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淡淡地笑了笑,“你本无错,是代我受过,无论是谁我都会救的。”
“依我看,陛下不会怪罪你杀左飞钺,殿下何过之有?”柳遇宽慰道,“今日之事殿下不必觉得亏欠,为了完成诺言,我是心甘情愿跟随殿下回京的。”
马车外,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柳遇注定没有回报的付出和前路变化难测的迷局,纷纷化作繁杂喧嚣的雪片,一层层压在卫安澜心上。
“或许,在南都我应该放你自由——”
一双坚实的臂膀紧紧抱住了她,淡雅的幽香混合着药膏的气味笼罩回旋,卫安澜的话音尽皆哽在了喉咙里。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在抵住柳遇的手臂时,蓦地停了下来。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柳遇这样不顾一切地抱她,不会扯到伤口吗?
“殿下,辛苦你了。”
低哑温和的声音钻进耳朵,下一刻,卫安澜后颈一痛,失去了所有意识。
马车很快停下,柳遇冷着脸望向掀帘而入的白袍女子,寒声道:“我可以把殿下交给你,但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女子看着柳遇怀里昏迷不醒的卫安澜,腮边堆起清润如烟的笑。
“柳公子言而有信,我亦当如是。”
就在卫安澜和卫重离进入后殿的同时,这位戴着金丝手套的白袍女子拾起地上的宝剑,轻移莲步朝柳遇走来。女子虽上了年纪,但身姿纤细婀娜,容颜清冷如月,发髻上插着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簪,宛若九天仙子。她蹲在柳遇面前,轻声道:
“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酒肆,在听到‘松醪春闻香今朝醉’这句话后,打晕长公主。”
原本还有些头晕目眩的柳遇悚然清醒,他抬头端详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问道:“你是谁?”
“柳公子无需多问。”女子柔婉地笑着,笑意却不达眼角,“我提醒你,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敢泄露半个字,或是不按我说的做,长公主会死。我想,柳公子应该不想拿殿下的命冒险吧?”
说罢,女子不再理会柳遇,翩然的倩影很快消失在了灰白的天光里。
柳遇愣在原地,这女子来无影去无踪,还能随意进出元德殿,究竟是什么人?
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从宫里出来后,柳遇便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果然,在酒香飘进马车之时,他听到街边商贩喊了一句“松醪春闻香今朝醉”。
柳遇死死盯着白袍女子,警告道:“我不管你是谁,你必须记住我的话:士之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我柳遇,立此为誓。”
若她伤害卫安澜一根汗毛,他就是拼着天下大乱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听到柳遇的威胁,女子唇边完美的弧度并无半分变化,仿佛世俗爱恨根本侵染不了她的内心。她伸手揽过卫安澜,一扬白袍,柳遇眼前的车壁烛台骤然隐去了颜色。
“你……”
柳遇缓缓倒下,世界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作者:柳遇,字下惠,号八风不动居士,又号坐怀不乱真君。柳遇:你还没写过我现在字什么呢= =作者:着什么急~你家阿冉连你的真名都还不知道呢!
第56章
雪后初霁, 天气愈发寒冷。
一辆马车在街巷上印下两条深深的辙印,行至公主府门口时,车轮还没来得及停稳, 车中老者便匆匆跃下。虽然他神色并无异样, 可肥胖的身躯终究有些踉跄。
府门才打开一条缝,陆桓便一阵风似地闯了进去,焦急地问道:“阿冉呢?”
青萍本就红着眼圈,一听陆桓这话, 眼泪立刻化作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陆桓双眉微皱,青萍不是从宫里走出去的, 的确胆小爱哭, 可怎么一大早就像丢了魂一样?
难道是卫安澜……
陆桓心下一沉, 忙大步迈进书房,只见小满和少微正沉默着围在案边看盛都舆图, 显然是一夜未睡。陆桓解开披风,气都没喘匀便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朝廷出事了。”
小满警觉地抬起头, 指间捻着一颗白得发亮的棋子。陆桓径自走到案边, 沉声道:“你们昨日才回京, 老夫总想着时间还来得及, 便没有和阿冉探讨下一步计划。不料今天早朝上, 左飞镝便先发制人了。”
“如何先发制人?”小满不屑地撇撇嘴,“总不会是说殿下在南都私自砍了左飞钺,实在是越俎代庖, 目无君上,请求陛下严惩吧?”
小满最讨厌朝臣们只会说嘴不干实事,聒噪得像一群老鸹。卫安澜身先士卒,惩恶除奸, 连卫重离都没说一个“不”字,他们有什么可反对的?
陆桓对此不置可否,显然他并不担心这种说辞。辅国公左飞镝向来与卫安澜不睦,他暗中串连也在情理之中。小满眼珠一转,伸了个懒腰道:“再不济也就是殿下杀左飞钺,企图控制玳铁矿,更进一步染指大凉军务,损害陛下天威?这种话左飞镝的人应当不会说吧?”
毕竟没有比他们的主子更在乎军权的人了。
“又或者——”
小满咬了咬舌头,似是触到了什么禁忌一样倏地收口,摆摆手示意陆桓先说。
左飞镝一党和御史台官员吵得不可开交。而最出人意料的是,作为陆桓门生的刑部尚书刘若谷也借机附和,当众呈上了严凭的口供。
“左飞钺暗中购买军械是太子指使?劫囚是太子和殿下共同策划?”小满瞪大双眼,原地跳了起来,“那帮酒囊饭袋是不是猪脑子啊,这种鬼话也能信?”
严凭在南都宁死不招薛知宜把军械转移到哪里,结果才到刑部一晚就吐了个干干净净,还将矛头直指东宫。一口气给卫重离的两位至亲泼脏水,他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谁说不是呢。”陆桓遗憾地摇摇头,“陛下虽然待阿冉很好,但你别忘了,他们先是君臣后为兄妹,而朝堂上最不重要的就是真相。”
只要皇帝一句话,太阳可以从西方升起。
陆桓略显不悦地点了点桌面,“左飞镝势大,刘若谷临阵倒戈,陛下也不好明着偏私。老夫只能提出请阿冉当堂对峙,并让人扯了个谎,暂缓她和太子的处境。”
卫蛟年幼,左飞镝要专心对付的显然是卫安澜。无论如何,陆桓不能让她毫无准备地上朝。
果如陆桓所料,当侍卫来报卫安澜“失踪”后,卫重离勃然大怒,下旨禁足卫蛟,命全城禁卫全力寻找卫安澜,刘若谷手中的严凭口供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陆桓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左飞镝的第一步棋,众人听了不由连连点头。
“老夫争取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破掉左飞镝的局,免得阿冉和太子受牵连。所以——”陆桓环视一周,问出了最初那个问题,“阿冉人呢?”
