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除夕夜, 柳遇独坐桌边,偶尔抬头瞥向窗纸上的簇簇雪影,眼中弥漫着无边的寂寥。
今晚卫安澜进宫赴宴, 并未带人随侍, 惊蛰便张罗公主府众人围坐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个团圆饭。席间有小满逗趣,大家都很高兴,可众人越是欢喜, 柳遇便越是如坐针毡。
其实惊蛰很尊敬他,少微等人也没把他当作外人, 是他自己无法融入他们的好兴致。
坐了一会, 柳遇没有打扰任何人, 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本就不属于大凉,或许只有将自己闭锁在无人处, 才能消解这份孤独。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①
柳遇不会忘记四年前的除夕, 他被关在死牢, 母后和长姐困于宫中。仅仅数日之后, 他们便阴阳两隔。
至亲不在, 往后的新年也都没有意义了。
柳遇推开窗, 将杯中酒洒在雪地上,遥祭故去的亲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惊蛰说你晚膳都没吃多少,是想家了吗?”
柳遇手中一颤, 回头看见卫安澜正抱臂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殿下几时回来的?”柳遇不愿在她面前提起亲人,便只关切道,“殿下有心疾不宜饮酒, 身体可还受得住?”
“放心,本宫向来千杯不醉。”卫安澜得意地一挑眉,她坐到柳遇身侧,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每年过年我都会给少微他们封红包,这是给你的,图个吉利。”
柳遇忙双手接过,五块沉甸甸的金饼上,一颗光滑莹润的珍珠赫然闯入他的视线。
这颗珍珠比拇指指甲还要大,黝黑乌亮间流转着深绿的幽光,宛如夜空中神秘的月色。柳遇一眼便认出它和镶嵌在卫安澜短剑上的那颗玹珠是一对,甚至品质更佳。
见柳遇面露疑惑,卫安澜指了指他的佩剑,托腮笑道:“你的剑柄上原来有块红宝石,是不是丢在宝雁村了?你跟了我一场,这个算是弥补你的损失吧。”
柳遇顿时又惊又喜,喜的是卫安澜居然注意到了红宝石丢失的细节,惊的是……
不祥的预感在肺腑间升腾,柳遇指下不禁收紧,“这太贵重了,在下受不起。”
“明珠赠佳人,你这么好看,如何当不得佳人?”卫安澜眯起眼睛,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柳遇。
柳遇一怔,看来她确是醉得不轻。
酒意翻涌,卫安澜的双颊飞起一片秾丽的桃花色,比往常更加明艳动人。她分明在笑,可柳遇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难过。一贯犀利的目光有些空洞,她似是在穿透他的面庞看向另一个人。
不知怎的,柳遇忽地想起一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②。
玹珠是卫重离送给卫安澜的礼物,如今她转送给他,还说出“跟她一场”这样的话,难道他担忧的事成真了?
左飞镝及其党羽被铲除后,有卫重离提前选好的候补官员,朝堂上倒没出乱子,只是整个盛都忽然开始关心卫安澜的婚事。文武官员纷纷将自家青年才俊的画像送入公主府,为驸马之位挤破了头。
半个多月来,惊蛰和小满整天忙于应付使者,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气得小满每次送人走后都会咒骂他们祖宗八代,然后把画像拜帖通通扔进炭盆。
灯花爆开,柳遇苦笑着抿了一口酒,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呢?
谁都可以是她的驸马,只有他不行。
若皇帝赐婚,他该怎么办?
柳遇迟疑着望向卫安澜,“家宴上,陛下可对你说了什么?”
卫安澜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却一下子明白了柳遇话里的深意。她端起酒杯,醉眼朦胧地笑道:“你不必在意那些人,本宫不许人进公主府,皇兄赐婚也没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只借着醉意握住柳遇的手臂,“虽然他忌惮我,但我还有舅父……我总要把巡按司拿回来的……”
左党案后,卫重离一直没有给卫安澜赏赐,连陆桓也说是她在南都的举动引来了皇帝不满,如今卫安澜这番断断续续的醉话倒是让柳遇品出了旁的滋味。
一切都是陆桓暗中安排的。卫安澜的婚事决定着朝局,朝臣看似要求娶公主,实则是为了始终不曾脱离她掌控的巡按司。
在看清巡按司在众人心中的分量后,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左飞镝,卫重离不可能随便指婚,必然会把巡按司重新交给卫安澜。而有了巡按司,朝臣就不敢再打卫安澜的主意了。
可以说陆桓这一计精准击中了卫重离的软肋,帮卫安澜夺回了她最想要的权力,还再度推迟了她的婚事。
好个一箭双雕啊。
想到卫安澜暂时不会有驸马,柳遇垂眼勾唇,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试探着问道:“今年上元节,我陪殿下去看灯好不好?”
卫安澜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似乎没听到柳遇的话,她撑着桌边站起身,却双腿一软跌坐下去。柳遇忙上前扶住她,卫安澜靠在他怀里,含混不清地道:
“阿兄以前什么都对我说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很快,她便自嘲着笑了笑,抬手去推柳遇的肩膀,“我忘了,你也是恨我的,你对我好也是假的……柳遇,你到底是谁?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卫安澜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与平时迥异的嗔怪和委屈,到最后竟成了模糊的呢喃。见推不开柳遇,她索性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柳遇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灼热的酒气扑在颈边,似点起了一把火,把他的脸烧得通红。
她离他那样近,只要他稍一侧脸,便能让朝思暮想的幻梦变成现实,便能吻到她的额头,她的眼睛,甚至……她的嘴唇。
但最终,柳遇只将卫安澜打横抱起,送她回了卧房。
她好不容易放松了戒心,这时候他决不能着急。终有一日,他要让她清醒地,自愿地投入他的怀抱。
抑或是,允他入怀。
卫安澜早已睡熟,柳遇放下她时,无意中瞥到她腰间的荷包,心中不觉一格。仿佛天公作美,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透过锦缎,引诱他解开荷包,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几日柳遇曾隐晦地问过青萍,卫安澜习惯随身带着印,而那封诬告密信末尾的“安澜昭世”正是她鲜少示于人前的私印。
揽在卫安澜腰间的手划过荷包,折磨了他四年多的证物近在咫尺,趁她睡着了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哪怕仅仅确认那方印信真的属于她也好。
一时间,柳遇心痒难耐。可他始终记得卫安澜善于伪装,万一这场酩酊大醉只是她的试探呢?
