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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观梧 22673 字 19天前

第51章

“在薛知宜的尸体下发现的?”

公主府里, 卫安澜手持一支通体碧青的金属簪子,听着惊蛰说起这几天搜索矿场的收获。

“是,薛知宜死无全尸, 衣饰尽毁, 可这簪子历经爆炸和坍塌,居然完全没有变形损坏,这根本不合常理。”素来博闻强记的惊蛰垂下头,惭愧道, “属下没有头绪,还请殿下赐教。”

经火不坏, 坚硬如石, 这根簪子定是特制出来用作身份标识的信物。倘若薛知宜最后放弃让南都陪葬, 只是选择自杀,这兴许就是她留给卫安澜的线索, 通过它便能查知薛知宜背后的势力。

卫安澜仔细端详这支雕镂精细的青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上面形似凤鸟的花纹。

记忆仿佛脱了节, 她脑海中只有瞬息定格的画面, 全无前因后果。烛光摇晃, 映在卫安澜深沉如渊的脸上, 笼出一隙阴影。

“我也不认识, 你去准备把王菡的尸体送去丹霄观的事吧,晚些我问问柳遇。”见惊蛰的眼神似有踌躇,卫安澜蹙眉问道, “怎么了,你怀疑他?”

“那倒没有。”惊蛰连忙否认,“虽然柳大人身世成谜,但属下觉得目前他对殿下应无恶意, 不然也不会不计生死地保护殿下。”

经过爆炸一事,公主府众人对柳遇既感且佩,就连一向看他不大顺眼的少微都改变了想法。

惊蛰曾暗中调查过柳遇的身份背景,却发现能够查实的痕迹几乎都出自最近四年,其余的皆是靠口口相传。也就是说,四年前,柳遇顶着一张面具横空出世,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因此,惊蛰确信最初柳遇是蓄意接近卫安澜,可在最危急的时刻,偏偏是这个心怀叵测的“外人”替他们保住了她的性命。

无关利用,无关以后,至少这份人情他们记在了心里。

卫安澜听出惊蛰语中的深意,不觉莞尔,“你认为我不应该让他离开?”

惊蛰摇摇头,冷静地回答:“正如殿下当日留他在府,人有为必有所求,属下看不出柳大人的目的,只是相信殿下可以掌控局面。”

从小到大,他都是无条件信任卫安澜,只是这一次,连卫安澜自己都不确定这场合作是否应当继续下去。

理智上,她希望柳遇向她求个前途,从此一拍两散,这样彼此都不会陷入泥潭,但……

卫安澜眼前一时模糊起来,内心坚固冰冷的屏障隐有松动,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在叫嚣,在蛊惑,其实她不愿让他离开。

无论是退还是进,柳遇都在一步步向她走来,不讲道理地涉入她的世界。他想靠近她,阴谋的主使者亦希望他靠近她,前路究竟还有多少未知与命定?

卫安澜陷入深深的矛盾,不知过了多久,惊蛰轻声提醒道:“殿下,柳大人回来了。”

视线聚焦,卫安澜从纷纷扰扰的思绪中抽身而出。她抛开杂念,扬手示意柳遇近前,“正好你来,这是薛知宜的簪子,你看看是否见过这凤纹?”

柳遇依言走到卫安澜身边,一看到簪子,他的小指便难以抑制地颤了一下。柳遇借着面具藏住表情,假作认真地查看,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鸟羽翩翩舒展,与四年前“卫安澜”写给太子长琴的密信赫然融为一体。

那封信所用的纸张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有一次柳遇对着蜡烛观察字迹时,发现信纸背面有一团极淡的鸟纹,且会随着光线明暗变换形状。他立即命阿执通过各种渠道暗访,甚至翻阅了大凉的民间传说,却仍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只鸟似是从天而降,轻而易举打碎他的人生后,便重归大荒,踪迹难寻。

而如今,它居然出现在薛知宜的遗物中,哪怕柳遇已经确定薛知宜就是连接两场阴谋的关键人物,也难掩内心的震动。

然而身份是柳遇的底牌,即便他再倾心于卫安澜也不会交付。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她的人脉察访,薛知宜既然选择背叛幕后主使,她提供的线索应当能为他们指明方向。

一念既定,柳遇抬头笑道:“在下不曾见过,或许殿下可以回宫再查。这只鸟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眼难忘,我们总能找到端倪。”

我们。

卫安澜眯了眯眼,虽已与柳遇几次共渡难关,但她还是不喜欢他自顾自地把他们的关系拉到这么近。这种感觉让卫安澜本能地排斥,不为别的,只为毒蛇在咬死猎物之前都会潜于黑暗,装作柔弱无害,令人防不胜防。

犹豫片刻,卫安澜挥手让惊蛰收好青簪,直直看向柳遇。

“柳遇,我有话要对你说。”

柳遇如同早有预料一般,笑着展开广袖,端正文雅地一揖,“殿下可否让我先说?”

灯花爆开,二人对视的气氛有些微妙,惊蛰见状,忙知趣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卫安澜和柳遇两个人,柳遇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弯腰放到书案上。

“今日我在街上偶然看见此物,觉得十分新奇,便想送给殿下。”

从前东宫的赏赐都是按例发放,无需太子费心,这是柳遇第一次亲自为家人以外的女子挑选礼物,生怕不合她的心意。

掌心里沁出了汗,柳遇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平稳如常,一边忐忑地望向卫安澜,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因着伤病交加,卫安澜的脸色有些憔悴,不过那双琥珀般通透深邃的瞳眸依旧有神,似能照彻世间一切虚妄。哪怕不言不语,亦自有一番惊艳高华的气度,牵动他的心神,让他不禁为之倾倒。

锦盒打开,宛如极寒之地的海水灌入鼻腔,卫安澜瞬间手脚冰凉,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熟悉的赤焰牡丹纹金镯静静地躺在绒缎上,那个荒诞又恐怖的噩梦却疾风骤雨般侵蚀了她的心智,连同一室烛火都在剧烈抖动,将她牢牢困在囚笼中,难以挣脱。每吸入一点空气,卫安澜的肺腑里都会蔓延开锥心的疼痛。

为什么?

少微不是已经扔掉了这个镯子吗,它怎么会被柳遇买下?

