生安稳无忧……”

听着易六娘和易康的往事,众人皆心酸不已,尤其是柳遇,胸口似涌起灼热的血潮,让他险些在卫安澜面前乱了方寸。

曾经,他也有个处处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同胞姐姐。他对她的关怀回护,想必她也是这样放在心上,所以她宁可拼上一条命也要帮他逃出生天。

那抹炽烈的红,是烧尽死牢的火,是她颈上喷出的血,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柳遇不知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卫安澜越过他走到庄念儿身边,方才如梦初醒。

“庄将军,陪我出去走一走。”

卫安澜与庄念儿单独叙话,柳遇自然要跟随。他强打精神,对小满略一示意,小满便立即按住孟寻幽,勾肩搭背地拉着他帮易六娘处理易康的后事。

烈日炙烤着枯黄的土地,柳遇和庄念儿互相行礼见过,三人并排而行。察觉出柳遇有些心不在焉,卫安澜转头看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柳遇垂眸抚上腰间的蕉鹿剑,勉强一笑,“我……想到了我的长姐。”

卫安澜停下了脚步,她记得柳遇在宝雁村陷阱中说过,他被父亲误会,他的长姐为了救他失去了生命。也许从易六娘身上,他看到了长姐的影子,如若她还活着,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了?

至少,不会担着世间男子最屈辱的名分,在不属于他的国家强装笑脸。

柳遇低垂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心里难过,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卫安澜的心随之一紧。她轻抬衣袖,想像在陷阱里那样轻拍他的手背,又或是像在马车里那样握住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拒绝了他的心意,没有理由再做这般亲密的举动了。

热浪袭来,卷起二人的袖摆,不经意地重叠在一起,又立即分开。便如他们的关系,不曾承诺,没有未来,仅剩一隅温存永驻心间。

卫安澜的手最终按在了柳遇的肩膀上。

柳遇抬起头,与那双枫色明眸对望,忽然笑了出来。有卫安澜的安慰,柳遇只觉万千绚烂重回视线,就连黑白世界也因她重新染上了明媚的颜色。

“我没事,殿下安心。”

温柔的嗓音与飘动的发丝一起熨平了卫安澜的焦躁,她放下手,神情严肃地转向庄念儿,“庄将军,你我相识多年,本宫也不绕弯子。你私离军营,令众军士惶惶不安,是否该给本宫一个解释?”

庄念儿闻言顿时愕然,“怎么,老赵没收到我的信?”

见卫安澜不答,庄念儿不觉皱起眉,“我在神庙收到消息,阿弟庄有嗣失踪,于是匆忙赶回,派人给老赵送了信,看来是那人没送到。”

毫无疑问,庄念儿被调虎离山,引发军中动荡也是对方计划的一环。

听闻前几日军中有人煽动生乱,庄念儿的脸色愈发难看,“我会尽快告诉老赵稳定军心,只是……找不到庄有嗣,我暂时无法离开,还请殿下理解。”

毕竟血浓于水,卫安澜点了点头,“本宫竟不知你是尺口村人。”

以前,卫安澜只知道庄念儿有个小十岁的弟弟,从未听她提起过其他家人。卫安澜还以为是父母把她扔到军中不闻不问,以至庄念儿心生怨怼,如今看来,连姐弟俩的名字都格外讽刺。

念儿,有嗣。

她的父母一心想要儿子传续香火,而她却是女儿,是他们的累赘,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许愿下一个孩子是男孩。她在军营饱受欺凌的那些年,他们也根本不在意,若非她自己争气,这世上便没有大凉梧州大将军、宣平侯庄念儿了。

庄念儿强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孟大人跟随,想必殿下已经听说了村里的荒唐事。这样的故乡……不提也罢。”

往事不堪回首,卫安澜无意触及庄念儿的私隐。她拿出军士在城中神庙找到的玉韘,交还给庄念儿,“孟寻幽说你们尝试过以报丧的名义进村,却都未能成行,这次你回来没有受人阻拦吗?”