他们的确“心有灵犀”,却也是欺骗里夹杂着真心,虚虚实实,难以分明。
余光里,卫安澜的胸口在匀长的呼吸声中微微起伏,毛绒绒的衣领正撩拨着她光洁的下颌。独处与昏暗将冲动无限放大,柳遇飞快地转开脸,不敢看那若隐若现的蜿蜒,连取印的心思都淡了。
他用尽全力调匀呼吸,警告自己不可逾矩。
“安澜,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柳遇半跪下身,握住卫安澜的指尖,轻轻贴在心口,“我可以发誓,此生绝不害你。如若你我真的走到刀兵相向的地步,我必死在你前面。”
铺好被褥后,柳遇在床边驻足许久,方退出房间,唤侍女给卫安澜更衣梳洗。
房门合拢的一刹那,卫安澜蓦地睁开双眼,清明深邃的眸光中不见半分醉意。
今日家宴上,卫重离的确提起了近来的婚事风波,又玩笑着问卫安澜是否有心仪的人选。卫安澜笑而不语,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竟是柳遇。
卫安澜喜欢权力,热衷于用权力保护弱小,更向往那个世人不再对白羲神卑躬屈膝的未来。但自被昔日爱人背叛后,她再未指望有人全心全意地接纳她,与她携手一生,相伴到老。
她爱过,伤过,痛过,早已摒弃风月,把自己装扮成阴狠无情的政客。可一颗钢铁之心,纵然拼尽全力抗拒,也难免会被磁石吸引。
习惯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一路走来,卫安澜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关心,甚至连制服左飞镝最后的倚仗也交给了他,不为他的品貌才干,亦不为二人与生俱来的默契,只是因为他是柳遇。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这么信任他了。
所谓感情,大约都是愿者上钩。
然而卫安澜很清楚他们不能在一起,卫重离分明知道柳遇的身世却始终讳莫如深,加之柳遇方才说他们可能会刀兵相向,都足以证明她最初的判断。
他们立场相悖,柳遇是为了报仇才接近她的,他的满腔柔情终会要了她的命。
卫安澜心下的确起了波澜,但诅咒未破,何以谈情?山河血字谱的幕后主使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卫安澜可以送柳遇珍贵的玹珠,亦可以借着醉意短暂贪恋他的拥抱,待明日酒醒,她依旧是那个孤身闯进风雨,披坚执锐,不为任何外物动摇的长公主。
把情爱和利益分得明明白白的人,不配拥有至纯的月光,更何况他本就是逢场作戏。
心里像是莫名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直发苦。卫安澜抿了抿唇,很快便近乎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清醒和沉沦,直到那朵初生的小花被荆棘重新缚住,才团紧身体,枕着柳遇留下的壁观香气安然入睡。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②语出自唐·张籍《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
第62章
按大凉习俗, 过了上元节才会复朝,未免来求亲的人聒噪,卫安澜不是进宫陪帝后说话, 就是去巡按司处理案件, 每日都临近亥时才回府。趁着近来无事,柳遇时常出门闲逛,顺便领略一番异域风情。
转过街巷,柳遇留意到墙角有一道不起眼的赭色划痕, 他脚步未停,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走进一家茶楼。阿执早已在雅间里等候, 一见柳遇忙迎上前来跪拜行礼。
“公子的伤还要不要紧?”
“皮肉伤而已, 我没那么娇气, 都好全了。”柳遇扶起阿执,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金饼, “辛苦你跟着我跑到盛都来,这是给你的年礼, 拿去喝点酒吧。”
“属下不敢。”阿执慌忙推辞道, “属下等刚盘下了一家医馆, 衣食无缺。倒是公子困于公主府, 处处都要用银钱, 还请公子爱惜自身,不必顾及属下。”
见阿执坚持,柳遇也不勉强, 他收好金饼问道:“你找我有事?”
阿执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属下只是想确认公子安好,并给公子拜年,祈愿公子夙愿得偿, 出震继离。”
希望柳遇洗脱冤屈,夺回皇位便罢,阿执故意犯卫重离的名讳,显然有敌视大凉的意思。柳遇眼睫微垂,手下不自觉地把玩起卫安澜送给他的玹珠,从掌心转到指尖。
深绿近墨的冷光流转,阿执察觉了柳遇的动作,他“咦”了一声,两眼不由自主地睁大。
“玹珠!”
阿执声音变了调,他蹲在柳遇身前,难掩激动道:“大凉东海盛产珧珠,其中黑色上品称为玹珠,又以蓝色或绿色荧光更佳,比寻常珍珠坚硬十倍不止。属下敢打赌,就算是凉帝也不可能有品相这么好的玹珠,公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柳遇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本以为这颗玹珠只是卫重离随手赏给卫安澜的物件,不想竟如此贵重。想到她绯红的脸颊和真切的笑意,柳遇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公主给我的。”
卫安澜?
阿执恍然大悟道:“公子这么快就驯服她了?”
发自内心的甜蜜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柳遇瞪了阿执一眼,淡淡地喝了口茶,“她毕竟是一国公主,以后别再说这个词了。”
毕竟,当初妄图驯服卫安澜的那个人,已经无可救药地陷在了她的光芒里。
感觉到柳遇心情不好,阿执忙垂首应是,仍不死心地咕哝道:“玹珠磨碎了可是上好的药材!镇心安神有奇效,价值千金!”
“这是我的东西,你想都不要想。”柳遇五指一翻收起玹珠,板着脸冷哼一声,“行了,我正好有件事问你。当年元宪皇后确实是难产而亡吗?那时宫里宫外那么乱,会不会是误传?”
“属下可以肯定。”阿执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元宪皇后素来和皇后娘娘交好,又对公子照顾有加。她月份大了,听闻娘娘出事已有流产之兆,公子的消息传进宫后,她当夜就不行了……老四亲眼看她入的棺,绝对错不了。”
回想起那日大司命昭夏小指上的万世娇纹样,柳遇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我记得她出身旸谷巫族,巫族应当还有传人吧?”
“这属下倒是不知,旸谷被灭至今已有数十年,巫族更是四散零落,就算有传人也不好找。”阿执小心地觑着柳遇的神色,“公子为何这么问?”
只是一瞬间的晃神而已,元宪皇后与昭夏的年龄样貌都对不上,而且元宪皇后永远笑得像灿烂的朝阳,不比昭夏冷如冰霜。可不知为何,柳遇就是忽然把她们二人联系在了一起。
“没什么,你们手中若有关于旸谷巫族的记载,下次带来给我看看。”柳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问道,“对了,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黄中散?”
