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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3868 字 19天前

卫安澜敛起神色,无论卫重离是忘记下旨还是有意拖延,尺口村既隶属于梧州,便是埋在她封地中的一堆火药。若不及时解决,终会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久在朝堂,对危险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所以,柳遇,我想试试改变这一切,我必须改变这一切。”

柳遇当然懂得卫安澜的决心,他迎着卫安澜坚毅的目光蹲下身,抚平她衣裙的褶皱,认真地仰视着她。

“好,无论是尺口村还是诅咒,我都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正经,徒增卫安澜的压力,柳遇很快轻笑一声,“虽然我只是殿下的面首,但除了这张脸,我还是有些许长处的吧?”

难得听柳遇开这样的玩笑,卫安澜心中的忧闷顿时烟消云散。她眉梢一扬,倨傲地俯视着他,“那倒未必,你这张脸本宫也很受用。”

眼见卫安澜恢复了来梧州之前风仪洒落的模样,柳遇心下暗松。终有一日,他会把孟寻幽彻底驱逐出她的人生,让她忘记过去的伤痛,让她的未来全都是他的影子。

“殿下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柳遇仰首看着卫安澜,轻声道:“其实尺口村的罪恶远不止我们今天听到看到的这些,滥杀女婴只是源头,还有许多问题随之产生,且会愈演愈烈。”

卫安澜转向土墙上杂乱的划痕,声音极轻极慢地吐出两个字:

“略卖。”

“是。”柳遇点了点头,“男人难以娶妻,就会用尽手段从邻近村庄抢人买人,不然尺口村也不会四面设伏,堪比铁桶。易六娘的母亲会写字,读过长吉的诗,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极有可能是易家从外面拐来的。说句恶毒的话,她的疯病是在闺中就有还是出嫁后才患上的都未可知。”

对于这番推测,卫安澜颇为赞同。尺口村的罪恶存在了上百年,定有一张庞大精密的暗网,源源不断地将外面的女子如货物般虏进这个不通人烟的囚笼。

在抵达尺口村前,卫安澜和柳遇曾在船上翻阅了孟寻幽调来的记录,发现数十年前此地附近也有村庄,如今却都消亡了。她不敢想究竟有多少无辜百姓进了这座囚笼,至死都未能走出去。又或者有多少饱经折磨的人将自身所受的苦难加诸后辈,成为罪孽的帮凶。

上至孙叔,下至朱荣之子,尺口村已从根处彻底腐烂。卫安澜沉默片刻,方冷冷道:“教化无用,必得立法。”

如此果敢的决策让柳遇的心蓦然一颤,曾经他不相信会有人不经言语沟通,不用眼神交流,就能与他心意相通。可从初见开始,无论是计谋还是身手,在一次次同生死共进退的危局中,卫安澜和他默契得像是一个人,现在二人居然连施政理念都如此契合。

仿佛一体双生,是她,也是他。

炽烈的火焰在这一刻直冲天灵,柳遇不由脱口而出:“我与殿下又想到一起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卫安澜的目光不自然地闪了闪,她自然听得出柳遇语中的亲昵,却只作不闻道:“我听说大燕前几年实施了新律,如有人略卖良家子,买卖双方和拐子都要被判腰斩。”

恍若拨动了尘封的琴弦,柳遇的笑容顿时僵住,漆黑的瞳眸深处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痛楚。

卫安澜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所谓的大燕“新律”其实始自废太子长琴。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政绩,更是他失败的根源。

大燕表面强大富足,民间偏远地区却略卖成风。长琴不愿让父皇辛辛苦苦夺回来的江山毁在他们手中,便与刑部一道完善了律法,其中便包括卫安澜提到的量刑。

他兴冲冲地把新律呈给燕帝,说服燕帝在全国推行,可彼时年轻气盛的长琴还不知道此举触怒了诸多权贵,也让燕帝第一次动了易储之心。

严厉打击略卖犯罪,长琴并无私心,可对一些权贵而言,此举无疑断了他们的财路,阻了他们笼络亲族囤积实力的途径。而在燕帝眼中,日渐长成的太子竟超出他的掌控,争着为自己谋取声名了。

于是,在燕帝的默许甚至助力下,一场针对太子长琴的绞杀悄然拉开了序幕。

时隔五年再度回首,柳遇已然看得分明,就算没有那封“通敌”信件,他也注定守不住东宫。一个被君父和臣民共同抛弃围剿的太子,如何能活?

柳遇自嘲地抿起嘴唇,这些陈年往事早就没了意义,又何必徒增伤怀呢?

他微低下头,极力遮住眼底的酸楚,漫声道:“尺口村情况特殊,殿下不必事事都比照大燕去做。法之本意在保民安民,殿下并非嗜杀之人,制定律法纲纪亦是为惩恶于民。待恶行收敛,再施以教化,系万民之心,自可使天下敬服。”

看着柳遇半跪于身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述说上位者的所思所想,卫安澜的心口不觉涌上一阵异样的血潮。宛如晴日刺透乌云,她在一瞬间窥见了隐藏在他温柔外表下的万丈雄心。

世人眼中如玉如冰的公子,竟有俯瞰众生的气度,如焰烜烈,如日照临。

他一定是大燕京城的官宦子弟吧。

呼之欲出的答案太过可怕,卫安澜不愿深思,也不愿接受。

所以,到此为止,不必纠缠。

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试图透过他微颤的小指看穿他的心思,“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①。柳大人真是令本宫刮目相看啊。”

话刚出口,柳遇便懊悔不已。他被胸中郁积的悲凉扰乱了心神,方才那番话几乎将他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了。

然而言出如覆水,现在他只希望卫安澜能迟钝一点,不要深挖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只要不谈身世,他做什么都可以。

柳遇勉强笑了笑,头依旧没有抬起,“若能有助一二,也不枉殿下对我的信任了。”

“不必妄自菲薄,你说的正合我意,我若不信你,就不会带你来梧州。”卫安澜扶住柳遇的手臂,示意他起身,“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推行大凉的‘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柳遇依言站直,待心绪略为镇定后,方指向房间另一端本是给青萍准备的临时床铺,试探着问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吗?”

卫安澜一怔。少微已经回京,如果能顺利让梧州军进入尺口村,防住极有可能到来的大潮,第四笔天灾就会消弭无形,柳遇在担心什么?

她微眯起眼睛瞧了他片刻,“你怀疑谁?”