“我毕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许是之前以梧州军的名义前来,军中那些大老粗一看就让人心生警惕吧。”庄念儿微皱了皱眉,觉得卫安澜真正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这些,忙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一直沉默着听二人说话的柳遇忽地开口道:“殿下的意思是——庄将军,还有我们,都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尺口村常年与外界隔绝,不服任何一国统治,除了港口那几个放哨的稚子,自有一套成熟的警戒体系。在这样一张铁网下,庄念儿和卫安澜等人居然轻而易举地进了村,这根本不合常理。

庄念儿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殿下怀疑朱荣?”

“是,他在看到易康尸体之前就知道他死了。所以接下来,我希望庄将军助我一臂之力。”见庄念儿应下,卫安澜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沙先生什么来头,为何连朱荣在她面前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庄念儿抿唇摇头,“我已许多年没回来过了,与她并不熟识,只听说她能聆听白羲神的旨意,在村中极有威望。”

卫安澜缓慢地捻动手串,随口讽刺道:“身为女子,能被尺口村村民尊称一声‘先生’,她的确有威望。”

沙先生脸上有烧伤,左手小指残缺,她要比旁人多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走到今天?饶是卫安澜对白羲神厌恶至极,也不禁对沙先生心生敬意。

庄念儿漠然望向远方,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朱荣与沙先生向来不和。朱荣每每曲解白羲神的旨意,闯进入家抢遭受神罚的尸体,沙先生都会尽量赶来解围,让死者入土为安。”

思及方才易康家的情形,卫安澜动作一顿,“那朱荣会如何处理尸体?”

庄念儿阔面宽肩,多年的军中训练让她比寻常女子更加英武。庄念儿目光划过双唇微抿的卫安澜,划过默默伴她左右的柳遇,语调冷得几乎能冻住周围的一切。

“剁碎了丢进海里,向白羲神谢罪。”

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正在打扫庭院的孟寻幽不由打了个冷战。借着办丧和慰问家眷的由头,一行人住进了易家空置许久的老宅,恰好那里靠近庄念儿的住处,方便大家彼此照应。

孟寻幽本想亲自帮卫安澜收拾房间,甫一推开门,一只光洁的手从阴影处的黑斗篷里伸了出来,蓦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孟寻幽踉跄着抵在门上,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

“被人横刀夺爱,孟大人不甘心吧?”

孟寻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宛如滑腻的毒蛇,悄然钻入身体。孟寻幽双唇发颤,强撑着问道:“什么人?”

“孟大人对长公主痴心一片,难道能容忍柳遇这等奸佞小人一直跟着她?”那人自顾自地言道,声音似从远方而来。

孟寻幽喉结滚动,许久才无奈道:“他如今正得宠,我除了忍还有别的办法吗?”

“柳遇不除,长公主必有生命危险。孟大人不会不顾她的生死吧?”那人“咯咯”冷笑,“如果孟大人有兴趣,我可以帮你。”

孟寻幽一下子警觉起来。他是嫉妒柳遇像只小狗一样围着卫安澜转,可他也不傻,在柳遇和一个连面都不肯露的陌生人之间,他当然选择相信柳遇。

“什么意思?你是谁,为何要挑唆我杀柳遇?”

那人轻飘飘地笑了笑,“只是个提议,你不肯就算了。”

说着,那人松开孟寻幽的手缩回了暗处。孟寻幽忙追上去,可偌大的房间里竟没有半个人的影子,甚至连一块布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卫安澜对孟寻幽那边的变故毫不知情, 在庄念儿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海边。举目望去,巨石垒成的长堤如同一条灰白的巨龙, 安静地卧在海岸之畔。海水一浪一浪地冲刷着砂石, 明亮的光点翻转跳跃,熠熠生辉。

如此平静,如此美丽。

腥咸的海风迎面吹来,卫安澜一下子想到了初到梧州那夜的梦。

在梧州停留三日, 乘船来尺口村又花了五天时间,除了百桑根花和死者身份的共同点, 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虽然卫安澜吩咐过孟寻幽派人检查梧州所有沿海堤坝, 可若即将到来的天灾真是海难, 一切都是徒劳。

卫安澜不自觉地捏紧手串,双唇抿成一条线。正自忧虑, 落后她半步的柳遇微微弯下腰,在她耳畔轻声道:

“殿下别怕, 不会有事的, 我们一直都在。”

随着海浪的波动, 卫安澜只觉得自己的心亦随之荡漾。她略微勾了勾唇, 长长呼出一口气, 让胸中的郁结尽数隐入尘烟。

是啊,还好他们都在。

视线重新聚焦,卫安澜抬手指向断崖上高耸入云的石塔, 问道:“那是灯塔吗?”