“五六天的药量。这还是殿下生前留下的,要治疗皇后娘娘那种特殊的心疾,少说也得半年时间才有效果。”
阿执口中的“殿下”自然是柳遇的长姐昭阳公主,柳遇闭目沉思片刻,手指点着桌面道:“明日我会去怀仁坊的灯铺,你把黄中散交给我,然后安排人回大燕东境去采百桑根,等候我的指令。此行必须绝对保密,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原本柳遇还不希望让卫安澜知晓黄中散的事,可这段时间看着她为朝事殚精竭虑,每每深夜还要批阅公文,整理证据,柳遇实在不忍。于是他决定彻底治好卫安澜的心疾,不能让她在与神明和朝臣斗法的同时,还饱受病痛折磨。
这次陆桓帮卫安澜挡婚事终非长久之计,驸马的位置,柳遇想去争一争——即便做不成驸马,他也要争得卫安澜的心。
她的痛苦,他会与她一起扛;她的敌人,他要与她一起杀;她的理想,他愿与她一起实现。
至于为什么选择灯铺……
柳遇准备给卫安澜一个惊喜。
人间喜乐系于伊身,明亮的烛光映照在漆黑的眼眸中,柳遇心底一片温软。
转眼上元将至,复朝在即。这日,卫安澜没有去巡按司,而是独自去了巡按司副司主陈榆雁的府邸。
陈榆雁是卫安澜的至交好友,齐年掌管巡按司时,她始终维护着卫安澜的嫡系下属,更得到卫重离特许,是除卫安澜外唯一一位可以上朝的女性官员。
二人虽是君臣,私下里却时常打闹,府中仆役对卫安澜的到访早就习以为常,任由她径直走入卧房。甫一推门,只见陈榆雁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卫安澜无奈地撇撇嘴,上前对着她的后背猛拍了一巴掌。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
“卫安澜你滚啊!”
陈榆雁顶着比鸡窝还蓬乱的头发翻身坐起,打着哈欠哀嚎道:“我昨天陪皇后和小公主跑了一天马,到现在还腰酸腿软的……今日又不用上值,我多睡会怎么了!”
卫安澜坐在床尾,嫌弃地瞪了陈榆雁一眼,“衣冠不整,举止轻浮,小心你家参军休了你。”
“我家参军不是酸腐书生,才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呢。”陈榆雁嬉笑着拢起打结的长发,抱着床柱道,“长公主殿下贵脚踏贱地,是外面又出乱子了?”
卫安澜点了点头,“有人在窥视霞衣的住处。”
一听卫安澜说起正事,陈榆雁立即坐直身体,收起了挤眉弄眼的神情,“这倒奇了,她不是得了陛下特赦吗?左飞镝死前也没见有人关心过他这个外甥女,难不成左家还有残余势力,想扶持一个孤女为左家报仇?”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卫安澜正色道,“你有没有没告诉我的事?皇兄近来的反应不正常,左党案里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内情,兴许便与这位霞衣姑娘有关。”
陈榆雁蹙眉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霞衣的确清白,真计较起来,她和左飞镝的关系还没有和陆相亲近呢。毕竟偶尔在祭拜白羲神时遇上,陆相还关照过她和她的老仆。那可是铁面陆相啊!想想都稀奇……”
此事卫安澜听青萍提起过,当时青萍还感慨霞衣因祸得福,有了陆桓的帮助,别人肯定不敢再欺负她。卫安澜并不觉得陆桓照顾霞衣有何不妥,陆桓年轻时曾失去过心爱之人,是以至今未娶,许是霞衣勾起了他的回忆吧。
卫安澜无意涉足他人的人生,只是此番她真的摸不透卫重离的脾气,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惯来有话直说,实在不喜欢和兄长闹别扭。
见卫安澜尚在迟疑,陈榆雁直接大手一挥,“得了,霞衣的事你别管了,我派人去查。但有一点,你和陛下斗法可别扯上我,你少给我找点事,我还能安心准备生子呢。”
陈榆雁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卫安澜确信她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卫安澜心下感激,口中却挖苦道:“你先把两年前小产的虚损补回来再考虑生儿育女吧。”
“打住!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塞过来的补品都吃完,气血足得很。子孙靠缘分,我们夫妻感情这么好,没准很快就有了呢。”陈榆雁伸了个懒腰,满脸坏笑道,“话说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考虑终身大事吗?别人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满地跑了!”
卫安澜轻哼一声,“用不着你操心。”
眼见卫安澜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陈榆雁勾住的她的肩膀,打趣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什么来找我,你若实在想躲外面求亲的人,不如赶紧把亲事定了。那个柳遇如何?你日日对着比我家参军还英俊的男人,不会一点都不动心吧?”
卫安澜侧头打掉陈榆雁的手,刚要否认,话音却尽皆哽在了喉咙里。
陈榆雁心明眼亮,她的话总能化作锋利无比的刀,每每切中要害,让人清醒。可这一次,为何她明明压下了心头的波澜,却还是会被陈榆雁一句话戳中痛处?
她和柳遇到底算什么关系?
合作者?朋友?抑或不止于此?
罢了,说好的不再想了。
就当她畏缩不前,不敢面对揭开伤疤的自己吧。
卫安澜转开脸盯着地面,冷淡道:“我有太多事要做,男人只会是拖累。”
“什么事,开天还是补天?”陈榆雁眨眼反问,“你再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时时刻刻紧绷着那根弦,还没上天就先累死了。你就是想当张着翅膀的老母鸡,也不看看我也已经长成大母鸡,早就可以保护小鸡们啦。”
卫安澜垂眼苦笑,对凉人来说,她要做事的确可以称得上开天辟地了。
只可惜,她无法宣之于口。除了柳遇,连陈榆雁也未必全然懂她。
她们不一样。她得继续向前走,走得很远很远,等她到达终点再回首,才能有更多的“陈榆雁”去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见卫安澜沉默不语,陈榆雁语重心长地道:“阿冉,不要整天只想着所谓的意义,你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放过自己吧。你看,姐姐我有我家参军,也能做巡按司的主心骨,我还能上朝,被人尊称一声‘陈大人’。你拿我给天下女子作榜样,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烛光摇曳,卫安澜的眉心不由得动了动,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陈榆雁都看在眼里。她取字“莲风”,便是真正有自己的操守和追求,就连她每次逗她吵嘴,也只是想让她卸下伪装,舒缓压力而已。
赖逢邻女曾相识,并著莲舟不畏风。①
卫安澜正欲动容,便听陈榆雁话锋一转,“所以呀,你有心仪之人就赶紧拿下,大不了腻了再休夫嘛。你是大凉长公主,有什么好怕的?”
如同一桶冷水劈头浇下,卫安澜最厌恶别人说她对感情怯懦。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害怕的不是爱人背叛,而是因感情丧失理智和判断力,连累亲近之人。
她不敢,也不能拿他们的命作赌注。
卫安澜霍然起身,抓起披风盖住了头,“你烦死了,我要回府了。”
看着卫安澜恼羞成怒的背影,陈榆雁像只舔着爪子晒太阳的猫咪一般诡秘一笑,“喂,明天陪姐姐去逛灯会呀?”
卫安澜脚步未停,没好气地回道:“我有约了。”
欲盖弥彰。
陈榆雁连声啧啧,张开双臂向后一仰,重新倒在了舒适的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张潮《采莲词》。
第63章
翌日上元夜, 公主府里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青萍素来心细又手巧,提前在院中雕了几只冰灯, 挂上灯笼更显得晶莹剔透, 美轮美奂。众人难得享一日清闲,便聚在一起赏灯猜谜。起初是立秋拉着小满逗青萍开心,到最后竟成了所有人配合着围攻小满,惊蛰坐在门口台阶上看他们打闹, 偶尔团个雪球扔进小满的衣领。
“惊蛰!”