小满和少微面面相觑,神情略显不自然,青萍更是捂住嘴泣不成声。空气里弥漫着难言的诡异气氛,惊蛰不在,其余人不敢触怒陆桓,半晌,还是小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扁着嘴道:
“算啦,还是我说吧。殿下她……真的失踪了。”
陆桓拳头倏地握紧,脸上的肉亦随之抖了三抖,“怎么回事?”
小满瞥了委屈巴巴的青萍一眼,郁闷地解释道:“唔……昨天青萍和柳大人陪着殿下进宫,结果回程路上他们两人被迷晕,殿下不知所踪。好在公主府的马认识路,自己把车拉回来了,不然他们不知道要冻死在哪了。”
陆桓一向喜爱单纯的青萍,这才得知她受了不小的惊吓,他伸手招呼青萍近前,安抚着她的脊背,“萍萍,告诉老夫昨日你都看到了什么?是否有不寻常的地方?有没有发现阿冉失踪的线索?”
青萍双唇抖个不停,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满叹了口气道:“陆相你就别难为她了,别说发现线索,连她都是被我发现的。柳大人也昏迷了一宿,到现在都没醒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窸窣的声响。柳遇缓缓走进书房,脚步虚浮,容色苍白得骇人。
“殿下……没回来吗?”
见众人表情不对,柳遇艰难坐下,喘息道:“陆相,在下对盛都的路不熟悉,只依稀记得我们的马车路过了一家酒肆。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后,在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满闻言,在舆图“韩记酒肆”的位置放了一颗红色珊瑚珠,又咂着嘴道:“贼人是用了迷药,柳大人身手这么好,居然比青萍睡着的时间还长。”
柳遇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他苦笑一声:“在下这不是受伤了……”
“有道理。”小满点着手下的舆图,若有所思道,“青萍没有柳大人记得清楚,只大概锁定了怀仁坊一带。昨日一发现殿下失踪,我就把府里所有人都派了出去,以怀仁坊为中心搜索,立秋立冬也在外面找人,按理说殿下应该还在盛都。”
早在卫安澜去南都搜集左飞钺的罪证时,卫重离便以皇后千秋节将至为由,加强了盛都十二门的防卫,凡进出的官员百姓都要接受严格盘查,连扁担棺木都要打开细看。此举本是为了控制左飞镝,避免他倚仗军中势力图谋不轨,不想竟阴差阳错地阻止了贼人将卫安澜带离盛都。
说话间,又有侍卫递进来一张字条,小满看过后,立即标记了几个点位。
眼见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半个京城,却还是寻不到卫安澜的踪迹,小满手指不停地搅动着黑白相间的棋子,“哗啦哗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烦躁和愤怒从心底抽出,拧成荆棘般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柳遇同样心急如焚,思索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陆相久居朝堂,在下素有耳闻。不知陆相以为左家的实力如何?或者说,左飞钺和左飞镝谁对陛下更有威胁?”
陆桓两颊的肉微微一动,看向柳遇的眼神隐约多了几分赞许,“左飞镝生性阴狠,他虽拉拢了不少朝臣,连巡按司都敢从阿冉手里据为已有,但他毕竟就待在陛下眼皮底下,与身在边境的左飞钺难以并举。他们两兄弟合在一处,才是贪得无厌的老虎。”
柳遇敏锐地觉出了陆桓语中深意,“那没了左飞钺的左飞镝呢?”
陆桓和蔼慈祥地一笑,颇有几分云淡风轻的意味。
“尸体。”
明媚的阳光翩然而至,柳遇心中的阴霾随之消散。把狂妄自大的左飞钺置于南都,而将步步为营的左飞镝困在京城,这盘棋卫重离早就想好了。
如今,左飞镝的每个举动都牵着无形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正牢牢掌握在卫重离手中。
既然他是卫重离和卫安澜共同的敌人,那么眼前的困局也可迎刃而解了。
柳遇略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严凭真的被关押在刑部?”
小满动作一滞,他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陆桓正要回答,随从来报卫重离急召他入宫,陆桓只得起身告辞,切切叮嘱道:“继续搜寻,把盛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阿冉,一有消息马上报知老夫。”
说着,他又转向哭得梨花带雨的青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萍萍,不必害怕,万事都有我们。”
“是,奴婢去为殿下祈福祝祷。”青萍抽噎着福了福身,端起空了的茶壶走出书房。
送走陆桓后,柳遇一面查看舆图上的标记,一面询问小满:“我方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小满公子本来想说什么?除了弹劾殿下弄权跋扈,还会有什么罪名?”
“不可说啊……不可说。”小满歪歪斜斜地盘腿缩进椅中,语焉不详地咕哝道,“这是大凉,有一项罪名是不好洗脱的。”
柳遇一瞬间想到了答案。
神明。
卫安澜还背负着山河血字谱的诅咒,如果那个幕后主使借机散布谣言,说她是牵连百姓的“祸国妖星”怎么办?悖逆神明的罪责她承担不起。
但……凉人都视神明重于自己的性命,他们敢用这个理由对付卫安澜吗?
柳遇忍不住追问道:“会有多糟糕?连陛下都摆不平吗?”
小满深深看了柳遇一眼,一贯散漫的笑容有些勉强。
“那可说不好。”
日上中天,又见西斜。一天一夜过去,舆图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宫里也频频传来消息,却独独没有卫安澜的去向。她就像陷入了无形的深渊巨口,轻易便被吞噬殆尽,再也不见踪影。
柳遇一直关注着小满的反应。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小满的情绪从最初的急躁逐渐松弛下来,到最后他不再往舆图上做标记,直接把看过的字条扔到一边,只抱臂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直至黄昏时分,柳遇估计整个盛都应当都被搜过一遍了,这才捂着伤口站起身,轻声道:
“我知道殿下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夜幕垂垂降临, 柳遇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在了谒神殿前。
传说这座神殿已屹立千年,历经无数硝烟战火依旧完好如初。石壁金顶,雕漆亮瓦, 盛都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仰望它的雄伟身姿, 仿佛沿着飞檐的鸱鱼真的能飞升至神明座下,聆听教诲。
然而这番奇景落在柳遇眼中,一石一木皆为讽刺。大凉祖先当真虔诚,供奉白羲神的神殿竟比皇宫还要巍峨壮阔, 方圆数丈不见人烟,怪不得卫安澜一心弑神。
当神明凌驾于皇权之上, 终会有人趁虚而入, 招致无可挽回灾祸。
还未及迈上台阶, 柳遇便被门口两位头罩白袍的神使拦住了。
“谒神殿乃盛都禁地,非神明召唤不得擅入。”
柳遇早有准备, 举起比武后卫重离赐给他的剑道:“在下来为华阳长公主祈福,还请行个方便。”
神使看见那把剑,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淡淡问了句:“阁下姓柳?”
