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动心。
这个问题恍如一把劈开迷雾的利剑, 刺得柳遇心口剧震。他屏住呼吸,一时间一动不敢动,难道卫安澜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
是啊,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保护一个人, 占有一个人的冲动。这种冲动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抗拒,更多的则是迷茫,因为即便是从前和注定成为太子妃的女子交谈, 柳遇心中也并无波澜。
那是个知书达理,文武双全的大家闺秀。她因母亲仙逝推迟了婚期, 后来又逢谋逆案, 二人最终未能成婚, 甚至连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都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了。可柳遇从来都不觉得遗憾,不觉得命运强行推开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妻子。
他的噩梦和渴求里, 从来没有过她的身影。
而卫安澜就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取尽整个春天的色彩, 灼灼降临他的世界, 从此他的眼, 他的心, 再容不下其他人。
从一国太子沦为阶下囚, 他曾享受过天家富贵,也曾在异乡颠沛流离,早就恨透了鬼神天命之说, 却在对她沦陷的一刻恍然惊觉,与她相识,算不算是独属于他的天命?
无可动摇,无处逃避。
雨声雷声起起伏伏, 柳遇拥着卫安澜,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前没有。”
以后便有了。
“可是我动过。”
卫安澜的语气和她此时的表情一样淡漠,“曾经那人待我很好,我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人心易变,他因为不满我与皇兄共同处理朝政,不满我与其他男人打交道,便亲手向政敌出卖了我。”
对于柳遇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卫安澜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自然有所察觉。无论是伪装出的深情,抑或是真的对她萌生好感,卫安澜清楚他只是暂时被情绪冲昏了头脑而已。
就连她自己偶尔也会想在他的似水温情中栖息片刻,柳遇才刚遭遇故友的背叛,当然不能免俗。
胆怯也好,冷血也罢,卫安澜曾无数次在静谧的午夜独自舔舐伤口,好不容易才将噬骨的惨痛层层包裹。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再也不会允许另一把刀刺入心房,不会允许危险的星火烧遍原野。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只会陷彼此于万劫不复之境。
还是不要开始的好。
因此,卫安澜的声音格外清冷,纷纷碎雪落了满地,映得她周身的芒刺晶莹剔透,“身处权力中心,没人会全无芥蒂地接纳我这般贪得无厌的女人,所以我不需要爱慕者。柳遇,既然你我的合作只到——”
“殿下,你想做什么?”
柳遇忍不住开口询问。他闭上眼,双唇一动不动地贴住卫安澜的头发,等待她的回答。柳遇明白卫安澜在婉拒自己,旧爱的背叛在她心上刻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既然她不想知晓他的心意,那便连同这个无声的吻一起,留作他心底永远的秘密。
是他先动了情,一切后果都该由他来承担。
可他还是想再努力一点,努力靠近她的野心,她的志向,她所向往的浩荡人间。
哪怕只向前一步。
卫安澜并未留意柳遇的动作,她顿了顿,随意而又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弑神。”
柳遇眉心一动,旋即想到了那张向神明宣战的神帖。卫安澜是因为有人利用山河血字谱害她,才如此痛恨神明吗?
许是因为柳遇的态度有所转变,卫安澜忽然难得地想和他说说话。
“我脾性古怪,身边追随者众多,反对者更不在少数。除了亲人,我只有两个要好的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一个是如今巡按司的副司主,另一个是大景的王妃。”
卫安澜说着,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怀念的笑意,“那姑娘成亲前喜欢游历江湖,我们在一起待过月余,我还有幸旁观了她的及笄礼。只可惜我二人身处不同国家,注定立场不同,友情也很难维系。分开后我们只见过一面,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生性洒脱,却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也是一次彻夜长谈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大凉受神明控制太过,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因为所谓的‘神谕’被神使处死。作为大凉公主,我有责任,也必须与皇兄合力摧毁神明,还大凉朝局以清白,还百姓以安居。”
一路走来,皇兄和舅父是她最大的支撑。以前,陆桓对神明未置可否,但在大凉复国的关键时刻,他为了尽快收拢人心,说服了皇帝以白羲神之名振臂一呼,此后也一直倾向于扩大神明的影响力,重塑百姓的信仰,以稳定卫氏的统治。卫安澜理解陆桓的苦心,却不以为然。
无论谁做皇帝,大凉的主人都不该是神明。
不只是外面那些臣子百姓,就连她最亲近的惊蛰少微等人亦对神明深信不疑。尤其是立冬,他是所有暗卫里最老实听话的一个,却还是会违拗卫安澜的心意,每晚坚持在无人处对着白羲神祈祷。这是立冬改不掉的习惯,也是所有凉人的缩影。
正因白羲神的影响根深蒂固,才会有人以神明为由在卫安澜身上施加所谓的诅咒,图谋不轨。而当被好友点醒,跳出神明的桎梏后,卫安澜看到了未来和希望。
神一定会死,那么,何不由她来做这个弑神者呢。
哪怕明知这条路遍布荆棘,哪怕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她亦绝不退缩。
报仇,复国,弑神……从小到大,卫安澜已经完成了太多不可为之事,她一步步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亦时刻准备改变天下黎庶的命运。
永世向前,永不认输。
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落入柳遇耳中,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卫安澜的压抑和孤独。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她的手下不能理解,她的兄长未必认同,她的子民兴许恐慌,唯有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同样不信鬼神的“外人”方有机会窥探一二。
她的冷漠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她的求助。
所以,她并不全然排斥他,她也想有人同行,是吗?
想到这里,柳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喉结滚动,忐忑地,认真地试探道:“殿下,我来做你的盟友,好不好?”
抛却他自己的仇恨,在大凉,弑神之途太过凶险,甚至可以说十死无生。若她执意做一支奋不顾身的箭,他愿化作浩浩长风,陪伴她,托举她,让她永远不会坠入沼泽深渊。
卫安澜脸上虽仍是热热的,可心却早已冷了下来。
秦一身为碣州将军,与柳遇家族交好,对他言听计从,柳遇的父亲怎会只是“颇有些地位”那么简单?
他始终对自己的真实身份讳莫如深,他们本就是在互相利用,卫安澜岂敢交付分量如此重的信任?