小满头上身上沾满了雪,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他才打退立秋得了空, 立即抗议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你再下黑手我就告诉——嗯?陛下?”
此言一出, 原本喧闹的庭院霎时安静下来。
卫重离未带仪仗, 仅携冯凌一人便服驾临。众人忙不迭跪下请安,庭院一下子变成了严整有序的朝堂, 仿佛方才的热闹只是一场幻觉。卫重离提灯打量着院中乌压压的一片人,却独独不见卫安澜的身影, 眉头不觉深深蹙起。
“公主呢?”
寒风吹起檐角的雪粒, 伴随着卫重离语中的冷意直渗到骨子里,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晌, 跪在最前方的惊蛰叩首回道:
“启禀陛下,殿下忙完公务,和柳遇公子出游赏灯去了。陛下亲临, 是有要事吩咐殿下?”
庭院里静得骇人,所有人似被冻住一般,唯有呼啸的风雪还留存着些许鲜活的气息。
卫重离环视一周,从小相依为命的护卫只剩下少微和惊蛰四人。严格来说, 少微虽是前任暗卫统领之女,却并不算先帝留给卫安澜的暗卫。她更像是他们兄妹的长姐,悉心将二人抚养成人,有她跟在卫安澜身边,卫重离便觉得安心。
而今因着君臣有别,少微等人愈发诚惶诚恐,生怕踏错一步牵连卫安澜。就连曾经带他翻墙偷吃的小满也不在他面前笑了,一个不拘小节的人竟能躲则躲,万不得已时才会进宫见他。
亦或许,他们并没有变,只不过那些亲密无间都留给了卫安澜而已。
冷峻的脸容隐藏在阴影里,没人知道卫重离在想什么,直至睫毛和两肩落满了雪,他才漫不经心地道:
“齐年已死,巡按司不可无主。告诉华阳,明日上朝。”
说罢,卫重离拂袖而去,留下众人一头雾水地跪在院中。沉吟片刻,小满一骨碌爬起身,跺了跺脚,口中念叨着:“头好疼啊,我得换件衣服去……”
不只是小满没了继续打闹的兴致,大家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问题:这点小事派人传旨即可,陛下何须亲自跑一趟?
然而众人哪敢揣测卫重离的心意,各自散去后,青萍试探着问惊蛰:“陛下好像不太高兴,要不我去把殿下找回来?”
惊蛰摇了摇头。卫重离既然肯把巡按司重新交给卫安澜,便说明陆桓的“逼迫”起了作用,他对此并无异议,但……希望卫安澜能处理好和卫重离的关系吧。
天家兄妹总与旁人不同,他们没有资格置喙。
卫安澜全然不知公主府的风波,此刻她正和柳遇欣赏大街小巷的冰雕。每年上元节,盛都都会举行大型冰灯会,各家商铺在店门口摆出雕塑,再由京兆府选出优胜者,分发奖励。
为得官府嘉许,百姓们使出浑身解数,将晶莹剔透的冰雪幻化成玲珑宝塔,出海蛟龙,广寒仙子……有巧思者还会挖出孔洞,把灯烛置于其中,更是如梦似幻,精美非常。
柳遇与卫安澜并肩而行,狐狸面具盖住了她的上半边脸,却遮不住她观察商铺时专注的眼神。柳遇有些奇怪,侧头问道:“想什么呢?”
看着头戴相同面具的柳遇,卫安澜很轻地笑了笑:“我想起了南都夜市那般繁华,却也有无数采工在矿场挣扎求存,甚至死于非命。你说,盛都的繁荣会不会也是假象?舅父主张开采玳铁矿,以及我设想的那些惠民法子到底给百姓带来了福祉还是灾祸?”
敢情卫安澜同意看灯是为了体察民情的?
柳遇无奈地微俯下身,凑在卫安澜耳边道:“殿下答应我的,今日不谈公事。”
“不全是为了公事。”卫安澜抿了抿唇,声音低若不闻,“其实……我从来没过过上元节,也想看看百姓会在这天做些什么。”
柳遇一怔,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在大燕,元宵张灯是旧俗,帝后也会微服出游,与民同乐,卫安澜怎会……
仿佛是看出柳遇的疑惑,卫安澜漫声道:“小时候不懂事,看什么都新鲜,却总是在躲刺杀。后来有了那个人……我又要和皇兄筹谋大事,耽搁了许多年。如今大凉百废待兴,我只有去年才和兄嫂在城楼上看过一次烟花。可惜烟花太高,街巷太远,什么都看不清楚,也就无甚意趣……”
言及往事,卫安澜忽然垂下眼苦笑一声,“都是些矫情的理由,好没意思,我又扫兴了……”
柳遇心中一紧,忙抬手轻按她的肩膀,“不,我愿意听。”
哪有人不爱轻松自在地玩乐呢?为了活下去,她从小便压抑了本心,因为爱人背叛,她便把自己淹没在了繁杂的朝事中。她的坚强,她的骄傲,不过都是包裹着脆弱伤痛的外壳,她渴望有人理解自己,却又一次次把来人推距千里。
柳遇难以想象过去究竟给卫安澜留下了多深的伤痕,但现在她愿意对他说这些,他自当理解,自当包容。
是她先将他从泥潭中拉回人间,他又岂能任她独自承受伤痛?
柳遇深深看入卫安澜的双眸,认真道:“殿下,以后你想说什么,随时来找我,好不好?”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痛苦的感知亦大相径庭,他怎么会真的理解她呢。
不过,他愿意理解她,安慰她,便已经很好了。
卫安澜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汹涌的情绪,只作随意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怀仁坊的灯铺前。
“殿下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柳遇在门外找了处避风的角落,而后独自进了灯铺。不一会,只见他提着一只精致的凤穿牡丹花灯走了出来。
卫安澜眼睛一亮,“这是……无骨花灯?”