见柳遇点头, 神使便开门放行。谒神殿不仅外墙宏伟, 内殿更是富丽堂皇, 二十四根金丝楠柱贯通天顶,一尊十数丈高的白羲神像坐落殿中,盘龙伏虎环绕四方, 威严赫赫,流光溢彩,令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之心。
神使在正殿神像前恭敬祭拜过,方带着柳遇来到三层阁楼。柳遇推门而入, 果然看见了那条无比熟悉的身影。
屋中生着火,卫安澜一袭皎白羽衣坐在案前,单手支颐思索着眼下的棋局。在烛光火光的交相映照下,她的皮肤近乎透明,鼻翼两侧的阴影时不时地晃动,如梦似幻。柳遇从未见过卫安澜装扮得这般素淡,心脏不由得跳漏了一拍。
另一边,昨日打晕他的白袍女子正提着手瓮给一盆水仙浇水。见柳遇进来,她拢起小指,迤迤然戴上手套,回头朝卫安澜笑道:“看来不用我陪着殿下了。”
女子翩然告辞,丝绒白袍上的织金白虎随着她的步伐熠熠生辉,柳遇凝视着她的背影,本就紊乱的心跳愈发急促。
世上竟会有这般巧合?
“她叫昭夏,是我大凉的大司命。”
大司命乃白羲神钦定的人间使者,能聆神音,传神谕,掌管朝廷一应祭祀事宜,地位与皇帝不相上下。
卫安澜的声音把柳遇从错愕的回忆中拉出,他脱口问道:“大司命一直都戴手套吗?”
“是,历代大司命侍奉神明,不可使其沾染尘世污浊,昭夏住在神殿中已三十年有余。”卫安澜放缓语气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柳遇微低下头,就在开门的短短一瞬,他清楚地看见昭夏小指上有一朵嫣红如血的万世娇,而柳遇只在他那位难产而亡、后来被追封为元宪皇后的贵妃庶母手上的同一位置见过这种花。
很快他便自嘲着笑了笑,元宪皇后早已于四年前香消玉殒,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死里逃生,更遑论临月的孕妇。再者,和鬼神打交道的人在指甲上做标记再正常不过,或许是他眼花了,那根本不是万世娇。
把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抛诸脑后,柳遇向前两步,半跪在卫安澜面前,愧疚地仰视着她,“殿下恕罪,我……”
“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卫安澜抬手扶起柳遇,让他坐到自己对面,“都想明白了?”
柳遇点了点头,“陛下以试我身手为由赐剑,吩咐大司命带走殿下,为的就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殿下失踪一事上,诱左飞镝出手。”
从昭夏能随意进出元德殿起,柳遇便怀疑她是在替卫重离做事。于是柳遇赌了一把,在今早陆桓说起朝堂上的变故时确认了这个猜想。
卫安澜出不了京,一日一夜的时间足够把南都搜索一遍。为了避开辅国公府的耳目,只有两个地方能做到音讯全无,一是皇宫,二是谒神殿。考虑到卫安澜后续需要自由行动,也就只剩下凉人望而生畏的谒神殿了。
同时,卫重离也想考验柳遇的忠心和能力,元德殿比剑只是投名状,他需要证明自己对卫安澜的价值才能留在她身边。小满显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后来才不那么着急。
听柳遇如此说,卫安澜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赏,“你知道吗,‘松醪春闻香今朝醉’其实是我与皇兄开始计划的暗号。柳遇,你的确没让我失望。”
柳遇神情一动,“若我不打晕殿下会怎样?”
“那被大司命带走的就是你了,你的处境或许会很不妙。”卫安澜在棋盘上点下一颗白子,继续方才她与昭夏的残局,“皇兄虽是我兄长,但他首先是大凉的帝王,他要试探你,我拦不住。”
柳遇明白卫安澜的处境,也愈发心疼她。他深深看入卫安澜的瞳眸,专注又深情。
“疼吗?”
“还好,都在意料之中。”卫安澜避开柳遇灼热的注视,拿起棋盘旁边的一沓名录道,“这个局从我去南都起就已经布下,如今的左飞镝就像一只风筝,一举一动都在皇兄的掌控之中,只待一击收网。皇兄要把铲除左家的功劳算在我头上,现在——”
柳遇忽地执棋压住卫安澜的手,“殿下不必提示。既然陛下要试我,那就把这件事完全交给我。殿下请放心,我会给你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黑子落下,原本的劣势得以逆转,卫重离在御书房深幽莫测地一笑,“这么说你很看好柳遇?”
对面那人恭敬落子,继而答道:“是,此人颇有才学,能力出众,但性子傲气。就像一把刀,放在厨子手中只能切菜,但在英明神武的陛下手中便可成为利器。”
“有爱卿保举,朕拭目以待。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只要他走错一步,朕必杀他。”卫重离转动指间的棋子,冷声道,“好了,爱卿和朕说说南都的事吧。”
谒神殿中灯火曛暖,长久的沉寂过后,卫安澜轻抿一口香茗,笑意悠长。
“和局了。”
“不枉在下紧追不舍,才挽回这必败的局面。”柳遇笑眼弯弯地打趣道,“殿下,太子被禁足,他还年幼,难免会受惊吓。不如殿下给他写点东西,也好让他安心。”
柳遇此言有理,卫安澜便取过纸笔,写下寥寥数语,折好交给了他。柳遇一直在关注卫安澜的动作,状似随意地问道:“太子认得殿下的字迹吗?殿下不用留下标识,比如……私印之类的?”
既然当年的诬陷密信非她亲笔,那么那方私印呢?究竟是仿制,还是被亲近之人偷拿走了?
他要助卫安澜一臂之力,也时刻不曾忘记自己的冤屈。
卫安澜倒没发觉柳遇的心思,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倒不用。我与太子的书信从来不盖印,有特殊的折痕足矣。”
试探不成,柳遇有些泄气。他默默抿了抿唇,低头将信笺收入怀中。
“殿下安心,在下定不辱命。”
回到公主府,柳遇和小满等人说明卫安澜暂居谒神殿的消息,又不辞辛劳,趁夜色匆匆赶去东宫。少微担心他的伤势,本想让小满代他走这一趟,不想小满却拦住了她,一贯嬉笑的眉眼满是看透万物的清明。
“微微,有些棋局不是我们该参与的。”
凭借天子赐剑,柳遇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东宫。他不觉感慨,真是虎落平阳,堂堂大燕太子居然需要仰仗女人的势力过活。有卫安澜在,卫重离就算要考验也会暗中铺好路,赐一把“尚方宝剑”作为助力。
可转念一想,这个女人是卫安澜啊,她并非在施舍,而是给他立身的机会。功高震主又如何?这是他们共同做下的“壮举”,单是想想就很有趣。
一念及此,柳遇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了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弧度。
跟随侍卫进入卧房,柳遇一眼便看到陆桓坐在小榻上阅览公文,而卫蛟正团在他膝头酣然入睡。听到脚步声,卫蛟揉着红红的眼睛坐起身,可怜巴巴地看向柳遇。
“是姑姑回来了吗?”