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卫安澜拾起金镯,轻车熟路地挑开锁扣。锋利的刀刃弹出,料峭银光将她失去血色的面容照得愈发惨白。

倘使她和其他凉人一样信奉神明,那么未来某一天,她会死在柳遇手中,死在这片霜刃下。

天命如此,不得违逆。

可她偏要违逆。

柳遇出现在她的梦里,可玉佩却并未显现血字,或许是他们的计划出了意外,不得不临时补救,又或许是柳遇也身处未来的灾劫之中,不可或缺。

既然有意外,有扰动,就说明山河血字谱并非牢不可破。她会见招拆招,彻底瓦解敌人的阴谋,哪怕粉身碎骨,亦绝不回头。

卫安澜用尽全力将震耳欲聋的喧嚣压回心底,她收起刀刃,将金镯放回锦盒。

“多谢。”

盒盖合拢的那一刻,柳遇热烈的期待尽数被失望取代。卫安澜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瞳孔放大也只是短短一息,恍如流光幻梦。

柳遇忍不住问道:“殿下不喜欢吗?”

“喜欢。”

卫安澜随口应了,可看着柳遇乍然破碎的眸光,她气息微滞,下意识解释道:“只是……我外出时会把短剑藏入袖中,戴着镯子不方便。它很好看,我很喜欢,多谢你。”

柳遇黯然低下眼睫,任银色面具遮住了复杂的表情,嘴角浮上一抹难以名状的苦涩,“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指尖似被火焰烧到了一般从锦盒上弹开,柳遇的反应让卫安澜莫名地感到心虚。虽说草原儿女不比中原人那样含蓄羞涩,但这样辜负一个人的好意似乎也不太礼貌。

仗着自己长公主的身份,卫安澜无声地转开头,并不回应柳遇的话,只当没注意到他低落的情绪。停在半空的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卫安澜顿了顿,转而端起了桌上的那碗药。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书房中,柳遇的眼尾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他用很平常的口吻道:“殿下这药好像比寻常的药更苦一些,是治疗剑伤的吗?”

卫安澜笑了笑,“我自小便有心疾,皇兄命人寻迹天下才找到这副药方,我喝着的确能舒服一点。”

柳遇却不以为然。按理说卫安澜服用黄中散多年,心症早该有所缓解,然而他数次握她的手时都趁机搭过脉,她的脉象时有短绌,并不安稳。难道此方不合她的体质?

不过,柳遇暂时还不打算把黄中散的异常告诉卫安澜,只需保证她接触不到虞美人即可。卫安澜和惊蛰小满等人都十分敏锐,一旦他表现出对黄中散的了解,他们必会察觉他的真实身份。

越是靠近,越是熟悉,他越应该谨慎行事。

卫安澜服过药,又微微皱眉看向柳遇,语带责备,“小满说你伤到了骨头,为何不安心静养,还要出去见人?”

柳遇端详着卫安澜的神情,一向温和的面容上忽地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殿下难道不需要了解碣州那边的情况吗?”

卫安澜自然是要了解的,只可惜她能力有限,难以深入大燕及时探查。

柳遇简单讲述了碣州换将和秦一身死的内情,卫安澜没有追问他的消息来源,反正即便她问了,柳遇也会搪塞过去。

只是并非所有问题都能逃避,有些事情可以拖延,但终究需要面对。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转了话题,“柳遇,按照之前的约定,你我合作只到左飞钺伏法为止。我承认当初留下你是不想让你干扰我的计划,此番你帮了我许多,我没有理由再把你困在公主府里了。”

柳遇双手收握成拳,薄唇微抿,安静地等待卫安澜的下文。

“虽然皇兄会下旨意,但若我想举荐,他也不会有异议。你熟知南都的情况,颇受百姓赞誉,郭澄明更对你推崇备至,我许你南都刺史,如何?”

她要让他走?

哪怕早已知晓卫安澜的意思,可当真正听到这些话时,柳遇还是心下一紧,本就尚未痊愈的筋骨又隐隐作痛起来。

山河血字谱未破,密信真相未明,他怎么能离开她?

曾经他一心想将她拖入深渊,可现如今,连他自己都不想再沉溺于黑暗了。盘桓在眼前四年之久的阴翳,竟也融化了许多,让人既紧张又期待。

只有浮上水面,重返人间,才有机会与她同行。

他不会走,也不允许她赶他走。

“我跟你回京。”

柳遇温声接过卫安澜的话,他强忍疼痛屈膝点地,近乎虔诚地仰视着她,“殿下,你如约杀了左飞钺,但我的承诺还未兑现。那件事……你现在可以不信我,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的一切都属于殿下,前路艰险,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听着柳遇笃定的许诺,不知怎的,卫安澜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你……”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行忍住眼泪,不让柳遇窥见自己片刻的动容,“柳遇,京城不比南都,你不明白我回京要面对的是什么,你也没有立场待在我身边。”

柳遇微笑摇头,他轻轻握住卫安澜的指尖,向自己这边拉了拉,“是,我不明白。可是殿下,我是你的面首啊,面首不就应该时时刻刻守护殿下吗?”

温暖的烛火绽开璀璨光华,映在卫安澜低垂的面容上,也映在柳遇震荡的胸臆中。他收拢五指,倾身靠近,低回的嗓音带着安抚,又满含引诱。

“殿下,只要你想,你可以做任何事。”

卫安澜最不喜欢情绪被他人左右,见柳遇如此说,她不甘示弱地一挑眉,如果她要摘掉他的面具,看他的脸呢?

柳遇了然地闭上眼,心里异常宁静,任由卫安澜抽出手,按在银色面具一角。

四年来,他始终躲在这层屏障后面,抛却仁善,收敛锋芒,终日与仇恨业火为伴。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会有一束光刺穿暗无天日的尘霾,温暖断井颓垣,照亮漫漫长夜。

他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束光,是她。

见柳遇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卫安澜屏住呼吸,缓缓揭开面具,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模样。

柳遇的五官没有半点瑕疵,恍若清雅高洁的世外谪仙,原本卧在眼下长长的红痕也已消失无踪,唯余一双清澈的,温柔的明眸,一瞬不瞬地定在她脸上。

“你的伤好了?”