无骨花灯以灯身没有骨架得名,工艺复杂不说,单是灯面上的图案便要用绣花针刺上几十万针。凤凰翱翔九天,牡丹雍容华贵,花灯正中还用琉璃薄片围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供蜡烛燃烧,又不会伤及灯面,并以旋转机关改换图案的颜色,足可见工匠的用心。
柳遇点点头,温然笑道:“殿下以明珠赠我,可惜我身无长物,无法报答殿下。这盏灯是我亲手所制,愿为殿下照亮长夜,指引坦途。”
他的笑容轻松而真诚,弯弯的眼睛里似盛着万顷霞光,无声地道尽了一切。
花灯映照着卫安澜微红的眼角,久违的悸动化作层层涟漪,将她温柔地包裹其中。卫安澜只听惊蛰说柳遇近来每日都会来灯铺,却不想他是在为她准备惊喜。
余光瞥见柳遇手指上的红肿和伤口,卫安澜仓促地闭上双眼,不允许濒临失控的泪水流出。有时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也曾有过千万女儿家那般甜蜜的向往。
她害怕黑暗密闭的环境,因此最初她所求不过一盏明灯。可惜她没有等到有人提灯为她驱散阴霾,便投身烈火,执炬为她的子民照亮前路。
卫安澜万万没想到,儿时深埋心底的愿望竟在这一刻变成现实。她抚摸着凤凰细腻的尾羽,任斑驳的光影在心口流转。
“谢谢你。”
柳遇温柔地凝视着卫安澜,这一次她终于没有拒绝他。
按大燕习俗,上元节的花灯是要送给心爱之人的。他不确定卫安澜是否记得这个旧俗,只是把这份无法言说的心意寄托于外物,捧到她面前。
上元节快乐,我的殿下。
以后,还会有无数个上元节等着我们。
头顶忽地绽开一束绚烂的焰火,周围人潮涌动,欢呼声此起彼伏。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圈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当心”。
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飞雪的簇拥下格外滚烫。卫安澜微微一笑,扬首远望空中的熠熠花团。而柳遇侧着脸,悄悄看向她,看她明亮瞳眸中绽开的璀璨光华,虚虚护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冲破铁壁藩篱,跨越千山万水,这一瞬间,他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卫重离冰冷的目光凝伫在二人身上,紧捏花灯的指节隐隐发白。
卫安澜平日里对自己太苛刻了,旁人几乎看不到她的笑脸。可卫重离一直记得她的遗憾,因此特地抛开公务,选了她会喜欢的花灯亲自来找她。不想他却看到卫安澜和柳遇比肩同游,看到她小心地爱护着他送的花灯,甚至看到她丝毫不抗拒他揽过她的腰。
色令智昏,罔顾大局,她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不知道他是他们的敌人?
如果他戳穿他,她会不会因此而难过?
隔着雪色与火光,卫重离眸中戾色渐浓。
“回宫。”
冯凌小跑着跟上卫重离,见他薄唇紧抿,忙打趣道:“陛下,奴婢看这花灯格外好看。时辰还早,既然陛下有意凑民间的热闹,不如就送给皇后娘娘?您忘了,去年您还与娘娘和长公主一起看——”
“你的话太多了。”卫重离把花灯扔给冯凌,淡淡道,“拿去烧了。”
见冯凌一脸尴尬地抱着花灯,卫重离顿了顿,语气放缓,“去御苑选一匹最好的马送给皇后,让她早点歇息,明日下了朝朕去陪她用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二天, 卫重离在早朝上宣布由卫安澜执掌巡按司。就这样,时隔两年,她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
其实齐年得势时, 有陈榆雁在, 巡按司一直都处在卫安澜的监控之中。就算陆桓不借婚事倒逼卫重离,卫安澜亦是志在必得。
她耗费十年心血打造出来的宝刀,绝不可拱手他人,即便是面对生死相依的皇兄, 她也要保留底牌。并非卫安澜不信任卫重离,只是过去的经历让她形成了本能, 唯有权力才能让她安心。
回归巡按司后, 卫安澜任命柳遇为司使, 让他能领到朝廷的俸禄。而柳遇却十分懂得分寸,职位是一回事, 插手大凉公务是另一回事,卫重离不喜欢自己, 他可不愿再招惹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
因此, 虽名为司使, 柳遇从未踏足巡按司半步, 每日只在下值时候在门口, 接卫安澜回府。很快,众人便习以为常,大家纷纷开始猜测, 虚悬数年的驸马之位会不会落在这位神秘的年轻人头上。
积雪消融,春光破冰,又至簟纹如水,日子恍若流沙般从指间划过。
这日官员休沐, 卫安澜与柳遇叩开了谒神殿的大门。半年多来,巡按司基本清理了左飞镝一党的残余势力,霞衣那边也没有异动。前几天的一起案件中,嫌犯为了脱罪,主动告发齐年曾勾结神使对卫安澜不利,可口供才送到她案前,那名神使便意外身亡了。
卫安澜不信巧合,直觉告诉她神使是被人灭口的,可齐年已死,神使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她身上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人来到神使的住处,卫安澜大略扫过一遍,对柳遇道:“不必考虑齐年的关系,只看有何可疑之处。”
谒神殿是禁地,也只有他们这种不信神明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搜查。卫安澜翻阅着神使的手札,心事重重地抿紧了嘴唇。
自返回盛都后,她找不到任何有关薛知宜和鸟羽簪子的线索,团龙玉佩也并无异样,更再未梦到过一次天灾。山河血字谱仿佛定格在了南都,再不肯向前一步。
然而卫安澜很清楚,既然诅咒与天灾相关,幕后主使便是在等待时机。可恨她无从查起,只能任由阴谋如疽附骨,在暗处窥视着她。
四次。
未来的四次灾祸中,还会有多少百姓无辜受累?
“殿下!”
柳遇一声低低的惊呼将卫安澜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她忙收敛心神,只见柳遇手中捏着一支鸟羽簪子,居然与薛知宜的那根一模一样。
短暂的震惊过后,卫安澜心下暗松,如同石子投入湖水,莲叶轻颤,而后归于平静。
终于来了。
她虽被动入局,但既然对方动了,她就能见招拆招。
这一次,她不会再允许他们兴风作浪。
“在哪找到的?”
柳遇拾起竹节筒中的一管看似寻常的毛笔,展示给卫安澜,“若非簪子有些分量,我们就被这藏木于林的手法骗过了。”
书案上的笔筒并不起眼,然而柳遇对文房四宝格外熟悉,随手一掂便发觉重量不对,很快就找到了神使藏在毛笔中间的簪子。
卫安澜接过毛笔仔细看了看,又上下敲击一番,并未发现其他异常。她思索片刻,把所有毛笔都摊开,逐个检查起来。
不一会,卫安澜便在另一支毛笔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张字条。
她所料不错,神使与薛知宜属于同一个神秘组织,有信物,则必有传信。或许循着文字,就能够找到有关她们真实身份的线索。
纸条上写着几组怪异的文字,每组前后为数字,中间以干支记法隔开,譬如“叁陆乙柒”。且写字之人格外谨慎,有意隐藏笔锋,前后也并无落款。
“密文?”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卫安澜抬眸看向柳遇,柳遇亦恰在此时转头看她。两人凑在一处本就相距极近,这一动作,他们几乎能从对方眼中清晰地辨识出自己的影子。
目光交错的瞬间,卫安澜默默挪开一点距离,轻咳一声,“找母本吧。”
柳遇深表赞同,他们都见过类似的传信方法,所谓“叁陆乙柒”应当指的是某本书第三十六页第二列的第七个字。于是两人开始在屋中搜索解密的母本,可此处书册众多,又该从哪里找起呢?
