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春台杀 观梧 23496 字 19天前

第31章

不多时, 一位年长的监工被立秋带进医所。听柳遇问起贺晋,侯监工一五一十地回禀道:“贺晋将军是将军府副将之一,来过几次矿场。不过正如郑小哥所说, 一年前将军府传出消息, 贺将军暴毙,至于原因……”

见他似有些难以启齿,柳遇在旁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眼神中含了几分警告之意。侯监工想起当日卫安澜不由分说斩了参将的场面, 忙如实相告:“有人说贺将军是因为惊扰了矿山下的龙脉,才受到了白羲神责罚。大将军严禁此事外传, 大家也只能私下议论一二, 放在从前草民可万万不敢说这些啊……”

卫安澜轻声嗤笑, 指下不停地拨动串珠。若贺晋真是因病暴亡,左飞钺何须装神弄鬼?他还真把玳铁矿和百姓卫兵当成自家的财产, 任他予取予求了。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宽慰侯监工道:“放心, 殿下不会对别人透露, 你现在很安全。”

“是, 是。”侯监工连声应着, “不瞒殿下和柳大人说, 我们这些采工掰着指头数日子……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卫安澜折起手中的机关图,语调中透着慑人的威严,“本宫素来记仇, 你们不是觉得本宫违逆神谕,这才导致矿洞坍塌的吗?”

“殿下恕罪!”侯监工面色一白,额上冷汗直流,慌得跪地磕头如捣蒜, “草民实在是有苦难言啊……将军府把我等看管得极严,每次有外人来矿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他们一句一句地吩咐,还会扣留我们的亲人朋友当人质,但凡说错一个字,他们就会……”

侯监工喉口哽咽,积年的屈辱和愤怒一齐涌上心头,这位在矿场出了一辈子苦力的年近花甲的老人情难自禁地红了眼眶。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侯监工,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殿下……”郑三忽然弱弱地插嘴道,“侯工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普通采工每一两个月还能回一次家,他们监工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而且就在矿塌前一天,他儿子确实被参将带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岂有此理!”柳遇握拳怒道,“强迫开矿,要挟百姓,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柳遇在人前向来都是温和有礼,乍然的愤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瞬间激起千层浪花。郑三缩在被子里的身体不由一抖,转开脸不敢看他。

这人发起怒来怎么比殿下还可怕……

卫安澜面色稍缓,抬手命立秋扶起侯监工,侯监工抹着眼泪道:“殿下,这两年死在矿上的采工太多了,累死的,被埋的,还有被他们活活打死的……我们都是贱民,家人都在他手里,只能替他卖命。其实您那天杀了参将大家都特别高兴,只是不好意思也不能说出口,以前朝廷来的人都不会踏足矿场半步的……”

“你们为朝廷出力,有功于社稷,理应得到嘉奖。”卫安澜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决,“你放心,本宫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侯监工再度下跪,嘶哑着泣道:“殿下若能救我们,我,我们一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祝祷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走出医所,卫安澜心事重重地眺望着塌陷的矿山,云雾缭绕,高大山体上的暗红若隐若现,一片祥和宁静的场景。南都表面富足繁荣堪比京城,不想区区一方矿场竟是随意夺取人命的残酷地狱,完全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这是何等荒唐!

左飞钺此人决不能轻饶!

而在卫安澜看不见的背后,柳遇正静静地凝视她笔直的背影,有些恍惚,亦有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贪恋。

半晌,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心神恢复了清明。一步一步来,总有达成目的的那一天,安澜昭世,是她的理想,也是她的鞭策。

卫安澜扬起机关图,唇边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微笑,“本宫愚钝,还请柳大人赐教?”

“不敢。”柳遇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在卫安澜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明出地上。

“《易经》晋卦曰:晋,进也,明出地上。在下看到‘明出’印文后便斗胆猜测,私章主人的名讳应与此字有关。”柳遇停顿了一下,觑着卫安澜的眉眼幽幽叹了口气,“不过贺将军早在一年前作古,而机关图的墨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在下应当是猜错了……”

他当真猜错了吗?

温热的气息呵在耳畔,卫安澜心中悄然泛起涟漪,她转过面庞,默然看入柳遇深邃的眼眸。天光耀目,他的神情依旧温柔笃定,凉风吹得他的衣襟依依摆动,光亮与阴影亦随之跳跃更迭,时而明,时而暗。

能这么快解开字谜,看来只要他想,他能帮她的地方便还有很多。

不止于左飞钺,甚至不止于山河血字谱……

这把刀太锋利了,一时间,卫安澜竟不知是惊是喜。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柳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在被难言的紧张吞噬之前,他匆匆垂眼避开她饱含深意的凝视,“殿下,还有一件事——”

话音未落,柳遇倏地收口,直身合拢衣袖,规规矩矩地站到卫安澜身后。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向他们走来。

“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卫安澜快步迎上去,双手挽住郭澄明的手臂,止住他的下拜。郭澄明的拳头在卫安澜掌中转瞬滑过,卫安澜五指一收,转而笑道:“郭大人不必多礼。许久不见,你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郭澄明深深低下身子,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微臣无碍,承蒙殿下挂怀,不胜感激。微臣能以残废之身忝居要位,唯有以死报效朝廷,报效殿下。”

“不必妄自菲薄,本宫与陛下不会亏待你的。”卫安澜欣慰地点点头,“本宫会在南都小住些时日,你若得空可以来公主府,本宫让少微再看看你的腿。”

“多谢殿下。少微姑娘医术精湛,微臣现在用的还是她开的方子,疼痛已有所缓解。只不过微臣年岁渐长,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不敢因为这些小事烦扰殿下。”

郭澄明诚惶诚恐地谢过卫安澜,卫安澜又和他寒暄几句,方才看向他身后满脸堆笑的严凭。

“严大人今日怎么来矿场了?”

严凭恭敬地行了一礼,一板一眼地回答:“矿洞出了事故,微臣寝食难安,虽然玳铁矿一应事务皆由将军府掌管,微臣食君之禄,自不能袖手旁观。”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卫安澜一听便觉得无趣,不过她并不打算与严凭过不去,便和善地笑道:“有严大人为本宫分忧,本宫便放心了。这样吧,严大人指派个信得过的人,立秋初来乍到,不太熟悉矿场的公务,一些善后事宜还有赖严大人帮衬。”

卫安澜心下自有计较,玳铁矿不能一直掌握在将军府手中,为了维护南都的稳定,也为了日后更顺利地改制,当由刺史府逐渐介入。严凭只是畏惧左飞钺,为官还算清廉,待她拔去这根毒刺,他未必不能管理好玳铁矿。

严凭拱手应下,“是,那微臣回去便派长史前来协助。”

卫安澜点头允准。严凭目光移向她身侧,见她居然把柳遇带来了矿场,脸上短暂地流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这才几日,他就真的巴结上公主府了?