传说海上总会有灯塔伫立在重重激流中,为黑夜和迷雾中的船只指引方向,也无怪卫安澜会这么想。不料庄念儿沿着她的目光看去,倏然变色。

“不是灯塔, 那是……守英塔。”

卫安澜不熟悉尺口村,此前孟寻幽也未曾提过。她疑惑地看向庄念儿,只见她原本就沉郁的脸色逐渐转为青灰,仿佛被压制许久的往事倾巢而出,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沉吟良久,庄念儿方开口道:“守英塔在尺口村有几百年历史了,原本是为收集残疾婴儿所设。殿下你看,那塔上没有门,只有顶上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小窗格。谁家要是生下残疾婴儿不想养活,就从那个窗格里扔进去,任他自生自灭。”

卫安澜和柳遇无声对视,海滨潮湿炎热,两人却都感到有股阴森的冷气自脚底浮起,一路直冲头顶,教人遍体生寒。

然而,卫安澜和柳遇皆出身富贵,没有立场指责那些丢弃孩子的父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倘若孩子身有残缺,连温饱都成问题的百姓该如何养活他们呢?只要放弃一个毫无记忆的婴孩,就能让全家少一辈子的拖累,这样的选择残忍,但真的有错吗?

“守英塔建立的初衷也许无错,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所谓初衷也都变了味。”庄念儿一哂,笑得极为难看,“现在的守英塔主要收容的不是残疾婴儿,而是——女婴。”

“女婴?”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惊呼,庄念儿嘲讽着耸了耸肩,“是啊。在尺口村,这很正常,不是吗?”

“女儿没用,不能延续香火,还要浪费家里一口吃的,哪有扔掉省事?每隔十天半月,都有人从窗口丢下一支火把,一是避免尸体腐烂传播疫病,二是确保活着被扔进去的女婴没有生还的可能。”庄念儿语调深沉,却满含怨愤,“只要冠上白羲神要她献祭的名头,谁敢不信?谁敢不从?”

“岂有此理!”

本就盘桓不散的寒意攒成一团愤怒的火焰,几乎吞噬了卫安澜的理智。

她一向痛恨白羲神,是因为一国之君要靠神明“允准”才能治理国家,是因为神明困住了百姓的思想,让他们不讲道理,不明法度,更有左飞镝齐年之流利用神明向她施压,谋求私利。然卫安澜却没想过,居然有人以神明为借口,犯下这等惨绝人寰的罪!

断崖上死气沉沉的石塔是那些无辜女婴的坟墓,更是打在卫安澜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不能铲除尺口村的罪恶,她有何颜面面对皇兄和她的子民?

卫安澜义愤填膺,庄念儿亦感慨万分,“殿下以为我为什么会比庄有嗣年长十岁?我是家中长女,许是爹娘想着第一个女孩,养了就养了,还贴心地给我取了名,希望我能为庄家带来真正的血脉。一连几年,我们家的孩子落地便会发生各种意外,我直到五岁才真正有了个妹妹。”

“说来也巧,妹妹出生时,神使说她能让我娘生出儿子,爹娘欣喜若狂,才继续拉扯我们姐妹。又过了五年,他们终于盼来了这个儿子,也就是庄有嗣。”

庄有嗣一出生,脖子上就挂了金项圈,而庄念儿姐妹连饭都吃不饱,庄念儿总是因为衣不蔽体被同村小孩欺负。可她不敢反抗,又怕父母训斥殴打,只能白天下海摸珍珠,入夜睡在山洞里,等身上的青肿消退才背着好几筐珍珠回家。

几十年前,山中常有野狼出没。庄念儿明明怕得要命,还要一边发抖一边砍树枝削木棍,借助地形打跑野狼。后来,庄念儿时常回想,或许正是此番经历让她有了一身力气,在打仗时善于迂回借势,四两拨千斤吧。

“我妹妹早慧,性子比火还烈,手脚都被爹打折过。那时我也已经十岁了,对于庄有嗣的降生,我们俩都不高兴。不为别的,小孩子爱比较,我们也想吃好的穿好的,被爹娘当作宝贝疼爱。