各自翻找许久,柳遇忽然停在书架前,迟疑着问道:“殿下,神使需要看史书吗?”
卫安澜心中微动,她觉得自己似乎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可惜那一闪念转瞬消逝,实在难以分明。
“不一定,是什么史书?”
柳遇翻看几页,挑了重点道:“不是正式编撰的史书,只是大凉被灭之前的一些典籍记载,上面还勾画了有关察纳太子的文字。”
又是察纳太子?
“奇怪……”卫安澜皱眉自语,“左飞镝兄弟死前也提到过大伯父……”
换言之,无论以哪种方式提及察纳的人,都死了。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卫安澜脑海中飞速闪过,难道察纳真的还活着?
不可能。
察纳败走身故已逾五十载,但凡他没死,就该趁大凉国难时收拢人心,重夺皇位。这一定是对方的障眼法,用一个已逝之人掩盖住他们真正的目的。
心念既定,卫安澜将字条上的数字一一比对,果然破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货至梧州,勿虑。
半空中惊雷乍响,震得书案上的毛笔滚落在地,卫安澜死死盯着“梧州”二字,一贯沉静的面容罕见地失去了血色。
她猛然转身,抄起鸟羽簪子和字条,直奔鸿均殿而去。
骤雨倾盆,透过晶莹的雨帘,冯凌看见卫安澜和柳遇匆匆赶来,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陛下今日偶感不适,殿下请回吧。”
卫安澜微微喘着粗气,她知道卫重离是因为那张字条故意不见自己的。于是卫安澜二话不说,提裙跪在殿前,高声道:“华阳请见陛下。”
冯凌大惊,忙矮下身搀扶卫安澜,“殿下快起来,您这是何苦啊?陛下当真身体抱恙,您……”
卫安澜躲开冯凌的手臂,摇头道:“有劳你通传,陛下不见,本宫就一直跪着。”
冯凌满脸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确得了卫重离的命令阻拦卫安澜,可卫安澜生性执拗,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好?
凌厉的闪电撕开阴云,冯凌叹息一声,忙小跑着进去禀报卫重离。进门前,他特地吩咐侍卫守住周围,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他们兄妹的事,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冰凉的雨丝掺杂着夏末的凉意,沿着膝盖钻进卫安澜的身体,掀起阵阵刺痛。饶是如此,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退让。
柳遇撑伞跪在卫安澜身侧,他不明白字条上的那句话是何意,也不明白她为何执意要见卫重离,但他心疼她。大凉的夏天不似大燕炎热,卫安澜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望着卫安澜坚毅的神情和湿透的衣裙,柳遇低声劝道:“殿下,要不回去写封奏疏吧?你这样跪着,陛下会觉得你在逼他。”
单薄的纸伞将二人笼罩在一方天地间,却抵挡不住入骨的湿气。卫安澜握了握僵硬的双手,反问道:“李宝儿死时,你为何要跪在我府外?”
听她提起南都旧事,柳遇垂下眼睛,温然道:“我不希望被殿下误解。”
“我也一样。”卫安澜目无焦距地直视着鸿均殿紧闭的大门,双唇轻颤,“梧州……是我的封地。”
看到字条的那一刻,卫安澜终于知道了在南都,严凭为何会对她充满敌意,宁死不说出军械的去向,也知道了弹劾左飞镝前夜,卫重离为何会问她有没有尚未禀报之事,更知道了半年前他为何迟迟不肯给她铲除逆党应得的赏赐。
因为,严凭是卫重离的人。
他告诉卫重离,薛知宜从秦一手里买回的军械被转移到了梧州。
严凭与薛知宜合作许久,定然早有察觉,所以他才会固执地认定卫安澜图谋不轨,拒不配合她在南都的任何计划。
强行赶走对卫安澜示好的柳遇,是严凭在与她划清界限,亦是对卫重离表忠。故意发兵将军府促使卫安澜将他带回盛都,则是严凭算好了分寸,要亲自向卫重离揭发卫安澜。
想明白这一点,南都案后严凭未受重罚,只左迁西境做长史,便都能说得通了。没想到最不被卫安澜重视的人,反而布局最深。
结局既定,再纠缠严凭藏锋已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在卫安澜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封地很有可能已囤积了数万军械。
薛知宜把消息传给神使,她们要做什么?
卫安澜倒不怕卫重离忌惮自己,他们兄妹一同长大,一起打天下,连命都可以给彼此,这般信任岂会被三言两语所动摇?
况且,就算卫重离信了严凭的话又怎样?他算无遗策,梧州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废掉卫安澜的权力也是易如反掌,或许他只是气她不肯“说实话”,不肯给他一个解释。
所以,她必须跪,跪到卫重离见她为止。
她的阿兄啊,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铁血帝王,可一旦和她闹起别扭来,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一室之隔,繁急的雨声吵得卫重离烦闷不安。他抚摸着书阁角落里一只闭锁的铜匣,面色深沉如渊。
卫重离清晰地记得严凭留在宫里那几日,二人在暗室中对弈,严凭赌咒发誓,薛知宜真的在帮卫安澜转移军械。
严凭是卫重离放在南都的暗桩,为人忠诚可靠,无论是监视左飞钺,还是履行圣意开学堂,设医馆,他都完成得很好。因此,卫重离相信严凭说的是实话。同时他也相信,只要卫安澜有心,她能骗过他在大凉的一切耳目。
可卫安澜为何要这么做,他与她分享的东西不够多吗?他对她不好吗?
如今他已稳坐皇位,他在担心什么?
卫重离自然不会听信卫安澜扶持太子的谣言,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介意她飞得越来越高,离他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冯凌蹑手蹑脚地前来禀报:“陛下,巡按司陈大人有要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卫重离点了点头, 命冯凌带陈榆雁进来。
很快,陈榆雁便风风火火地走入鸿均殿,呈上一本奏疏。
“陛下, 近日臣审结了一桩凶杀案, 有凶徒欲杀孤女霞衣,幸亏霞衣提前在屋内放置铃铛引来了旁人,这才幸免于难。据凶徒交代,他是左飞镝的下属, 原想救走霞衣,不想她反应太过剧烈, 反让他被官府拿住。臣未能及时察觉左党的漏网之鱼, 还请陛下降罪。”
“霞衣……左家的那个哑女?”见陈榆雁颔首, 卫重离冷哼道,“既与左飞镝有关, 陈卿何以今日才来禀报?”