南都已有传言,柳遇被卫安澜收作面首,极得她的欢心,两人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其实严凭并不在意柳遇的去向,亦不在意卫安澜身边的面首姓甚名谁,但他不能容忍公主府面首出自刺史府。

尤其他还是他亲手推到卫安澜身边的。

一想到当年柳遇也是凭借一张嘴得到自己赏识,严凭便觉得恶心。

“殿下,微臣虽人微言轻,但有句肺腑之言还是想说给殿下听。”严凭意有所指地瞥了柳遇一眼,“殿下年轻,又深受陛下信任,未来不可限量。有些阿谀奉承攀龙附凤之徒,殿下还是要多加考量,切不可轻信。”

严凭说破此事正中己怀,卫安澜指尖轻轻一拂,隔袖捏住了柳遇的手腕。

“柳遇是本宫的人,严大人慎言。”

一阵疾风扫过,沙土在众人脚边卷成一个个旋涡。严凭没想到卫安澜非但不避讳,反而牵着柳遇的手招摇过市,而柳遇竟也不知羞耻,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宠爱。严凭本是好心劝谏,却被他们一人打了一记耳光。

真是不识好歹。

来日真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别怪他没提醒过他们。

沉默良久,严凭方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殿下执意如此,微臣无话可说,微臣告辞。”

目送严凭憋着满腔怒意拂袖而去,卫安澜转回身,不动声色地撤开手道:“柳大人,对不住啊,本宫把你的后路封死了。”

柳遇本就见罪于左飞钺,如今严凭连表面情分都不愿继续维持,他为求活命,便只能留在公主府。

卫安澜下手精准直击要害,柳遇别无选择。

然而柳遇无心怨怼她的算计,他低首凝视着被卫安澜捏皱的衣袖,只觉得腕上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带着她的体温,不得挣脱。

心底升起难言的情愫,与残存的理智苦苦相搏。柳遇头脑一热,将卫安澜的手拉至身前,轻轻扣在掌心。

“南都已无容身之所,殿下是在给我生路啊。”

岂是卫安澜断他后路?分明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脚下深渊万丈,而前方唯她一人而已。

他在她身上下了注,赌她难舍好奇,赌她惜才怜弱,赌她在他主动挑衅左飞钺和严凭之后,依然能容许他侍奉在侧,赌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破解山河血字谱的诅咒。

如今,他在一步步接近最初的目标,又似乎在一点点偏离。

冰凉的触感惹得卫安澜心下一颤,她垂眸看向覆在手背上的修长的指节,眼中晦暗不明。

柳遇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撩拨她,其实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仇恨。

他是落在她身侧的雪,极美,亦极冷。

蜻蜓点水般的微澜刹那间消失无踪,卫安澜轻挑眉峰,回以平和的一笑,“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走吧,随本宫一起去矿洞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在立秋和侯监工的指引下, 卫安澜仔细视察了矿场各处,从采工口中得知了许多堪称惊心动魄的内情。朝廷重视玳铁矿和军械制造,兵部时常派人前来检查, 但大凉立国未稳, 诸事繁杂,她和皇帝终究有所忽视。

可恨短短两年,南都竟被左飞钺祸害成了这个样子!

卫安澜自小受舅父和皇兄教导,凡事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要亲眼看,亲耳听, 亲身体验, 方能窥见一隅真相。倘若她未曾亲自走这一遭, 日后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百姓将要死于左飞钺之手。这一系列惨剧的罪魁元凶是左飞钺,更是他们兄妹啊。

人命至重, 她一定会还南都百姓一个公道。

直至黄昏时分,卫安澜和柳遇才乘车离开。许是西斜的落日和清脆的马蹄声能舒缓人的精神, 卫安澜恍然记起了一件事。

“严凭来之前你想说什么?”

柳遇坐在卫安澜对面,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在下是想提醒殿下, 机关图是方浦故意让郑三发现的。”

卫安澜掀开车帘的手蓦地停住。从这个角度远望, 玳铁矿与煤炭互为映衬, 如同夕阳下熠熠生辉的玄珠,泛起粼粼金红,一如此刻她心底的颜色。

他也想到了?

是啊, 方浦有时间打晕郑三,自然有无数次机会取走机关图。这张图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卫安澜面前,显然也在对方的棋局之中。

既然要让山河血字谱应验,卫安澜就不能死在矿洞里。因此, 可以说他们是在一步步引导她再探暗道。

贺晋的那枚印章并非疏漏,而是诱饵。

神庙暗道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从眼下的情势判断,卫安澜怀疑南都不只有一方敌人。左飞钺,石兴与方浦,持毒箭刺杀的死士,他们的目的绝不单纯。

有人要她死,有人要她活。

卫安澜拈起车内小桌上的茶杯,目光与柳遇交汇,“柳大人以为如何?”

对上卫安澜眼底的灼灼光芒,柳遇当然看得出她心中已有决断。他不觉腹诽,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怎么什么事都想着亲力亲为呢?

“请殿下三思,你不能以身犯险。”

话虽如此,柳遇也知道卫安澜心如磐石,他怕自己难以劝她打消孤身查探暗道的念头,忙退让一步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殿下明日带上惊蛰和小满两位公子,在下想他们定能保您周全。”

他在担心她,还是想单独行动?

卫安澜向前探身,左手食指优雅地抵住下颌,“可本宫记得柳大人说过,除了你,本宫在南都无人可用啊。”

柳遇不防卫安澜忽然用如此“魅惑”的姿势和语调同他说话,忙偏过脸,不敢看她微敞的领口和光洁的脖颈。他紧握双手,掩饰着笑道:“那都是玩笑话……”

“你若与本宫玩笑便是欺君。”卫安澜迤迤然坐直,恢复了冷淡的神情,“迟则生变,你以为本宫还有多少时间对付左飞钺?”

柳遇轻抿薄唇。他不能拒绝她,也不能由着她一个人冒险,否则便不是被小满下一剂毒药那么简单了。

既如此,去也无妨。

“在下……但凭殿下吩咐。”

见柳遇妥协,卫安澜的神色才略有缓和,她瞥了窗外一眼道:“马车会在下一条街慢行几息,从后窗翻入醉琴楼二楼那间客房,柳大人应当没问题吧?”

柳遇点点头,待马车甫一转弯便攀着车窗飞身跃出,足尖轻点窗扇,悄无声息地钻入连通暗道的房间。卫安澜紧随其后,在柳遇翻窗的同时展开手掌,迅速扫了一眼郭澄明暗中递给她的东西。

只一瞬,卫安澜的气息顿时凝滞。

是他?

不过卫安澜现在无暇应付此事,安然落地后,她看着负手立于房中的柳遇,抚掌称赞道:“柳大人好利落的身手。”

柳遇谦逊而无奈地笑了笑,命他同行,她果然是在引诱他,试探他。

不过自从和卫安澜把话说开,柳遇便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功夫,还真轻松自在了许多。这几年间,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无数秘密,伪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连练剑也只能在无人处,与死气沉沉的夜色为伴。

右手不自觉地抚上缠绕着黑布条的剑柄,柳遇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希冀。明珠不会永远蒙尘,或许他依然可以凭借手中剑去保护一个人,去完成未竟的心愿。

但……这是他该有的情绪吗。

暮色初垂,醉琴楼中逐渐热闹起来。柳遇无声地呵出一口气,尽数抛开芜杂的心绪,专注于眼前的迷局。他掀开暗道入口的挡板,低声询问道:“殿下如何确定房中无人?”