“好了。”柳遇轻松地眨眨眼,“以后,我便与殿下坦诚相见了。”

二人相视一笑,卫安澜没有点破,柳遇也无需解释。那条伤痕本就是他故意画上去的,现在他的容貌气质本就与在大燕时大不相同,待北上离开南都,便不会有人再把这副面孔和死去的长琴联系在一起了。

卫安澜仍是笑着,只是目光不易觉察地冷了几分。柳遇应是算准了她的好奇和疑虑,以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她摘掉面具,殊不知他早已放弃了这张牌。

连真容都展露给她了,若再不允许他随同入京,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才刚松动的裂隙遽然合拢,卫安澜收住笑容,下颌微扬。

“成交。”

是敌是友,且行且看罢。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柳遇唇边漾起比日光还要热切的笑意。他使尽浑身解数,甚至不惜在矿洞里伤害自己的身体,用命去赌一线生机,终于获得了助她一臂之力的资格。

四年前,柔软的鸟羽斩断长琴的将来,四年后,又紧紧缠上了卫安澜的命脉。

能模仿她的笔迹,取得她的私印,对她了解甚深,幕后主使一定在下一盘大棋。阴谋已现,生死同命,这一局,他必不会让她像自己那样从云端跌落。

他要找到亲人枉死的真相,要破解山河血字谱的阴谋,若天意见怜,他还要走进她的心里,与她并肩携手,再不分离。

蕉鹿隐去,鸣桐绝弦。

纵使前路艰险,黎明终如期而至。

世为无情手,翻作有道时。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安澜和柳遇即将踏上新的旅程,一起祝福他们吧~

第52章

朔风呼啸,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洁白。

柳遇裹着斗篷坐在马车里,隔着窗格眺望远处昏蒙不清的山峦, 口中呵出团团白气。他从未去过比南都更北的地方, 不适应这么冷的天气,加之身上的伤反反复复,从南都一路北上,他只想日夜守着火炉, 不动也不言。

良久,柳遇的视线从阴沉的天空收回, 落在了漫野素白中唯一一点亮色上。

卫安澜迎面走来, 炽烈的红霞穿透霜雪, 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瞳。

隔着层层云雾,柳遇注视着她, 嘴角不知不觉地漾起温柔的笑意。

“很快就到盛都了,我们休整一下, 午后出发。”卫安澜上了马车, 坐在柳遇对面, 掸去肩头的簇簇落雪, 关切道, “你的伤怎么样?看你脸色不太好,这一路奔波辛苦了。”

因皇帝催促得紧,卫安澜一行仅在南都休养了十来日, 待局势稳定下来便匆匆启程。大凉一入冬便风雪交加,路滑难行,车马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返回京城。

看着卫安澜红润的脸颊和睫毛上晶莹的雪粒, 柳遇只觉骨骼和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他给卫安澜倒了一杯热茶,温和地笑了笑:“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怕冷。”

“路上避不开大雪,等入京你就能安心养伤了。”卫安澜打开食盒,端出几个热气腾腾的笼饼,“临行前郑阿婆和三哥做的,青萍刚烤好,垫垫肚子吧。”

柳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他别开头,靠在马车壁上拢紧斗篷,“殿下吃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次听卫安澜提起郑三,又或是郑三对她嘘寒问暖时,柳遇心里都特别不舒服,好似有团火在喉咙里上下蹿腾,怎么都灭不掉。然而卫安澜摆明了不想接受他的心意,他们只是合作关系,柳遇便只能独自咀嚼这份难言的酸苦。

是他一意追逐她的脚步,任何后果都该由他承担。

卫安澜倒没注意柳遇的表情,只扬眉笑道:“你不饿?”

柳遇张了张口,肚子偏偏在此时不争气地叫出了声,他只好默默低下眼睛,拿了个笼饼啃了起来。

草草果腹后,柳遇再次看了一眼众人所处的位置,低声问道:“殿下觉得会有人劫囚?”

卫安澜明眸微闪,“为什么这么问?”

柳遇温然笑了出来,“殿下在距离盛都不到十里的地方放慢行程,这个山谷又格外适合埋伏,不就是在给有心人机会?”

“柳大人果然敏锐。”卫安澜赞赏地点点头,悠悠抿了口茶,“离开南都时,我就把押送严凭进京的消息送出去了,可直到现在都无人打扰我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妨猜猜来的会是谁的人?”

柳遇沉思片刻,并没有头绪。严凭始终不肯说出通过薛知宜买回的军械转移到了何处,卫安澜也只能用这种方式逼幕后之人出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安澜的话,外面忽地传来箭矢破空之声,一支形如闪电的羽箭径直刺穿窗口——

听到耳后气流有变,柳遇眼疾手快,本能地侧身闪过,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箭杆。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埋伏在山谷间的刺客纷纷现身。利箭齐发,柳遇立即抓紧手边的佩剑,刚要出去阻击刺客,就被卫安澜按住了手臂。

“你身上有伤,快别动。”卫安澜微笑摇头,示意柳遇不必着急,一切她自有安排。

马车外,惊蛰已经组织人手保护车驾。刀剑交鸣,双方战作一团,风雪在狭窄的山谷里回旋翻卷,模糊了刺客的面容。卫安澜将车窗推开一条缝,见领头的几个蒙面人骑马冲破重重拦截,直奔关押严凭的马车而去。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射进马车的那支羽箭,眼底的晦暗涌动不息。

“殿下认识?”

“当然,”卫安澜指尖慢慢拂过锋利的箭镞,了然地勾了勾唇,“这是东宫的专属羽箭。”

东宫?

柳遇曾有耳闻,大凉太子卫蛟乃中宫所出,虽尚年幼,已显现出了草原儿女的性情魄力,极受帝后和卫安澜的宠爱。甚至有民间传闻说卫安澜之所以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就是为了替太子收买人心,等来日太子登基,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摄政了。

在认清卫安澜是什么人后,柳遇并没有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可若太子派人劫囚……

似是看出了柳遇的迟疑,卫安澜伸手把羽箭藏到坐席下方,口吻淡淡,“不是太子。”

不错,假如严凭真是太子的人,太子无论如何都不该使用带有东宫标记的武器,这栽赃的手段未免太过愚蠢了。

柳遇忍痛向卫安澜身边靠近了一些,一面凝神留心外面的战局,随时准备出手。不多时,卫安澜眉心动了动,自信地望向窗外。

“我们的援兵到了。”

“护驾!保护公主!”

山谷深处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似有千军万马穿过风雪疾驰而来,刺客见势不妙,果断放弃行动,三步并作两步撤离了山谷。卫安澜在窗口向惊蛰打了个手势,惊蛰略一颔首,不动声色地尾随刺客而去。

“参见长公主!”

