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眸中精光蓦地一闪,话至嘴边又堪堪收住。他对堂中怀着殷切目光看着自己的手下略施一礼,声音恢复了四年前的清冷威严,“诸位为长琴九死一生,隐姓埋名,如此大恩大德长琴一并谢过。”
医馆中人都是大燕旧人,哪敢受他的礼,忙诚惶诚恐地再次跪下,连道“不敢”。柳遇微微一笑道:“诸位且去忙吧,我还有些话要和阿执说。”
众人答应着退出房间,柳遇与阿执对坐桌前,一边饮茶一边听他汇报近来各处的动向。
“以前从没听你说过秦一来宝雁村。”柳遇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流转的夕阳,语中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执沉吟片刻后方道:“他的手下偶尔会来医馆,但属下确实不曾见过秦将军本人,兴许只是巧合?”
“无妨,一会我去见他。”柳遇胜券在握地勾了勾唇,“我与公主此行怕会充满波折,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要出手,我自有办法应付。”
阿执小心地瞥了柳遇一眼,欲言又止。柳遇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手指点着桌面,平静道:“有话就说。”
“其实那日在公主府门口,属下见到公子了……”阿执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属下有一事不明,公子有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杀她?”
柳遇心口突的一跳,阿执看到他抱着卫安澜回府了?
矿山坍塌的场景重现眼前,柳遇似乎又看到了卫安澜失望的眼神,感受到她冰凉的额头和扑在他颈边的热气,还有那隐在湿淋淋衣裙下的起伏……
一种绝对不该出现的思绪冲荡着柳遇的身体,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喀嚓”直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掉那条幻梦般萦绕不休的身影。
柳遇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阿执,你见过驯鹰吗?”
阿执一怔,只听柳遇不紧不慢地道:“驯服猛禽不是靠力量,而要花时间去熬鹰,用利诱磨去它的野性,让它认我为主,为我所用。”
“驯服……”阿执迟疑着喃喃道。
“卫安澜是个强大又有手腕的女子,她能掀起的风浪远超你我的想象。我不杀她不是因为我忘记了仇恨,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成事。”柳遇两手不经意地握紧,嗓音冷硬喑哑,“她,对东宫落井下石的臣子,还有不念半点父子之情的那个人,我通通不会放过,生死不论。”
柳遇凌厉的眸光隐有波动,反复回想当年的惨剧已然稳不住他的心,他必须亲口说出这些话,坚定自己复仇的信念。一个被君臣抛弃的废太子合该狠辣无情,合该如逗弄猎物一般,将万事万物的牵线皆控于股掌之间。
“况且,你不觉得从征服女人的心开始染指她的权力,是一条很有趣的捷径吗?”
他被仇恨压得无法喘息,仅次于此的折磨大约只剩下为情所困了。
阿执脸上的表情不觉僵住,捷径是然,可有趣从何说起?为何柳遇眼中竟似划过一瞬他看不懂的……温软柔情?
轻咳一声,阿执很快定住心神,是他未曾遇到过心动的女子,自然理解不了柳遇的话。
“公子见识深远,属下敬佩。”
四肢莫名有种虚脱的感觉,仿佛自欺欺人的谎言被人拆穿。柳遇按下狂跳的心脏,抖了抖衣袖道:“好了,我这回不能出来太久,带我去见秦一吧。”
在阿执的安排下,秦一早已在医馆密室等候多时,一见柳遇,他纳头便拜。
“末将秦一参见太子殿下。”
柳遇双手扶起秦一,温和地笑道:“秦将军快请起,如今我已不是太子了,将军无需行此大礼。”
秦一本是驰骋疆场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喉间哽咽,几乎难以自持。他红着眼睛道:“殿下,末将是受您提拔才有今日,不敢忘恩。在末将心中,您永远都是太子殿下。”
与故国友人重逢总是令人感慨万千,柳遇心头一暖,他拍了拍秦一的肩膀,半开玩笑道:“两年不见,秦将军愈发富态了,想来将军的生活定是无忧无虑吧。”
秦一鼓起的两腮不由得颤抖了几次,他匆匆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末将一切都好,只是担忧殿下在异国他乡过得辛苦。只恨那时末将人微言轻,又搞不明白朝堂上的事,不能洗清殿下的冤屈……”
当年柳遇假死逃出京城后,是秦一冒死收留他,将他安置在碣州,后来又助他潜入大凉。秦一总把柳遇的提携之恩挂在嘴边,殊不知在柳遇心中,他救他性命,此等恩情早已超过了一切。因此,柳遇信任秦一,卫安澜在暗道中诘问时,柳遇也本能地为他辩驳。
原本柳遇不信秦一会私下勾结左飞钺,但依照眼下的情形,他怕是要重新思量了。
“时命不由人,过去的事不提了。”柳遇挥手请秦一落座,语调轻松道,“秦将军不必紧张,街上匆匆一瞥,我约你至此也是老友叙旧,并无他意。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身为碣州将军,怎会踏足凉人的村落?”