“本宫早就命人把这间房包下来了。”卫安澜踩着梯子走下暗道,将机关图展开在柳遇面前,“当日你漏掉的地方都要检查,这个暗道一定有问题。”

柳遇深以为然,伸手指了几处隐秘的角落。二人一个一个探过去,暗格中均空空如也,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难道从一开始她的判断就是错的?

心跳越来越剧烈,卫安澜强忍晕眩,努力保持着清醒。终于,在打开一处地势偏低的石壁时,暗格中现出一道漆黑的身影。卫安澜一惊,短剑才堪堪出袖,柳遇已持剑挡在她身前。

“什么人?”

与此同时,男人抬起脸,一双犀利凶狠的眼睛穿透凌乱的头发,混合着浓烈的杀气,直直定在卫安澜和柳遇身上。他盘膝而坐,手脚并未被铁链锁住,然而他的身体骨架却根本支撑不起宽大的衣服,显然被囚禁在此地很久了。

清冷的银光转瞬映亮暗格,柳遇挥剑指向他的咽喉,“你是谁?”

似乎是看出柳遇并不是真想杀他,男人毫无兴趣地低下头去,缄默不语。卫安澜拨开柳遇的剑,刚要张口,后方忽地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

卫安澜与柳遇对视一眼,同时闪身退出暗格。柳遇用力扳动旋轴,一声沉闷的轰鸣后,石壁复原如初。卫安澜握紧短剑,屏住呼吸,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救,救命……”

薛知宜?

卫安澜眉心猝不及防地一动,她怎么会逃进暗道?

来不及多想,卫安澜只手推开背后一处石门,拦腰将薛知宜抱入暗格。石壁合拢,柳遇侧耳紧贴在墙面上,却并未听到外面有追击的声音。

漆黑的暗格里,唯有薛知宜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久久未平。

缓了一阵,卫安澜蹲下身,耐心地抚摸薛知宜的脊背。薛知宜瘫软在她的臂弯里,脸红得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多谢殿下,让您和柳大人见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

薛知宜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绪,从怀中取出一张残破的信笺,“大将军今日来醉琴楼,奴家路过他房门外时,竟听到他在和大燕那边的人说话!”

大燕?

柳遇不由得握紧佩剑,左飞钺早已在四年前重新归顺大凉,怎的还会与大燕有来往?

“奴家觉得此事必然关乎陆相的交代,便继续留神,不想刚好有姐妹唤了奴家的名字,大将军冲出门来就要杀奴家灭口。”薛知宜长睫微垂,忽地狡黠一笑,“好在醉琴楼里人来人往,房间布局复杂,奴家便趁乱撕下他拿在手里的信,在姐妹的掩护下从这个房间躲进了暗道。”

卫安澜虽是以他人名义包下房间,可薛知宜是陆桓的人,必定早就想明白房间与暗道的联系,故而薛知宜选择从此地逃生亦不失为明智之举。卫安澜接过信笺,见上面写道:

某日亥时,宝雁村一叙。

宝雁村地处南都之南,紧邻大燕,村民多以放牧打猎为生,近年来往行商众多,确实是个密会的好地点。尽管约见的具体日期被撕掉了,但若此事当真,左飞钺通敌的罪名便坐实了。

只是他会是这样大意的人吗?

他们才查到他囤积军械,才在暗道中发现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他和大燕的交易便被薛知宜撞破。

这也太巧了吧?

左飞钺反复无常,贪婪自大,但他绝对不蠢。最起码密信被偷,他不会无动于衷,以左飞钺的性格,放火烧了醉琴楼都在情理之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卫安澜若有若思地拨动掌中串珠,“可知道与左飞钺见面的人是谁?”

薛知宜摇摇头,“奴家不认识,但他们说话时似乎提到了一位……秦将军?”

柳遇心下“咯噔”一声,脱口反问道:“秦一?”

卫安澜抬眸看他,眼神幽幽,柳遇忙压低声音解释道:“秦一是大燕碣州将军,从前……与在下还算熟悉。”

看着柳遇欲言又止的神情,卫安澜明白他和这个秦一恐怕并非只是简单的“熟悉”,兴许柳遇在碣州的过往,有关他身世的秘密,都与之紧密纠缠。

卫安澜微微一笑,“那柳大人觉得秦将军可能与左飞钺互相勾结吗?”

柳遇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话至嘴边又本能地转了方向。他停顿了一下,方平静温和地回答:“殿下,人心易变,在下与秦将军两年未见,如何能了解现在的他呢?”

即便柳遇心中有所动摇,即便他正无法抗拒地被卫安澜吸引,但有些信念依旧无可更改。便如他深信秦一的忠诚,秦一绝不可能暗通敌国,更不可能与左飞钺这等小人做交易。

柳遇不闪不避地看入卫安澜的双眸,俨然要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卫安澜眯眼扫过他的银色面具,淡淡道:“的确,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她转向薛知宜,“薛姑娘,重要证物落于你手,左飞钺必不会放过你。不如来本宫府上暂住几日,本宫会护你周全。”

能得到卫安澜的庇护,薛知宜受宠若惊。她下意识望了柳遇一眼,明媚的瞳眸中浮起一层水雾,“奴家叩谢殿下大恩!”

“不必客气,薛姑娘为本宫提供了线索,这是本宫应该做的。”

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捏住密信,逐渐收起了笑容。此地不宜久留,待确认暗格外没有危险,她和柳遇便迅速带着薛知宜从城西神庙的出口离开。

杳无人烟的荒野中,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卫安澜背手向阴影里打了几个手势,马车缓缓驶动,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隐入了神庙。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卫安澜:只是呼吸。柳遇:她going我……

第33章

回到公主府, 卫安澜命青萍好生安置薛知宜,春桃与薛知宜姐妹重逢,都觉感慨万千。二人执手入内室叙话, 卫安澜便先去柴房见小满。

“我就没审过骨头这么硬的家伙!”为免卫安澜不适, 小满冲洗掉双手的血迹,苦着脸道,“巡按司的刑罚用了个遍,方浦已经成废人了, 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卫安澜宽慰着拍了拍小满的肩膀,提步走向柴房。忽然, 一只手轻轻覆住了她按在的木门上的手背。

“殿下, 让在下进去吧。”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柳遇担忧地望着卫安澜,卫安澜却只满不在乎地一笑, “柳大人,本宫见过的血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看着她没有片刻犹豫的身影, 柳遇僵硬地放下手臂, 抿唇不语。小满没骨头似地勾住他的肩膀, 啧啧两声道:“劝不动对吧?巧了, 我们也没这个本事。柳大人, 你要是哪天能劝住殿下不再和凶犯打交道,我第一个向陛下举荐你做驸马。”

什么驸马。

柳遇沉吟皱眉,心下莫名涌起一阵烦躁和不平, 仿佛被小满戳中了难以言明的痛处,“殿下自有她的志向,在下为何要劝?又有什么资格劝?”