侍卫们齐齐跪地,震耳欲聋的呼声在群山之间久久回荡。鹅毛大的雪片飘落,很快盖住了地上凌乱的足印和血迹,湮灭了无数声息。

卫安澜下了马车,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而后走到为首的那匹枣红马前,“华阳见过太子殿下。”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侍卫的保护下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对卫安澜行了一礼,“见过长公主,父皇命我来接您回家。”

卫蛟个子不高,表情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成熟,一举一动都像模像样。他往前走了两步,将一众随行护卫扔在身后,一双黑珍珠似的大眼睛马上开始滴溜乱转,不停地向卫安澜挤眉弄眼。

卫安澜心领神会,忍着笑道:“多谢皇兄。有劳殿下出城相迎,华阳实在惶恐,天寒雪冷,还请殿下登车同行。”

卫蛟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答应着,拉起卫安澜的手爬上马车,又从狭窄的窗口缝隙中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脆生生地吩咐道:“我陪长公主,你们快去把这里打扫干净。”

确定旁边再没有人盯着自己后,卫蛟嘿嘿一笑,一头扎进卫安澜怀里,亲热地搂住她的脖子。

“姑姑!”

卫安澜被撞得往后一仰,她笑着抚摸卫蛟的头,一边仔细帮他把衣服系好,“几个月不见,蛟儿有没有乖乖听父皇母后的话?”

“那当然了!不过父皇总是凶我,逼我背书,不许我出城打猎……我还是最喜欢姑姑,天天都盼着姑姑回来呢!”

卫蛟得意地眯起双眼,他正要去抓笼饼吃,忽然发现马车中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卫蛟扁扁嘴,不高兴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柳遇合袖深深一揖,“草民柳遇参见太子殿下。回殿下,草民是公主的幕僚。”

幕僚……

卫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道:“那就是面首咯?”

因着卫蛟一句话,马车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柳遇和卫安澜目光相撞,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笑容灿若繁星,而卫安澜却很快转开脸,语气略显冷硬。

“蛟儿童言无忌,柳大人不必——”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柳遇温声打断卫安澜,“在下本来就是你的面首啊。”

卫安澜长睫微垂,如今他倒是愈发不忌讳“面首”这个身份了。可那又如何?即便严冬有尽时,枯死的花也不会再开了。

暗道里灵犀相通的默契,陷阱里掏心挖肺的剖白,矿洞里相互依靠的温暖……那些绚烂鲜活的过往,终成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卫安澜低低叹了口气,又捧起卫蛟肉嘟嘟的小脸,“谁告诉你这些的?小小年纪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父皇的嫔妃呗!”卫蛟仍是一脸天真地眨着大眼睛,“大家都这么说,小满阿叔他们不就是姑姑的面首吗?姑姑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也……呜!”

卫安澜无奈地捂住卫蛟的嘴,把他没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孩子长大了,她得和太子三师好好谈一谈了。

然而卫蛟的戏言终是在卫安澜的心湖中投出了一圈涟漪,她身上莫名涌动着异样的感觉,似有细密的银针在刺激她的皮肤,时而痛,时而痒。卫安澜没有看柳遇,板起脸把卫蛟按在马车里坐好。

“这些不是好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见卫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卫安澜这才软下表情,拍了拍他的背,“蛟儿,皇兄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天这么冷,路上雪又大,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好?”

卫蛟团在卫安澜身边,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道:“不是有那么多人跟着嘛。父皇说我小时候姑姑救过我,姑姑对我好,我应该来接姑姑。”

说话间,立秋立冬已带领东宫侍卫将满地狼藉清理完毕,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留下一个活口。不过这也在卫安澜预料之中,那些人未必真想劫囚,或许和她一样,只是投石问路。

对付未知的敌人,她有的是耐心。

队伍继续冒雪前行,柳遇专注地看着卫安澜,心头不免泛起一丝苦涩。

皇帝派太子亲自出城迎接,固然有器重卫安澜的缘故,可也在无形中让朝臣们确信她是太子一党。这样的印象一旦根植于他人心中,卫安澜日后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她知道自己在做皇帝的刀吗?

话说回来,选择在这个山谷附近等候,皇帝与卫安澜的所思所想仍然一致,只希望这份亲情能存续得久一些吧。毕竟自己势单力薄,万一日后兄妹二人发生冲突,他没有把握护卫安澜周全。

柳遇抬手倒了杯茶捧在掌中,只听卫蛟又道:“舅公本来要一起来的,但他出发前被父皇叫走了,他让我提醒姑姑,不要掺和辅国公的事惹父皇生气。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会生姑姑的气?他明明最喜欢姑姑了……”

卫蛟不懂陆桓语中深意,卫安澜却看得分明。陆桓意在提醒皇帝对她在南都斩杀左飞钺的行为有所不满,更暗示这次劫囚与辅国公脱不了干系。既已回京,卫安澜行事之前还是要和皇帝商量,万不可自作主张。

从小到大,陆桓都是这样护着她,哪怕她与皇帝意见不一,他也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大人的事终究不该波及到孩子身上,卫安澜避重就轻地安抚了卫蛟几句,转而说起了日常琐事。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盛都。作为大凉京城,这座千年古都在冰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一呼一吸间都吞吐着天地精华。

卫安澜推开窗格,望着高大巍峨的城门,熠熠生辉的瑞兽,满含怀念又忧心忡忡地自语道:“回来了……”

她回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身边,也再度陷入了神明的桎梏。风雨欲来,幸好她手中还有权力,万物依然可以为她所用。

山巅的风很大,亦能让她看得很远,世间得失向来很公平。

卫安澜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甫一进城,她的车驾便被拦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刑部尚书刘若谷恭迎长公主、太子殿下!”

“巡按司司主齐年参见殿下!”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彻街道, 卫安澜让卫蛟先在车里等候,独自走了出去。面前的道路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刑部和巡按司两拨人马并排而立, 完全不给对方好脸色。

卫安澜最初建立巡按司时, 因插手了刑狱事务,她与三司的关系并不融洽。好在刑部尚书刘若谷是陆桓门生,在他的斡旋下,加之卫安澜做事雷厉风行, 决断公允,很快她便与三司和平共处。而现任巡按司司主齐年是辅国公的人, 刘若谷当然看不惯他, 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作对的机会。

今日他们二人同时出现在城门口, 不消说,肯定是来从卫安澜手里抢人的。

卫安澜嘴角轻蔑地翘起, 转而化为淡淡的微笑,“有劳二位大人久候, 本宫很是欣慰。太子殿下尚在休息, 二位若没有旁的事, 本宫便回府了。”

齐年上前一步, 朗声道:“巡按司例行公务, 请前任南都刺史严凭大人入我司一叙。”

刘若谷不甘示弱,连忙跟上,“奉陆相之命, 请严凭大人暂居刑部,无关人等不得擅自接触。”

见他公然作对,齐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严大人所犯何罪要拘押刑部?刘大人口口声声奉陆相之命, 怕是忘了巡按司秉承圣意监察百官,有权查问任何人,这还是长公主殿下定的规矩呢。”

“殿下初建巡按司时齐大人不过微官末职,怕是没有资格在殿下面前招摇做作。”刘若谷素来厌恶齐年攀附左家上位,不由得语出嘲讽,“严大人对南都宵小知情不报,刑部理应讯问。”

“难道刘大人想违抗圣命?”