她这一生步步杀机,若全凭感情用事,早就死掉百回千次了。
剥离了感情的理智成就了今日的卫安澜,也让她养成了多疑的习惯。
柳遇略显急促的呼吸扑在耳廓,卫安澜缄默不答,只抿紧双唇,任千言万语消弭在渐趋无声的风雨中。
良久,她才掰开柳遇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平静道:“雨停了。”
雨停了。
他们的谈话也该结束了。
卫安澜终究没有予柳遇半分回应。柳遇放开她的身躯,低低地“嗯”了一声,从这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迷乱中抽离出来。
也只有在这无人之地,在看不见彼此面容的黑暗里,他才有勇气拥抱她,小心翼翼地亲吻她,逾越本该恪守的界限。
柳遇扶着卫安澜站起,二人的目光定格在头顶同一个方向。
“若殿下身体无碍,右上方应当可以寻得出路,方才秦一就在那里和我说过话。”
“都是小伤,我没事。”卫安澜侧耳倾听片刻,点了点头,“不错,那个地方的回声和别处有些不同,可以试试。”
说着,她重新抽出短剑,深吸一口气,朝右上方挥去。
陷阱四壁的铁浑然一体,卫安澜只能在弯折处寻找薄弱点,况且上方还有墓碑机关,她每一次出手都格外谨慎,生怕触动了要紧的关窍。
有了上次在神庙暗道中的经历,加之那个怪病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卫安澜和柳遇的配合顺畅了许多。叮当的震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似一直在同一个区域打转,并没有什么破绽。
“殿下,向右一寸。”
柳遇忽地出声提醒,他已经从声音细微的差别中找出了规律。卫安澜对柳遇的判断深信不疑,立即掷向那个方位。
咚——
和金属相碰的铮铮声不同,这里的声响果然略带沉闷,应当是缝隙合拢的地方。卫安澜正要开口,柳遇便十分默契地接上她的话,“殿下可以扶着我。”
“好。”
卫安澜不再迟疑,和在神庙暗道中一样,再度撑住柳遇的肩膀借着他的力量向上腾跃,无比精准地踹向上方的铁板。只听得“哗啦”一声,铁板赫然破出一个豁口,然而二人头顶依旧纹丝不动。而且铁板豁口锋利,这里又没有木料长棍,他们根本无从借力。
听着卫安澜与往日迥异的略显凌乱的呼吸,柳遇忙托住她的手臂,担忧道:“殿下伤还没好,我来吧。”
“无妨。铁板断开就说明我们的思路没错,我再试试。”卫安澜没有泄气,转而沿着才被她破开的小口向外探去。
几乎是在卫安澜扬手的一瞬间,柳遇挥剑绕过铁链,生生扯回了她的短剑。他旋身挡在卫安澜身前,警惕地仰头望去。
地面上有人在和他们一样小心地有节奏地敲打,柳遇半眯起眼睛,这声音必然不会是熟知此处机关的秦一,更像是有人在试图破解机关。柳遇持剑砸了一下铁壁,上面的敲击猝然停住。
“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熟悉又充满安全感的声音令卫安澜精神一振, 她忙高声应道:“惊蛰,是我。”
“属下来迟,殿下可还安好?”惊蛰似乎是在贴着地面喊话, 语气愈加急切。
“我没事。”卫安澜轻轻呵出一口气, 又蹙眉提醒道,“四周的墓碑有机关,可能会发出暗器,你们千万小心些, 不要急。”
惊蛰短促地答应了一声,而后便继续在墓碑附近反复敲打, 谨慎地寻找机括的关窍。卫安澜不由自主地握住拳头, 抬头留意上方的动静,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事已至此,她定能脱困, 卫安澜只担心来救她的惊蛰等人会不慎受伤。今夜他们已经受了太多惊吓,不能再为她牺牲了。
不多时, 惊蛰果真不负所望, 找到了开启墓碑的枢纽, “属下要用力了, 殿下护好自己。”
随着一阵轰隆巨响, 支撑铁板的横梁被直接掀起,细碎的棘轮钢珠连同泥土簇簇坠落。柳遇下意识将卫安澜圈在自己怀里,张臂挡在她的头顶。
荧荧火光伴随着浮沫倾泻而下, 瞬间照亮整个地洞,卫安澜这才有机会打量一下几乎置她于死地的陷阱,也不禁想起了方才柳遇的拥抱。
那不顾一切的靠近,掏心掏肺的赤诚, 或许便是他们今生所能拥有的最亲密的时光了。
如流星划过,足够短暂,也足够灿烂。
在众人的帮助下,卫安澜和柳遇顺利从洞口跃出。望着灰头土脸的二人,一贯镇定从容的惊蛰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忙掏出手帕擦去卫安澜脸上的沙土,哽咽道:“殿下还好吗?”
明白惊蛰最害怕的是自己的怪病,卫安澜安慰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多亏了柳大人,我一切都好。”
惊蛰闻言,转身朝柳遇纳头便拜,“多谢柳大人。”
柳遇慌忙扶起惊蛰,口中直道“不敢”。二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卫安澜则淡淡地看向了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薛知宜。只见她脸色惨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又不敢直接扑到自己怀中,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卫安澜垂眸沉思片刻,复环视四周,发现惊蛰只带了寥寥数人,心下顿觉奇怪,“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惊蛰靠近一步,拱手道:“殿下安排的人困于密林,循环往复地在树丛中打转,根本找不到殿下失踪的地点。幸好他们中有人聪慧,蒙眼以声音为引走出密林给属下报了信。”
他余光瞥了一眼哀哀戚戚的薛知宜,小指微挑,朝卫安澜打了个手势,“多亏了薛姑娘,是她一进林子便准确判断出方位,排除墓碑的干扰带我们找到了殿下,不然属下也会迷失。”
卫安澜叹了口气,走到薛知宜身边,弯腰抚摸着她的脊背,“薛姑娘,本宫保护你不被左飞钺追杀,你救本宫于困顿,咱们可算扯平了?”
薛知宜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殿下言重了,奴家何德何能……再说,奴家只怕辜负了……”
她抿唇默然,卫安澜却全然理解她的忧虑和后怕。她了解她的舅父,就算薛知宜是他信得过的眼线,一旦卫安澜出事,他必不可能放过她。
陆桓纵横朝堂多年,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虑事自有他的准则。他对卫安澜的呵护溺爱,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就变成了灭顶之灾。
卫安澜唤来惊蛰,继续问道:“秦一那边什么情况?”
“秦一约见的人是左飞钺,从密林的布置来看,他们一早便决定要谋害殿下和柳大人。”惊蛰眉头深锁,就连薛知宜听了也不觉浑身一颤,“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现在还留在宝雁村,不曾离开。”
卫安澜沉声冷笑,为何?当然是为了收获她的死讯啊。
为了杀她,左飞钺竟然亲自出马,还真是下足了本钱。
雨后的泥土散发出阵阵芳香,混合着墓碑的铁锈味,化作满是湿润的腥咸。卫安澜缓缓将碎发别到耳后,视线定格在柳遇脸上。
柳遇心领神会,目光沉静而柔和,“殿下,秦一那边可否交给我?我知道他会藏在哪,我愿意将功赎罪。”
许是火光略显幽暗,柳遇隐约露在面罩外的眼尾微微发红,让他的面孔看上去比往日更加生动。卫安澜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柳大人,秦一此人虽不可再信,但他不能死在大凉。”
身为大燕戍边将军,秦一本身存在的意义要远超于他的能力,若他在大凉有个三长两短,卫安澜便是把刀子主动递到了燕帝手里。
如此浅显的道理柳遇当然明白,他对卫安澜恭敬一揖,“请殿下静候佳音。”
目光交汇,二人还和从前一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如今在柳遇看来,卫安澜那双熠熠生辉的瞳眸,比燃烧的火把和天边的旭日都更为明亮。
卫安澜略一点头,“速战速决,我在城西神庙等你。”
众人离开密林后,柳遇便独自去见秦一,卫安澜则率众奔向客栈,准备连夜返回南都。一口气松下来,卫安澜只觉得累脱了力,靠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薛知宜安静地守在她身边,整个人隐藏在层层交叠的暗影里。
马车停在客栈后门,卫安澜悚然惊醒,薛知宜见她嘴唇毫无血色,便主动道:“殿下可以再休息片刻,奴家上楼收拾行装吧。”
卫安澜长睫翕动,手指抵在太阳穴旁,眼中渗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有劳你了。”
薛知宜提起裙摆挽在身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她没有点蜡烛,只凭借窗口极其微弱的反光摸索着,整理好床上的包袱。
忽然间,背后似有一阵微风扫过,薛知宜立即警惕起来,压低嗓音问道:
“谁?”
房间里寂然无声,薛知宜暗自拭去冷汗,刚刚转回身,颈上便蓦地一凉,一柄长剑裹着湿漉漉的夜风横在她眼前。
“薛姑娘,你好厉害啊。”
薛知宜顿觉毛骨悚然,心中升起的寒意从脚底直通头顶,浸透进每一个毛孔。她强行稳住声线道:“你是谁?奴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背后的男人阴森一笑,倾身靠近薛知宜耳畔,“你既然与我合作,为何要背叛我,去救卫安澜?”