卫重离当然知道陈榆雁是来帮卫安澜求情的,每次卫安澜惹他不快, 她都是第一个冲进宫。陈榆雁性子直爽, 许多卫重离无法出口的话, 她都会替他来说。今日她来得这么快, 怕又是冯凌报的信。
听出卫重离语带不悦, 陈榆雁从善如流地跪下认错,“是臣有罪。不过臣虽是巡按司副司主,但毕竟没有照妖镜, 无法让天下恶贼尽数显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言外之意,卫安澜就算做错了事,也只是一时被蒙蔽, 她本无心害卫重离。
卫重离手指轻点案头,“左飞镝死前曾求长公主放过霞衣,陆相也对她颇为关注,求朕赦免她,那时你们可都信誓旦旦地担保她无罪呢。”
“陛下明鉴,臣是陛下的臣子,只对陛下尽忠。”陈榆雁避开卫重离对她徇私的敲打,恭敬回道,“霞衣是左飞镝的外甥女,她能安心做百姓,全赖陛下仁慈。昔日她住在辅国公府旁边只为图个清静,吃穿用度皆为左氏留下的嫁妆,的确未曾动过左飞镝一文钱。”
卫重离闻言,不觉眯起眼睛,“陈卿这么确定她不曾与人勾结?”
陈榆雁叩首道:“是。臣若不亲自查访,与她面谈,如何确定她无辜呢?霞衣不能言,臣理应替她言。”
其实陈榆雁冒雨进宫秉明案情,就是为了这句话。她想告诉卫重离,卫安澜是否有错总要当面谈谈,多少误会嫌隙皆因彼此缺少沟通,她不希望他们兄妹二人互相折磨。
陈榆雁三言两语正中卫重离心坎,冯凌断断看不到这一层,卫重离了然地勾了勾唇,“是皇后让你来的。”
只有皇后才会这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调和他和卫安澜的矛盾。
陈榆雁展颜一笑,“陛下天纵英明,臣在巡按司也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事已至此,无需赘言。卫重离批复了陈榆雁的奏疏,陈榆雁便迤迤然退下,给他们兄妹留出谈心的空间。
外间雨越下越大,茶又凉了三回,卫重离终是无法再和卫安澜赌气。他叫来冯凌,问道:“阿冉还跪在外面?”
“是啊。”冯凌点头叹气,“陛下,恕奴婢多嘴,长公主毕竟是女孩子,外面雨这么大,容易跪坏了身子啊……”
来不及听冯凌把话说完,卫重离霍然起身,大步走出鸿均殿。
雨水铺天盖地地砸在地上,腾起迷蒙的白雾。卫重离几乎辨不清卫安澜的神情,只看到她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退却,身后的柳遇不停地搓着她的掌心,试图帮她驱散身上的寒气。
二人互相支撑着,自成一幅和谐的画作,仿佛无人能侵入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隔着厚重的水帘,柳遇腰间佩剑上那颗泛着幽绿荧光的黑珍珠格外显眼。
卫重离瞳孔猛缩。玹珠十年才能长成一颗,这么多年来卫重离只得了一对完美无瑕的玹珠,他连皇后和太子公主都没舍得给,全都送给了卫安澜。卫安澜自己用了一颗,另一颗她收了起来。虽然卫安澜一次都没有提过,但卫重离想那是她留给未来驸马的。
可现在……
“胡闹!”
卫重离气血上涌,冲进雨里将卫安澜打横抱起,折身走进了鸿均殿。
以为卫重离要责骂卫安澜,柳遇不顾双腿酸痛,忙小跑着跟上,不想却被一直守在鸿均殿门口的冯凌拦住了。
“柳大人,您未经传召不得入内,请先随奴婢去换身衣服吧。”冯凌笑着眨眨眼,“大人放心,陛下重亲情,不会为难殿下的。”
柳遇双手不由握了一握,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横插在他们亲兄妹中间?他叹了口气,只好先随冯凌去更衣,很快又匆匆折返。
鸿均殿内有间小室,此刻房门正虚掩着,门外的宫女太监都避到了远处。透过狭窄的缝隙,柳遇看见卫安澜肩上披着卫重离的披风,而卫重离灌了汤壶,正隔着衣裙帮她热敷久跪酸胀的膝盖。烛火暖融融地簇拥着二人,宁静而温馨,仿佛方才的别扭根本末曾发生。
柳遇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只要卫安澜没受责难就好。他刚准备退到外间,卫重离低回沙哑的声音幽幽飘来,化作一条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
“皇后和陈榆雁那么护着你,好像就朕这个兄长亏待了你似的。你看看膝盖肿成什么样子了?自己不知道爱惜身体,指望朕照顾你一辈子吗?”
卫安澜背对着门口,语调在风雨的侵蚀下亦有些发闷,“是皇兄先和我赌气的。”
“好好好,都是为兄的错。”卫重离皱眉瞥了卫安澜一眼。他张了张口,又似觉得不妥,最终什么都没说。
兄妹同时沉默了一阵,卫安澜忽然看向窗外道:“我差点死在南都。”
柳遇抿紧嘴唇,目光定格在卫安澜浓密的乌发上,思绪飘回被埋在矿场山洞里的那个清晨。逼仄闷热的黑暗中,他紧紧拥抱着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恍若收拢了万千情丝。分明是生死未卜的绝境,却也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安宁。
心口悸动,柳遇垂下眼睛,不自觉地握住自己空芜的掌心。
小室内,卫安澜从怀里取出神使的鸟羽簪子,沉声道:“南都花魁薛知宜也有同样的簪子,这两人应当属于同一个神秘组织,他们想让我死,想让大凉再度陷入动荡。”
火光映照着簪子繁复的鸟纹,在卫重离眼中投射出一道冰冷的青光。
“皇兄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所以只要你有需要,我什么都可以去做。这些年来,我自认为尽了全力。我守边境,建巡按司,固然是喜欢权力,不也是为了大凉,为了你我共同的目标吗?”
既然密文指向梧州,卫安澜索性把卫重离的忌惮都摆到明面上,“你给我梧州作为封地,可我想让你安心,一次都没去过,也不插手都府事务,连税收账册和人员调度都是先给你过目,没问题再交给我。皇兄,我总以为我们之间不该有隔阂,至少不会被这么拙劣的手段离间。难道你连自己亲手磨出来的刀也要丢掉吗?”
卫重离没有正面回答卫安澜的质问,他牵过她的手腕,掀开衣袖,仔细地查看她小臂被落石砸出的新伤。
狰狞的伤疤宛如条条毒虫,在卫安澜的肌肤上刻下无法消去的痕迹。兄妹二人身上都有伤,每一道都是为彼此拼过命的证据。
柳遇下意识转开脸,理智告诉他不该看下去,却又忍不住回望门内。卫重离的指尖悬停在卫安澜手臂上方,喉结滚动。
“疼不疼?”
看着卫重离眸中闪烁的疼惜,柳遇心里霎时蹿起一团火焰。他猛地闭眼靠上门柱,一定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卫安澜,没能及时发觉严凭的异常,还毫无自知之明地跟她进宫,这才惹得卫重离生气,连累卫安澜在雨里跪了这么久。卫重离心疼妹妹,不想看见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还有……
柳遇深深皱起眉,长出一口气,自嘲着低下了头。
卫重离是皇帝,这半年来他隐忍不发,自然是在观察卫安澜。而卫安澜之所以敢和卫重离开诚布公,也是熟知他的心性。他们本无嫌隙,只是需要一个交心的时机而已。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竟一时没想明白。
原来,当一颗心被装填得满满当当,他连起码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是他太害怕失去卫安澜,失去重返人间的理由,才会见她受一丁点委屈,便患得患失,手足无措。这是卫安澜最不喜欢的感觉,怪不得她不愿对他敞开心扉……
“想什么呢?”