“阻拦殿下车马,齐大人现在就是在违抗圣命!”

“吵完了吗?”

卫安澜冷冷地打断二人,当着同僚和百姓的面像两只公鸡一样争执不休,简直有失官体。齐年和刘若谷顿时噤声,卫安澜面无表情地道:“严凭奉诏入京,并非犯人,无需查问,两位请回吧。”

刘若谷倒不觉得丢脸,左右他只是听从陆桓指示来砸齐年场子的,并不清楚严凭所犯何罪。反而是齐年听闻卫安澜拒不交人后,眉间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巡按司落成时,殿下曾在白羲神前立誓,巡按司中人永不徇私。今日微臣去过谒神殿,神谕严大人该入巡按司,以备查问。”

齐年话音刚落,远方忽然响起雄浑悠远的钟声,在街上久久回荡。柳遇走下马车,见所有人都朝着西方恭敬叩拜,连一直躲在马车里的卫蛟都爬了出来,口中含糊咕哝着“神明不高兴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卫安澜笔直地站在人群中央,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见她无言以对,齐年愈发得意,厉声质问道:“钟鸣三声,神明不乐。殿下对严凭百般回护,对神谕视若无睹,而今竟跪也不跪,莫非是对神明大不敬?”

万籁俱寂,柳遇在一瞬间明白了齐年的企图。

任他舌灿莲花,旁的理由卫安澜都能驳回,就算一走了之也没人敢说什么。可凉人对白羲神的信仰根深蒂固,独独这番说辞她一个字都不能违逆,否则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小满几人虽也没有跪,但柳遇看见他们手脚都在发抖,显然快要坚持不住了。他们对卫安澜何等忠诚,终究还是抵不过神明的力量,这些畏惧和恐慌无疑是刺向卫安澜的利刃,是不得已的“背叛”,更是午夜梦回的折磨。

纷纷碎雪中,卫安澜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柳遇蓦地想起她曾在宝雁村客栈中说喜欢南都,彼时他还没有意识到短短一句话中隐藏了多少血泪,直至这一刻。

原来她面对的是这般不讲道理的神明,是以神明的名义逼迫她屈膝服软的奸佞。可笑天子脚下活生生的人,竟掣肘于一方冰冷的泥胎塑像!

相比而言,严凭治下的南都如此开明,如此公正,怪不得卫安澜有心放他一马。

弑神。

这条路她注定会走得无比艰辛,或许满盘皆输,或许粉身碎骨,柳遇不敢想是怎样的毅力才能支撑她艰难跋涉,矢志不移。

看着卫安澜抿得发白的嘴唇,柳遇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与她站在一起。而后,柳遇便看到卫安澜垂下眼睫,一甩披风,面朝钟声响起的方向跪了下去。

旁边的小满等人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跟着她拜向神明,柳遇的心骤然刺痛。

那个骄傲张扬的,令他视如珍宝,甘愿为之重返人间的女子,居然就这样认输,在齐年面前匍匐在神明脚下。

不,她不该跪,不能跪!

此刻她忍辱屈服的不是神明,而是齐年,是朝中那些想要看她笑话的人……

心口涌起剧烈的灼热与愤怒,几乎难以自抑。可柳遇别无他法,只能同众人一起矮下身子跪拜,避免在紧要关头给卫安澜招来麻烦。

方才陆桓已经暗示劫囚可能与辅国公有关,齐年为了带走严凭连白羲神都搬出来了,这么说齐年和严凭都是辅国公的人?

柳遇垂头思索,转移着自己的满腔怒火。另一边,卫安澜很快站起身,逼视着齐年,“本宫无意冒犯神明,但你不能带走严凭。这是本宫的规矩,你听明白了吗?”

齐年没想到卫安澜连神明的旨意都不顾,刚要张口给她扣上更大的罪名,人群中忽地传出一道刚劲有力的声音,一位体态丰腴的老者背手走来。

“齐大人这话可不对哦。白羲神鸣钟是因为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却阻拦二位殿下的车驾,以下犯上。长公主回京是天大的喜事,白羲神何来不乐?”

老者阔步走近,刑部和巡按司的人立即自觉地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老者笑眯眯地走到齐年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齐大人,你说呢?”

齐年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脚下打晃,双腿转筋,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瘫坐在地。

老者又看向刘若谷,刘若谷也不再针锋相对,默默低下了头。老者满意一笑,慢悠悠地捻须道:“自然,二位心系朝廷,尽忠职守,白羲神宽仁,想来也不会怪罪。陛下才从谒神殿移驾,问过了白羲神的旨意,把严凭交给本相,二位没有异议吧?”

他的口吻语调极其温和,似乎还带着几分商量的余地,可在场众人听了他的话后竟无一人敢反对,连齐年也收起了趾高气昂的做派,缩着手诺诺应是。

这位老者就是卫安澜的舅父、中书令陆桓,皇帝派他来定然是为了给卫安澜解围的。

一阵冷风吹过,柳遇抬眼打量着陆桓。燕帝曾说起大凉覆灭时,陆桓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卫氏兄妹杀出燕军的包围,保住了大凉皇室血脉,故而柳遇一直以为陆桓是个英勇刚猛的壮汉,完全没想到传说中手段狠辣的“铁面陆相”竟是个笑容可掬的胖老头。

不过仔细看去,陆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能三言两语唬得齐年闭嘴,也无怪百官畏惧。

陆桓走到卫安澜面前,亲热地握了握她的手。到底是血脉亲人,陆桓一个眼神,卫安澜便懂得了他的意思,严凭能得妥善安置,也算了了她的心事。

“陛下口谕,传长公主入宫,还有……”陆桓微笑着与柳遇对视,友善地一点头,“请这位柳公子同行。”

城门口的闹剧因陆桓带来神明和皇帝的旨意而结束。当着外人的面,陆桓并未与卫安澜多说什么,只是命青萍驾车送她和柳遇进宫,带走了卫蛟和严凭。刘若谷作为门生,顺理成章地帮着陆桓打点妥当,而齐年功亏一篑,只得悻悻而返。

马车驶向宫城,卫安澜和柳遇对坐饮茶。想着他是第一次进宫,卫安澜温言宽慰道:“你不必紧张,皇兄只是想见你一面。父皇和母后去得早,我们又历经颠沛,他难免过于在意我。”

“我明白。”柳遇心里一暖,半真半假地玩笑道,“陛下所虑极是,我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对殿下来说太危险了。”

卫安澜随口笑道:“那你会害我吗?”