小满上下打量着柳遇,似是要将他的心思一一看透。

原来他不想做驸马啊。

那就更有意思了。

小满一挑眉,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道:“罢了,当我没说过。”

柴房内的狼藉已被清理干净,方浦被小满折磨了整整一日,几无人形。卫安澜挥起短剑刺入他的肩膀,尖锐的刺痛迫使方浦倒吸一口凉气,重新睁开红肿变形的双眼。

“死前能见殿下困惑的模样,在下想必称得上是巡按司第一凶犯了吧。”

“你不就是在等着本宫吗?”卫安澜冷哼一声,“本宫今日去见郑三,拿到了神庙暗道的机关图,贺将军也对本宫说了你们逼他绘制地图的事。”

方浦咧着嘴,面上尽是嘲讽,“那殿下还不杀了我……”

卫安澜眼中划过一道鹰隼般犀利的精光,“贺晋果然没有死。”

被卫安澜诈出实情,方浦非但不惊慌,反而饶有兴致地大笑道:“他不光没死……殿下这么聪明,不妨猜猜他为什么没死……”

还没来得及思索方浦的发问,卫安澜便在恍惚间看清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她察觉,却从未引她深思的问题。

以树叶为信物的密谋至今未破,山河血字谱当真是左飞钺所为吗?

左飞钺囤积军械,有暗通敌国的嫌疑,因此最初他必不想与卫安澜发生冲突。然而左麒死后,王夫人失去理智,左家不得不与卫安澜站在对立面。当卫安澜追查到矿场,为保守秘密,左飞钺便指派杀手,意图将她杀死在山洞中。

左家兄弟一心,既然左飞钺要卫安澜死,作为辅国公暗卫的石兴和方浦亦当同仇敌忾,可事实呢?是谁最先暴露了玳铁矿,又是谁一步步诱使她串联起暗道的线索,将矛头直指左飞钺?

换言之,真正的布局之人用玳铁矿将卫安澜吸引至南都,让第三笔天灾应验的同时,更欲借她之手除去左飞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卫安澜不由得脊背发凉,紧握短剑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你们不是辅国公的人!”

方浦阴森的凝视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卫安澜的身体。一旁的小满发觉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前扼住他的喉咙。

“殿下,他……死了。”

夜风呼啸,直教人不寒而栗。小满百思不解,在三个人的密切注视下,方浦怎么可能服毒自尽?若是灭口,何人能有本事隔空取他性命?

他仓皇望向卫安澜,却见她抽出刺入方浦身体的短剑,慢条斯理地擦拭起上面的血迹。小满少见地变了脸色,忙收起往日嬉笑的神情,双膝跪地。

“殿下,属下一直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方浦,他今日只用了一次饭,也是属下亲自一口一口塞进去的。”

卫安澜微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重的暗影。虽然一语未发,但柳遇和小满都很清楚,她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越是沉默,便越昭示着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柳遇合袖站在卫安澜身侧,他不知该如何劝慰,又怕自己言语失当,反而火上浇油。纠结一番,柳遇只好三缄其口,细细思索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卫安澜收起短剑,冷然瞥了小满一眼,并未让他起身。

“饭菜检查过吗?”

“检查过。”小满忙不迭地点头,“饭是青萍做好,少微送来的,属下连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都检查了,绝对不可能藏有毒药。”

差事没办好,小满倒不怕卫安澜怪罪自己,就怕她因为这桩意外怀疑少微和青萍。可他的确认真检视过送进柴房的东西,即便是有人用了希音,藏有蛊虫的蜡丸也不可能骗过他的眼睛。

卫安澜双手紧握,指节隐隐发白,方浦之死证明了她有关其身份的猜测,更证明她周围果真藏有内奸。

从一开始,她就在对方的算计里。

这些年共度生死的场景历历在目,卫安澜根本无法怀疑公主府里任何一个人。方才还能冷静思考的大脑转眼间便生了锈,落了霜,她妄图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蛛丝马迹,重新回归正轨,却只是徒劳。

最终,卫安澜闭目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又尽量平和地吐出,“本宫信你,先查查他的死因吧。”

庭院寂静如渊,卫安澜茫然遥望着天边的弯月。湿冷的雾气在月亮周围蒙上一层薄纱,模糊了它的轮廓,冲淡了它的光芒。

蟾影逐渐幽暗,一如她濒临破碎的信心。

人心似月,难料圆缺,她能与最不信任的人暂时合作,那么旁人呢?

她所深信不疑的,视如珍宝的情谊,或许只是他人嗤之以鼻的笑谈,对付她的利器。

正自出神,战栗的肩头忽地触及了一丝暖意。卫安澜侧过脸,原来是柳遇展开披风为她遮住了满院寒凉。对上卫安澜略显落寞的驻目,柳遇温柔地笑了笑,“验尸没那么快,夜深露重,殿下不如去书房等结果吧。”

卫安澜眸光闪动,一抹微妙的自嘲之色稍纵即逝。她推开柳遇的手,收紧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藏住了万千心绪。

“多谢,柳大人请自便吧。”

夜幕低垂,朦胧的月光照着卫安澜孤零零的身形,也拉长了万物的影子。一处隐秘的角落,少微背靠树干,对面的黑衣人毕恭毕敬地交给她一只铜球。

“少主。”

少微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眉心略微蹙起。料峭寒风吹散了她口中呵出的团团白雾,少微闭了闭眼,平静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疾步走回后厨,继续挑拣药材,为卫安澜配制治疗心疾的汤药。卫安澜在门外安静地站了一会,蓦地抽身离开。

吹了许久的风,卫安澜全身都快冷透了,她推开书房大门,柳遇正跪坐在案边煮茶。炭火炽热,清水潺潺,整个房间都溢满了沁人心脾的茶香。

见卫安澜归来,柳遇不疾不徐地提起茶炉,倾倒出清透如碧的茶水,动作优雅得恍如世外谪仙。他站起身,双手将茶杯捧到卫安澜面前,微微颔首。

“殿下请用茶。”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辨识着柳遇眼底的情绪,他按大燕的风俗煮茶,想来是有话要对她说。卫安澜越过柳遇,径自步向书案,淡淡道:“你我只是合作关系,柳大人不必如此。”

更不必做表面功夫迂回婉转,反复窥探她的心意。

柳遇笑而不语,他是否献殷勤是一回事,卫安澜是否愿意接受是另一回事。况且他也并未想明白自己为何偏要煮这壶茶,仿佛只有重复早已烂熟于心的动作,才能暂时疏通那颗莫名堵塞的七窍玲珑。

不过既然卫安澜主动挑明,柳遇也无需再打哑谜。他执意把茶杯送到卫安澜掌中,表情随之郑重起来。

“方浦遭人灭口,殿下难道不曾怀疑过在下吗?”