柳遇视线缓缓上移,停驻在卫安澜的鼻尖,唇边的弧度如淡月幽云,映得他周身环绕着夺目的光芒。

“只是不想闲杂人等打扰殿下。”

他的目光坦荡而明亮,仿佛方才一瞬的难过只是卫安澜的错觉,而今雨过天晴,再见不到半分阴霾。

那道火光连同桌台上的烛光径直钻入心田,卫安澜不忍再让柳遇失望,加之她也的确不想听孟寻幽聒噪,便转开脸应了一声:

“好。”

只要不谈感情,她可以适当容忍他的放肆。

柳遇从容后退两步,合袖揖礼,“多谢殿下。”

许是怕卫安澜不自在,柳遇展开披风,连同香囊一并挂在她床边充作帷帐。而后他躺在窗下,背对她阖上了双眼。

壁观的清香伴着夜色隐隐流动,和此时的风一样低柔婉转,浸润无声。

他会一直守护她。

守护她的崇高理想,守护她的安然好梦。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荀子·性恶》。

第77章

翌日晨起, 骤雨倾盆。卫安澜和柳遇有说有笑地走出房间,而孟寻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都没睡好。才刚用完早膳, 立秋匆匆推门而入。

“殿下, 易六娘家出事了。”

卫安澜和柳遇目光交错,从彼此眼中辨识出了相同的判断。

有人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立即起身,从旁抓起披风,一甩披在肩上。立秋紧跟上来道:“易康之子阿锦昨晚开始发热, 哭闹了一夜,还不停地说胡话。万幸小满心细, 及时发现了异常, 阿锦已经脱离了危险, 小满说有些东西得请您和柳大人亲自过目。”

“朱荣和沙先生那边没有动静?”

经过昨日的观察,应当不止有一股力量盘踞于尺口村, 于是卫安澜便让立秋和庄念儿分别关注朱荣和沙先生的动向。她很想知道这两个向来不睦的尺口村魁首,会如何在暗中较量。

立秋据实回禀道:“朱荣并未出门, 沙先生那边属下还没来得及问庄将军。不过阿锦发病前最后吃的鱼皮糕是朱荣亲自送来的, 小满正在检验。”

密集的雨点不知疲倦地落下, 腾起迷蒙的白雾, 整个尺口村都笼罩在喧嚣的雨声中。卫安澜捏紧手串点了点头, “好,先去看看阿锦。”

几人冒雨赶到易六娘家时,本就不大的院子被村民们堵得水泄不通, 其中还有吊着胳膊的孙叔。柳遇和孟寻幽忙拨开人群,护着卫安澜进屋。简陋的房屋内,阿锦正蜷在沙先生怀里哀哀哭泣,易六娘则守在旁边, 不停地抹着眼泪。

见卫安澜进门,小满腾地站起身,避过众人将一块手帕塞给柳遇,压低声音道:“从阿锦吐出的食物残渣里找到的,你帮我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东西。”

柳遇余光一瞥身后探头探脑的村民,快速打开手帕,果然看见几粒研磨后的百桑根花蕊。柳遇不觉蹙起眉头,昨天半夜吃下去的东西,居然还能找到?

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手帕里除了百桑根花,还有些许不起眼的白色碎块。

“蜡丸?”

“没错,那东西被人藏在了白蜡丸里,应是催吐及时,还剩了一点点。”小满咂着嘴道,“我验过了,阿锦没吃完的鱼皮糕里也有这白蜡丸。你说,朱荣为什么要和易家过不去?毒害相依为命的亲人,他还有脸勾搭易六娘?”

孟寻幽曾间接害死谷雨,现在却觍着脸想与卫安澜重修旧好,小满此言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果然,旁边的孟寻幽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柳遇见状,愉快地挑了挑眉,翻手收起手帕,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有些人啊,就是秋天的葫芦。”

脸皮厚。

小满“噗嗤”一笑,悄悄竖起大拇指,给了柳遇一个钦佩的眼神。眼见二人的话题从正事转到了孟寻幽,卫安澜这才对立秋比了个手势,立秋会意,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房间。

按小满所说,朱荣送来的鱼皮糕中掺杂了白蜡丸,阿锦半夜起床找东西吃,这才中了毒。一切看上去合情合理,只是不知朱荣最初的目标是阿锦还是易六娘?

就算鱼皮糕色白,白蜡丸藏于其中并不明显,可鱼皮糕口感香滑细腻,阿锦怎会吃不出蜡丸呢?

众多念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卫安澜眉心微动,很快便面带笑容走到阿锦床边。阿锦认得她,忙规矩地直身坐起,沙先生也微笑着颔首示意。

“多谢小姐关心阿锦,有白羲神护佑,阿锦已无大碍。”

围观的孙叔自恃年长,痛心疾首地道:“易六娘啊,你家被白羲神盯上了,你是不是该反思反思自己哪里得罪了白羲神?孙叔告诉你,定是白羲神认为你家的贡品太少,来向你索要呢!”

人群中很快有人附和,“就是,惹恼了白羲神,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一个被丈夫休了的妇道人家懂什么,还是赶紧让朱村正来处理吧!”

卫安澜冷冷地横了发话之人一眼,如何处理,让朱荣活剐了易六娘姑侄吗?

易六娘不敢反驳,只流着泪捂住阿锦的耳朵,不让他听那些恶毒的议论。卫安澜懒得理会村民,她蹲下身,柔声问道:“阿锦乖,告诉我,你昨天只吃了鱼皮糕吗?吃东西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锦深埋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昨天半夜我饿了,不想吵醒姑姑,就去灶台上找了现成的鱼皮糕吃。然后……我,我看到了二姑姑!她穿着白衣服,还对我笑呢!”

一听这话,易六娘大惊失色,忙一把搂住阿锦,赔笑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卫安澜侧脸看向易六娘,“你的二姐?”

易六娘点头称是,“连我都没见过二姐,阿锦更不可能见过,定是他在病中出现幻觉了。”

阿锦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固执地小声咕哝道:“肯定是二姑姑,我看到她脸上的月牙痕了……”

卫安澜若有所思,又问了阿锦几处细节,正准备起身,院中忽地爆发出一声惊呼:“庄有嗣!”