难以名状的恐惧让薛知宜大脑一片空白,她紧紧攥住衣裙,任由那素色锦缎在指缝间变得凌乱不堪。
见薛知宜嘴硬不语,男人索性直接把话挑明,“卫安澜手下的废物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地方,若不是你给惊蛰带路,他们二人早就死在密林里了。薛知宜,你应当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吧?”
薛知宜大惊失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落在他手中后果会有多严重。两行清泪从眼中滚落,薛知宜颤声道:
“大将军饶命!惊蛰公子一直在暗中盯着奴家,奴家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薛知宜痛苦地闭上双眼,她不齿于自己的首鼠两端,更对这种受人摆布的生活厌恶已极。可薛知宜别无他法,她还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挣脱藩篱,去拥抱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光明。
颈上的锋刃比冰雪更为寒凉,薛知宜如坠冰窟,只得继续退让道:“大将军放心,殿下那边奴家定会尽力周旋,您也知道,殿下是信奴家的……”
男人不发一言,随即收起了手中的长剑。静息片刻,二人身后亮起了烛光。
薛知宜心下“咯噔”一声,左飞钺断不会因一句求告服软就饶恕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中计了。
毫无疑问,薛知宜就是与左飞钺合谋,潜伏在卫安澜身边的内应。
薛知宜慢慢抚上胸口,按住翻滚不息的酸涩。原来从卫安澜逃脱困境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布置陷阱了。左飞钺不在宝雁村,卫安澜耐心地把假消息一点点透露给她,又给她单独行动的机会,引她暴露。
既然一切都是卫安澜的计策,那配合她执行的人不是柳遇便是惊蛰。想到这里,薛知宜姣美的面上掠过一抹黯然,随着眼底的绝望收敛无声。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
见薛知宜始终不肯面对自己,卫安澜轻声道:“左飞钺怕被人发现,早就回南都了。薛姑娘,你现在很安全。”
薛知宜双手用力握了一握,慢吞吞地转过身敛衽为礼,一贯婀娜柔婉的腰身终究还是僵硬了。
卫安澜挥手示意惊蛰收拾好两间客房中的东西,对薛知宜微一扬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赶路。薛姑娘,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夜色如墨,被雨水浸湿的土地泥泞不堪,马车飞驰而过,印下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一路上,薛知宜沉默着坐在卫安澜对面,直至回到城西神庙都不敢和她对视。
神庙周围依旧冷清,惊蛰在神像前铺了一层外衣,扶着卫安澜坐下。卫安澜扫了一眼默立身前的薛知宜,受了一夜的惊吓,她的面色早已苍白如纸。
“薛姑娘还是不肯开口吗?”
薛知宜抬起头,一双明眸盛满了盈盈秋水。卫安澜淡然笑道:“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哪里露了行迹吗?本宫这便告诉你。”
“其一,还记得当日你仓皇逃入暗道向本宫求助的场景吗?你进入暗道后上方并无人追击,若左飞钺通敌的信函真落入你手,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本宫当即断定这个消息是左飞钺故意放给本宫的,但他怕本宫起疑,特地模糊了具体日期,只说某日亥时在宝雁村相见。
“其二,来到宝雁村后,本宫便命惊蛰严密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虽未曾踏出客栈半步,但昨夜柳大人为本宫换药时,你曾在他的窗棂外侧抹了一道白灰。惊蛰想你必然在向什么人传递消息,只因不确定对方的身份,本宫便没有轻举妄动。
“其三,能在第一时间确定陷阱的位置,不受树木干扰,足以说明你对那片密林极其熟悉,最关键的是——你熟悉秦一。秦一与贺晋密会多次,却始终未曾见其真容,而这个秘密地点只有秦一、左飞钺和贺晋知道,本宫想你就是那位‘贺晋’将军吧。”
薛知宜轻咬朱唇,目色一点点转浓,卫安澜这番话足以令彻夜的寒风冷雨都聚拢在她身上,剥离所有暖意。当日卫安澜审问石兴的场景犹在眼前,薛知宜权衡再三,提起裙摆,以极其优雅的姿态跪在卫安澜脚边。
“殿下,原本的‘贺晋’为大将军所杀,后被严大人暗中设法救下,一直藏在暗道里,奴家也是偶然间才得知此事。”
暗道中的神秘人就是“贺晋”?
卫安澜眯起眼睛,身后的惊蛰在她肩头飞快地按了一下,卫安澜定下心,缓缓道:“他失踪了。”
薛知宜的长睫幅度很小地颤了颤,她不以为意,继续平静地道:“大将军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贺将军死后,他便逼迫奴家假扮他,出面与秦将军做交易,不然就要杀了奴家,奴家……没有第二个选择。”
“你为何受制于人?”
薛知宜深埋着头,轻声答道:“奴家本是罪臣之女,父母亲族获罪后流落风尘。大将军时常光顾醉琴楼,一来二去便与奴家相熟。殿下所言不错,此次是他命奴家把密信送给殿下的,但其实……奴家最开始的确是撞破了他与大燕那边的密谈,才被逼着为他做事。”
卫安澜深邃的目光在薛知宜脸上辗转流连,“你既亲自带着货去见秦一,总该知道这几年左飞钺卖掉了多少军械吧?”
薛知宜微微颔首,“军械在矿场便被转移,以长枪为主,还有少部分弓弩。不到三年时间,被大将军倒卖的军械总不少于十万件。”
卫安澜猛地站起身,立秋曾保守估算过军械的数量,不曾想左飞钺竟如此胆大妄为!拱手将大凉重器拱手他国,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念贪心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薛姑娘与左飞钺做的这些事,舅父可知晓?”
听着卫安澜隐含愠怒的质问,薛知宜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重重叩首,哀求道:“求殿下千万不要告诉陆相,他,他会杀了奴家的……”
“你又怎知本宫不想杀你呢?”卫安澜沉声冷笑,“薛姑娘,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不想竟糊涂至此,辜负了舅父对你的信任!”
“殿下!”薛知宜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卫安澜的双腿,“奴家知道错了,这三年来奴家与秦将军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就藏在醉琴楼里。奴家愿意把账目交给殿下,愿意指认大将军!求殿下饶命啊!”
见薛知宜有心反正,卫安澜终于收起了冷峻的表情。她虽已拜托王菡搜集左飞钺的罪证,但将军府里未必能留下多少线索,若有薛知宜的助力,她收拾左家便师出有名了。
卫安澜弯腰搀起薛知宜,她擦去泪水,“薛姑娘,你为舅父倾尽心力,本宫信你。本宫现在命人随你去取账册可好?”