卫安澜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轻嗤一声,“何止怀疑?柳大人的嫌疑可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柳遇身手好,石兴和方浦死时他都在场,加之他确实欲借她之力除去左飞钺,卫安澜应当怀疑他。唯一一点破绽依旧是山河血字谱,柳遇若与他们共谋,便不会主动亮出底牌。

听卫安澜如是说,柳遇便知她并未将自己认作凶手,他蹲下身撑住案桌,仰视卫安澜的面容,“那殿下有没有想过,对方选择此时动手,本就是为了离间您和府中众人呢?”

卫安澜当然想过,方浦的引导过于刻意,暴毙的时机又过于精准,明显就是阴谋。

所以,冷静下来的卫安澜选择相信他们,相信与她风雨同舟的伙伴,任何力量都不能摧毁这份刻入骨血的感情。

“在下本是外人,不敢担保公主府里没有眼线,但在下相信殿下,相信你不会看错人。”

柳遇低缓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珍贵的暖阳,毫无保留地照彻大地,抚平焦躁与不安。卫安澜敛目抿了一口茶水,低低地“嗯”了一声。

“殿下喝了在下的茶,便不许再吹冷风生闷气了。”柳遇前倾上身,托起卫安澜尚未回暖的双手,坚定地合拢在掌心,“殿下,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四目相对,卫安澜呼吸微滞。柳遇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竟是在安抚她的情绪,帮她梳理眼下的迷局。他理解她的恼火,理解她的疑心,甚至理解她动摇后的痛苦。

手背上的触感温热有力,心也随之暖和起来。卫安澜说不清此刻的感觉,有被戳穿的心虚,或许还有些许动容。无关真心与否,她只是有点想在他的如水柔情里,浅尝辄止地沉溺须臾。

沧波激荡,一簇簇浪花交汇翻涌,隐约射出峻利璀璨的光辉。

廊下急促的脚步声乍然中止了逐渐升高的温度,两人同时撤开手,一江春潮归于沉静。惊蛰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走到书案前,放下一沓文书。

“殿下,小满托属下来回禀,方浦死于希音之毒,当时柴房内外无人有机会催动蛊虫,他已经在清查府里上下了。”惊蛰余光扫了柳遇一眼,掩在袖口的拇指飞快地打了个手势,“另外,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神庙暗道里没有人。”

神秘人不见了?

柳遇皱眉看向卫安澜,卫安澜却似早有预料一般点点头,“你那边的事如何?”

“幸不辱命。”惊蛰拱手道,“她随属下回府了,殿下现在要见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惊蛰话音未落, 一个黑衣人已踩着霜露一瘸一拐地闯进了书房,她摘下兜帽,直直盯着卫安澜。几日不见, 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变得黯淡无光, 岁月仿佛瞬间在她身上烙下了痕迹。

卫安澜挥手命惊蛰退下,抬眸回视王夫人,今夜她要和这位稀客好好聊一聊。王夫人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见柳遇仍一动不动地侍立一旁, 并未随惊蛰离开,凶狠的目光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书房侍奉你了吗?”

卫安澜闻言, 扬手示意柳遇坐到自己身边, 唇角勾起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王菡,你若是为令兄之事而来, 柳大人必须在场。”

王菡红着眼眶,两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半晌, 她展开粗糙干瘦的手掌, 露出惊蛰带给她的宝印, “好, 那你倒是说说, 家兄的宝印为何会落到你手中?”

柳遇余光看过卫安澜的脸色,方拾起案上的文书,平静道:“令兄仙风道骨, 谈吐不凡,在下曾有幸聆听他的教诲。夜还长,王夫人才受过刑,不如坐下来——”

“不必!”

王菡猝然打断柳遇虚伪的客套, 哪怕每走一步,腰背和双腿都在承受着钻心的疼痛,她依旧要端端正正地站在卫安澜和柳遇面前。她为兄长而来,兄长的遗物在看着她,她不会服软,更不会在真相大白前错跪仇人。

“我王菡不是废人,站两个时辰死不了的,你说便是。”

柳遇也不勉强,他将王蓬的血书交到王菡手里,正色道:“四年前,大燕碣州一夜遭屠,燕帝认定是凉人所为,派出东西两路大军进攻。大将军兵临城下,反被指开关献城,这才一怒重创燕军,以碣州大捷归顺大凉。然夫人可知,犯下此等残忍罪行的既非大凉边军,亦非燕帝暗使,而是大将军!”

“长风道长在火光中看清了大将军的脸,他不惜举刀自伤,希望大将军看在夫人的面上放过丹霄观众人,取他性命即可。但大将军早存反心,竟不顾道长苦苦哀求,残忍杀害了观中道士和全城百姓,只为给自己铺路。”

是夜,血染碣州。王蓬自血泊中苏醒时,丹霄观早已沦为炼狱。他撑着一口气写下事情的经过,将血书、宝印和三清铃藏于银杏树下的机关中,守着一片尸山血海停止了呼吸。

王菡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血书,那上面一笔一划虽不成型,却仍可辨出王蓬的满心愤恨和不甘。她难以想象兄长是如何跪求左飞钺,如何流干了血,绝望地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到来的昭雪之日。

当年的真相她当真无所察觉吗?

不,与左飞钺朝夕相处二十多年,她有预感的,只是她不敢细想。因此当看到惊蛰带来的宝印时,王菡心中并无多少震惊,反而尽是空空荡荡的茫然和原来如此的释然。

也正因为早有怀疑,她才会跟随惊蛰来见卫安澜。

王菡用力攥紧血书,如同握住最后的坚守,颤声问道:“我兄长现在何处?”

“已入土为安。”柳遇语带悲悯地回答,“在下返回碣州时,丹霄观因在方外无人照管,观中尸身衣物多已腐坏。在下在银杏树旁发现了一具左手食指有残疾的尸体,其身形和道长极为相似,便将他的遗骨埋在了树下。”

柳遇此话一出,王菡喉中终于挤出一丝隐忍的呜咽,积蓄许久的眼泪应声落下。

王蓬出家那年,她曾偷偷去看他,二人在观里共同种下一棵银杏树。不想这棵树才刚长成,便成了他骨化形销之所。

与尔俱成沦没世,艰难终日各东西①。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笔笔泣血,字字剜心。

时光倒回,久远却清晰的往事来得猝不及防。儿时,王菡极其喜欢摆弄墨砚,王蓬从不觉得她性子古怪,也不认同女子只能学习女红,便亲自教导王菡识字读书。八岁时,王菡传遍京城的才女之名也是因王蓬瞒着父亲把她的诗作交给先生,先生连连惊叹而得。

后来,王菡到了议婚的年纪,对仪表堂堂的左飞钺一见钟情。早已不问红尘琐事的王蓬罕见地向家中寄来书信,言明左飞钺品行不佳绝非良配,可无奈王菡坚持,王蓬只好作罢。王菡出嫁那日,他特地送了她一张平安符,盼她未来安康顺遂。

无论他们相隔多远,他始终是她敬爱的兄长,是她生命里最温暖最纯粹的光。

而现在,掐灭这道光的凶手竟是她不顾一切也要追随的,爱了一辈子的夫君!