庄家独子失踪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尺口村,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望向门外,唯有沙先生慈爱地抚摸阿锦的背,轻声细语地哄他喝汤。

厚重的雨雾中,一个身披蓑衣的黑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待看清他的脸,才有人失望地叹道:“是大丫啊……别说,这身材和走路姿势简直和有嗣一模一样……”

庄念儿听若不闻地穿过人群,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立秋和朱荣。孙叔一见朱荣便更有底气,拉住他的衣袖道:“朱村正是为阿锦来的吧?我们都劝易六娘拿出点诚意请白羲神息怒,可她却不识抬举,你快说句话呀!”

朱荣强打精神,扯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孙叔,以后我不管事了,尺口村会由梧州军接管,晚些我会挨户通知这个消息。”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众人皆知朱荣的性子,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交出权力?孙叔的视线在庄念儿和朱荣之间反复移动,良久他才讷讷道:“是大丫逼你的?”

朱荣脸上的肉抖了三抖,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方才庄念儿用他儿子的性命、阿锦中毒的真相以及尺口村的布防图威胁他,态度前所未有地强硬,他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献出尺口村,兴许还能纳个投名状混点好处,等庄念儿真的大军压境,他连个全尸都未必保得住。

见朱荣那似被剥皮抽筋的神情,孙叔难以置信地看向庄念儿,“尺口村从无兵马进驻的先例,庄大丫,你欺人太甚!”

庄念儿不以为意地勾唇笑道:“没有先例?整个梧州都是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先例。”

当众被下了面子,孙叔勃然大怒:“胡闹!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庄念儿笑眯眯地回视孙叔,“我十八岁单骑劫营,二十七岁重创大燕,四十六岁孤军守城,如今我手下还有两万边军。怎么,孙叔觉得我没有能力管好尺口村吗?”

孙叔气得胡须乱颤,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朱荣一眼,以杖触地道:“尺口村本就不属于大凉,我们想走随时都能走!”

“那很好啊。”孙叔此言正中庄念儿下怀,“如果你们不承认自己是大凉子民,那本将军现在就以上月袭击梧州军为名,将你们通通发配到军中去。孙叔,我帐下还缺个倒夜香的差,您有兴趣吗?”

一阵气血上涌,孙叔两眼一翻,险些晕倒在地。朱荣无奈,只能出来打圆场,“孙叔误会了,没有人逼我,庄大……庄将军是为了保护咱们。再说,只是换掉山上的人,不会影响大家的生活的。”

“你——”

孙叔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没想到朱荣竟如此糊涂,让外人守哨塔,仰人鼻息地过日子,日后尺口村还如何自成一统?

这哪是放权,这是自取灭亡啊!

孙叔的心思庄念儿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说朱荣怕威逼,那孙叔便受不得利诱。此人满口大道理,实则精明得很,他和朱荣交好也是倚仗他村正的身份耀武扬威。庄念儿故意激怒孙叔,正是为了和他讲条件,而拿捏住了他和朱荣,事情就成了大半。

如此简单的思路,对付孙叔屡试不爽。

“孙叔,我也是尺口村人,如今有了些许地位,自会好好回报故乡。”庄念儿软下语气,满面春风地携起孙叔的手,“当然,我毕竟是一介女流,思虑不周之处还全赖孙叔教导呢。等来日安排人手,孙叔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何?”

孙叔低头看了看庄念儿的手,心道梧州大将军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嘴上耍耍威风,真要做事还得乖乖听他指挥?

念及自己确实得了好处,孙叔立即转过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顺着庄念儿的话道:“好吧,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勉为其难地教教你。走,我带你去见见乡亲们,朱村正也一起吧!”

见孙叔和朱荣都接受了庄念儿的提议,众人也顾不上阿锦,前呼后拥地随他们走出院子。隔着喧嚷的人群和如注的暴雨,庄念儿以微不可见的幅度对屋内的卫安澜一点头,示意任务完成。

梧州军得以进驻尺口村,卫安澜心下却并未放松。一切太过顺利,如果幕后主使真是朱荣,他会这么容易屈服?

如果防不住即将到来的大潮,岂非来人越多,死伤越多?

卫安澜不喜欢被动,这种受人钳制的感觉令她毛骨悚然,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沾染着危险。

不过眼下也只好顺其自然,至少换防之后,她能控制住尺口村。想要掌控全局,总得一步一步来。

想到这里,卫安澜长出一口气,咽下心底盘桓不散的不安。

院中的喧哗逐渐被繁急的雨声抹平,沙先生抱着阿锦,颇有些难为情地摇了摇头,“他们就是这个样子,让小姐见笑了。”

“沙先生哪里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又安慰着拍拍易六娘的肩膀,“阿锦还病着,我们就不打扰了。若有需要,夫人可以随时来找我们,我们还要感谢夫人提供了落脚之处呢。”

小满救了阿锦,易六娘自是感激涕零,执意要再送他们几条大鱼,卫安澜推脱不过只好收下。返回住处后,卫安澜坐在桌边,对着手中泛黄陈旧的画卷凝眸不语。

“你怎么看?”

柳遇明白卫安澜指的是阿锦撞见易二娘一事,他随手倒了杯茶道:“阿锦受了惊吓,殿下倒不认为他在说胡话?”

“我仔细问过易六娘,她很肯定阿锦不可能见过这位早逝的二姑姑,不过易六娘还提到了一件事。以往村民除了往守英塔里丢弃女婴,还会趁打渔时将她们沉海。”卫安澜将画卷推到柳遇面前,勾起食指在上面重重一点,“你看这个人。”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柳遇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卫安澜带回的这幅画由五张宣纸拼接而成, 每一张都是一幅女子小像。虽是孩童,但其中第二个人的样貌与易六娘极为相似,而她的右脸上刚好有一条形似月牙的凹痕。

“这是易六娘母亲的遗物, 易六娘说她清醒时最喜作画, 画上之人便是易家五姊妹儿时的模样。凭借易六娘对她五姐的记忆,画像和真人应当十分相像。”

柳遇定定地看了画像良久,方道出卫安澜心中的猜测,“难道阿锦昨夜见到的真是易二娘, 她……还活着?”