“我还记得那天我牵着她的手,从门缝里看见爹像条蛇一样手舞足蹈,在白羲神像前又哭又笑,翻来覆去地说‘庄家有后了’‘对得起祖宗了’‘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晚上,妹妹躲在我怀里哭,我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就怕爹娘听见。可……我俩还是被我娘发现了,第二天她告诉了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妹妹。他们只说……她生病夭折了。”

话至此处,庄念儿住了口,只死死盯住远处的守英塔,眼眶通红。庄念儿不说,卫安澜和柳遇也猜得到,她那年仅五岁的妹妹并非病逝,而是被扔进守英塔,化作了一缕幽魂。

庄家有了“血脉”,自然不需要再养活庄念儿姐妹,庄念儿没有被“夭折”,大约是彼时庄念儿已经自立,可以照顾弟弟了。

这才是庄念儿十岁进军营的真正原因吧。

有营生做,不用吃家里的饭,甚至还能拿军饷贴补弟弟,至于身为洗衣妇的辛苦和屈辱,又有谁在意?

“殿下,我出人头地,荣耀满身,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保护好我妹妹。”庄念儿忍耐许久的泪水悄然滑下,她极低极慢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如果时光倒回,我绝对不会带她去找爹理论,又或者,我应该直接带她离开尺口村。我有力气,能干活,她跟着我会过得很好……”

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庄念儿仓促抹掉眼泪,与卫安澜和柳遇一起回头。金色的光辉中,身披白袍的沙先生迎着夕阳一步一步走来。海风吹拂,夕阳与晚霞在她身上轮番闪耀,跳跃的光点如同花丛中斑斓的蝴蝶,聚了又散。

“贵客暂时都住在易家老宅中,我怕你们找不到路,几位出门许久了,要回去休息吗?”

卫安澜点头致谢,目光在沙先生面上流转而过,她的右脸看上去英气十足,左脸大片的烧伤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愈发明晰。然而她并不遮掩自己“丑陋”的面容,而是光明正大地袒露疤痕,衬着那和蔼可亲的微笑,雪白的长发长袍,更显慈悲。

尺口村村民把女子贬低得一文不值,而村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却是身为女子的神使,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听说夫人是尺口村唯一的神使,我有些好奇,夫人真能聆听白羲神的旨意?”

看着卫安澜字斟句酌的模样,沙先生哑然失笑。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要刻意改换称呼呢?是觉得称呼女子为“先生”太荒唐吗?

“我没有名字,小姐可以叫我沙先生。至于您的问题……”沙先生思索着看向庄念儿,显然心有顾虑,“既然您是庄将军的朋友,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小姐真的以为在尺口村这样的地方,神使能掌控一切吗?”

庄念儿似是不愿和沙先生对视,她转开脸,负手望向海天相接的尽头。卫安澜漫不经心地捻动手串,微微笑道:“方才看到朱村正那般害怕沙先生,我还以为你在尺口村说一不二呢。”

沙先生神情恬淡,“小姐眼明心亮,我是尺口村村民敬神的象征,他们看重的不过是神使的白袍而已。倘若脱了这身衣服,我和其他女子并无分别,一辈子都逃不到更远的地方。”

如此说来,即便是出海采珠也不能超出指定的范围,尺口村在海上果真另有布局。

柳遇不动声色地看了卫安澜一眼,温然接口道:“所以,朱村正在阳奉阴违?”

沙先生脸上的笑容平稳如初。若非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柳遇甚至觉得她就是神庙里的雕塑,随着世间万物时起时沉,却始终冷漠又温柔。

“我能做神使只是因为神使必须是未嫁女,前任神使飞升时选择了我。不过朱村正想让男人做神使,改了这不合时宜的规矩。可惜他一连选了三个人都死于非命,朱村正无法,只得奉我为神使。我在,能与朱村正地位相当;我不在,村民们自然唯他命是从。”

沙先生的话语间尽是对朱荣跋扈行径的不满和无奈,同时也证实了朱荣让其子监视村外来客,而沙先生则在暗中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尺口村,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白羲神。”

短短一句话,足以令沐浴在阳光下的众人脊背发凉。凉人对白羲神的狂热固然烧毁了他们的理智,禁锢了他们的思想,却也在某些方面约束了他们的行为,让他们在作恶前有所顾忌。

然而尺口村的村民连狂热都算不上,他们把白羲神当作了满足私欲的工具。便如他们从来不认为杀害女婴有错,毕竟是献祭给了神明;又如他们会因为“畏惧神罚”认为是自己侍神不够虔诚,需得继续献祭。

正因如此,朱荣才会把中毒而死的百姓沉海,作为神明的祭飨。

何等无知,何其恶毒!