为了照顾左飞钺的生活,她主持家事,不辞辛劳;为了搜刮更多利益,她跟着他叛国,害人,地位越来越高,胆子也越来越大,却不想最终落得个儿女俱丧,声名尽毁的结局,更因为自己的愚蠢,害死了兄长。

也许她这一生都是一场笑话。

满腔恨意难以描摹,王菡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报仇。

哪怕与最鄙夷的人合作,哪怕因此身首异处,她也要为兄长报仇。

王菡脚下晃了晃,眼中的嘲讽之色灼灼逼人,“长公主,柳遇,你们既然能解兄长的机关,说明这一次神明偏向了你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要利用我对付左飞钺,你们想得到什么?”

卫安澜凝眸一笑,“你倒不觉得本宫在骗你。”

“我两岁识字,兄长的笔迹我闭着眼都认得,你仿不出他的风骨。”王菡垂眼看着掌中的宝印,神色有一瞬的温软,“更何况,这方印是我送给兄长的,用了多少料,刻了多少刀,我都知道。”

柳遇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地看向卫安澜的手。王菡无意中提起仿写字迹无疑言中了他的心事,柳遇忽然想到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没有那封诬陷他谋反的密信,他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遇见卫安澜?

另一条命运轨迹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卫安澜并没注意柳遇表情的变化,她指节轻叩书案,冷声道:“很好,左飞钺私铸军械,是否与大燕有所往来?”

王菡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深吸一口气道:“是。他通过手下贺晋与碣州秘密联络,将军械卖给他们,赚了不少金银。”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但本宫听说贺晋一年前就已暴毙,左飞钺还故意放出风声,说他是因触怒神明而死的,他还真是惯会使用这个招数啊。”

左飞钺明令禁止矿场采工议论贺晋的死因当然是有意为之,有对白羲神的信仰在,左飞钺越是压制,大家对他透露的消息便越会深信不疑。

柳遇眉心略微动了动,卫安澜这么问,恐怕也是想隐晦地试探左家是否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吧。

细长的火苗在烛台上悠然跳动,浓密的睫毛在卫安澜眼下投出一隙阴影。柳遇屏息凝神,趁卫安澜不注意时静静注视着她,辨识着她明眸里闪烁不定的情绪。

闻听卫安澜的发问,王菡心事重重地苦笑一声,“用诸如神明震怒的理由说服大凉百姓屡试不爽,我不是也用天罚之说污蔑过你吗?话说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们夫妻虽生在大凉长在大凉,但白羲神泽被苍生,想来不会计较几句闲言碎语吧。”

卫安澜指间的手串一下一下转动,如此说来,诅咒未必与左飞钺夫妇有关。

“至于贺晋的生死……”王菡略微沉吟,摇头道,“军中之事我接触不多,左飞钺总有意瞒着我,许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吧,我只知道最近他还在与碣州那边通信。”

贺晋或许没有死,又或许,人人都可以是“贺晋”。

一个猜测在卫安澜心中逐渐成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目中透着洞察一切的敏锐,“左飞钺当真只要银钱?”

王菡明白卫安澜的意思。若牢牢把持玳铁矿只为贪污便罢,她担心左飞钺再度通敌,泄露铸造军械的机密,从而陷大凉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要金银,要诰命,要享受众人的仰望,至于他——我不清楚。”王菡傲然俯视卫安澜,直白地道出内心所想,“这几日左飞钺按惯例巡查边军不在府中,我才有机会带来一样东西,既然兄长死因已明,那我也不怕把它交给你。”

王菡呈上来的正是碣州将军秦一写给贺晋的密函,信中多用暗语,意义并不明晰。不过看得出,左飞钺保留这张密函,一是为了拿住秦一的把柄,二是一旦暗通事败,他便可把一切都推到贺晋身上,自己最多是识人不明。

他倒是算计得清楚。

也想得简单。

卫安澜捏着密函,忽地想起一事,“你知不知道醉琴楼地下有条暗道?本宫来南都后,辅国公府的石兴和方浦可曾找过你?”

见王菡面露疑惑不似作假,卫安澜心下便有数了。南都果然存在另一股势力,他们的手不只伸到了她的府邸,甚至能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这绝非一朝一夕的谋划。

看来,为了找到左飞钺通敌的切实证据,也为了观察南都局势,她得亲自去一趟宝雁村了。

王菡双手小心地捧住王蓬的宝印,轻蔑地瞥了沉默不语的卫安澜一眼,“我知道的内情已经都告诉你了,就怕长公主殿下疑心重,信不过我这不忠又愚蠢的疯妇。麒儿已去,我再无软肋,有的是理由害你。”

“本宫既让惊蛰见你,便是信你。”卫安澜看了看窗外,又转回王菡身上,悠悠笑道,“王菡,指使下人朝本宫的马车丢菜叶是你勇敢,对惊蛰下手羞辱本宫是你聪明,虽皆为垂死挣扎,可你敢作敢当,本宫没什么可说的。”

“对大凉长公主而言,你们背主求荣,罪不容诛,但对卫安澜而言,彼时大凉动荡,我父并非明君,你们最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而已。本宫还是那句话,野心无错,只是你的手段错了。”

王菡脸色巨变,她动了动嘴唇,又颤抖着合上。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君主容得下背叛,便如他们夫妇回归大凉后,若不能秉旄仗钺,怕早就被皇帝挫骨扬灰了。而现在,卫安澜居然说理解他们的“篡逆”?

真是荒谬!

“卫安澜,从前我还真是看轻了你。”王菡喟然长叹,全如疯癫前最后的平静,“那么,我帮你害同床共枕的夫君,我又能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殷济《忆北府弟妹(其一)》。

第35章

卫安澜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喝了口茶,语气平和道:“本宫或可免你死罪。”

“得了吧。”王菡冷哼着摆摆手,“你知道我害死的人不止一个将军府妾室, 远的便不说了, 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就说最近,惊蛰和春桃差点死在我手中,春桃那个病秧子弟弟是我撺掇左飞钺害死的,连你亦身陷舆论漩涡, 堂堂执掌巡按司的华阳长公主岂会放过我?”

卫安澜是什么人王菡心如明镜,卫安澜说她“垂死挣扎”已经算是客气。从卫安澜踏足南都的那一刻起, 南都便不再是将军府的天下了。

她此生一意追逐的权力, 大抵就是这样一言定生死吧。

王菡叹息着收了笑, 眼底再度浮上蒙蒙水雾,“罢了, 人谁无死?早晚而已,都不重要了……麒儿不在了,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只要能让左飞钺付出代价, 我给他们偿命也无妨。”

卫安澜静静地凝视着王菡。不错, 于情于理她都不会饶恕左家, 即便王菡告发有功,也不能抵消她背负的罪孽。人命至重,卫安澜若放过她, 谁来告慰那些无辜的死去之人?