卫安澜迟疑着并未回答,无论是被丢进守英塔还是沉入茫茫大海, 易二娘都绝无生还之理。即便有万分之一存活的几率, 她夤夜返回易家做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

柳遇与卫安澜何等默契, 一听便知她的忧虑,“有人假托逝者之名, 装神弄鬼。”

易家的往事并非秘密,若当真被人利用, 那阿锦所食鱼皮糕中的百桑根花就未必是朱荣放的了, 他们目前查知的所有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

又或许是南辕北辙。

这样的结论, 令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窗外的景物尽皆被暴雨模糊了轮廓, 弥漫的水雾时急时缓, 卫安澜的心亦随之起伏不定。喝掉杯中的热茶后,她眉间一蹙,蓦地拂袖站起。

“太吵了。”

看着卫安澜罕见地显露出烦躁的情绪, 柳遇垂眸一笑,连忙起身关紧窗户。他略略思索,还是走到卫安澜身后,抬手扶住她的太阳穴, 轻轻按揉起来。

壁观香气萦绕回旋,化作秋日的和风笼罩住卫安澜,与她融为一体。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一贯温柔动听的嗓音。

“殿下,好点了吗?”

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彷如蜻蜓点水般的一触,消融了焦躁与恐惧,也荡起了难以言明的涟漪。卫安澜闭上双眼,微低下头,短促地“嗯”了一声。

柳遇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凝望卫安澜的侧脸,一点点加重指尖的力道。她欢喜时,他愿分享她的笑容;她失落时,他更愿为她驱散阴冷和黑暗。

原来当心上有了牵挂,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待在一起,便已胜过巍巍宫阙中无数个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的夜晚。

当然,若能与她共看山河,方为最大的圆满。

柳遇无声的关怀让卫安澜重拾宁静,却在孟寻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孟寻幽彻底绝望了,他此生从未如此嫉恨过一个人,那颗种子已经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弯曲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着他,遮住了头顶最后一缕阳光。

“孟大人,我的提议依然有效哦。”

孟寻幽僵立片刻,方阴沉着脸转回身。这是他第三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孟寻幽强行稳住最后一点理智,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杀柳遇?”

雪白的雨帘与玄青的兜帽交相辉映,那人漫不经心地嗤笑道:“孟大人难道看不出他在怂恿殿下对抗神明吗?”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低垂在斗篷下的手指,孟寻幽瞳孔猛缩,低低惊呼道:

“是你!”

那人全然不在意身份是否暴露,反而朝孟寻幽走近两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不到的东西,何不毁了?”

隆隆惊雷震得孟寻幽一时忘记了呼吸,盘旋的藤蔓化身口吐火焰的巨龙,裹挟着风雷穿心而过。那人说得对,如果刻骨的怨愤无法挣脱,那便一了百了吧。他得不到卫安澜,柳遇也休想得到。

杀了他!

孟寻幽不再抵抗,任由鲜血淋漓的恨意拥抱了他的身体,他侧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近乎相拥的二人,眸色渐深。

“成交。”

百年难遇的暴雨一连下了三日,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山道阻塞,树木横折,天色越来越暗,令人不禁怀疑是否是神明撕裂了天空,将漫天银河悉数倾泻,誓要吞噬整个村庄。

庄念儿向外发了信号,卫安澜调来的梧州军精锐当日就进入了尺口村。由于此次风暴过于猛烈,村民根本无暇顾及外面的事,换防交接还算顺利,朱荣连同戍守山中的村民暂时被集中看管了起来。

按照地图标识,庄念儿重新分配了人手,留出部分兵力清理山上的滚石和淤泥,其余人则日夜戍守海滨,加固原本的长堤,防止海水倒灌冲毁堤坝。小满和立秋知道卫安澜格外关注海上的动静,便与众军士蹚着冰冷的海水修堤,凡事都亲力亲为。

眼看离传统的大潮期越来越近,即便庄念儿做了周密的部署,小满和立秋反复确定海边并无异常,卫安澜的担忧还是一日重似一日。

她时常从梦中醒转,听着呼啸凄迷的风雨,再也无法入眠。

这日,雨势骤然加大,易家老宅的房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分明还未至黄昏,天边竟已黑云翻滚,宛如午夜。

“殿下,有梧州海域的情况。”

柳遇展开一张字条,上面自上而下画着相似的标记。对比带来的梧州地图,柳遇解释道:“飞鸽传书在雷雨天不可靠,因此各个哨点之间会用焰火传信。我向庄将军确认过,东海沿海的堤坝每年都有加固,他们也会按照孟大人和赵将军的吩咐及时关注,还请殿下放心。”

连熬了数日,卫安澜的精神已然紧绷到了极限,她抬手抚摸着字条上深浅不一的笔迹,意味不明地看了柳遇一眼。

还不待柳遇有所反应,卫安澜便垂眸叹了口气,“可惜这场雨来得不巧,海上风浪大,船只想离开尺口村都没机会。”

柳遇知道卫安澜的心事,忙宽慰道:“不妨事。庄将军那边早做了准备,一旦发生异常,村民们立刻就能转移到地势更高的地方。”

难以抑制的血浪躁动不安,卫安澜沉默着按住胸口。海边潮湿闷热,连狂风骤雨亦带不走浓密的水汽,直教她心口发闷,再也藏不住满身的疲惫。

发觉卫安澜表情异常,柳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逞强的姑娘啊,总是想自己扛下所有,不肯泄露半分软弱。

他不由分说地把卫安澜拉到床边,按着肩膀命她坐下,“殿下睡一会吧,我守着你。”

近日夜间一直都是柳遇陪伴在侧,卫安澜确实累了,也就没有推辞,依言躺了下来。她听到柳遇挂好披风吹熄蜡烛,坐在了对面窗下。世界归于黑暗,卫安澜僵直的身体亦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疾风肆虐,如浪翻涌。待卫安澜的呼吸逐渐平稳,柳遇方抱剑靠住土墙,闭目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柳遇猝然睁眼,见卫安澜并未苏醒,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雨水沿着孟寻幽的衣袍滴落,润湿了脚下的土地。他微微喘着粗气,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直直瞪着柳遇。

“长堤出事了。”

柳遇心下一动,视线在孟寻幽泥泞的衣摆上匆匆滑过,“怎么回事?”

天边亮起的电光让孟寻幽的面孔愈发苍白,他僵硬地答道:“可能有点麻烦。殿下还在休息,不如你去拿个主意吧?”