柳遇收起嬉笑的神情,倾身靠近卫安澜,抬手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

“永远不会。”

完美无瑕的面孔在眼前霍然放大,卫安澜的心脏不免漏跳了一拍。柳遇长得过于清俊,无论何人看到他的眉眼气度都会觉得赏心悦目,以至于她总是想忽略那些他至死不肯言说的秘密。

然而美丽往往意味着危险,这一点卫安澜从未忘却。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她分得很清楚。

卫安澜倚在马车壁上,单手支住太阳穴,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对了,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一会若是看到我与皇兄发生争执,或是他训斥我,责罚我,都不必在意。”

柳遇微微怔住,卫安澜说得隐晦,而他却一下子听出了个中深意。外间一直有传言道卫安澜扶持太子,与皇帝兄妹不睦,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凉重新建立不过四年多,朝局并不算安稳,卫安澜装作与皇帝有隔阂便能轻易试出一些朝臣的异心,届时敲打或惩罚自可视情况而定。

车行辘辘,柳遇对卫安澜的心疼愈发浓烈,她知道自己是一把刀,却又无怨无悔地做皇帝的刀。

她怎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和结局呢?只不过是一身傲骨不染尘埃,一面应付着皇帝的布局,一面步履维艰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柳遇双唇微张,他迎着光看入卫安澜明亮澄澈的瞳眸,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

“殿下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元德殿中, 皇帝卫重离早已等候多时。卫安澜和柳遇一前一后走入大殿,他深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卫安澜脸上,仿佛世间仅有一人值得他抛开政务, 什么都不做, 只为等待她归来。

二人恭敬行礼,卫重离屏退侍从,缓步走下台阶。他身材高大,五官宽阔深沉, 眉眼疏朗锐利,或许是并非一母所生的缘故, 他与卫安澜的容貌并不相像, 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可此时此刻, 他素来冷峻的面容竟难得地现出一丝笑意。

卫重离抬手扶住卫安澜,温和道:“回来了, 瘦了。”

卫安澜抿嘴一笑,知道他晚些才会与自己谈正事, 便只规规矩矩地谢恩, “多谢皇兄记挂, 我一切都好。”

卫重离点点头, 拍了拍卫安澜的肩膀, 转而看向跪伏在地的柳遇,声音冷淡下来。

“你就是柳遇?”

柳遇再度叩首道:“草民柳遇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虽然没有抬头, 但柳遇能感觉到卫重离如刀的审视正在凌迟自己的身体,像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清楚似的。好在柳遇出生时燕帝尚为质子,他从小便是谨小慎微地生活,后来又成为太子与朝臣斗智斗勇, 早习惯了这种场面。

因着起兵复国一事,柳遇对卫重离的印象相当一般,只不过他是卫安澜的兄长,才得以在柳遇心中稍微留下一点点好感。

他从不畏惧帝王威仪,世事此消彼长,谁不曾春风得意过呢。

见卫重离似乎对柳遇颇有敌意,卫安澜笑着打圆场道:“皇兄,他是——”

卫重离竖手拦住了卫安澜话,只冷冷俯视着柳遇,“听说你是大燕碣州人,为了做华阳的幕僚,取得她的信任,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柳遇并不意外卫重离道出他的“本籍”,左右他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断然不能允许他在南都做官。柳遇谦恭道:“草民不敢。草民因触怒上官,走投无路,承蒙殿下不弃,收留了草民。”

卫重离眼尾一扬,还真是巧舌如簧啊。他责怪地瞪了卫安澜一眼,自己这个妹妹平时聪明伶俐,怎么敢收大燕的敌人当幕僚?两人每日同进同出,成何体统?

难道是被他的色相迷惑了?

正暗自思索,身后的内侍长冯凌捧来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剑。卫重离收回目光,随手拾起一把,弹开剑鞘,“华阳是朕最钟爱的妹妹,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她的幕僚,你想跟着她,总得让朕试试你的身手吧。”

卫安澜闻言不由得怔住,今日的卫重离有些反常,是朝事不顺,还是他真为她处决左飞钺生气了?卫安澜赶紧替柳遇解释道:“皇兄,他身上有伤……”

“惊蛰受伤就不能保护你了?”卫重离持剑逼卫安澜后退两步,复将剑尖指向柳遇前额,“赢了,朕这把剑赐给你;输了,离开朕的妹妹,不许再踏足大凉半步。”

“皇兄!”

卫安澜忙上前拦住卫重离的手臂。她当然不能透露留柳遇在身边是因为他猜到了山河血字谱,并且出现在了那个并不属于预见天灾的梦里,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呢?

论智谋她有惊蛰小满,论武艺她有立秋立冬,连求医问药生活起居都有少微和青萍照应,公主府何须再养一个满身谜团的闲人?

卫安澜张了张口,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说辞。这番踌躇落在卫重离眼里,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卫重离的神情愈发阴沉。

兄妹两人正互不相让,柳遇忽然开口:

“草民遵旨。”

他清楚眼下的处境,卫重离是大凉天子,连仰面视君都会被认作刺驾,他若答应比试必会冒犯天威;可若不答应就是抗旨,兴许还会连累卫安澜。哪怕卫安澜已经叮嘱过他不必在意她与卫重离的争执,柳遇依旧不忍心让她为难。

输是罪,赢亦是罪,但,他愿意为她而战。

柳遇面色从容地站起身,解下披风,取过冯凌手中的另一把剑,对卫安澜深深一揖,“刀剑无眼,还请殿下退开些。”

他转向卫重离,淡定地抬起眼眸,“草民冒犯了,陛下恕罪。”

宛如疾风吹雪,柳遇话音未落,卫重离的剑已然直袭面门。柳遇侧身格挡,两柄剑铮然相交,划出一道耀目的火花。

卫重离脚下一转,长剑破空游走,风声骤急,寒光闪烁。柳遇全身的骨头都在痛,无力强攻,只等卫重离出手后严防死守,一边在心中拆解他的招式,预判他接下来的动作。

柳遇见招拆招倒也挥洒自如,然而数十个回合过后,他终究因脊背伤口崩裂,逐渐落了下风。点点猩红透过衣衫,柳遇咬紧牙关,剑尖又一次点过卫重离的剑身,遏住了他的来势。目光交汇间,柳遇居然从对方漆黑的瞳孔中窥见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他心下“咯噔”一声,难道试身手是假,取他性命才是真?