卫安澜和柳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沙先生也看出这两位贵客与自己相处多有尴尬,便主动告辞,“天不早了,易六娘那边不能长时间没人,我得去看看她,就不陪几位了。”

仿佛一根银针刺入肌肤,卫安澜心中微动,“沙先生懂医理?”

沙先生笑着摇摇头,“是易六娘喜欢听我说话。她家里没有男人,我们两家住得近,也能避免朱村正去找她麻烦。”

待沙先生转身离开,卫安澜面上温和却疏离的笑容缓缓收敛,她双臂环抱胸前,倨傲地扬起下颌。与此同时,一直落后她半步的柳遇不动声色地向前,与卫安澜比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孟大人出来吧, 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本宫,小心本宫把你当刺客杀了。”

孟寻幽赔笑着从一块礁石后面走出,讪讪道:“我还以为殿下只顾着同庄将军和沙先生说话, 没看见我过来。”

卫安澜懒得同孟寻幽计较, 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说吧,尾随沙先生而来,有何指教?”

乙未一战时,庄念儿曾与卫安澜共同守城, 自然熟知二人的恩怨。加之如今她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足以做卫安澜的母亲了, 一见柳遇如临大敌, 孟寻幽卖力讨好的情状, 便猜到了七八分。庄念儿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饶有兴致地欣赏小辈们的爱恨情仇。

孟寻幽完全不介意卫安澜的讽刺, 甚至还为她肯和自己说话沾沾自喜。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纸,双手递给卫安澜, “殿下, 这是小满从朱荣住处偷出来的地图, 也许有大用处。”

卫安澜意外地挑了挑眉, 小满行动迅速在她意料之中, 可孟寻幽……

“小满为何不亲自送来?”

孟寻幽目光闪了闪,很快便解释道:“他说……殿下现在未必愿意见他,还是别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烦心了。”

卫安澜对此不置可否, 幽幽地瞥了孟寻幽一眼,难道他不知道最令她烦心的人是谁吗?

一旁的柳遇若有所思地轻出了口气,小满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与少微是夫妻, 卫安澜怀疑少微,难免也会质疑小满的忠心。不过柳遇十分乐意看见卫安澜讨厌孟寻幽,便抢先接过地图,展开在卫安澜面前。

共同查看一张图,二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为了照顾卫安澜,柳遇还有意压低了身子。在这个距离下,他们连对方的呼吸和体温都清晰可感。

柳遇情不自禁地凝望着卫安澜,只见她正认真地查看地图,那双比寻常人更明亮的眸子略微眯起,摄人心魄。灿烂而迷离的光晕下,柳遇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一点弧度,心口亦有股温热徐徐化开。

眼见卫安澜轻易地容许柳遇的靠近,再一想两人夜里相依相偎的场景,孟寻幽极力维持的表情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痕,如琉璃乍碎,再难复原。

两个时辰前,神秘人的话犹在耳畔。

“被人横刀夺爱,孟大人不甘心吧?”

他当然不甘心!

这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这朵艳冠群芳的牡丹花,怎么可以属于别人!

嫉妒疯狂地啃噬着孟寻幽的五脏六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叫嚣着,试图冲出他的身体,化作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刺穿柳遇的胸膛。

“柳遇不除,长公主必有生命危险。孟大人不会不顾她的生死吧?”

对,他要杀了柳遇,他必须杀了他!

孟寻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在此时,卫安澜的声音宛如冷冽的羽箭,赫然劈开他眼前的虚幻。

“本宫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迷乱的妒火被当头浇灭,孟寻幽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听从那个神秘人的蛊惑去杀柳遇?他怎么可以杀人?