只不过,今日的王菡的确和以前不同了。

卫安澜与人谈条件从不下多余的功夫,都是一击攻心。便如她从王菡多年来的作为看出无论她如何疯魔,如何嚣张, 王蓬始终是她内心仅存的温暖,他的死也是她一辈子都迈过不去的坎。

只要还对亲人有情,她就不算完全泯灭了良心。

对症下药,二人的合作水到渠成。

卫安澜起身绕出书案,正色道:“将军府中必然还藏着更多秘密,本宫想你总有办法找到。本宫会派小满跟在你身边,一为保护,二为助力。夫人意下如何?”

王菡认命地闭上眼,敛衽行礼算作答应,卫安澜抬手扶住她,唇边扬起的笑意倏忽间淡去,“如你若言,本宫疑心重,怕只能信你一次。”

“我不是也只信了你这一次吗?”王菡似笑非笑地抹去腮边的泪水,不屑中夹杂着些许敬佩,“想我王菡自恃才高,却糊涂到为一人误一生。如今我能有机会清醒一回,虽然晚了点,也很好,就当是赎罪了。”

她抿了抿苍白干涩的嘴唇,试探着问道:“如果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成功杀了左飞钺,我能不能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卫安澜微微侧头,极有耐心地等待王菡的请求。

王菡强忍心痛,艰难地弯了弯嘴角,呼吸有些急促,“我知道按大凉律法,我是左飞钺的夫人,死后尸骨不是送还左家便是弃置荒野,但……我不想和杀兄仇人长眠一处,也无颜面对王氏祖先。如果可以……我想去陪兄长,亲自向他请罪,不知道——”

“可以。”卫安澜直接截断王菡的踌躇,“本宫会命惊蛰亲自去丹霄观办妥此事,并重新为令兄起坟。”

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王菡喜极而泣,双膝一软跪在卫安澜面前。

“多谢殿下……”

卫安澜俯视着王菡佝偻的脊背和战栗的双肩,眼中一片深幽。

感情本是人间最美好的东西,此刻却化作了她刺向他人要害的武器,万事缘法,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能达到目的就好。

片刻,王菡站起身,恋恋不舍地把王蓬的宝印放在卫安澜掌心,将最珍视的东西交付于人,卫安澜应当相信她的诚意了吧。卫安澜翻手收起,郑重许诺道:“待此间事了,本宫自会还给你。”

“好啊。”

王菡释然地弯起嘴角,眼角的皱纹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又似乎将万千执念尽化轻烟。她重新戴上兜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书房。

“夜来听急雨,荒草立山田。莫羡三春景,青青自有天。纵使我饱读诗书,也再不复八岁时的心境了……”

王菡背向而行,沉沉吟道。她的腰从未挺得如此笔直,如同午夜随风摇动的芙蓉,即便不为人所见,也依旧清高优雅。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卫安澜收好王蓬的血书和宝印,确定自己的计划没有疏漏后,又叫进了惊蛰。

“我与王菡的对话怕是被春桃听见了,你让青萍去陪陪她,该说什么话你心里有数。”

方才春桃就站在外面廊下,她不会武功,呼吸自然重些,王菡没有察觉,但一切都瞒不过卫安澜和柳遇的耳朵。卫安澜知道此刻春桃定是心绪难平,她可以与王菡商量合作,可对春桃来说,王菡做下的恶事不比左飞钺少。

春桃虽然身在风尘,也有生而为人的自尊,在她刻骨铭心的仇恨中必然有王菡的姓名。

布衣之怒,绝非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卫安澜即将离府,她必须稳住春桃,不能让她对自己的谋划产生一丁点干扰。

惊蛰心领神会,忙答应着退下。卫安澜这才看向柳遇,温和地笑道:“今日能说服王菡,柳大人功不可没,本宫该多谢你。”

柳遇面上笑容更盛,谦卑地恭维道:“殿下运筹帷幄,在下只是略尽绵力。”

卫安澜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手中的串珠轻轻点他的手腕,“柳大人,对本宫来说,你拥有的可不仅仅是‘绵力’而已啊。”

腕间的凉意沁入心底,柳遇顺从地垂下眼帘,只当没听出卫安澜语中的深意。

见他始终如一团棉花般软硬不吃,卫安澜便收了试探的心思,嘱咐柳遇先去歇息,她还要思考去宝雁村调查贺晋和秦一的事。卫安澜离开后,柳遇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带上几样东西走到她的卧房外,隔门望向里间。

烛火朦胧,暖融融地拥着那条挺拔的身影。卫安澜单手支着下颌,眼神格外深邃,似在透过层层迷雾看穿一切虚妄。不自觉地,柳遇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搅扰她的思绪,打破这份宁静祥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来,可是……

站了半日,柳遇终是心有不忍,便端着药粉和细布走进了房间,“殿下今日劳累,让在下看看你的伤吧。”

卫安澜点点头,自然地拉开衣领,目光仍停留在案头的纸张上一动不动。柳遇仔细检查过,卫安澜的箭伤已好了许多,可那狰狞的血肉还是令他心口震颤,不知不觉地泛起酸楚。

柳遇假作无意地随口问道:“殿下当真不在意左家叛凉之举吗?”

“本宫姓卫,怎会不在意呢。”卫安澜坦然微笑,“但在意能改变过去吗?能让死人复生吗?本宫本是无情之人,如果只字片语就能让人为我所用,本宫不介意欺骗她。”

柳遇低下眼眉。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卫安澜说自己无情时,他都会觉得刺耳,她分明慈悲心软得紧啊。柳遇一边上药,一边余光顺着卫安澜的视线瞥去,卫安澜似是知道他在看什么,头也不回地道:

“看看吧。”

纸上写着两首诗,柳遇一眼便认出这是卫安澜的字迹,第一首诗题为《柳絮》:

催醒梅花梦,均匀烂漫红。

骑鲸扶海色,走马入泥蓬。

迢递三山外,苍茫一镜中。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另一首则没有题目:

十里长街客,千灯攀碧空。

云山闲浸酒,野鹤醉摇风。

落落携儿女,铮铮老士雄。

秋河倾雪练,为我植梧桐。

清凉的药粉涂在伤口上,卫安澜不禁皱了皱眉,低声解释道:“前者是本宫的旧作,后者是那日邀薛姑娘同游夜市时,我二人即景联句所得。柳大人学识渊博,可看出了什么?”