柳遇才要张口,想到陆桓深夜还守在卫蛟身边,东宫怕是也混入了左飞镝的耳目。他骗卫安澜写字条本就是为了套取私印,既然没有收获,卫蛟还年幼,就不必横生枝节了。
话至嘴边悄然改了方向,柳遇叹息道:“殿下稍安勿躁,草民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卫蛟失望地“哦”了一声,重新缩进陆桓怀里,无精打采地扯住他的衣角。陆桓抬起头,笑眯眯地望着柳遇,似乎对他今夜的来意心知肚明。
目光交汇的瞬间已有千言万语流过,柳遇确认了在对付左飞镝这一局中,陆桓也是知情人。
这就好办了。
见柳遇没有离去的意思,陆桓一边轻拍卫蛟的脊背,一边慈祥地笑道:“柳大人这么晚来有事吗?”
这声“大人”自然是看在卫安澜面上的客套话,柳遇忙合袖见礼,“早上陆相走得匆忙,在下没来得及问严凭究竟在刑部承认了什么?太子怎么可能与公主私藏军械?兹事体大,还请陆相赐教。”
陆桓唤来侍女照顾昏昏欲睡的卫蛟,把柳遇带到书房交谈。他屏退众人,方朗声道:“此事怕不简单。严凭在口供中说左氏兄弟暗中与大燕通信,左飞钺牟取暴利,左飞镝在阿冉与太子的指使下拥兵自重,你说若陛下得知两位殿下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将会如何?”
柳遇不动声色地瞟了窗外一眼,含笑道:“在下明白陆相的担忧。以在下愚见,趁陛下一心搜寻公主的下落,不曾御览严凭的口供,不如——先下手为强。”
“柳大人的意思是?”
“区区一个辅国公不过是把好用些的刀,大凉全民尚武,最不缺的就是兵刃。”柳遇幽幽地挑了挑眉毛,眼中的戏谑溢于言表,“无论如何,太子不能受牵连,不是吗?”
陆桓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不停地捋着胡须,指着柳遇道:“好啊好啊,不愧是我们阿冉看中的人,那老夫便再送你一程。你现在去刑部见严凭,不拘刑罚手段,但求重新取得一份口供,把一切罪责都推到辅国公身上,届时阿冉和太子便可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冷风吹过, 屋檐上似有积雪落下,簇簇无声。然而在东宫之外,大街小巷依旧灯火通明, 一队队宫廷禁卫沿街穿行, 注定了今夜又将是个不眠之夜。
就在汲汲皇皇的兵荒马乱中,一个黑衣人熟练地避过禁卫的搜查,闪身进入了刑部大狱。
“奉命来见严凭,有劳带路。”
值夜的狱吏验过腰牌, 不疑有他,忙提灯引黑衣人前往最深处的牢房, 把钥匙交给他后便自觉退下。黑衣人轻手轻脚地靠近牢房, 掌中寒光毕现, 赫然对准了背向而坐的囚犯。
严凭一死,他的口供便坐实了, 卫安澜和卫蛟再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想让辅国公当替罪羊?痴心妄想!
利刃正待出手,面前的囚犯忽地发出轻快跳脱的声音, “老张, 这就不乖了, 是在东宫洒扫庭除太枯燥了, 来这里寻刺激吗?”
他不是严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衣人三魂七魄差点丢了一半, 他手中的飞镖也随之掉落。牢中的囚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抖落囚服上的枯草,朝黑衣人抛了个含情脉脉的媚眼。
小满?
黑衣人大惊, 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可他才刚一回头,密密麻麻的火把便将整个通道照得亮如白昼,数只弓弩齐齐对准了他,而领头之人他刚刚才在东宫见过, 正是与陆桓交谈的那个白面书生。
一个卫安澜的新宠,为何要跟他过不去?
黑衣人无暇思考柳遇怎么这么快就追来刑部,大牢中的埋伏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中计了。
也对,陆桓完全可以直接更换严凭的口供,何须宣之于口?让左飞镝替太子顶罪的说辞是陆桓故意说给他听的,只是为了逼他灭口严凭,而他居然一时情急中了陆桓的圈套。
严凭根本就不在刑部!
眼见小满一步步逼近,黑衣人本想拼死杀出重围,却不知为何,双腿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僵硬,对吧?”
见黑衣人脸色格外难看,小满摇摇晃晃地走出牢房,得意地掏出一瓶迷药,在他面前晃了一圈道:“张白,东宫最不起眼的老仆,看着唯唯诺诺,实则是辅国公府安插的眼线,你们要小心哦。”
说着,小满在张白的颈后猛击了一下,张白登时委顿在地,满眼都是狠戾和不甘,与老实巴交的面相格格不入。
柳遇示意弓箭手退下,对小满端正一揖,“多谢。”
“哪里哪里,都是柳大人的好计策!”小满朝柳遇夸张地伸出大拇指,手掌一翻,变出一朵满是脂粉香的珠花,“陆相特地让我带来的,这里就交给你啦,我得赶紧去把这身衣服脱了,又脏又臭,简直有损我玉树临风的形象!”
柳遇拈起珠花,瞥向张白僵直的上身和微微收缩的瞳孔,了然轻笑。
“张白,你可认得这珠花?”
一个时辰后,辅国公府收到了一份口供和一封奏章。奏章是柳遇以卫安澜的名义所写,而张白则招供是左飞镝安排他卧底东宫,窥伺机密,意图谋反。
左飞镝紧紧捏着文书,沉默不语。深幽的灯火里,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愈发寒气逼人,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冻结成冰。
齐年在堂下急得团团转,“不知那个小白脸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张白栽了跟头。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非下官及时从通进司截下证据,我们肯定活不成了!”
通进司专为天子整理奏疏,眼下夜已深,非加急讯息送不到御前,故而柳遇只将奏疏呈送通进司便先行离开。齐年身为巡按司司主,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各处安插耳目,他一得到消息便立刻替左飞镝偷出了这封奏疏。
左飞镝沉得住气,可齐年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挂在他身上,齐年顾不上忌讳,直言道:“将军,下官只能拖一个晚上,明天皇帝老儿肯定会听到风声。您给句准话,现在我们该怎么——”
齐年话未说完,便被左飞镝冷冷地打断。
“张白不可能背叛。”
“为何不能?”齐年惊讶地瞪大双眼,“陆桓找到了张白的相好,用她的珠花威胁张白,张白熬不住才供出了将军。都怪他一辈子没碰过女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一只珠花除了证明他相好被抓,还有什么用?”左飞镝冷哼一声,“那女人是本将军安排迷惑陆桓的,张白就算是为了什么狗屁男女之情,也该对本将军忠心耿耿!”
陆桓素来关注东宫,因此左飞镝故意留下破绽,让他自以为能用一个女人威胁张白。然而张白不傻,与她相处时当有所察觉,他只有忠于左飞镝一个选择,否则左飞镝定会杀了他的心爱之人。
看着汗如雨下的齐年,左飞镝愈发气闷。他早就清楚卫重离防备左家,一旦交出兵权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因此才牢牢抓住权力不放,在皇宫和东宫安插眼线,在朝堂上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左飞镝好不容易夺走了卫安澜的巡按司,扶齐年上位,不想他竟这般不中用,遇事就没了主意。
还有,齐年在巡按司经营这么久,到底培养出了几个亲信?那群不通人情世故的司使哪个不是心向旧主,根本不把他这个司主放在眼里?