滚烫的清泪在卫安澜指间晕开,薛知宜喉口哽咽,“奴家听殿下的。”
她从容走下暗道,又忍不住回头朝卫安澜笑了一笑,温婉中带着些许料峭。
在薛知宜心中,左飞钺权势再盛也抵不过陆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她畏惧陆桓,也极其崇敬陆桓,而这位旁人眼中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比陆桓更多了几分悲悯。
陆桓从不对手下倾注感情,可是卫安澜会。
仅凭这一点,薛知宜便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哪怕燃尽余生,也要铺平她的前路。
薛知宜离开后,始终未置一词的惊蛰立即靠近卫安澜,“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附耳低语几句,卫安澜原本松弛的眉心再次拧成一个结。她望着黑洞洞的暗道,心口忽而刮起一道冰冷长风。
“找个人悄悄请严凭过来,就说……神庙发现了尸体,看着像是军中之人,劳烦刺史大人亲自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凄冷的夜沾染了骤雨的气息, 空寂无人的窄路上,一人一马宛如疾风中的利箭飞速驰骋。忽然间,黑马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 紧接着马背垮塌, 将马上之人狠狠甩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幸亏秦一久经沙场,在马蹄受阻身躯前倾之时便先一步弃了马镫,起身纵跃到路旁, 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脸上身上溅满了泥水,秦一刚要破口大骂, 喉咙管处蓦地一凉。
哪怕看不清眉眼, 他也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太……太子殿下……”
秦一灰心地半躺在地上, 勉强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不远处被绳索绊倒的黑马从容站起, 打了个满是嘲讽的响鼻。
身后一众人点起火把,柳遇摘去面罩, 煞有兴致地勾了勾唇, “为将者夜不脱甲, 雨不张盖, 秦大将军真是娇贵了, 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若非秦一不肯冒雨夜行,他早已返回碣州,必不会在这山间小路中被柳遇逮个正着。从他身体发福和敢与左飞钺暗中交易都能看出, 如今的秦一早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柳遇正是摸准了他的性情,才有把握在大凉擒他落网。
秦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止不住地流。他根本无暇思考柳遇是如何逃出机关陷阱的, 他只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子殿下饶命,末将错了,末将罪该万死……”秦一连滚带爬地跪在柳遇面前,磕头如捣蒜。
“滚!”跟着柳遇一同前来的阿执朝秦一胸口猛踢一脚,厉声呵斥道,“离殿下远点!”
“是,是……”秦一浑身颤抖着挪开一点距离,继续连声告饶,“殿下,都是左飞钺逼迫末将加害于您,并非是末将本心啊!”
“秦将军记性不大好啊,孤怎么记得你刚刚才说过天无二日,你的忠心只向着燕帝一人呢?”柳遇挥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秦一的喉结周围反复徘徊,“孤当了八年太子,有太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比如——对人用刑,看着对方哀号挣扎,秦将军想让孤开个荤吗?”
秦一急得汗泪俱下,昔日的太子长琴虽素有宽仁之名,但经历了谋逆冤案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秦一关注南都的动静,自然清楚其所作所为,如今的太子对待凶恶之徒毫不手软,更遑论他这个背叛者了。
“殿下明鉴,末将愿用一个秘密换末将这条贱命!”
见柳遇没有立即拒绝,秦一忙叩首道:“殿下,此前末将所言属实,末将与左飞钺交易的确是为了大燕着想。两年多来末将总共应购入长枪九万五千余柄,劲弓千余张,箭矢近万支,还有一些腰刀盾牌,这些末将都有账目……”
柳遇心下盘算一番,持剑冷冷敲了敲秦一的肩膀,“按一杆枪一两银,弓一两银,箭二分银计算,你至少要付给左飞钺十万两银子。碣州军营里那么多人,居然没人发现你的大手笔!”
“殿下英明,末将也清楚私下买卖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不敢把这么多军械明目张胆地屯在营中。所以……”秦一迟疑片刻,才闭目颓然道,“末将真正带回大燕的兵器……不过十之一二。”
一瞬间,柳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腾而起。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偏偏那一闪灵光犹如燃烧的烟花,只留给他短短一隙粲然。
“什么意思?”
密不透风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秦一己无法继续隐瞒,只得实言相告,“这就是末将要告诉殿下的秘密。每次与贺将军银货两讫后,总有一个神秘人借末将转运军械之机,以高出一成的价格将大部分军械赎回转移,去向不明。”
柳遇心头疑云密布,交易的贺晋尚未找出,怎的又多出个神秘人?
若秦一所言为真,他便真正是以低价买走少量军械,足以达成改进武器报效大燕朝廷的目的。
只是那个神秘人怎么会知道他们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且每次都能准确出现而不被人察觉?
赎回的军械又被他运往了何处?
柳遇略微垂下眼,清隽深邃的瞳眸染上了一层冰霜。宝雁村此行,薛知宜形迹可疑,应当与秦一的交易脱不了干系,不知卫安澜能否审出些许线索呢?
他这边的突破——抑或是谜团——会对她有所帮助吗?
柳遇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复板起脸问道:“贺晋与后者是同一人吗?”
“看身形不像,贺晋更高更瘦,一开口就是南都口音,而神秘人总是罩着宽大的斗篷,说话声音难听得紧,就像拿针刮铁皮似的。”秦一语气中的迷惘不似作假,他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阵才接着道,“哦对了,他出现时总会带上个图案很复杂的木牌,末将与他对过才肯交货。”
柳遇冷眼瞪着秦一,第一次觉得卫安澜“恶名远扬”也不失为一件利器,至少每个凶犯见到她都会想起巡按司中的酷烈刑罚,讯问起来能少走不少弯路。
火光摇曳,柳遇一扬手,阿执便立即送上平日里方便携带的手札。柳遇取来一支火把,举到秦一面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画下来。”
秦一不敢违拗柳遇,忙接过手札,颤颤巍巍地提笔作画。他身在行伍不擅丹青,故而落笔不甚利索。秦一急红了脖子,才勉强勾勒出了图样的形状,旁边还有好几处涂抹的痕迹。阿执见他画完,冷漠地抬肘猛击了一下他的后背。
“跪好了!再敢欺瞒殿下,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末将不敢!”秦一蜷缩成团,极其卑微狼狈地匍匐在柳遇脚边,“末将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殿下了,只求殿下放过末将,末将回营后定当守口如瓶,日夜为殿下祝祷……”
柳遇自不会再信他日夜祝祷之类的鬼话,他低头一看秦一所画的图样,登时脸色大变。
这是——
一团浓烈的火自胸臆中烧起,又迅即被一盆冷水浇灭,唯余蒸腾的水汽迷乱了视线。柳遇翻手收起手札,他必须马上返回卫安澜身边,不能让她独自陷入险境。
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与她共同面对。
柳遇抖了抖衣摆,重新包好面罩,吩咐道:“阿执,扣下他,五日后放他回去。”
“殿下!您差点丧命,就这么饶了他?”阿执一听便急了,他以为柳遇是不忍杀秦一,忙跪地劝道,“殿下若有顾虑,属下来做便是。”
柳遇意味深长地瞟了阿执一眼,待他似有所悟才扯过缰绳,翻身跨坐在秦一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昔日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部将。
“秦一,孤不杀你,是因为你不能死在大凉。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天边现出一线微光,极目处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柳遇一刻不敢停留,向南都飞驰而去。推开神庙大门,只见幽微曛暖的烛火旁,薛知宜和严凭正一左一右站在卫安澜面前说话,柳遇冷硬的目光顿时柔软下来。
浓烈的激动化作不竭的动力,驱使柳遇大步走向卫安澜,再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动摇他的决心。哪怕只有几个时辰未见,对柳遇而言却似度过了亿万斯年。
他停在卫安澜面前,同往日一般温和微笑道:
“殿下,我回来了。”
卫安澜自然察觉出了柳遇的变化。从陷阱逃出后,他的笑容便愈发真切,仿佛千帆过尽,一朵淡雅出尘的兰花自天边迢递而来,荡涤了世间污浊,最终落在她的掌心。
虽然并未开口,可他胶凝在她面上的目光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灼灼暖意浸润在温软的月色中。
只是这片月色太过美丽,亦太过危险,根本不该存在于她的棋局。卫安澜需要绝对的理性,任何意外的感情因素都只会成为她的牵绊。
卫安澜稍稍移开视线,点头道:“柳大人,你那边可还顺利?”