柳遇眉头深蹙,虽然明知卫安澜不是让他夸赞自己的,他还是被那一联诗攫取了注意力。

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

短短十字,一个洒脱远迈的豪杰形象跃然纸上。

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卫安澜却还是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惊喜,仿佛她生来便有如此笔力,也有足够强大的自信描绘壮丽的风景。

世人都对她的野心勃勃嗤之以鼻,可柳遇却看到了从她骨子里迸发出的火焰,激荡热烈,焜煌欲醉。

药香弥漫,柳遇强行收敛心神,移开目光去读第二首诗。曾经他亦工于诗文,但卫安澜和薛知宜的这首五律丝毫看不出合作的端倪,从遣词造句到意境风骨,竟全似出自一人之手。

卫安澜和薛知宜的出身和经历大相径庭,就算薛知宜受陆桓之托保护卫安澜,所思所想又怎会与她如此相近?

难道——

柳遇刚要开口,卫安澜便笑着反拍了拍他的手指,“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她满眼欣慰地平视前方,这份无言的默契太稀有,但愿她没有看错他。

柳遇抿唇默了默,替卫安澜拉好衣衫,屈膝蹲在她身侧,“殿下是打算一个人去宝雁村吗?”

卫安澜缓缓抬起眼睛,“左飞钺还在觊觎薛姑娘,本宫打算带上她。”

“在下愿与殿下同行。”柳遇仰首认真地道,“殿下不想惊动左飞钺,可你的伤没好,薛姑娘也是个弱女子,殿下独行太危险了。再者,薛姑娘进入地道的时机过于凑巧,宝雁村很有可能是左飞钺设下的陷阱,薛姑娘就是他算计殿下的棋子。”

“你是想保秦一吧?”卫安澜一语道破柳遇的心事,在暗道中她就发现他有意维护秦一,他们的交情想必不浅。

柳遇被拆穿也不觉尴尬,他耐心地抚平卫安澜裙摆的褶皱,目中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愫,“在下的确不想让秦将军出事,但我更不想让殿下落入险境。”

卫安澜唇角一扬,“柳大人,你说这话会让本宫误会你倾慕本宫的。”

迎面的审视静默如渊,看着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卫安澜,柳遇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心里熊熊燃烧的那簇火也被一袭冷雨劈头泼下,唯余满地狼藉。

“在下早就说过倾慕殿下啊。”

他的嗓音仍然温润如玉,却只能用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遮住不经意间的颤抖。柳遇侧脸避开卫安澜的注目,沉声道:“在下与秦将军是旧识,可以劝服他配合,左右殿下抓住贺晋即可,放秦将军一马不会影响大局。既然殿下能与王夫人合作,何不也给在下一次信任呢?在下愿以性命——”

气息流动,柳遇的手腕蓦地被卫安澜捉至胸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冷肃的面容近在咫尺,柳遇不觉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紧张又茫然。

“只有一次。”

悠长的尾音钻入柳遇耳中,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激起一阵温热的酥麻。柳遇喉结滚动,稍一用力挣开卫安澜的束缚,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多谢殿下。”

作者有话说:

催醒梅花梦,均匀烂漫红。骑鲸扶海色,走马入泥蓬。迢递三山外,苍茫一镜中。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摊牌了!鄙人不擅长写文,我是来写诗的!不写诗的古言作者不是好厨子,本章一共放了三首诗,这首《柳絮》终于被我发出来啦~《春台杀》故事的核心是“神不渡人,唯人自渡”,但我最初动笔的动机其实是这首好几年前写的诗,它也是近年来我很满意的一首五律,风格寓意都很贴女主和男主。给柳遇看柳絮,嗑一口cp~“九霄犹自在,何处不东风”,愿每个人,无论在什么境遇下,都能追随心之所向,自在而行。祝福。共勉。

第36章

一切准备停当, 卫安澜带着柳遇和薛知宜秘密前往宝雁村。几人改了装束易了容,柳遇也换下了易被认出的银色面具,好在宝雁村中还有些许着大凉旧日衣装的百姓, 面罩帷帽均属常见。

宝雁村虽名为村落, 但因地处边境,近年来住户越来越多,倒更像是镇甸。卫安澜寻了个客栈刚要进门,忽觉后背蹿上一阵凉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接近。她猛然回头,一个壮汉正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浓黑粗长的眉毛下, 他的圆眼显得格外有神, 宛如在丛林中发现猎物的矫健猛虎。卫安澜两眼微眯,她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正在思索他是何人,下一刻, 卫安澜的视线便被一双宽厚的肩膀挡住了。

卫安澜抬眸看去, 只见柳遇张开手臂将她牢牢护在背后, 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浑身散发出警告和危险的气息。凉风回旋, 撩动他鬓边的发丝,拂过他侧脸紧绷的肌肉和死死抿住的嘴唇。

这一瞬,柳遇的背影带着不可接近不容冒犯的神圣, 让卫安澜觉得格外陌生。

心湖随之泛起漪澜,猝尔融入光华,绚烂却无声。

柳遇转回身,浓烈的戾气立即被如水的温柔抹平, 他凝望她的眼神依旧如同深海中升起的明月,纤尘未染。

“阿冉小姐,我可否先行一步?”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趁着柳遇转身的间隙,壮汉已消失在巷尾,卫安澜怎还会不知他的身份。她回视柳遇,似笑非笑道:“秦一?”

柳遇抿唇不答,他收拢衣袖低下眼帘,温声道:“阿冉小姐,为了此行的安全,你会相信我的,对吗?”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饱含深情和笃定,甚至还有一丝并不明晰的恳求。

柳遇不想让她听到他和秦一的对话,对此,卫安澜心知肚明。身世是柳遇最大的秘密,他从来都没有全心信任过她,而她亦然。

卫安澜一动不动地逼视着柳遇,彼此眼底的波光化作无形的交锋,互不相让。

半晌,她才淡淡地转开脸,“早去早回。”

柳遇拱手一揖,从容折身离开。薛知宜察觉出卫安澜心中不悦,忙小心地凑在她耳边道:“阿冉小姐,奴家还是怕被他发现……”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左飞钺,卫安澜勾唇轻笑,眼角眉梢重新染上明媚的颜色,“不必担忧,他若真监视我的府邸,就会知道今日我带你们去视察矿场了。”

日头正盛,朗照着这方温馨热闹的村落。卫安澜选了两间上房,趁薛知宜收拾行囊床铺时,她推开窗,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道:

“惊蛰,去盯一个人。”

与此同时,柳遇走进了一家医馆。这间医馆是阿执率人开设,里里外外都是柳遇旧日的心腹,十分安全。那日黄昏在客栈中与柳遇分别后,阿执便在此等候指令,不想今日竟等到了柳遇本人。阿执忙将他请至后堂,叫来了几个管事。

众人齐齐跪地,恭敬拜道:“参见公子。”

“不必多礼,诸位经营医馆,网罗消息,甚是辛苦。”柳遇解开面罩,抬手示意阿执等人平身,复沉声问道,“秦一将军来了吗?”

方才保护卫安澜时,柳遇对秦一比了手势,若他有心可在医馆相见。

阿执点了一点头,“来了,属下请他先在密室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