柳遇屏住气息,卫重离不知他的姓名,他却遽然生出了无限血气。无论如何,卫重离起兵,屠戮的是他的子民,夺走的是他的土地,他们本就是死敌。

既然是死敌,他又何须留情?

怒火腾起,柳遇长剑一震,转守为攻。

一个大凉新皇帝,一个大燕废太子,一场迟到了四年的交锋,积攒了四年的仇怨,尽在此刻悉数奉还。

剑光如雨,衣袂翩飞,整个元德殿都回荡着激烈的铿铿之声。卫安澜也是习武之人,对卫重离和柳遇的功夫都有了解,自然看得出二人从最初的试探,相持,到现在几乎陷入了以命相搏的境地。

卫重离最擅长使枪,如用刀剑,按理说两人应难分伯仲,可柳遇在南都矿洞里受了重伤,回京一路颠簸尚未养好,如何能挡得住卫重离忘却生死般的进攻?

长剑第无数次交错,这一回,柳遇闪躲不及,白衣上瞬间多了两道口子,幸好他反应迅捷及时后撤,才没有被卫重离削断手臂。

眼看柳遇节节败退,挥剑速度慢了下来,卫安澜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她可不想看着两人血溅大殿,忙高声喊道:

“皇兄!”

二人身形微顿,却仍势如破竹,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虚影。情急之下,卫安澜只得胡乱扯出一句谎话:

“那个……他真的是面首!”

卫安澜原想着卫重离发泄过后就会收手,不想此话一出,他的动作反而愈发狠厉。卫重离手腕一抖,将柳遇面前密密匝匝的银光撕开一条裂隙,同时纵身跃起,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奋力一击。

柳遇疾退两步,他逼着卫重离攻击自己,正是为了找到这个破绽。剑锋呼啸,卫重离身形已老,无力回防,只要刺进他的心脏就能结束这场比试,为大燕惨死的将士报仇。

可电光石火间,柳遇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事实。

卫重离不只是大凉的皇帝,更是卫安澜的兄长。她敬他爱他,还用着他亲手制作的武器。既如此,他怎么能让她伤心呢?

更何况,若天下大乱,他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密信真相,解除困扰她的诅咒了。

满腔冲动和杀意无声收敛,柳遇停了手,任由对面那道凌厉的闪电直奔心口而来。

寒风汹涌,利剑并未如柳遇预想的那样刺入胸膛。千钧一发之际,卫安澜掷出短剑,铁链准确无误地绕过卫重离的剑身,拉偏了几寸。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柳遇喘息着平视卫重离,目光却平静得近乎一潭死水。卫重离同样面无表情,没人能分辨出他在想什么。他盯着柳遇的伤口看了片刻,又缓缓转向铁链另一端的卫安澜。

卫重离不松手,卫安澜也保持着拉紧铁链的动作,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唯有急促的呼吸和殿外的风雪搅扰着元德殿内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卫重离猛地抽出长剑,柳遇站立不稳,按着肩膀跪坐在地。

“柳遇!”

卫安澜心头一紧,忙大步上前扶住他的身体。红与白交相辉映,温热的血滴溅落在手背上,卫安澜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

她清楚地知道柳遇答应与卫重离比剑的缘由,更知道他为何收住了最后的杀招。就是因为知道,她心中的波澜才难以平息。

为了她,柳遇甘愿承受卫重离无名的怒火,又在关键时刻顾念兄妹之情,让了卫重离一招,付出受伤的代价保全了他的颜面。

他处处为他们兄妹着想,唯独没有考虑自己,卫安澜不敢想象若她没有阻拦卫重离,柳遇还能不能活下来。

“快传御医!”卫安澜取出手帕,压住他不停流血的伤口,极力稳住声线道,“柳遇,你感觉怎么样?”

泄掉打斗时的那口气,柳遇无法再保持云淡风轻的姿态,他凝视着卫安澜的面庞,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不用麻烦御医,殿下别担心……”

“你啊……”

卫安澜长长叹了一声,回想起方才柳遇拼了命的狠招和面对卫重离全无退缩的神情,一丝不安悄然爬上眉梢,仿佛有风吹起了那层薄薄的轻纱。

世人见天子总会有所顾忌,他为何不怕皇兄呢?

卫安澜默然看向臂弯里的柳遇,正对上他深沉的驻目。那汪清澈的湖水里并不见半分戾气,他还是那个温柔清雅的白衣公子。

二人相视无言的场景落在卫重离眼中,直教他心上莫名地空了一块。卫重离抿紧嘴唇,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妹妹居然这么在意一个外人。

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

“朕说话算话,这把剑赐给你了。”卫重离背转过身,沉声吩咐道,“华阳,你随朕来一下。”

卫安澜双唇翕动,刚要说些什么,柳遇便似读懂了她的心意一般,用未曾染血的右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用口型说了句“去吧”。

柳遇微笑着直起身,目送卫安澜和卫重离走远。当两道身影消失在帷帘后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咳出一口血,用小臂撑住冰冷的地面,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眼前直冒金星,整个世界都开始毫无规则的旋转,茫茫混沌中,柳遇看见一片纯白如雪的裙摆飘然而至,停在了他面前。

“柳公子,幸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柳遇: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和大舅哥刚见面就要打架啊?卫安澜:问得好,我也想知道=_=|||卫重离:……(强制闭麦中)作者(嚼嚼嚼):诶呦~这不显得您剑法好+小两口感情深嘛~~

第55章

元德殿中空空荡荡, 后殿里却是另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卫安澜和卫重离对坐案前,彼此脸上都没有了外人面前的急切或冷淡。

卫重离把一盏新茶推到卫安澜手边,笑问道:“怎么, 为兄动手伤他, 又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阿冉生气了?”

卫安澜撇撇嘴,“我还以为阿兄是因为怪我才拿他出气呢。你什么身手,他什么身手?你刚才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都剑指为兄了, 还说不生气不心疼?”卫重离不满地“嘶”了一声,“为兄不也是怕你忘了以前的教训, 又被外面男人骗了?”

“我没忘。”

卫安澜生硬地回答。她净了手, 望着盆中淡红的血水, 掌心里恍然还留存着灼热的温度。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柳遇毕竟在矿场救了我,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可, 她救他,仅仅是不愿欠这份恩情吗?