柳遇悠然伸出手,动作从容优雅,“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避到远处,确保其余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卫安澜方开口问道:“秦一如何了?你不会又心软了吧?”
“我的人会暂扣他五日,五日之后便放他返回碣州。”
柳遇明白卫安澜不愿再起战火,因此秦一必不能在大凉出事。他失踪五日,碣州必然惊慌,燕帝也定会得到消息。如今大燕战力平平,以燕帝的性格,当会寻个其他理由处决秦一。
秦一必死,边境换将的确可能引发动荡,但双方同时改命主帅恰恰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如今他们要抓住的便是这个短暂的时机。
五日,很好。
卫安澜略一沉吟,想到柳遇欲借燕帝之手害死故友,心里未必好受,便安慰道:“他骗你杀你在先,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必过于介怀。”
“多谢殿下开解。”柳遇释然一笑,“我们说正事吧,我想先听听殿下的收获,可以吗?”
他如此说定是秦一那边有进展了,卫安澜想了想,便将薛知宜的过往告诉了柳遇。柳遇一边凝神聆听,一边留意着神庙里的风向,不着痕迹地替卫安澜挡住清晨的寒风。
“薛姑娘就是‘贺晋’?”柳遇眸光一闪,取出手札叹道,“看来这位薛姑娘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呢……”
卫安澜蹙眉看着手札上歪歪扭扭的图案,勉强认出这是一只水鸟在荷花丛中玩耍嬉戏,她应当在哪里见过。须臾,一道灵光撕裂浓雾,卫安澜蓦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
柳遇点了点头,又把秦一供出的前后两种交易和盘托出,“事情比我想象得要复杂,我担心殿下这边出事,才急着赶了回来。”
“并不复杂。”卫安澜唇边浮上一层明灿的笑意,她对着柳遇微一挑眉,“我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柳遇定定地望着卫安澜,心中波涛激荡。她的狡黠,她的自信实在太过耀眼,耀眼到令天下万物相形见绌。
这一局,他一定要助她赢下来。
卫安澜转回身,脚步轻快地走向严凭,“严大人,我们继续说。如今薛姑娘已把交易明细给了本宫,人证物证俱在。明早本宫会带人捉拿左飞钺,其间恐难以保护薛姑娘,还望严大人代为照顾。”
严凭脸色黑如焦炭,显然对此不以为然,“殿下当真要在南都掀起腥风血雨吗?”
“严大人此话何解?”卫安澜倨傲地扬起下颌,“你救下贺晋时就该知道左飞钺暗通他国走私军械,本宫相信凭你的能力不会查不出他贪墨之巨。怎么,严大人身为南都刺史,一方父母官,难道不该为矿场无辜受难的采工主持公道,为这些年来被他欺压的百姓主持公道吗?”
严凭还要分辩,卫安澜直接将一枚令牌举到他眼前。严凭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几次,双腿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已落在了地上。
金纹白虎。
这是皇帝赐给卫安澜的金牌,若严凭不从,她可以一纸奏疏直达天听,罢他的官,要他的命。
见严凭服软,卫安澜方满意地勾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肩膀,“这就对了,严大人还需好好照看薛姑娘,若她少了根头发或者擦破点皮,本宫同样会不高兴的。”
目送严凭不情不愿地带走薛知宜,卫安澜又对惊蛰吩咐几句,这才和柳遇借着昏蒙天光的遮掩返回了公主府。明日就要去将军府抓捕左飞钺,她还要做很多准备。一直忙到黄昏时分,卫安澜用过晚膳,才独自在书案前细细端详起柳遇带回的手札。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份图样,难道事实当真如她所想?
入夜,柳遇敲开了卫安澜卧房的门。
“有件事……或许殿下会想知道。”柳遇有些不安地捏紧手中的公文,“其实我尚有不确定之处,但……”
但如今大敌当前,他不能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
卫安澜迤迤然放下手札,迎着满室温煦的烛光,露出和柳遇心意相通的笑容,“巧了,我也有事想对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翌日凌晨, 卫安澜亲率精锐直奔将军府。这些人是皇帝派给她的亲信,个个都有以一敌十之能,此前一直驻扎在邻近州县, 直到她对左飞钺动手时才会现身。
除掉一个左飞钺当然不难, 卫安澜考虑的始终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尽量不影响南都百姓生活和边境局势。她在心中推演了无数次,设想过所有可能,才终于落下今日这一步棋。
从现在起, 左氏兄弟的命便握在她手里了。
前夜左飞钺离开宝雁村后,原本住在军营里, 偏巧手下来报王菡身染重疾, 恐有性命之忧, 左飞钺听后心急如焚,也顾不上查实卫安澜的消息, 忙赶回府照料。他熬了一夜,恰逢日夜交替最易困倦的时辰, 左飞钺才刚合眼小憩片刻, 卫安澜的人便已团团包围了将军府。
“无知妇人, 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左飞钺勃然大怒, 他提枪出门, 只见两拨人马正在院中列阵对峙,冲突一触即发。晓风呼啸,卫安澜负手立于摇曳的火光中间, 逼视他的目光比寒风更加凛冽。
“哟,长公主殿下这么大阵仗有何贵干啊?本将军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卫安澜冷笑道:“左飞钺,你私铸军械,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本宫今日便要拿你归案!”
“一派胡言!”左飞钺义正词严地反驳道,一双鹰隼般的虎目闪烁着凶恶的幽光,“按大凉律,擅闯将军府者当以谋逆罪论处。来啊,给我拿下!”
将军府护卫得了命令一哄而上,卫安澜一抬手,双方立时战作一团。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卫安澜纹丝不动,旁侧的立冬纵身越过人群,直取左飞钺。
然而左飞钺毕竟久经沙场,他手下长枪一转,便抵挡住立冬的钢刀。立冬的武器唤作“踏雪寻梅”,以攻击极快出刀无影著称,可在收放自如的百兵之王面前,他一时也难以取胜。
立冬侧身回防,刀光在左飞钺身侧上下飞舞,宛如疾风骤雨。左飞钺被逼退几步,手腕倏忽抖动,勉强招架住立冬密不透风的攻势。
二人实力不相上下,但其他人便没有这么幸运了,不多时,保护左飞钺的几名护卫便被立冬砍伤逼退。卫安澜握紧短剑,在左飞钺举枪.刺向立冬面门时,找准了唯一一个可以下手的,稍纵即逝的时机。
卫安澜踮足上前,恰在此时,身后的树荫里,一把劲弓悄然对准了她的后心。
积年累月的逃生经历已经让卫安澜形成了强烈的直觉,凭着对危险敏锐的探知,她在背后箭矢离弦的瞬间便疾转身体,右手朝气流变化的方向挥去。
锵——
箭头与短剑撞在一起,尖锐的音浪穿透空气,令人的耳膜刺痛不已。卫安澜并无停顿,手腕顺势一提一抖,短剑火星四溅,在铁链的牵引下直接穿透了袭击者的胸膛。
眼见偷袭的副将才出手就被卫安澜取了性命,左飞钺手中的动作不由一滞。
昨日收到消息后,他不是没有准备,为防有人以王菡的名义骗他离开军营驻地,左飞钺特地调了两队精兵随行,并把他们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副将指挥,不想还是不敌卫安澜的人马。
趁着左飞钺分神的间歇,立冬抓住时机架起他的枪,卫安澜亦同时抽回短剑,反手缠绕上枪杆,意图缴了他的械。可左飞钺反应何等迅速,当发觉自己武器难保时,他干脆撤掉一只手,操纵袖中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卫安澜的面门。
卫安澜被短剑牵制,无法顺利躲开鞭子的攻击范围。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条完全相同的铁链突然出现,卷住了左飞钺的长鞭——
一道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径直杀入人群。在扯开鞭子的同时,他手里的剑锋宛如一条荧蓝的冰凌,泛着冷冽的光华,出其不意地刺向左飞钺的咽喉。
蕉鹿出鞘,天地黯然。
来人的动作太快,不过眨眼的工夫,左飞钺双手都被控制住,紧接着便被立冬死死压在了地上。
“都住手!”