“孟大人信得过我?”柳遇勾起唇角,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寒光,照得世间鬼魅无所遁形。

孟寻幽不是第一次从柳遇身上看出这种傲视群雄的气质,他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殿下的面首总该有些担当吧。”

与孟寻幽对峙片刻,柳遇懒洋洋地回过身,想给卫安澜留张字条,告知自己的去向。不过他才刚触碰到门板,便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动作。柳遇笑了笑,转而拾起矮墙边的伞,朝孟寻幽点头示意。

“好,走吧。”

滚滚浓云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涛,单薄的纸伞根本挡不住风雨的侵袭,柳遇才一出门便被淋湿了全身。他撑伞跟在孟寻幽后面,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竭力保持平静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海边跋涉而去。

铺天盖地的雨点融入漆黑的海面,砸在柳遇脚下,也打在卫安澜身上。

她茫然走在及膝的泥水里,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宁静的村庄,而是一片狼藉。房倒屋塌,断壁残垣,在远处碧海蓝天的映衬下,这片土地显得格外荒凉。

卫安澜踏着满地淤泥走向村庄深处,偌大的空地上竟杳无人烟,唯有一团团青紫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所及之处尽成焦黑,宛如幽灵飘过。

怎么会这样?

卫安澜双唇微动,可那声音却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哑凌厉的音节如鲸鲵悲鸣,困兽怒号,狂乱又绝望。

妖异的雾气迎面扑来,恍若离弦之箭,瞬间刺穿她的肺腑。血花飞迸,剧痛席卷全身,卫安澜脚下打晃,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

污泥混杂着瓦砾迅速没过头顶,窒息的感觉令卫安澜悚然惊醒。

她坐直身体,按住几乎跳出胸膛的心脏。窗外响彻天地的雨声无休无止,屋内却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柳遇?”

无人回应。

卫安澜立即下床点燃蜡烛,屋内空无一人,柳遇亦未留下只字片语。她打开荷包,在幽暗烛光的映照下,团龙玉佩上狰狞殷红的血痕又多了一条——

第五笔血字就这样无情地显露了出来。

卫安澜脱力地跌坐桌边,混乱不堪的梦境犹在眼前,全如她已经历过一轮生死。只是这一次,她预见的未来是什么?

青紫色的雾气代表什么?

海啸尚未发生,新的灾祸即将接踵而至,她该怎么办?

很快,卫安澜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此前她怀疑是少微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这才派她回京送信。可为何少微都离开了,玉佩还是出现了血字,她还是做了预知天灾的梦?

是她……错怪了少微?

幕后主使用百桑根引起她的怀疑,难道就是为了让她支走少微?

该死,中计了!

积蓄数日的怒气骤然爆发,卫安澜一拳砸向桌面,眼中腾起熊熊火焰。敢把手伸到她近旁,离间她与少微的感情,真是好阴毒的心思!

不,不能这样。

身为大凉长公主,她必须沉稳,必须冷静,以前又不是没被人算计过,气急败坏绝非她的作风。

卫安澜深深吐纳气息,浑然不顾这样呼吸会加重心头密密匝匝的麻痒。肩上的担子太重,她只能给自己留一点点时间去消解愤怒的情绪。

直至浓烈的血红退去,卫安澜方起身拉开房门。地上一进一出的两排脚印已然凝干,不单柳遇不在,就连孟寻幽和青萍也不见了踪影。

半空中雷霆乍响,卫安澜脸色陡变,她连披风都来不及取,一个箭步冲进了雨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暴雨渐弱, 天边翻滚的乌云亦削去了大半锋芒。呼啸的夜风中,柳遇和孟寻幽艰难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手中无灯, 头顶无月, 唯有海面长堤上的火把勉强照亮二人脚下的道路。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柳遇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孟寻幽。

“行了孟大人,别浪费时间了,要骂还是要动手, 您请便吧。”

孟寻幽动作僵住,双腿似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无法移动。他呆立片刻, 方转回身, 意外地盯着柳遇。

“你知道?”

“很难猜吗?”柳遇勾唇轻笑,借着远处昏暗的火光指向孟寻幽衣袍下摆上的污泥, “我前日刚沿着海岸走过一遭,对尺口村的地形并不陌生。孟大人衣服上的泥并不是海滩上的沙子, 你说你从长堤上来, 难道检查堤坝还要进山吗?”

孟寻幽这才知道, 柳遇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看穿了他的意图。一股难言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孟寻幽握紧双拳, 手背青筋暴起。

“你既知道,还敢跟来?”

柳遇手持纸伞,神色自若地微微一笑。天色昏蒙, 湿透的白衣不复整洁,可笔直的身形和扬起的下颌无不昭示着他的从容,犹如稳坐宫城最高处,安如泰山的帝王。

“总要给你个机会。”柳遇如实回答, “我不仅知道,我还敢和你打赌,一旦殿下醒来,立即就会发现我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信息。而按照目前的状况,只有一个理由能让我不告而别。”

长堤出事了。

卫安澜一路狂奔,几乎辨不清方向,雨点砸在她的额头和领口,又冷又痛。诡异的轰鸣声夹杂着大海规律的浪涌,让整个尺口村的土地都在隐隐震动。

忽然,伴随着尖利的鸣镝声响,一道白色的焰火直冲云霄。卫安澜脚下一顿,又立即加快速度,朝海边信号发出的方向跑去。

难道无论如何加固堤坝,都抵挡不住汹涌的海水吗?

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焰火炸开,与长堤密集的火把交相辉映,一时间,海面上下火光通明。

“小满!”

长堤上的军士纷纷撤回海岸,小满循声回头,见卫安澜连披风都没穿就跑了过来,忙脱下蓑衣斗笠,通通罩在她身上。

“殿下怎么来了?”

因才刚从噩梦中惊醒,又一路急奔至此,卫安澜双手冻得发红,胸肺仿佛被腥甜的血堵住,刺痛难忍。小满见状,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涂满泥浆,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帮她揉搓起来。

卫安澜略缓了缓,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信号是你发的?”

小满点点头,神情十分严肃,“是我和庄将军的约定,这样传信最快,她在山里也看得到。殿下,一会怕是要发生海啸了。”

海啸?

卫安澜震惊地看向小满,小满抹开脸上的湿发,一指身后的海面,“就在刚刚,持续上涨的海水突然快速退潮,堤坝的基座近乎浮出水面,而且海上已经出现异声,这些都是海啸即将到来的征兆!”

“也就是说,堤坝没用了?”

“还管什么堤坝,等浪头过来,那边的山都未必挡得住!”天灾将至,小满连忙推着卫安澜远离岸边,“我和梧州军会立即转移村民,海边危险,殿下快回去,还有些异常我晚点再告诉你!”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急转而过,卫安澜失神地凝望着海上明灭的火光,仿佛要透过如常的水面,和难以挽回的动荡撞个满怀。

在自然之力面前,无论人们如何拼命,都是徒劳。

第四笔天灾,他们逃不掉了。

“柳遇和孟寻幽来过吗?”