一股怒火席卷心头,左飞镝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甩到地上,“有工夫盯着张白不放,不如想想张白的招供是真是假,还有你偷了通进司的奏疏会有什么后果!”
从张白陷落刑部到齐年把奏疏送来辅国公府,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除去传递消息和往返各处,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柳遇用刑审问的。所以,口供和奏疏极有可能是陆桓提前准备好的,柳遇逼迫张白画押后直接送入通进司,同时把消息递进了宫。
卫重离知道左飞镝僭越是一回事,“证据”摆在眼前是另一回事,他正愁找不到铲除自己的借口,陆桓和柳遇设下的圈套刚好创造了机会。卫重离必然会立刻命通进司呈上奏疏,也就顺理成章地发现齐年竟先一步把口供送来了辅国公府。
不论张白是否招供,通进司直属御前,却为齐年谋私,加之左飞镝染指东宫,一番雷霆之怒是免不了了。
想明白前因后果的齐年面无人色。用严凭的供述引出张白,用张白的口供引出齐年,原来陆桓和柳遇早就设好了连环计,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拉下了水。
“行了,别垂头丧气的,也许是本将军多虑了。”左飞镝语气稍缓,颇具深意地看了齐年一眼,“陛下今夜宿在皇后宫里,未必会传召通进司,你马上把奏疏送回去。还有,你没来过辅国公府,让你那个相好的歌伎做个见证。懂了吗?”
齐年咽了下口水,飞快地点了点头。他刚一离开,左飞镝便叫来了两名心腹暗卫。
“去刑部,务必保张白活命,让他亲笔写下公主府严刑逼供、伪造证词的血书。”
从来只有他诬陷旁人,卫安澜的走狗想诬陷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通进司走水,齐年按例呈送巡按司案情恰好路过,为救人葬身火场,他的家人也一并处理了吧。”
不过是放把火毁尸灭迹,对他来说也不算胆大包天。
安排好一切,左飞镝心里还是不安,直觉告诉他就算齐年死了也无济于事,他还需另做准备。左飞镝迅速起身,拉开屏风后的暗格,向一条铜管中塞了一颗琉璃珠子。而后,他匆匆罩上外袍,顶着呼啸的狂风出了门。
然而令左飞镝意外的是,辅国公府竟已被禁卫围得严严实实,人群中圆滚滚的胖子正是他最讨厌的那只老狐狸。
“辅国公何往啊?”
左飞镝环视四周,一手自然而然地按在刀上,“陆相这么大阵仗是打算抄家吗?本将军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岂敢。”陆桓慈祥地打量着左飞镝,抚须笑道,“陛下有旨,请辅国公入宫一叙。今夜盛都人心惶惶,老夫特来护送,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护送?左飞镝冷笑一声,彼此心照不宣便罢了,他何必把押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呢。
府中守卫与禁卫军咫尺相对,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见陆桓带的都是精兵,还有卫重离的内侍长相陪,左飞镝心念忽转,随即轻松地挑了挑眉。
“本将军又不是大逆罪人,就不必大动干戈了,陆相带路吧。”
左飞镝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宫,盛都各处依然在大张旗鼓地搜寻卫安澜的下落。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城门角落,一人一马疾驰出城,转瞬便与黑夜融为一体。
来到卫重离日常处理政务的鸿均殿,小满正在御案旁侍候笔墨。对此,左飞镝早有准备,他心下冷哼一声,神色如常地行礼请安。
卫重离抬眸瞥了他一眼,“辅国公,手伸到朕和太子身边,你的胃口不小啊。”
左飞镝低头跪地,“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卫重离一挥手,小满便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张白招供的经过,左飞镝听了只蔑笑道:“陛下,臣知道臣的弟弟在南都和长公主发生了一些龃龉,弟弟有罪伏诛臣也并无异议,可小满所言一无人证二无物证,臣实在不敢背上悖逆主上的罪名。”
他故意提起左飞钺,就是为了提醒卫重离,卫安澜等人是蓄意栽赃。
卫重离平静地反问道:“你没做过?”
“是。”左飞镝挺直脊背,肯定地回答,“臣对陛下和太子向来礼敬有加,恪守君臣本分,并不知张白是何人。”
见左飞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小满不觉啧啧两声,“哎,辅国公真是贵人多忘事呀,柳遇交给通进司的口供不是已经被齐年送到你府上了吗?”
“你亲眼看着齐年拿口供了,还是看着他进国公府了?”左飞镝义正词严地质问,“分明是通进司的人登记疏漏,陛下大可派人再去搜寻,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没见过什么口供!”
二人你来我往地争论,卫重离只轻轻揉着太阳穴批阅奏疏,陆桓看小满尚能应付左飞镝,也并不多言。他心知自己同样位高权重,立功的机会还是应当留给年轻人。
小满和左飞镝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内侍长冯凌匆匆入内急报:“陛下,通进司走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走水?”
卫重离猛地抬起头, 皱眉看着冯凌,冯凌忙垂下眼道:“是,华阳公主府的柳遇公子正在殿外候旨, 有急事请见。”
左飞镝眼尾几不可察地一抽, 柳遇不就是个面首吗?怎么也能夤夜出入宫禁了?
不过都不重要了,通进司失火,说明齐年和口供皆已消失,这一局他们输定了。至于柳遇, 左飞钺之死他脱不了干系,左飞镝倒要看看蚍蜉之力如何能扭转败局。
王牌在手,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卫重离点点头, 柳遇在冯凌的指引下大步迈进鸿均殿, 掀袍下跪,“草民柳遇参见陛下。通进司走水, 奏疏皆被烧毁,数位官员被困火场, 禁卫正在全力救火。”
柳遇对左家兄弟向来没有好感, 他们在大凉和大燕之间左右摇摆, 若柳遇还是太子, 自然乐得放任兄弟俩和卫重离斗法。可时移世易, 就算他还能回到故乡,一草一木亦非当年了。
更何况,现在是卫重离在考验他, 他必得速战速决,不辜负卫安澜替他争取的时间。
这一夜太长太冷,他该接她回家了。
柳遇心里这样想着,无人可见的目光渐次柔软下来。
通进司突发意外, 卫重离的心情顿时比小满来告知齐年偷拿奏疏时还要糟糕。他直起身,冷冷问道:“有人纵火?”