柳遇大喝一声,剑尖依旧指着左飞钺的脖子。庭院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看着这位惯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他的身手这么好,杀人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放下武器者,可免死罪!”
将军府护卫面面相觑,不知在谁的带领下,一众护卫纷纷弃了刀枪。
柳遇浑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见局面已被控制住,他笑着收回卫安澜的短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双手奉上。
“谢殿下赐剑。”
昨夜,卫安澜同柳遇商讨进攻将军府的计划时,破天荒地拿出了自己的短剑,“它叫‘朝夕’,是我自己设计,皇兄亲手制作的武器。明日,我分一半给你,若我与立冬力有不逮,你就出手。”
柳遇第一次得以仔细端详这对短剑,它们通体银白并无纹饰,唯有剑柄上刻着一日一月,通过细韧的锁链牢牢掌握在她手中。
日月相替,朝夕轮回。
柳遇看向卫安澜,明白这是她心愿的写照,她的眼界从不在一人一事,而在山河人间。现在,她把最后一层保障交给了他,便是对他最大的信任。柳遇躬身接过剑,郑重道:
“谢殿下赐剑。”
一取一还,柳遇说了相同的话,卫安澜微微一笑,视线从他的蕉鹿剑上一晃而过。她走到左飞钺旁边,冷声道:“左飞钺,你几次三番谋害本宫已是死罪,不妨猜一猜,本宫为何不处置你啊?”
左飞钺自然知晓卫安澜话中的深意。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狠狠地剜着她,都怪他一时疏忽,竟让这个妖妇活到了今天。
话又说回来,左飞钺不信卫安澜离京时宫里面毫无异样,辅国公怎么就没派个人提醒他一句呢!他若败,辅国公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愤怒和困惑轮番席卷,左飞钺额上的青筋的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他的反应尽数落在卫安澜眼中,卫安澜一边擦拭剑上的血迹,一边细数左飞钺的罪行,“二十二年前,大凉国难当头,你贪慕荣华,开关献城,投降大燕,其罪一也;四年前,你为重归大凉,屠灭碣州,反杀燕军,挑起战争,其罪二也。”
“你胡说八道,本将军是大凉立国的功臣!连陛下都不在意本将军的过去,你难道要违抗圣命吗?”
垂死挣扎。
左飞钺丑态毕露,卫安澜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腌臜,“陛下为何不问,你当真不知?陛下给了你多少次机会,可你还是居功压主,滥杀无辜,连琵琶女的弟弟都不放过,哪来的脸在本宫面前砌词狡辩!”
若不是左家兄弟确有些军事才能,皇帝岂能容他到今日?
左飞钺犹自不服,狂吼道:“本将军枪下只有叛逆,何来冤魂!”
“那丹霄观呢?我兄长是被谁所杀?”
一声尖利的质问自背后响起,左飞钺扭过头,竟看到“高热昏厥”的王菡在小满的搀扶下,正满眼仇恨地盯着自己。
左飞钺这才明白一切都是卫安澜的圈套。为了在将军府擒拿他,是她指使小满给王菡下药,让她派人传信将他骗离了军营。
亏他还顾及夫妻之情回府照顾她,简直是瞎了眼!
“王菡,你给我滚回房去!”
王菡并不理会左飞钺,她走到卫安澜面前,端正地举起手中的木盒,“妾身受殿下之托搜寻左飞钺藏在府中的罪证。现有其私贩军械数目约十万件,所得银票共计十万余两,另有其以贺晋将军之名与大燕碣州将军的往来书信,妾身不负殿下期望,已将其内容全部译出,呈请殿下阅览。”
卫安澜接过王菡呈递的证据,见其与薛知宜和秦一的招供基本吻合,满意地点了点头。
左飞钺没想到王菡会背叛自己,登时目眦尽裂,破口大骂道:“臭婆娘,你居然为了一个老道士出卖我!”
王菡眼中的怒火顿时熊熊烧起,她握紧双手,厉声道:“左飞钺,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奸诈小人,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不配提我兄长!”
“王菡!”左飞钺暴虐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庭院,“我得的金银财宝难道你没动过吗?出卖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卫安澜能放过你吗?”
王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还想活吗?”
卫安澜抬眸望向王菡,短短数日未见,她的脸颊愈发消瘦凹陷,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妇人之仁从不该是目光短浅优柔寡断,而是存善意,守正道,明是非。便如现在的王菡,为了她的兄长,只要能让左飞钺付出代价,她根本不惧死亡。
卫安澜掂量着木盒,继续罗列左飞钺的罪状,“从两年前开始,你与大燕碣州将军秦一密谋,杀害贺晋,胁迫醉琴楼花魁薛知宜代之与秦一暗中交易,将大凉国之重器泄露给他国,欺瞒朝廷,其罪三也;”
“为满足贪欲,你逼迫南都百姓到矿场做工,不顾天气条件,不顾矿石松动,无止尽地开采玳铁矿,两年多来致使数百采工罹难,其罪四也;
“为阻止本宫调查,你在矿场和宝雁村两处布下杀局,意图置本宫于死地,其罪五也。
“左飞钺,你不忠天子,不思爱民,桩桩件件哪条罪名冤了你!”
万籁俱寂,无人敢生质疑,左飞钺听着卫安澜掷地有声的话语,脸色终于灰败下来。
卫安澜心下长舒一口气。她许诺皇兄之事已经完成,这五条大罪坐实,不光左飞钺,连远在京城的辅国公都脱不了干系,左家覆灭之期指日可待。
她扬起手指,循着火光一点,尘埃落定,“即日起免去左飞钺南都大将军之职,暂押公主府,封闭将军府,清点财产。来人,带走!”
公主府众人齐齐应声,卫安澜刚要离开,府门外忽有火光亮起,墙头随之出现了一圈乌压压的士兵。这些人训练有素,皆手持弓箭对准庭院,任他们插翅也难逃。
身处箭矢包围中心的卫安澜眉梢微挑,她和柳遇对视一眼,二人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同的答案。
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卫安澜转头看向府门, 柳遇则全神戒备地执剑挡在她身前。在一片毕剥的火焰声中,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身影慨然走进将军府。
严凭?
立冬的瞳孔骤然放大,严凭被迫臣服于左飞钺的淫威, 他这个刺史当得可谓憋屈之极, 怎会在此时包围公主府众人?难道他与左飞钺不睦只是假象,他们其实是一路人?
因控制着左飞钺不好动作太大,立冬下意识去看卫安澜的神色,却见她面容平静, 短剑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点着掌心。立冬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卫安澜并不意外严凭会带兵围攻, 一切仍在她的预料之中。
卫安澜眼底映着星点火光, 攸然一笑道:“严大人怎么来了?”
严凭合袖致礼, 不卑不亢地回答:“听闻殿下在将军府被绊住了脚,微臣特来相助。”
卫安澜笑容未变, 也不点破他的冠冕堂皇。且不说严凭知道她今日所有的行动计划,却偏偏在左飞钺受缚定罪后出现, 单论他此刻的举动便足以证明他别有居心。
哪有围着一圈弓弩手相助的?