这一生有无数人爱她, 护她, 用生命托举她的光辉, 为何她偏偏从柳遇眼里辨识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绚烂, 热烈, 气贯长虹。

卫安澜不允许自己瓦解掉绝对的理性,她垂下眼睫喝了口茶,自嘲地勾了勾唇, 而后望向窗外簇簇飘落的雪影,神情有些落寞。

卫重离将卫安澜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他摆上棋盘,随意地拈起一颗黑子, “阿冉,你一走几个月,许多政务无人分担,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就陪为兄手谈一局吧。”

卫安澜低头应了,二人心情不好时都会与人对弈,将繁杂的世事尽皆投射到一方小小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影幻形。

两人落子飞快,棋至中盘,卫安澜忽然低声道:“皇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没首没尾的一句话让卫重离手指一顿。柳遇出身大燕,费尽心机跟随卫安澜回京,他们难免怀疑他会借机对卫重离不利。因此卫重离索性给柳遇机会,先是激怒他,再卖出一个天大的破绽,试探他是否怀抱杀意。

从小到大,卫重离见过的血比大凉下过的雪还要多,怎会平白无故将要害暴露给敌人?

这些卫安澜都懂,可她还是想告诉卫重离,她不会把阴谋诡计用在他身上,如若柳遇当真有这样的心思,她一定亲手杀了他。

“为兄知道。”卫重离语重心长地道,“可阿冉,朕是皇帝,身边不能留一丁点隐患,朕总要亲自试一试。”

这就是他提出比试的全部理由吗?

卫安澜迟疑着点点头,只听卫重离又道:“不过,还不够。”

“我明白,现在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卫安澜从怀中取出左飞钺一案的文书推了过去,“我杀了左飞钺,左飞镝和辅国公一党应该坐不住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提及石兴和方浦的企图。他们出自辅国公府,却与薛知宜背后的神秘势力勾结,必然还有更大的阴谋。但卫安澜不确定卫重离知道多少内情,更不能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透露山河血字谱的秘密。

卫重离诡秘地一笑,“他表面上还算沉得住气。你先休息几天,继续查今日的劫囚吧,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卫安澜盯着眼下错综复杂的棋局凝眸不语。卫重离早有准备,步步紧逼,甚至把柳遇也牵扯其中,看来铲除辅国公府势必要由她出面了。

这样也好,她与左家的仇怨终于到了彻底了结的时间,只要能达成目的,她怎样冲锋陷阵都可以。

见局势无法逆转,卫安澜直接手一扬,将掌中剩余的白子丢入棋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输了。”

卫重离毫不留情地点破道:“阿冉,你心不静。”

是啊,柳遇还满身是血跪在大殿上,她的心如何能静?

卫安澜黯然抿唇,转移话题道:“对付左飞镝没问题,我只有一点不明白——这本是你我的棋局,柳遇能做什么?”

“别小瞧你的这位幕僚,”卫重离食指缓缓拂过卫安澜递来的文书,“他能做的可太多了。”

听着卫重离意味深长的打趣,卫安澜心念一动,忙支住下颌凑近他,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皇兄知道他是谁?”

啪嗒——

一颗黑子落回棋盒,发出清脆的声响。卫重离语焉不详地答道:“阿冉,他是谁取决于你。”

卫安澜不由眯起眼睛,卫重离是喜欢和她打哑谜,但他们兄妹二人素来心有灵犀,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

然而卫重离却不欲多说,只微微笑了笑,起身握住卫安澜的肩头,“南都的事你做得很好,由长史继任刺史能免除许多动荡。左飞镝和整个辅国公府都已到强弩之末,你养好身体最重要,不要急着出头,万事有为兄帮你周全。”

二人又叙了一阵,卫重离便嘱咐卫安澜回府歇息。他对着那盘残棋独坐良久,方打开卫安澜呈递的文书,边看边吩咐冯凌:

“传陆桓进宫,再请皇后过来一趟。”

卫安澜绕出后殿时,鲜血几乎将柳遇的白衣染透,恍若一团燔燃殆尽的火焰。卫安澜心急如焚,忙撕下一截衣摆帮他草草包扎。柳遇的手冷得像冰一样,神志也有些恍惚,他盯着她的面庞看了好一会才逐渐回过神来,口中嗫嚅着她的名字。

摇曳的烛光中,柳遇的眉眼似蒙上了一层潋滟光华,显得格外苍白暗淡。

卫安澜的心紧紧揪起,她一把抓起披风披在柳遇身上,厉声唤来侍从:

“快传步辇!”

众人抬着柳遇出宫,坐进马车后,卫安澜立刻取出坐席下方应急的金疮药和细布,解开他的衣襟。

柳遇一惊,下意识拦住她的手,“殿下,都是小伤,要不请青萍姑娘来……”

“你是想让我赶车吗?”卫安澜蹙起眉头道,“行了,别逞强了。万一伤口发炎溃烂,你日后才真的无法提笔仗剑了。”

熟悉的说辞令柳遇陡然想起被左飞钺扭伤手臂之后,卫安澜替他疗伤的场景。他忙转过脸不敢看她,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自己的表情。

卫安澜治疗外伤的手法极其熟练,清洗,敷药,动作一气呵成。看着柳遇旧伤未愈,又填新痕,卫安澜默默叹了口气。

她向来不喜欢亏欠旁人,他的以命相搏只会让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撕裂的伤口接触到金疮药后,周围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刺痛激得柳遇极力压抑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纵使紧闭双目,他也能感受到卫安澜温热的鼻息像只小猫的尾巴一样,正轻轻扫过他的心房。

柳遇忍不住睁开眼,因为包扎,她离他那样近,甚至当细布绕过肩臂时,二人的姿势近乎亲密相拥。细腻的触感仿佛将他推入火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

热意从伤处蔓延到四肢百骸,急促剧烈的心跳终于惊动了卫安澜。

布满细碎伤痕的手指停在起伏不定的胸口,她诧异抬眸,“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见柳遇面色微红,卫安澜很自然地去摸他的额头。柳遇慌忙捉住她的指尖,喉结滚动,“我没事……殿下,可以了。”

说着,柳遇仓促低下头,胡乱给细布打了个结,拢好了外衣。若卫安澜再触碰他的身体,他怕是难做柳下惠了。

好在卫安澜没有纠缠,她如常地收起药物,给柳遇倒了杯茶。柳遇双手接过,目光落在了卫重离赐给他的那柄剑上。

其实在元德殿中,他最后收手时也在赌,赌卫安澜能理解他的苦心,赌她舍不得让他死。即便在转瞬即逝的思考间,柳遇亦自私地希望用小小的苦肉计打动她,一点点走进她的心。

起初是为了复仇,而现在则是肺腑之愿,他认定的事,决不回头。

思绪翻涌,柳遇温柔地看向卫安澜,“殿下,你方才……怎么敢挡陛下的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