“是。”柳遇如实回禀,“禁卫已经抓住了纵火之人,草民还碰巧救下了一位幸存的官员,只可惜张白的供词已焚于烈火,陛下看……”
“传。”
卫重离沉声下令,禁卫很快带进来两个男人,一个五花大绑,一个满身烟灰。看清他们的脸后,左飞镝瞳孔霍然一缩,双手紧握成拳,竭力控制住撕碎柳遇的冲动。
能随意进出鸿均殿,张口闭口“碰巧救人”,肯定是卫重离授意。张白的口供送进通进司后,一定是小满进宫告知卫重离,柳遇尾随齐年,可恨齐年一路竟然全无察觉,辅国公府的守卫也无一人示警。
呵,他小瞧这个小白脸了。
“罪臣齐年参见陛下,陛下恕罪!”
齐年的嗓音似被烟火呛到,嘶哑不堪。他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手指旁边那人道:“陛下……此人是辅国公的暗卫,是辅国公指使他放火,还要把罪臣一并烧死灭口,罪臣再不敢欺瞒陛下了,还请陛下明察!”
“一派胡言!”
不等卫重离开口,左飞镝便厉声喝道:“齐年,你身为巡按司司主,竟敢污蔑本将军!”
左飞镝本以为用前途和妻儿性命要挟,齐年便不敢违逆自己,不想他却阵前倒戈,跟着陆桓他们一唱一和,真是愚蠢至极!
难道他以为出首告发,皇帝就能饶了他吗?
从犯该受什么罚,他会不知道?
“辅国公安敢在御前喧哗啊?”陆桓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又眉眼弯弯地看向齐年,“齐大人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快和陛下禀明实情,这么晚了,你去通进司做什么?”
“是,是……”齐年忙不迭地叩首,颤声道,“罪臣受辅国公庇护,一直听命于他。如小满所言,今夜罪臣的确私拿了通进司的奏疏,是辅国公担心东窗事发,才命罪臣送回奏疏,然而他却要杀罪臣灭口……若非柳公子仗义援手,陆相派人先一步救下了罪臣的妻儿,罪臣……”
他膝行向前,哀哀戚戚地恳求道:“陛下,张白的确是辅国公安插在东宫的内应,求陛下饶恕臣的隐瞒之罪,臣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左飞镝恨恨地剜着陆桓,这只老狐狸的手太长了。不只是张白和齐年,他连齐年的妻儿都考虑到了,看来这些人早就定好了罪,准备绞杀他呢。
短暂的愤怒过后,左飞镝迅速冷静下来,他瞪了齐年一眼,转回身道:“陛下,柳遇拿不出口供,此事至今没有凭证,还请陛下召张白入殿。臣问心无愧,愿与张白当面对峙。”
只要张白来鸿均殿,他们的阴谋便不会得逞。
卫重离静静地看着左飞镝,不置可否。一旁的陆桓朝小满点了点头,小满立即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哎,辅国公还不知道吧,张白已经在刑部大狱畏罪自尽,不能证明你的清白了呢。”
左飞镝眉心一动,齐年活着,张白死了,说明他派出去的暗卫行动均告失败。他闭了闭眼,如今僭越不轨的罪名是洗不清了,既然卫重离选择鱼死网破,那就看看谁是鱼,谁在谁网中。
当年叱咤风云刀头舔血的将军,岂会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跟着陆桓进宫,不留好后路?
三个月前,当得知卫安澜前往南都探亲时,左飞镝便派石兴和方浦以保护左麒的名义尾随她而去。他本欲提醒左飞钺处理好倒卖军械的首尾,却不知何处出了差错,左麒三人相继殒命,左飞钺也没有收到信,死在了卫安澜手里。
左飞钺事败,左飞镝立即着手图谋大事。除了辅国公府和盛都十二门的禁卫,他还在城外暗中养了一支兵马,只待卫安澜回京便将他们兄妹一网打尽。卫蛟不过一稚龄小儿,既无威信也无能力,届时大凉还是由他说了算。
其实左飞镝本该在昨夜动手,但暗卫来报卫安澜留宿宫中,而公主府的人竟在盛都暗中清理他的暗桩,连立秋立冬都出动了,左飞镝不确定卫安澜的目的便没有动手。而今日卫安澜失踪,他不能再等了,他已经因一时谨慎失了先机,若再犹豫就该去和左飞钺作伴了。
卫重离等人一定觉得左飞镝已无计可施,他们嘲笑得越久越好,最多半个时辰之后,就是他们的死期。
左飞镝正自盘算,鸿均殿外忽地传来一声冷漠的轻笑,“左飞镝,你是在等他吗?”
一道明烈如火的光芒翩然现身,瞬间令满室灯烛都黯然失色。卫安澜在惊蛰的护送下款款走进来,扬手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左飞镝面前。
咚——
左飞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在入宫前向城外的兵马发了信号,若半个时辰没有他的音讯,即刻起兵进京,联合府兵和混迹在禁卫中的人马攻入皇宫。
统御这支兵的将军跟随他身经百战,怎会被卫安澜一人擒获?
而且,既然卫安澜并未失踪,为何没有任何一处耳目发现她的踪迹?
“华阳参见陛下。”卫安澜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柳遇,欠身行礼道,“盛都内外的反贼已悉数成擒,臣不负陛下重托,特来交旨。”
她略略弯下腰,指间拈着一颗琉璃珠子,森冷的注视映入左飞镝眼底。
“左飞镝,陛下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你却执意走上绝路,那就怪不得陛下和本宫无情了。”卫安澜收握五指,如同把左飞镝的性命纳入掌中,“不妨告诉你,舅父一年前就发现张白别有用心,我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太子拔除眼线,区区小卒岂配入眼?”
左飞镝在卫安澜出现的一刻就明白了他们的计谋,是他太过轻敌,自以为抓住了张白口供的漏洞,才跳进了真正的圈套。
无论是用张白的假口供引齐年暴露,还是用齐年的妻儿逼迫他反咬自己,陆桓和柳遇所做的一切都是障眼法。卫蛟年幼,卫重离和卫安澜根本无需清理东宫,二人从始至终在意的就是起兵。
琉璃珠在卫安澜手中,说明左飞镝暗中通信的渠道已然泄露,只要他动了兵,便再无生路。
“不可能!”
左飞镝目眦尽裂,他也不顾卫重离在场,嘶声吼道:“整个盛都的兵马都没有异常调动,你不可能和惊蛰两个人胜过我的上万精兵!”
卫安澜犀利地一扬眉,“你确定吗?”
见左飞镝兀自不解,卫安澜冷笑一声,“本宫进京前发生了什么,你忘了?”
左飞镝脊背顿时蹿上一股凉意,恍然道:“劫囚是你们安排的!”