“那本宫要多谢严大人好意了。”卫安澜客气地点了点头, “人犯落网, 本宫也该回府了。”
她拍拍柳遇的肩膀, 示意他收好佩剑。二人并肩穿过庭院, 一红一白恰如他们的张扬与内敛,在渐明的晨曦里交相辉映,熠熠闪光。
行至阶下, 严凭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殿下请止步。”
“明白了,”卫安澜拖长声音轻嗤道,“严大人是来杀本宫的。”
“不敢。”严凭恭敬地弓着身子,连行礼的姿势都稳如泰山, “微臣只是想劝诫殿下——大将军不可出府。”
“理由呢?”
“南都地处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大将军……”严凭顿了顿,眉宇间的波澜有些微妙,很快他便继续道,“大将军虽有过失,然其坐镇南都多年,除他之外无人能保大凉南境安宁。殿下若执意换将,微臣以为在找到妥当人选之前不宜轻动。”
卫安澜目光一凛,“仅仅因为才能,就全然不顾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吗?严大人可曾为那些枉死的采工掉过一滴泪,可曾觉得羞为一方父母官,愧对朝廷付与你的信任?呵,倘若真有外敌侵扰,本宫自当重回沙场,不劳严大人费心!”
严凭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完全没想到卫安澜竟这般油盐不进。他并非阻挠她处置左飞钺,只是想选取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况且严凭并不觉得按他的设想,在等待朝廷指派新任大将军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意外。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僵持许久,卫安澜的耐心已然告罄,“严大人,本宫嚣张跋扈惯了,废立一州之长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若本宫今日一定要带走左飞钺,你待如何?”
严凭咬紧牙关,努力抵抗住卫安澜眼神的威压,平稳着声线道:“南都乃龙兴之地,微臣身为刺史,不能让殿下翻了南都的天。倘若殿下一意孤行,微臣只有得罪了。”
话音既落,围墙上的刺史府兵便高高举起弓弩。不料与此同时,柳遇拇指轻捻,幽蓝色的荧光再度出鞘,随着一声清脆悠扬的龙吟,柳遇的剑锋抵在了严凭颈旁。
他一扬首,不紧不慢地笑道:“严大人,不妨试试是您的箭更快,还是在下的剑更快。”
若今日注定不能善了,他自当以手中长剑替公主府众人护卫安澜周全,即便头破血流亦在所不惜。
严凭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这位昔日他一手发掘栽培的,温文尔雅的公子竟似脱胎换骨一般,锋芒毕现。他是因卫安澜而改变,还是……他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他在他身边蛰伏两年,终于脱去了伪装。
严凭迟疑不定,几乎难以与柳遇对视。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唇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严大人,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兵回府,本宫绝不追究你的罪责。”
然而严凭只是抿唇不语,见他心意已决,卫安澜也不勉强,淡淡地唤道:
“柳遇。”
柳遇点头答应,从怀中取出一只鸣镝射向天空,脚下的土地隐有震动,数不清的铁骑浩浩荡荡地向将军府靠拢。严凭和左飞钺俱是一惊,将军府的精兵已尽数缴械,刺史府兵也几乎全被严凭调出,卫安澜怎么还有后手?
她从何处调来了这么多兵马?
在惊蛰的陪同下,领头身披铁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朝众人走来。黝黑的皮肤,炯炯有神的双眼,无不闪耀着坚毅凶悍的寒光,与卫安澜和柳遇在神庙暗道中发现的神秘人重合在了一起。他走到卫安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贺晋参见长公主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这人是……贺晋?
可他不是死了一年多了吗?
在场诸人早就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尤其是当日亲自处死贺晋的左飞钺。他被立冬堵着嘴,仍止不住地从嗓子里挤出呜咽怒吼,双眼红得像要噬血。
贺晋目不斜视,朗声回禀道:“承蒙殿下搭救,奉殿下诏令,南都军营驻地已整编完毕。边境一切正常,军士各司其职,末将特来交旨。”
卫安澜略一点头,“贺将军辛苦了,请起。”
严凭怔怔地看着贺晋。为了收集左飞钺的罪证,一举扳倒这个祸害,他暗中买通数人才救下贺晋,将他藏在神庙的地下暗格里,并借神庙逐渐荒废之机守住了这个秘密。昨日虽得到贺晋失踪的消息,严凭也只以为是左飞钺发现了暗道,再度杀人灭口,不想贺晋居然是被卫安澜带走的。
既然卫安澜早已找到了代替左飞钺的人,那么他今日以武力胁迫卫安澜……便是犯上作乱。而她昨日让他去神庙,怕就是在试探他。
不过严凭不明白,卫安澜怀疑他什么?
事已至此难以转圜,严凭只得垂下双手,认命地阖上双目,“微臣……认输。”
贺晋眉头直拧成一个“川”字,严凭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贺晋忙掀袍跪下,“殿下,请容末将——”
卫安澜立即抬手止住他的下拜,“贺将军不必多言,本宫不是赏罚不分之人,严大人保全了你,此功当记。只是本宫想知道,严大人,方才你欲射杀本宫,究竟是为了保南都太平,还是包庇左飞钺,又或是,遮掩你自己的罪行?”
严凭一愣,心中疑云密布。除了被左飞钺压制得难有作为外,他有何罪行?
“殿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卫安澜沉声冷笑,拿出薛知宜在神庙暗道中交给她的,从左飞钺通敌密信上撕下的写有“某日亥时,宝雁村一叙”的残片,眯起眼睛道:“怎么,严大人不认得自己的笔迹了?”
时光倒流回前夜,柳遇忧心忡忡地来到卫安澜的房间。
“殿下,我能再看看去宝雁村之前,薛姑娘给你的那张纸片吗?”
卫安澜点点头,从妆台屉子里取出残片,交到柳遇手中。柳遇仔细端详片刻,神情愈发凝重,“殿下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一路同行至此,二人早已熟悉彼此思考问题的方式,更在数次配合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默契。卫安澜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这张字条并非出自左飞钺之手?”
柳遇并不急着下结论,而是直接摊开当日严凭收回他在南都调动差役权力的那份文书。卫安澜细细比对一番,这残片上的时间地点竟是严凭所写!
然而卫安澜也明白人的笔迹很容易模仿,字迹相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柳遇看出她的迟疑,提醒道:“殿下注意到纸片的材质了吗?”
卫安澜依旧不解,“这不就是普通的公文——”
话音戛然而止,卫安澜恍然大悟。左飞钺写给秦一的密信怎么可能用书写公文的专用纸张呢?是她习惯了朝廷文书和巡按司的案卷,才会忽略掉这个细节。
柳遇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知道有一种拼凑书信的方法,借鉴了丝绸织造的经纬之术,可以令重新组合的文字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缝隙。只不过此法有个不足,那便是处理过的纸张较原纸会稍稍发黄,但也是极其细微的差别,即便是本人也难以分辨。”
卫安澜一边听着柳遇的话,一边将手边的两样东西并排凑近明亮的蜡烛。果然如他所言,这段文字应当是薛知宜从严凭过往的信函中剪下拼凑而成的。
“柳大人,你还真是见多识广。”
柳遇谦虚一笑。这法子本就起源于大燕,是他那位难产而亡的贵妃庶母教给他的,曾经他还循着这个破绽查出了一桩科场舞弊案,得到了燕帝的大力夸赞。
往事多思无益,柳遇避开这个话题,斟酌着字句道:“殿下,你说薛姑娘在收到诱杀我们的指令后,故意准备这样一张残片,是想提醒我们她不只被左飞钺一个人胁迫吗?”