小满皱眉一怔,正欲反问,就见卫安澜抄起一支火把,转身奔向海岸另一端的断崖。

“殿下去哪?”

小满大惊失色,忙箭步上前拉住卫安澜的手臂。卫安澜回头看他,神色平静得有如一潭死水,“不必管我。转移村民,一个都不许落下,这是本宫的命令。”

说罢,她用力甩开小满,手执火把,只身闯入无边无际的夜色。

浩劫降临,卫安澜本应恐惧,本应慌乱,却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冷静得近乎冷酷。

按小满的判断,距离海啸发生仅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以小满和庄念儿的能力,将村民迁移到高处躲避绰绰有余。可如果柳遇出事,她纵有移山倒海之能又如何?

见不到他,她誓不罢休。

蓑衣斗笠太过累赘,就连火把也会干扰视线,卫安澜很快将它们丢弃。她死死盯住对面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向断崖,长堤上明亮的火光尽皆被她抛诸身后。

白色焰火照亮夜空,亦映得柳遇的面容灿若星辰,他不疾不徐地道:“以殿下的敏锐,她定然一眼就能认出孟大人的泥脚印。长堤那边的情况一望而知,殿下便能轻易得出一个结论——我是被孟大人骗走的。”

柳遇收了伞握在掌中,笑吟吟地望向孟寻幽,“所以,鉴于殿下很快就会找过来,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受死吧。”

孟寻幽抬手去摸腰间的佩剑,破风而行,剑光直袭柳遇的面门。柳遇稍一撤步,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执伞轻易拨开了他的剑。孟寻幽见柳遇轻视自己,愈加恼羞成怒,然而无论他如何猛攻,都无法接近柳遇,反而是柳遇,仅用一把纸伞便生生挥出剑气,气势如虹。

“为什么不还手?”孟寻幽双手紧握剑柄,目眦尽裂。

“你不是我的对手。”柳遇淡淡道,“孟大人,你觉得殿下心里有我是吗?其实她唯一在乎过,深爱过的人只有你。她把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你又是怎样对她的?弃如敝履,见利忘义,连她的志向都不尊重,你真的喜欢她吗?”

剑光微颤,孟寻幽呼吸急促,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如今你要杀我,究竟是想和她重修旧好,还是不甘心自己被抛弃?你放不下的是她这个人,还是你的执念,是自诩深情的你自己?”

“你住口!”

“怎么,被我说中了?”柳遇迎着孟寻幽的剑锋步步逼近,“孟寻幽,你杀不了我。而我不杀你,是因为殿下曾经珍视你胜过一切,我不想毁了她年少时最美好的梦。”

孟寻幽一边后退一边不住地点头,狰狞扭曲的面孔渗出一丝阴冷的笑,“好,我杀不了你,不代表今日你能活着下山!”

说时迟那时快,四面八方忽地同时传来破空之声。柳遇反应迅速,在耳边气流有变时立即撑伞为盾,挥舞着抵挡飞旋的暗器。

箭矢在伞面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很快便连同密集的雨滴一起被甩到草丛中。柳遇还未及闪躲,十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封死了所有逃生的方向,任他插翅也难逃。

看着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和包围圈外气定神闲的孟寻幽,柳遇最先想到的不是他雇佣杀手围杀自己,而是——卫安澜危险了。

“孟寻幽!”

柳遇勃然大怒,孟寻幽并非嗜杀之人,这些杀手显然不是他的部下。原以为他是因嫉妒才将自己骗至无人山间,陪他打一架或是被他骂一顿都无所谓,可如今看来,孟寻幽更像是受人挑唆,身在局中而不自知。

是谁要借孟寻幽之手杀他?

这几日他与卫安澜形影不离,哪怕入夜也歇在一间屋内,幕后主使故意支开他,难道是要对卫安澜不利?

是山河血字谱?

这个可怕的猜想令柳遇汗毛倒竖,他越过杀手看向孟寻幽,语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急切,“孟寻幽,你赶紧回到殿下身边去,别让任何人接近她!”

孟寻幽立于黑暗中,一言不发。他已经失去了天真烂漫的卫安澜,亦失去了温文尔雅的自己,如今的他瞻前顾后,软弱无能,活得像只浑浑噩噩的老鼠。

就在三日前,当他濒临崩溃之时,那个神秘人悄然打开了闸口。从此,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浓烈的恨意疯狂倾泻,无可抑制。

只有柳遇死了,他才能快活。

见孟寻幽无动于衷,柳遇很想痛骂他的愚蠢,然而杀手根本不给他机会,众人同时抬袖,下一轮暗器转瞬即至眼前。

风声骤急,柳遇提步纵跃,再度借着伞面遮掩身形,锁定杀手中力量最薄弱的一人,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那人吃痛,本能地挣扎起来,柳遇直接足尖一偏闪到其后,卸下他缚在小臂上的箭匣,同时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飞来的袖箭。

只听得“嗖嗖”两声,柳遇手持缴来的武器反守为攻,直接射中了两名杀手。

二人应声倒地,杀手们连发暗器皆不中。眼见柳遇三两下就撕开了包围圈的口子,他们索性放弃了袖箭,直接挥动匕首杀了上来。

柳遇本无心恋战,只想以袖箭为掩尽快杀出重围,无奈对方咬得太紧,一旦短兵相接,断难善了。柳遇无法,只得抽出蕉鹿剑迎敌。

无数银光交织闪耀,在一片聚拢的天罗地网中,幽蓝荧光乍现,毫不畏惧地刺入阵中。

碧波动荡,云龙夭矫,似在海天相接处修筑起明亮的光墙,势不可挡。

纵然无法脱身,但凭借准确的判断和迅捷的反应,柳遇与杀手一时难分输赢。当又一名杀手的血喷洒在脸上的瞬间,他忽然格外想念卫安澜。

面对杀手密不透风的围困,她那对可远攻亦可近战的朝夕应当更好用吧。

柳遇这样想着,飞身疾旋,脚腕勾住离他最近的杀手,绞断了他的脖子。

迸溅的泥水混合着鲜血,将柳遇的白衣染上簇簇殷红。杀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人愈发难对付,柳遇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勉强与之抗衡。

衣袂飘飞间,柳遇匆匆瞥了一眼呼啸不止的海面。不想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声,剑锋直接偏了一寸,身上陡然多了数道伤口。

那道光墙并非幻觉,而是万千白浪犹如奔腾的骏马,正朝海岸滚滚而来。

是海啸?