孟寻幽下意识抚上胸口,好似这样就能压下那颗破土而出的种子,让理智重返心间。他深吸一口气,连声应道:“是,是……小满说朱荣临走时警告易六娘不许勾引外面男人,他肯定也觊觎易六娘的美色。易六娘醒后,小满让青萍陪她聊天,从她口中套出了不少消息。”

朱荣对易六娘别有用心,自然会向她夸耀自己的实力。他是尺口村村正,掌管村中大小事务,附近山中和海域的布防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按易六娘所说,小满找到了尺口村的地图。这里三面山上都有哨塔,互相配合,可以随时监测敌情。”

说着,孟寻幽低头指向地图上用石炭新描画的标记,“上次我和庄将军试图进村,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埋伏。我沿着海岸的形状和东海其他海域的泥沙结构,大致估算出了他们的布防点以及所用炸药的数量,上下应当差不出一成。”

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能在半天时间做到这个程度,孟寻幽的确用了心。卫安澜心头的愠怒稍稍减退,就连他谄媚的笑容亦顺眼了许多。看来这三年卫重离把他贬到梧州,他没有浪费光阴,还真做了不少功课。

孟寻幽忐忑地觑着卫安澜的表情,“殿下,这些东西……你应该需要吧?”

卫安澜淡淡地点了点头,“还算有用。”

孟寻幽顿时欣喜若狂。柳遇暗自翻了个白眼,随手收起地图,压根没有正眼瞧他,只含笑凝视着卫安澜,“等下次朱荣出手,如若我们能一举将其抓获,就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了。”

“你确定他还会再杀人?”

“当然。”柳遇朝孟寻幽一扬眉毛,几乎让人分不清是自信还是挑衅,“我说的是殿下的心里话,孟大人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殿下?”

柳遇此言显然是在向孟寻幽宣示他与卫安澜一体同心,孟寻幽脸上挂不住,眼角不由得抽动了几下,庄念儿则握拳掩唇,侧身轻咳了一声。正事既已说完,卫安澜不喜欢孟寻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便随便寻个理由把他打发走了。

绚烂无匹的晚霞倒映在淡金色的海面上,随着水流的涌动不断变幻出瑰丽的色彩,美得令人心醉。三人沿着海边长堤走了一段距离,粗略检查下来,卫安澜发现这些石块垒得十分密实,四周还用沙袋加固,作为海岸防御绰绰有余。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是不安。

“梧州秋天多雨,还是得想办法加固一下。”

说话间,两个年轻女子各自挑着两筐珠贝路过,看衣着打扮,她们应当是刚刚采珠归来。其中的瘦高女耳朵尖,听说卫安澜要派人加固堤坝,忍不住插嘴道:“修长堤?开什么玩笑!中秋是珧珠长得最好的时候,修堤不是影响我们出海吗?”

“就是!”身边小腹隆起的女伴尖声附和,“这条长堤是东海神使一夜间建成的,怎么可能不牢固?”

“东海神使?”

卫安澜疑惑地问道,尺口村只有沙先生一位神使,怎么又冒出来个东海神使?

“你们连东海神使都不知道?”瘦高女面露嫌弃,“东海神使可不像沙先生,人家是白羲神从天上派来的,会仙术!”

女伴皱眉催促道:“你跟一群乡巴佬啰嗦什么?再不回去就来不及烧饭了,婆婆昨天还嫌弃我在外面躲懒呢,我可不想自己找不痛快!”

“信我,等你生个儿子就好了!”瘦高女信誓旦旦地扬起下巴,“我婆婆现在对我比对亲女儿还好呢,再也不说我克死小叔了!”

“真的?快告诉我怎么才能生儿子,我在家天天对着两个丫头,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健步如飞地走远,卫安澜望着她们的背影被渐暗的天光吞没,只觉得悲哀又无力。

等等,中秋?

卫安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握住柳遇的小臂,“朔望潮!”

灼热再度涌上心头,柳遇垂眼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视线沿着手臂攀到肩膀,停在卫安澜光洁的侧脸,他眼中的一切都随着浅淡的微光轻轻摇曳起来。

卫安澜并未察觉柳遇起伏的胸口,她肯定地低语道:“对,历来八月十八都有大潮,若海水倒灌……”

岂不正好印证了第四笔天灾?

可临海的村落不止尺口村一处,难道大潮会摧毁整个梧州吗?