他口口声声念着“我们”,显然是把自己和卫安澜放在了同一阵营,想与她风雨共担。哪怕明知卫安澜不会注意到他的心思——抑或是她在有意回避——柳遇都无怨无悔。
“严凭和薛知宜都知道贺晋藏在暗道中,或许是严凭不便频繁出入神庙,才让身在醉琴楼的薛知宜代为照顾。我想他之所以会找上薛知宜,是因为发现了她与左飞钺的合作……”卫安澜沉默片刻,眸光有些虚浮,“柳大人,你看看这个。”
卫安澜拿出的正是去矿场见郑三那日,郭澄明借请安之机暗中塞给她的字条。字条上用血写着一个“嚴”字,然而严字上方的双口之一却被替换成了“心”字,书写的位置也更高。
“口不对心。”柳遇喃喃念道。
“不错。”卫安澜认同道,“起初我也不明白郭大人为何会写这样一个奇怪的字,但现在似乎都能说通了。”
心口不一的人是严凭,而血即为“薛”,郭澄明在用字谜提示卫安澜,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火光悠悠晃动,幽深的阴影投射在秦一亲手所绘的手札上,又明晃晃地落在卫安澜逼视严凭的明眸中。
“严大人,你借助推广医馆学堂的政策大开民智,城西神庙因此荒废,此举正好帮你藏住了贺将军,又可以不去醉琴楼便能与薛姑娘碰面。”卫安澜冷声道,“两年来,你除了通过薛姑娘搜集左飞钺的罪证,难道就没有逼迫她做过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吗?”
严凭身处重重包围却不显狼狈,“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卫安澜轻启朱唇,偏偏此时一阵彻骨的冷风扫过,激得她打了个冷战,又仿佛冲淡了她揭露真相的快意。
这种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锋利的铁钩正死死扯住她的思绪,让她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柳遇敏锐地感知到了卫安澜的异样,他横迈一步靠近她,侧头示意,询问她是否安好。
卫安澜闭了闭眼,将一切芜杂挤出胸臆。想到严凭毕竟搭救贺晋有功,卫安澜径直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逼迫薛姑娘从秦一那里买回的军械藏在哪了?”
秦一所绘之图乃是鸳鸯戏莲,卫安澜和柳遇都只在左麒出事的那间房见过,但因此纹镶嵌在秦楼楚馆的妆台上实属正常,故而之前两人均未在意。可当这个花纹出现在秦一笔下,又被他称为交易凭信时,情势便严重了许多。
离开神庙后,卫安澜命惊蛰查探,方知这间房属于薛知宜,且整个南都的青楼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相同花纹的装饰。正是秦一的交代暴露了严凭,也补全了迷局中的最后一点空白。
毫无疑问,和秦一在宝雁村做两笔交易的都是薛知宜。她听从左飞钺的命令,以贺晋之名将军械卖给秦一,再受严凭指使,以高价买回大部分军械,暗中转移。
秦一所描述的神秘人话音雌雄莫辨,正是薛知宜遮掩身份的手段。她能假扮贺晋,便完全可以再改换另一种男声,用难听的嗓音说话反而欲盖弥彰。
目前仅剩的问题便是严凭为何要瞒着朝廷购买军械,这些军械又被转移到了何处?
面对卫安澜的质问,严凭瞳孔一缩,却并没有被拆穿的恐慌或羞愤,而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猜测被证实的释然,更充满着无畏的嘲弄。
一阵错愕侵占了卫安澜的心口。她在巡按司见过许多种眼神,鄙夷,恐惧,哪怕再穷凶极恶的匪首,再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眼底最深处都是有惧的,那是人求生的本能,可她却从未见过严凭这样的神情。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欲将他的心思条分缕析地拆个分明,“薛姑娘一介无根无依的风尘女子,若非被你逼迫,她哪来的银钱,哪来的胆子?严大人是否要本宫召她来与你对质?”
“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严凭低低笑着,双肩似难堪重负一般松垮下来,“殿下命她去了矿场,微臣便是想对质也见不到活人了吧?”
她何时吩咐薛知宜去矿场了?
如同突如其来的风暴,卫安澜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蚕食了她所有理智。
拢在袖中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卫安澜用尽力气维持住平和的表情,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薛知宜是你什么人?”
她并非在问严凭胁迫薛知宜做什么事,亦非他们有何密谋,而只是在问二人是何关系。
严凭直视卫安澜,满是嘲讽地勾唇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安澜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错了。
全错了。
天旋地转,卫安澜额头一片冰凉,连身后的柳遇都听出她气息凌乱,似是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柳遇正要去拉卫安澜的手,便见她跌退两步,而后飞快地从贺晋的骑兵队伍中抢出一匹快马。
“惊蛰,你处理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晓光未明的南都一片寂静, 骏马飞驰,形如划开夜空的闪电,溅起点点星河。卫安澜低伏着身子, 两侧的房屋和远方的山峦尽皆模糊成虚幻的轮廓, 狂风濡湿了她的眼睫,灌进了领口,渗进了皮肤。
麻木的刺痛一浪一浪涌上来,可比这漫天的风还要冷的, 是她的心。
卫安澜本以为有贺晋作为最后一重保障,擒拿左飞钺, 引出严凭如同探囊取物, 不想她却被连日调查的顺利和接近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掉入了真正的陷阱。
石兴在醉琴楼密会,她因而落入神庙暗道, 发现了疑似左飞钺藏匿军械的木箱;方浦纵火落网,她因而前往玳铁矿矿场, 适逢矿洞垮塌, 事后从郑三处取得暗道机关图, 救出了贺晋;薛知宜撞破左飞钺的秘密, 她因而困于宝雁村陷阱, 从秦一口中得知了交易的真相,又从残片推断出严凭亦怀有异心。
本以为顺理成章,严丝合缝的推论, 现在想来,步步巧合,处处破绽。
毫无疑问,她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石兴把卫安澜绑架到神庙, 目的正是引导她发现暗道和藏于其中的空箱子,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军械上。然而,无论买卖军械的是左飞钺还是严凭,都不应该把箱子囤积在暗道里,这样做只会授人以柄,招来数不清的麻烦。
不仅如此,方浦通过郑三“意外”发现的机关图及“明出”印章,促使卫安澜再探神庙,不也是为了让她“刚好”发现贺晋吗?
一年前,贺晋为严凭所救,他们二人必定知道些内情。若严凭是南都阴谋的主使者,他不会留下印章的破绽,而且应当在卫安澜和柳遇从暗道逃生后便将贺晋转移走。彼时卫安澜并未怀疑严凭,薛知宜无凭无据,严凭根本无需涉足这趟浑水,只作壁上观即可。
显然,石兴二人与左飞钺和严凭皆非同路。
一旦确定这个结论,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渐次浮现在卫安澜脑海中,骤然暗下的世界里,唯有一人沐浴在荧火中忽隐忽现,如梦似烟。
那个一点点释放线索,指引方向,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将她和柳遇的目光从左飞钺转向严凭的人,正是——
薛知宜。
石兴和方浦遭灭口时她在场,落入暗道时她在场,发现贺晋时她在场,与秦一进行两次不同交易的是她,乃至最先通过左麒之死把卫安澜和左飞钺的冲突摆上台面的人也是她……
一幕幕场景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卫安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郭澄明许是发现了严凭经常暗中与薛知宜来往,才会写下“心口不一”的字谜,殊不知这份好心再一次帮薛知宜骗过了卫安澜。
在神庙里,薛知宜曾言道左飞钺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第三次。卫安澜凭什么认为她欺骗了她一次,就不能欺骗她第二次,第三次呢?
谎言与背叛,从来都是层见叠出,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