卫安澜居高临下地瞪着左飞镝,他总算聪明了一回。
不错,左飞钺的死已成定局,左飞镝目前没有致命把柄留在严凭手中,因此他必不想横生枝节,城外那次劫囚实则是卫重离布局之始。
早在卫安澜回京之前,卫重离便指示陆桓,命刑部大张旗鼓地准备收押重犯。刑部尚书刘若谷屡次暗示巡按司严凭还有重大秘密没有透露,劫囚一事更加佐证了这一点,左飞镝和齐年因而决定先将严凭带到巡按司,这才有了进城抢夺犯人那一幕。
齐年和刘若谷争执不下,陆桓出面解围,让左飞镝一党认定严凭被关押在刑部。其实严凭一早就被陆桓安置在了宫里,所谓的招供也都是诱饵,一步步引张白和齐年等人入彀。
而太子率众迎接卫安澜,刚好名正言顺地带出了大队兵马,不过那些人不是东宫侍从,而是卫重离仔细挑选的精兵强将,个个都有以一敌百之能。公主入城,没有人会仔细清点护卫的人数,待他们联系上惊蛰后,便在暗中埋伏,等待卫安澜的指令。
最终,卫安澜等人利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张白吸引住了左飞镝的全部注意力,逼他铤而走险,一举成擒。
左飞镝和卫安澜的目光无声对峙,交错盘桓的仇恨迸射开来。左飞钺之死已经让他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而今,他退路尽失,再无翻盘的可能。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尤其是毁在卫安澜这个荡.妇手里!
以他们兄弟的才干,在大凉做出一番事业本应毫无阻碍,都是因为她!
断财路收兵权犹嫌不足,她竟一意要将兄弟二人赶尽杀绝。呵,她怕是忘了,没有左家,她那好兄长根本坐不上皇位!
出离的愤怒令左飞镝彻底失去理智,才刚喊出那句话,他便直接扯过卫安澜的双手绞在掌中,同时弹出腕上的刀片,横在了她颈前。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哪怕惊蛰和小满已然凭借本能觉察出左飞镝要玉石俱焚,可无奈距离太远,二人才迈出一步,卫安澜便落入了左飞镝之手。
“都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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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左飞镝暴起行凶令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连一贯沉稳的陆桓也变了脸色。他来不及思考左飞镝是如何躲过搜身的,瞪大眼睛厉声喝道:
“大胆!放开长公主!”
左飞镝瞟过四周对准自己的刀剑,又嘲讽着看向卫重离, “让他们退后, 谁敢上前,我立刻杀了她!”
所有人都在等待卫重离的反应,只见卫重离缓慢站起身,僵直片刻, 还是挥了挥手。
全无来由的闪念化作刺痛格在心间,卫重离宁愿左飞镝劫持的是他。
侍卫们纷纷后退, 左飞镝不由冷笑一声。方才他留意过, 卫安澜并没有携带武器进殿, 且自己力气远胜于她,她不可能挣脱。他右手一转, 刀刃嵌进卫安澜的皮肤,划出数道血痕。柳遇紧盯着那刺目的鲜血, 双手几乎要将披风捏碎。
他很清楚左飞镝是比左飞钺更狠毒的人, 在他眼里, 权力和生命同样重要, 除此之外再无外物能够约束他, 是非善恶皆如敝履。
左飞镝无所顾忌,连惊蛰小满亦不敢出手,他该怎么救卫安澜?
相比其他人的如临大敌, 卫安澜反倒格外镇定。她平静地与每个关心爱护她,恨不得以身代之的人对视后,方收回视线,“左飞镝, 你以为拿本宫当人质就能安然无恙吗?就算你出了鸿均殿,也出不了皇宫。”
这个道理左飞钺何尝不懂,然事已至此,反正卫重离不会放过他,黄泉路上让卫安澜陪葬也不算亏。
鸿均殿内静得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谁都不敢拿卫安澜的性命冒险,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左飞镝挟持卫安澜退出大殿。
就在左飞镝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一道冷冽的银光破空袭来,左飞镝右肘忽地酸麻剧痛,力气随之松脱了些许。趁着这个空当,卫安澜用力挣开铁钳般的桎梏,格开颈前的刀刃,反扭断了他的手臂。
卫安澜成功脱险,左飞镝惨叫着跪倒在地,被猛扑上来的惊蛰和小满死死压在身下。他这才发现袭击自己的是一直躲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柳遇,而他使用的兵器居然是卫安澜的短剑!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左飞镝脸上,卫安澜甩掉指尖的殷红,勾唇一笑,“左飞镝,御前的确不见兵刃,但——本宫除外。你就带着这个好消息上路吧。”
原来进殿之初,卫安澜便在脱掉披风时将短剑团入其中递给了柳遇,就是为了防止左飞镝狗急跳墙。而柳遇终不负所托,在左飞镝分神的间隙,配合卫安澜反制住了他。
卫安澜的信任,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令在场诸人惊叹不已。左飞镝最后一搏宣告失败,纵有千般万般不愿,也只能被五花大绑着送进牢狱,连同齐年等人也一并收押待罪。
鸿均殿重新恢复安宁,柳遇微笑着走到卫安澜面前,掏出手帕躬身奉上,语带愧疚。
“殿下受惊了。”
心有灵犀又如何?他还是没保护好她,让她受伤了。
卫安澜回以温和的一笑,示意自己无事。看着她极其自然地用柳遇的帕子拭净手指,卫重离的目光快速闪动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坐回椅中,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陆相,查抄辅国公府,整理罪证,天亮之前给朕结果。”
陆桓拱手领命,卫重离又瞥了卫安澜一眼,“阿冉,你留下来写封弹劾奏疏,明日早朝之后再回府,其他人都散了吧。”
察觉到卫重离略带不悦的审视从自己身上划过,柳遇忙跪下道:“陛下,凶犯落网,草民不敢再持御剑,还请陛下收回。”
卫重离头也不抬,冷淡道:“朕说过的话不会收回,赐给你的就是你该得的,退下吧。”
柳遇微微怔住,他总觉得卫重离话里有话,仿佛是在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奢求不该得的东西。难道卫重离还在为他留在卫安澜身边而恼火吗?
然而这些隐秘的念头终是只在心里徘徊,柳遇并未深思,只叩首谢恩,跟随惊蛰和小满回府。众人离开后,卫重离先命人替卫安澜检查过伤口,而后才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亲自为她铺纸研墨。
折腾了一夜,总算到了收尾的时刻。兄妹二人享受着难得的清闲,熏黄的烛光洒遍卫安澜周身,如同繁星闪耀,每一丝跃动的光辉都在轻抚她的面颊。卫重离默然看了她许久,方低低开口:
“阿冉,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卫安澜笔锋顿住,她疑惑抬头,茫然看着卫重离,“什么?”
卫重离深邃的眸光定格在卫安澜颈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没什么,朕随口一问,你安心写吧。”
次日,卫安澜于早朝上书弹劾左飞镝暗囤私兵,结党谋逆,又兼窥探东宫,刺杀公主等数十条大罪,请求严惩左党。南都一案早已传入京城,昨夜发生的变故更是人尽皆知,卫重离当堂应允,命卫安澜率领三司和巡按司彻查,务必将涉案之人全部捉拿归案。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卫安澜踏着朝阳走出皇宫,一眼便看见了马车旁边长身鹤立的公子。清晨的微风挽过他的衣角,漾起无垠清波。
四目相对,卫安澜忍不住笑了出来,疲惫和伤痛也被他明媚的笑意驱散。默立片刻,柳遇迈上台阶,在距离她几步之遥处停下,端正文雅地一揖。
“殿下安好,在下与少微姑娘来接您回府。”
卫安澜点了点头,“先去巡按司,把齐年的人清理了,定下惩治左党的章程再休息不迟。”
柳遇温然一笑,“我陪殿下。”
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几个官员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那人就是殿下新收的幕僚?”