为寻得两全之法,他必须先弄清楚秦一来宝雁村的目的。
秦一面色一白,他咬咬牙,勉强道:“若是旁人问起,末将宁死也不会说,但末将独独不能欺瞒殿下,末将……是来见大凉南都的贺晋将军的……”
柳遇陡然色变,贺晋果然还活着,左飞钺当真在下一盘大棋。
“糊涂!”柳遇恨声道,“秦一啊秦一,你知不知道暗通敌国是什么罪名?”
“殿下容禀,末将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秦一看了门外一眼,急急解释道,“乙未战后,我大燕一蹶不振,反而是大凉蒸蒸日上,颇有兴旺之势。末将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但末将清楚大凉的军械无论是韧性还是坚硬程度都远胜于大燕,因此末将从南都购入军械,正是为了改进大燕的武器啊!”
柳遇不觉握紧双拳,眼尾亦抽动不止,“大凉军械精良,是因为他们有大量玳铁矿,占尽了地利!”
“殿下当真以为一种矿石就能让军械强韧无比吗?”秦一认真地反问,“我们都说凉人穷兵黩武,但他们在冶炼方面确有秘技。不瞒殿下,通过这几年的努力,末将有了一些改进的心得,来日便会呈报朝廷,大燕强盛指日可待!”
念及秦一是一心为了大燕,柳遇闭眼平复着心绪,缓声道:“那你来宝雁村是要向贺晋购买下一批军械?”
秦一毫无防备地回答:“是,明日亥时,我二人会在密林东南角相见。那里地形复杂隐蔽,很适合交货。”
柳遇默默记下地点,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悲凉。秦一连如此机密都对他和盘托出,而他却要为了复仇大计,为了取得卫安澜的信任“出卖”对方,实在是……恶毒。
转念一想,秦一既已有改良之方,他也该收手了。只要抓住贺晋,顺藤摸瓜揪出左飞钺的阴谋,卫安澜就可以回京复命,秦一乃大燕将军,她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柳遇深吸一口气,“你哪来的买军械的银钱?”
秦一目光闪躲,掩饰着笑了笑,“殿下,我们这些做将军的,谁手里没点闲钱呢……不过您放心,末将绝对不会动朝廷的军饷,不会亏待手下的兄弟。”
柳遇点点头,现在他不想打草惊蛇,因此也就没有追问秦一与贺晋交易的次数和买卖军械的数量。等明日贺晋落网,卫安澜自有办法问出一切。
他会助卫安澜达成夙愿,但他不会把大燕的忠臣良将、自己的恩人当作筹码,他一定要保全秦一,保全大燕的北境防线。
柳遇想了想,最终问了个不甚相干的问题,“你既见过贺晋,那他长什么样子?”
秦一的神情微微一动,他顿了一下才描述道:“贺晋将军身材瘦高,总是蒙着面,末将每隔三月见他一次,却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没见过?”柳遇哑然失笑,“那你如何确认来人便是贺晋?”
“第一次交易时左将军带他来过,末将记下了他的声音步态,这一点还是能肯定的。”秦一挠了挠头,似有些困惑不解,“殿下对贺晋将军感兴趣?”
“没有。”柳遇以不经意的口吻否认道,“我在帮长公主查一桩命案,或许与他有些瓜葛,随口问问罢了。”
密室空间狭小,秦一坐了一会便觉得格外不自在。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试探着问道:“方才殿下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长公主吧?”
柳遇眉头一抖,之前街上秦一的眼神让他莫名地有些不安,仿佛危险的陷阱正在一点点收拢,而他们却浑然不觉。
“你认识她?”
“末将并不认识她,但南都那边有些流言传到了宝雁村,说您……”秦一尴尬地咧着嘴,五官张牙舞爪地扭曲着,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一见这表情,柳遇便知道了秦一话难出口的理由,才刚忘却的悸动再度攀上心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息。
“闲言碎语无需理会。”柳遇冷着脸打断秦一的话,“对了,你不是明日才与贺晋见面吗,怎么今天就来宝雁村了?阿执说你以前不会露面,只偶尔派手下来一次医馆。”
“是,其实这些年末将每次交易都会提前一日来此,目的就是熟悉大凉地形,为将来做准备。”秦一如实答道,“至于来医馆……末将一直留意着南都的各种消息,命心腹托阿执保存,只盼有一天能帮上殿下,稍解末将心中的愧疚。”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秦一起身从墙角的暗格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件,柳遇大致翻了翻,上面的内容果真十分详尽。虽然大部分消息都派不上用场,也足可见秦一的用心。
忽然间,柳遇的目光停在了一封信上,他忍俊不禁道:“秦将军,你的学问可无甚长进啊。醉琴楼的‘琴’字下面是‘今’,不是‘令’。”
秦一低头静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许怅然,“殿下是末将的主君,末将自然要避您的名讳。”
避讳?