庄念儿不明就里,但她一看卫安澜的神情便知事关重大,忙劝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请殿下先回梧州,这里就交给我吧。”

柳遇强行收敛心神,沉声道:“庄将军,如果我们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你觉得殿下还走得了吗?”

庄念儿的眉头不禁深深拧起,卫安澜摇摇头,压下心中那个最糟糕的猜测,“今日是八月十二,还有时间,就看朱荣那边能不能有所突破了。”

金色褪去,夜幕沉沉。返回易家老宅的路上,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唯有卫安澜和柳遇的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在一起。

朦胧的月光下,她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抬手便能牵住她的手。可她离他也很远,远到只有黑漆漆的影子才能收获短暂的交集。

“哟,这不是大丫吗?儿子媳妇都这么大了啊!”

在易家老宅的前一条巷子,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汉拄着拐杖迎面走来。他亲热地围着庄念儿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孙叔当年说得对吧,你早点成婚生子,你爹娘没准还能多活几年呢!”

毕竟是庄念儿的旧识,卫安澜还想给她留几分情面,便没有理会这位“孙叔”。经过这半日,无论在尺口村遇见何种嘴脸的人,卫安澜都不会感到意外。

淤泥愈是肮脏,愈能显出庄念儿的坚韧和勇敢。

众生不可说,何意许颠邪。①

见孙叔大失其态,庄念儿简直比打了败仗还难受,她极力忍耐道:“孙叔你喝醉了,他们不是——”

“我才没醉,哪怕你嫁出去不是庄家人了,但好歹也算有个后,我心里高兴啊!”孙叔哈哈大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卫安澜,“哎呀呀,你这媳妇人长得漂亮,关键是一看就好生养!”

说着,孙叔张手就要摸卫安澜的身体,卫安澜不闪不避,冷冷地逼视着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疾风扫过,孙叔眼前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人压着跪在了地上,整条右臂像刀割火燎一样痛,让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柳遇拦在卫安澜身前,只手扭着孙叔的胳膊,一贯温润的眼眸中倒映着冷冽的波光,如同阎罗现世,杀意四起。

“这次是断手,下次就是你孙家绝后。”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二百二十四》。

第76章

易家老宅空置多年, 屋内土墙倾颓,桌椅床席一无所有,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 立秋等人打扫了大半日才勉强收拾出来可以住人的房间。好在卫安澜等人幼时逃难, 连坟地和雪窖都睡过,能有处遮风避雨的落脚点已然很好了。

因不敢在尺口村乱走,青萍便去庄念儿家的菜园摘了些苋菜萝卜,借了碗筷灯烛, 又从易六娘处买来两条加吉鱼。草草果腹洗漱后,卫安澜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众人面面相觑, 孟寻幽意有所指地低语道:“殿下出门时还好好的, 怎么回来就不高兴了?”

听出他在讽刺自己, 柳遇接过青萍手中的蜂蜜水,唇角微扬, “孟大人所言甚是。殿下有我侍奉,一向食甘寝安,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脏东西碍了她的眼。青萍姑娘, 你说呢?”

青萍抿嘴一笑, 微红的脸颊宛如桃花初绽, “我去收拾碗筷了, 柳大人今夜还需要热水吗?”

立秋闻言,当即卷起袖管,“殿下要沐浴是吧?我来烧水!”

别看青萍和立秋平时沉默寡言, 呛起人来真是牙尖嘴利,柳遇总算领教了小满口中“公主府里讨厌孟寻幽的人排队都能排到天边去”是何意味。他瞥了脸色阴沉的孟寻幽一眼,眉毛微微一挑,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

“多谢两位。”

柳遇叩门进入卫安澜的房间, 见她正坐在床边发呆,左手无意识地按揉着膝盖。易家家境贫寒,没有正经的床榻,在几块大石头上铺好木板和被褥便将就着睡下。柳遇放慢脚步走到卫安澜身边,温声问道:“殿下不舒服?”

卫安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海边潮气太重,膝盖有点疼。”

柳遇心下了然,卫安澜曾在雨里跪了小半个时辰,怕是那时跪坏了身子。他忙把蜂蜜水递给卫安澜,侧坐在她身边,“殿下,我帮你按一按吧?”