旁边的知情人啧啧道:“听说是因为告发严凭得到殿下青睐,地位俨然超过小满了。看来内宅里的功夫厉害得很呢……”
“这么说殿下好事将近了?”
“几位,今年吏部考功还想通过吗?”
身后一道平和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官员的议论,众人忙收住话头,躬身请罪。陆桓笑眯眯地扫过几人,每根胡须都透着凉意。阿冉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他比卫重离更忌讳旁人置喙她的婚事,就是满朝文武捆在一起都入不了他的眼。
至于柳遇……
陆桓眯起眼睛,他留在公主府,终究要有个名分。
事关阿冉,他还是得推一把。
有卫安澜在,加之她和陆桓早就收集了左家的罪证,三司及巡按司半点不敢怠慢,仅用半个月的时间便将左飞镝一案审结。左飞镝的势力盘根错节,一番严查下来,盛都有罪的大小官员竟有百余人,卫安澜都命人一一整理好证据,上报给了卫重离。
天子雷霆之怒,御笔一勾,夷左飞镝三族,收没家产,参与谋逆和齐年等官员或斩首,或流放,或贬出盛都,烜赫一时的辅国公府轰然覆灭。
据说左飞镝得知满门抄斩的判决后,数次请求见卫安澜一面,卫安澜始终置之不理。直到行刑前一日黄昏,她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巡按司牢房。
“听说你要见本宫?”
左飞镝被紧紧捆在木桩上,手脚皆被锁链勒出狰狞的血痕,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含恨盯着卫安澜,“断我左家根基,你好狠毒的心!”
“这似乎不是求人的态度吧?”卫安澜轻嗤一声,“从现在起,本宫只听你说五句话。左飞镝,你可要想好了。”
左飞镝肿胀干裂的嘴唇不停地抖动,他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然而左飞镝清楚卫安澜的脾气,她肯给他说话的机会,必然是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机密。
冷静下来后,左飞镝强忍愤怒道:“好,我认输,我可以死,但霞衣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放过她?”
左飞镝之妹左忘忧未婚生女,继而早逝,只留下唯一的女儿霞衣。左飞镝虽恨妹妹败坏门庭,不知怀了谁的种,但霞衣毕竟是他的外甥女,还天生聋哑,无法与人交流,左飞镝看她可怜才将她安置在国公府旁边的小宅里。
陆桓抄家后曾对卫安澜提起霞衣,卫安澜也去牢里看过她。不似其他人哭天抢地,霞衣整日安静地缩在角落,眸中不见一丝恐惧担忧,清澈得仿佛林间小鹿,也无怪连陆桓都会生出怜悯之心。
卫安澜伸出一根手指,冷淡道:“左飞镝,皇兄的旨意你没听清吗?别说是哑女,就是你府上的虫子都免不了死罪,本宫怎么确定这个霞衣不是故作柔弱,等到赦免后再来报复本宫?”
左飞镝猛地向前探头,用力扯动身上的锁链,不管不顾地吼道:“她是无辜的!”
“通进司被烧死的官吏不无辜吗?谷雨不无辜吗?”卫安澜厉声反问,“被你们兄弟害死的人何止千万,他们也有父母亲人,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说无辜?”
当夜通进司大火扑灭后,值守之人活下来的不足一成,谷雨更是在卫安澜尚未准备对付左家时就被设计陷害,死得那么痛苦。这些仇,这些恨,又岂是区区一个辅国公府能抵的?
许是牢中太过阴冷,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左飞镝闭上眼,气泄了一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都说左家功高震主,那我毕竟也算有功。我用我们兄弟所有战功换霞衣一命,够不够?”
“本宫也有战功,用不着你的。”卫安澜冷笑着举起画有鸟羽簪子花纹的图纸,“认识这个吧?薛知宜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指使她谋害本宫?左飞镝,本宫提醒你,你只有两次开口的机会了。”
左飞镝盯着图纸上的花纹看了许久,方摇头道:“我不认得。我派石兴和方浦去南都是为了提醒弟弟销毁证据,别被你发现他暗通大燕。要是你死在南都,我们兄弟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倒是和左飞钺的供词不谋而合,若非薛知宜起了反心,山河血字谱的主使者为了使诅咒全部应验,也不会在南都杀了卫安澜。
卫安澜眼神微冷,蓦地折身离开。左飞镝见她不松口,胸中怒火再度烧起,“卫安澜,你到底能不能赦免霞衣?你说句话啊!”
眼看卫安澜就要消失在通道尽头,左飞镝嘶声喊道:“察纳!”
为何他和左飞钺死前都提到了这位大凉昔日的太子?
卫安澜脚步迟疑了一瞬,却并没有停下,唯有左飞镝的怒吼夹杂着铁链的晃动在牢房中回荡不息。
“当年我投燕是因为察纳,如今皇帝要杀我也是因为他,他根本就没死!卫安澜,神明在上,我要睁着眼看你骨肉相残,天诛地灭!”
卫安澜面色不变,冷冷地瞥了狱吏一眼,“愣着做什么,要等那些胡话传到陛下耳中吗?”
狱吏反应过来,慌忙跑去堵左飞镝的嘴。卫安澜回头看向漆黑阴森的长廊,眸间暗流涌动。“察纳”当然还活着,只要权力争斗不休,胜者是她的父皇,败者便是察纳太子。
可惜卫氏兄妹感情甚好,左飞镝要以卫重离的忌惮诛她的心,才真是打错了算盘。
恰在此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的柳遇从阴影中走出,温声道:“殿下,左飞镝说的应该是实话,他不认识那支鸟羽簪子,或许他和薛知宜并无关系。”
柳遇懂得卫安澜的心思,她之所以一直不见左飞镝,就是为了消磨他的耐心和傲气。左飞镝越是有求于她,她便越有可能问出答案。
只可惜,这一次卫安澜失算了。
幸好,这一次他可以分担她的失落,至少不会让她独自捱过去。
卫安澜沉默不语。她让柳遇跟来的确是为了求证,既然二人的结论相同,阴谋便依旧潜藏在黑夜里,如刀悬颈,如影随形。
壁观清雅的香气萦绕身畔,卫安澜缓缓呵出一口气。没有结果亦是结果,她不觉得失望,反而愈发兴味盎然。
见卫安澜眉头舒展,柳遇神色里也多了几分自在,“那殿下会放过那位霞衣姑娘吗?”
卫安澜轻抿双唇,“让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