柳遇横剑格住头顶的匕首,朝孟寻幽怒吼道:“海啸要来了,你快去保护她!”

然而孟寻幽依旧冷漠,空洞的眼神似乎穿透他,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高手过招仅在毫厘之间,柳遇一分神,后背便被匕首刺中。剧烈的疼痛沿着刀口迅速烧灼开来,原本盼望卫安澜来“救他”的心思荡然无存,现在柳遇只希望她永远不要出现。

冰面开裂,再坚固的冰山也会坍塌,柳遇凛然无敌的攻势难以为继。他被逼退到山崖边,不得不用双手握住剑柄,咬紧牙关稳住脚下。

幽蓝与银白交错,身后就是无底深渊和即将到来的巨浪,柳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伤口的剧痛和耗尽的体力已然让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杀手目露凶光,匕首抵住蕉鹿剑,黑洞洞的箭匣对准了他的面门——

袖箭射出的时间很短,却在柳遇的脑海中停顿得很长,长到他足以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他想起自己如履薄冰的童年,想起母后永远恬静端庄的笑容,想起长姐昭阳公主对剑术和医术的痴迷,还有元宪皇后对他超出血缘的关爱。

然后,燕帝登基,他入主东宫,成了大燕毫无争议的太子。可仅仅八年之后,他的人生再度逆转。

他想起阴冷潮湿的死牢,想起长姐亲手放的那把火,想起拼命护送他北上的阿执,想起帮他顺利潜入大凉的恩人。

最后定格在柳遇眼前的,是那个比牡丹还要雍容华贵的女子。他想起脱险后背她回府的雨夜,想起被她揭开的银色面具,想起上元夜照亮彼此眼眸的花灯。

她是他活着复仇的动力,更是他每一拍心跳的归处。

现在,一切都将终结,他力战十数名高手,也不算死得憋屈。

只可惜,他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无法寻找谋逆案和山河血字谱的真相了……

柳遇不闪不避地直视杀手的袖箭,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不料下一刻,耳边风声迭起,蕉鹿剑上的力量消失无踪,袖箭亦偏离了他的心口,深深没入肩膀。

旋即,尖锐的白光破空袭来,两个杀手喉咙被利刃刺穿。二人仰面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是朝夕?

如止水般的心境再次剧烈波动起来,柳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袭红衣的卫安澜收回短剑,向他狂奔而来。

“柳遇!”

是他临死前的幻觉,还是被鲜血的颜色迷了眼,为何他竟能在如此昏暗的夜色中看见她赤红的双目和腮边的水痕?

无论如何,他还能再见她一面。

一面,就够了。

浪涛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山崖赫然断裂,柳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大海坠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伸向卫安澜,不为抓住她的手臂,只是想拂去她眼中的水汽。

山河广阔,人来人往,他的殿下总会找到另一个不信鬼神的人,相伴偕行,永不分离。

但愿他这副浑身是血的样子不会吓到她吧。

“柳遇!”

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风雨,卫安澜眼睁睁看着柳遇被石块泥土裹挟着坠落,消失在漆黑的海浪里。直到被吞没的前一瞬,他的目光都没有片刻挪移,像是要把她的面容烙印在心里。

不,他不会死,他不能死!

他已经坚持到她来救他,又怎会离她而去?

卫安澜心下大恸,一把抓起杀手的匕首插入山石,这样她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下山,找寻柳遇的踪迹。可她的手才刚触碰到崖壁,排山倒海的巨浪便似逃出藩篱的猛兽,从头顶直扑下来。

雷霆炸响,卫安澜感觉自己的身躯被海水卷起,又被狠狠抛了出去。水浪相激,天地倒悬,世界转瞬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初到梧州的梦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冰冷腥咸的海水灌入口鼻, 卫安澜强迫自己憋住气息,拼命抓住手边一切可能的东西,想要浮出水面。可她却被浪头死死按住, 身旁尽是断裂的浮木和石块, 她根本无法维持平衡,更难以借力。

翻卷的水龙咆哮着撕扯她的身体,乱流的巨响鼓噪着她的耳膜。卫安澜头晕目眩地想,这次, 或许她真的要葬身茫茫大海,连全尸都留不下了。

柳遇也回不来了。

纵能与他同命, 可她还是不甘心啊!

她是大凉最幸运最有权势的女子, 日月星辰尽在她指尖挥洒, 她怎甘心美好的人生戛然而止,怎甘心山河血字谱不明不白地降临, 又怎甘心弑神的努力因她的死亡宣告失败?

无论如何,她不能死, 她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她自己, 为了所有爱她的人。

从海边狂奔上山的疲惫, 未能救下柳遇的心慌, 以及被数十丈巨浪激起的绝望, 因这一瞬生念化为乌有。

卫安澜尽可能地放松身体,在前后相接的水势中间寻找最易使力的空隙,竭尽全力在激湍中冒出头来。

淹没, 上浮,再淹没,再上浮……

也许是天不绝人,在第无数次被海浪甩到空中时, 卫安澜腰间忽地传来剧痛,好似撞上了一棵大树。她顾不得许多,忙反身抱住树干,冰冷的海水伴随着凄厉的啸声疯狂拍打着她的脸,卫安澜几乎丧失了意识,手指一点点松脱。可她不能放弃,这已经是她最后的生机了。

就在卫安澜手脚僵冷,即将坚持不住之际,巨大的水浪轰然退却,归于沧海。

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心头,卫安澜虚脱地瘫倒在地。她近乎贪婪地呼吸充满咸味的空气,任由细密的雨滴打在眼角眉梢,久久都不曾眨眼。

待胸口的刺痛逐渐退却,卫安澜方支撑着坐直身体,回头看向那棵救下自己性命的大树。只一眼,她便不由得心头一颤。

守英塔?

她被湍流卷到断崖上了?

卫安澜定定地注视着血迹斑驳的石塔和塔下供人攀爬的铁梯,一时感慨万千。这座埋葬了无数女婴的坟墓,居然成了她逃脱死劫的依凭。

这是否算是善有善报?