卫安澜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遇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因站立太久而麻木僵硬。见卫安澜面色如常,柳遇掩饰着笑了笑,把所有恐慌都深埋心底。
雨势渐小,卫重离传了步辇送卫安澜出宫,嘱咐她好生歇息。柳遇留意着他的神情,看来他们兄妹已经谈妥了正事。
坐上公主府的马车,柳遇立即拿毯子盖住卫安澜的膝盖,防止她受寒。
“我知道一个消肿祛瘀的方子,等少微姑娘看过,可以给殿下试试。”柳遇一边泡茶,一边询问道,“殿下,需不需要我去一趟巡按司,让他们严审供出神使的那名凶犯?”
卫安澜摇了摇头,“他就是颗棋子,那张字条是有人故意让我发现的。”
对此,柳遇深以为然。薛知宜背后的神秘组织策划了山河血字谱,而死去的神使也有相同的鸟羽簪子,若二人只是联手转移军械,何不一早销毁字条,还把它留存半年之久?
很明显,字条的作用就是引卫重离猜忌卫安澜,卫安澜为了自证清白,必会亲赴梧州调查。
时机成熟,接下来,诅咒的布局就在梧州。
可万一卫重离另派他人前去,诅咒要如何应验在卫安澜身上?
柳遇尚在思忖,卫安澜便似读懂了他的心思一般笑道:“皇兄同意我去梧州了。”
她故意跪在雨中,当然是为了利用卫重离的愧疚和他谈条件。明亮的光影在彼此眼中流转,柳遇心有余悸地叹道:“殿下,他是皇帝,你不该逼他的。”
“皇兄清楚我的性格,我不避嫌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
卫安澜理解柳遇的劝告,她轻啜一口茶水,冷静得如同胜券在握的执棋人,“再说,我去封地天经地义,其余任何人去梧州都会引人猜疑,皇兄自会权衡利弊得失。严凭的事已经说开了,发脾气归发脾气,待他冷静下来,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
看着卫安澜唇角压不住的自信和雀跃,柳遇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他喜欢她笑,喜欢她展露给他的每一面。乱了方寸又如何?他依旧在她身边。
“殿下这么期待离京?”
“青天为衣地为裳,三山五岳不过些许妆点,大凉在本宫脚下,本宫到哪里都高兴。”卫安澜扬起下颌,朝柳遇略一挑眉,“所以柳大人,可愿随本宫走一遭?”
卫安澜笑如春风,浑然不觉前方等待她的是龙潭虎穴。柳遇胸臆激荡,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而后在马车狭窄的空间里拱手行礼。
“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梧州位于大凉东境, 一路行来,气候愈发温暖湿润,竟不像入了秋的模样。踏入梧州地界后, 少微和青萍先行进城打点, 采买药材,其余人则直奔梧州军驻地。
卫安澜此行是为了调查军械的去向,也顺路受卫重离之托视察民生。马车外,叫卖声喧嚷不绝, 一切俨然是南都的重演。卫安澜看向对面安静煮茶的柳遇,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当日与陈榆雁斗嘴后, 卫安澜倒不执着于弄清二人的关系了。哪怕柳遇依旧怀揣秘密, 哪怕他们无法坦诚相待, 但只要想到他和她一样鄙夷神明,卫安澜便觉得欢喜。
倘若最终他们还是会兵戎相见, 她亦无所谓。这是她的选择,终此一生, 她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似是察觉到卫安澜长时间的注目, 柳遇头也不抬地笑道:“殿下舟车劳顿, 何不歇息一日再去军营?”
“夜长梦多, 万一我再晕倒, 柳大人会相救否?”
车帘旁悬挂的铜铃发出清泠的脆响,柳遇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顿了顿,看入卫安澜灼灼如火的瞳眸, “有在下陪你,不怕妖魔鬼怪作祟。”
卫安澜慵懒地倚在马车壁上,半开玩笑道:“妖魔鬼怪不可怕,可怕的永远是人。”
柳遇垂眼倒了杯茶, 神色淡淡,“妖魔鬼怪难寻,人还不好杀吗?”
卫安澜的眉心很轻地动了动。柳遇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散发着凛然的威势,仿佛他生来便立于孤寒绝顶,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作乱的宵小。
于卫安澜而言,当这个清俊公子一本正经地彰显着自己的胆识和野心时,便是他最赏心悦目的一面。
神秘,张扬,充满了吸引力。
正自出神,马车停在了梧州军营门口,军中得了消息,整整齐齐地列队出迎。卫安澜环视一周,微笑着看向为首的赵副将。
“庄将军怎么不来迎接本宫?”
梧州大将军庄念儿是大凉唯一的女将军。她出身穷苦,刚满十岁就被父母扔到军中做了洗衣妇,白日浆洗衣物,入夜则供人取乐。再长些年纪,将军召见她时,意外发现她于兵法上颇有天赋,便把她调到自己身边着意培养。
庄念儿勤奋好学,很快便在军中崭露头角。大凉被灭时,凉军虽兵败,庄念儿却率部给大燕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因而得到了卫重离的重用。此后便再没人敢反对她以女子之身带兵打仗,曾为洗衣妇的经历也只是为她的人生增添了几分艳色而已。
乙未一战,庄念儿与卫安澜共同守城,卫重离把梧州赐给卫安澜做封地时,卫安澜第一个便想到让庄念儿出任将军,还为她讨得了宣平侯的爵位。二人交情深厚,如今卫安澜亲临梧州,庄念儿没有理由不见她。
闻听卫安澜发问,赵副将脸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回殿下,庄将军因事外出,特命末将迎接殿下。”
行伍之人并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卫安澜扫了一眼,就知道赵副将有所隐瞒。初来乍到,她并不打算在一众军士面前拂了他的面子,便抬手示意他入帐叙话。
屏退众人后,卫安澜没有接赵副将奉上的茶水,只是捻动手串,神情中喜怒难辨。
“赵将军,梧州是本宫的封地,本宫是尔等的主君。”卫安澜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道,“左家兄弟俩的下场你应该听说过,趁本宫现在心情不错,赵将军最好实话实说。”
赵副将自然清楚卫安澜将左家连根拔起之事,见隐瞒不过,他只得如实相告,“殿下恕罪,庄将军出营前并未告知去向,末将是男人不便跟随。至于军中……”
说到这里,赵副将眼中不觉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军中发生了离奇命案,末将实在不敢让殿下烦心……”
卫安澜拨动串珠的手指乍然停住,“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