卫安澜双唇翕动,刚要拒绝,柳遇的双手已经隔着衣裙覆上了她的膝盖。恰到好处的力道随着血脉汩汩流动,堵住了卫安澜的喉咙,让她默默接受了他的关心。

柳遇的神情格外专注,恬淡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透着融融暖意,如同一池静水,将卫安澜的疲惫和低落悉数包容。在他的按揉下,膝头的酸胀刺痛果真稍有缓解,卫安澜手捧茶杯,压下心口的悸动。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柳遇手下未停,低声答道:“殿下还记得我有个难产而亡的庶母吗?她年轻时落了病,我以前常看她这样按摩。殿下千万得保重身体,不然等你老了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柳遇忽地变了脸色。他本是随口提起元宪皇后,可怎么这熟稔的语气竟像是和卫安澜做了多年夫妻似的?

柳遇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气息也有些急促,幸好卫安澜并未察觉他的异常,只垂眼苦笑道:“我有心疾,还不知能不能活到老。”

“你可以的!”柳遇骤然提高了声调,“殿下,梧州离大燕宁州很近,等处理完尺口村的事,我陪你去找百桑根,帮你配出合适的黄中散。调理个两三年,你一定能痊愈!殿下,请你相信我!”

柳遇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在恳求她好好活下去。卫安澜安抚着轻拍他的肩膀,恢复了惯常的口吻。

“别这么紧张,我命硬,老天收不了我的。”

夜风吹过,木门的“吱呀”声响个不停。透过狭窄的缝隙,卫安澜和柳遇亲密的举动尽皆落在孟寻幽眼中。他握紧双拳,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杀了柳遇,让他永远无法再占有她一分一毫。

正自心乱如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孟寻幽身后飘过。

“孟大人,还不能下定决心吗?”

孟寻幽猛地回过头,“谁?”

残破低矮的屋檐下,黑影不言不语,只阴恻恻地笑望着孟寻幽,看得他浑身冷汗直流。

朦胧的月光斜斜照进屋内,柳遇起身重新点了根蜡烛,复关切地问道:“殿下方才没怎么吃东西,是还在生那个孙叔的气吗?”

“我像是和一介老匹夫计较的人吗?”卫安澜淡淡笑了笑,抬手指向床板和土墙之间的缝隙,“这是易六娘父母生前的房间,你看这里。”

柳遇弯腰凑了过去。土墙凹凸不平,指甲刻出的细小划痕并不明显,但他还是在凌乱纵横的划痕中辨识出了完整的字。

踏清秋。

歪歪扭扭,大大小小,从床头写到床尾。

柳遇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濒临窒息的溺水之人,每当口鼻冒出水面,又会被人按住,一点点沉下去,周而复始。

卫安澜叹了口气,置于膝头的手略略收紧,“据青萍描述,易六娘的母亲不是本地人,且有些神智不清。但她无论是发病还是清醒,都待他们姐弟很好,衣食无缺。可我在想,或许对她而言,疯了反而更快活吧。”

至少,不用直面眼下的处境,也不用记得自己是谁。

柳遇默然片刻,“殿下想救尺口村?”

卫安澜抬眸望向柳遇,昏暗的烛光下,那双清润的眉眼更显温柔,几乎能看进她心里。四目相对,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若是旁人定会劝我放弃,正如庄将军所说,这样的地方,不救也罢。”

“可殿下不甘心。”

“是,我不甘心。”卫安澜毫不迟疑地回答,“看着这么多女子或身陷水火,或被无情扼杀,我不甘心;看着东海得天独厚的资源没有被好好利用,我不甘心;看着尺口村世世代代受神明桎梏,甚至将私欲与恶念加诸其上,我不甘心。”

卫安澜的话语掷地有声,柳遇不禁头皮一麻。面前这个令他心旌摇曳的女子永远那么明艳,那么张扬,哪怕囚于黑暗也要撕出一线生机,将点点野火挥作漫天星辰。

而她追寻的火种,恰恰是他心底早已蒙尘的渴望。

日月尚有盈昃,大燕的败局,亦可在大凉扭转。

“再者,孟寻幽在政务上并无懈怠,我相信他把尺口村和梧州军的异常上报给了朝廷。你觉得皇兄为什么迟迟不给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