她想为那些冤魂枯骨讨回公道,想让尺口村的罪恶不再重演,想彻底扭转世人的偏见。于是冥冥之中,素不相识的她们用尸骨托举着她,助她重返人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卫安澜胡乱抹掉面颊上的泥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压住腰腹间的伤口准备下山。

不知是否是被巨浪震得耳朵发痛,她总觉得风雨小了许多,就连天边的黑云亦是朵朵分明,让人不由生出安宁之感。

走到半山腰处,卫安澜忽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朝声音的来处走去,在一座偏僻的山洞里,一个女人正蜷缩着身体靠在石壁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而那双一动不动的手臂则表明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夫人……”

卫安澜扶着山石蹲下身,碰了碰女人的肩膀。女人应声倒下,两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在她的臂弯里,一个小小的婴儿像只虚弱的小猫一样哀哀叫着。他像是摔疼了,挣扎着想从女人怀中爬出来,却在摸到冰凉的泥土时,又缩回了女人胸前。

婴儿的哭泣越来越弱,身上冷得像块冰,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卫安澜不知道母子二人为何会冒雨上山,只看到海啸发生时,这位母亲应是竭尽全力才带着儿子躲进了山洞,用身体为他筑起了最后的屏障。

然而,一切终究无济于事。

海水冰冻了她的体温,也即将带走她的儿子。

山洞外传来悠远的鸟鸣,在规律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随着海鸟振翅飞远,婴儿的小手松开了母亲的衣领,最后一声啼哭轻得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腥咸的夜风里。

卫安澜皱眉低下头,扯过母亲的衣角盖住婴儿的手脚。脚下满目疮痍,眼前母子离世,她的心几乎被撕成了两半。

一次,两次……自第一笔血字显现,所谓的天灾出现以来,在被海啸蹂躏过的尺口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家庭正在承受相同的痛苦。

灾难夺走的生命呈报到她的案头只是一个数字,可数字背后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本该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献祭于他人的阴谋?

未能及时察觉异常是孟寻幽之过,不能护百姓安然便是她和卫重离无能!

卫安澜登时怒气上涌,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把这对母子背下山,便记下了二人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向山下挪去。

好不容易沿着海岸走到柳遇坠落之处,卫安澜环顾四周,原本坚固的长堤全部垮塌,海水倒灌,加之海啸的冲击,尺口村一片狼藉。尤其是近海处,树木被连根拔起,成排的房屋不见了踪迹。

卫安澜此前的判断有误,第四笔血字指向的并非朔望潮,而是海啸,长堤失守连火上浇油的那点油都算不上。

可海啸不比玳铁矿引雷或是矿洞坍塌,是实实在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天灾,幕后主使怎会如此精确地预测它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呢?

天下真有这般能人异士吗?

另外,小满说的“异常”是什么?

她有幸死里逃生,那其他人呢?小满,立秋,青萍,庄念儿,他们都还好吗?

还有……柳遇。

他受了重伤,又被海浪卷走,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卫安澜摊开左手,掌心的脉络渗进了刺目的殷红,她早已分不清那是杀手的血,还是柳遇的血。

心上如同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甚至盖过了筋骨断裂的疼痛。卫安澜抿唇捏紧衣裙,若非刻入骨血的冷静和骄傲牵住她的理智,她真想冲进海里痛哭一场。

但她不能。

她肩上担着大凉百姓的生死荣辱,她还要主持大局,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露分毫脆弱。

“阿冉!”

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卫安澜冷然侧目,只见浑身湿透的孟寻幽踉跄着向她跑来。他面色苍白如纸,深黑的瞳孔似蒙上了一层雾气。见卫安澜安然无恙地站在海边,孟寻幽内心的狂喜溢于言表。

“太好了!阿冉,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跪下。”

卫安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孟寻幽脚下一顿,“阿冉……”

“本宫命你跪下。”

孟寻幽眸中的光彻底熄灭,斜风细雨打在他身上,仿佛带走了全部生气。怔愣许久,孟寻幽双膝落地,哀伤的目光依旧停驻在卫安澜脸上,一瞬不瞬。

“本宫许你同来尺口村,是为了让你替本宫分忧的。”卫安澜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孟寻幽,本宫给过你弥补的机会了,你为何还要让谷雨的悲剧重演?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别动我的人!”

刺杀柳遇的杀手被撞破,孟寻幽无可抵赖。卫安澜连活口都不留,一出手便刺穿他们的喉咙,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孟寻幽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柳遇,输给了天意。

她不会再原谅他了。

当年他的软弱和自私推开了她,而今他再一次违背圣贤教导,不顾一切地想要挽回,却最终将她越推越远。

他们的回忆,终究死于他手。

见孟寻幽不语,卫安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寒声开口:

“是谁让你杀他?”

微弱的水光自斜后方照来,卫安澜整个人都笼罩在晦暗的阴影中,一如依旧翻滚不息的深海。孟寻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盯着他的眼神格外森冷。

一丝钝痛灼烧着空洞的心口,孟寻幽缓缓道:“是我的主意——”

啪——

疾风扫过,孟寻幽话未说完,便被卫安澜一掌扇倒在地。他伏在冰冷的海滩上,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左脸已然失去了知觉。

卫安澜双手微微发颤,她厉声喝道:“本宫再问一遍,是谁,唆使你杀柳遇?”

孟寻幽虽然古板懦弱,但他心地纯善,是个好人。即便现在看来,他也是路过街巷就会引来无数少女倾慕的才俊,卫安澜相信纵使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也不会雇佣那么多杀手围杀柳遇。

除非,有人借刀杀人。

方才情急之下的匆匆一瞥,卫安澜已经看出那些杀手不是普通人,他们的招式路数更像是在宫中受过训练的。如此说来,指使孟寻幽行凶的人……

卫安澜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朝夕,玹珠荧蓝色的光芒倒映在眼底,深幽难辨。

沉默良久,孟寻幽忽地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阿冉,当年向左家出卖你一事……是陛下的筹谋。”

“当年的事本宫心里有数!”卫安澜没想到他居然会把罪责推到卫重离身上,不禁勃然大怒,“为了稳住左家,皇兄必然要暂时分掉本宫的权力,但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吗?任何人背叛本宫,本宫都不会在意,可本宫防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防备过你!”

嘶哑却有力的质问割开最后一缕游丝,孟寻幽怔怔地落下泪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他辜负的是这样好的阿冉。

灰雾消散,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孟寻幽抬手蒙住双眼,低低道:

“阿冉,他回不来了。”

是柳遇,也是他自己。

“我等他。”

模糊的呢喃很快被海浪吞噬,卫安澜背转过身,扬起下颌眺望着漆黑的海面,绝望又坚定。

“我等他,如果他死了,本宫让你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