恍若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柳遇蓦地记起一件事,捏紧信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无边的寒气沿着他的脊背一寸寸渗进肌肤,化入骨血,教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怎么会呢……
一炷香的时间后,柳遇神色如常地离开医馆,秦一抱臂倚在门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明日亥时, 密林东南角会见贺晋——秦一就这么轻易告诉你了?不追根究底?也不讨价还价?”
客栈中,卫安澜一下一下捻动手串,借着夕阳仔细端详柳遇的神情。
她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 秦一与贺晋交易军械是叛国的勾当, 即便他与柳遇是生死之交,亦不会柳遇甫一开口询问就全无保留。
这不合常理。
秦一的表现不合常理,柳遇的身世应也非同一般。
金色晚霞照在卫安澜脸上,辗转流连恍若斑驳的蝶影, 撩拨着扫过柳遇的心。柳遇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忙低头避开她锐利的目光, 他从不怀疑秦一的忠诚, 只担心卫安澜因此猜出自己的身份。
那些云泥殊路的昨日, 抑或是注定毁灭的明天,都不该在这个时候, 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天光随着卫安澜的反问倏然变暗,柳遇勉力笑了笑, 温声道:“这个消息应当可靠, 还请阿冉小姐放心, 我以性命担保——”
“你的命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卫安澜有些不耐地蹙眉, “每次都搬出这套说辞, 我只会认为你在逼我。”
柳遇的心太软了。他全心全意地相信故友,掏心挖肺地对待新知,在他的过去和未来, 仿佛只有光风霁月的君子。
除了对她。
他的伪装,他的算计,全都系于她一人。
卫安澜忽地发笑,笑自己居然会在意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四面楚歌, 踽踽独行,这种局面她早该习惯了才对。
左右她此行的目的是调查秦一与贺晋的交易,只要有可以追查的线索,柳遇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
然而就是这一声轻嗤,令柳遇气息微抖。他重新抬眸,望着卫安澜被光映得清透如琉璃的瞳仁,情不自禁地道:“阿冉小姐,其实我……”
“不必。”卫安澜竖手止住柳遇,“我说过会信你这一次,既是合作,你无需向我解释。”
话音未落,街上忽地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卫安澜起身看向窗外,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一个中年男子怀中嘶声挣扎。卫安澜略略扫了两眼,直接从窗口跃下,飞身掠至二人身边。柳遇一惊,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
“放开他。”
中年男子被从天而降的两人吓了一跳,他拎起男孩的衣领,梗着脖子道:“你们是谁啊?凭什么管我教训儿子?”
“儿子?”卫安澜冷哼道,“你根本不是他爹,这孩子是你拐来的。”
“小白脸少管闲事,滚开!”
男子勃然大怒,扛起男孩就要走,男孩手脚仍在不停地挥舞,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卫安澜劈手向男人面门袭去,趁他分神回防时拦腰抢过男孩,柳遇与她配合默契,利落地扭过男子的手臂,逼迫他弯下身来。
“你穿着上好的绫罗绸缎,而他却仅着粗布麻衣,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父亲?”
附近的百姓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面对卫安澜的厉声斥责,男子一时语塞,脸阵阵发白。卫安澜护住男孩,在他的后颈上轻轻一敲,男孩立马抱着她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他骗我……说要给我买糖吃,我不去他就不让我说话了!他是坏人……”
柳遇手下用力,冷冷道:“略卖妇女孩童是重罪,你还有何话说?见官去吧。”
男子疼得冷汗直流,他找准时机猛地一旋身,挣脱柳遇的桎梏,飞快地冲开了围观的人群。柳遇还要追,一想卫安澜必不愿在紧要关头暴露自己,忙止住了脚步。他回过头,见卫安澜正把男孩揽在怀里好言安慰,眉宇间印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尚且如此……
柳遇两手收握成拳,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似是自嘲,又似是酸苦。
“阿兄,我家不远的,你送我回家好不好……”男孩扯着卫安澜的袖子,泪眼朦胧地恳求道。
“好啊。”
为方便办事,此次卫安澜和薛知宜都穿着男装。她笑着捏了捏男孩的脸,回头看了柳遇一眼,便任由男孩牵着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柳遇一声不响地与卫安澜并肩而行,余光时不时地瞥向她,呼吸着空气中隐隐飘来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好在有一层面罩遮挡,卫安澜并未察觉。
恍惚间,柳遇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渴望,渴望日落再慢一些,渴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好让他们能一直这样安静地走下去。
他做不到心无旁骛,他心中有恨,有愧,也有欲。
余晖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亦将三道错落有致的影子隐入蒙蒙夜色。没过多久,男孩领着卫安澜和柳遇来到了一座古朴的神祠前。
“阿娘,我回来啦!”
男孩松开卫安澜,张臂扑向院中提灯张望的妇人,叽叽喳喳地说起方才的经历。妇人眼含热泪,不停地摩挲着男孩,确定他没有受伤才对卫安澜和柳遇跪地行礼。
“多谢二位恩公……”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卫安澜抬手扶起妇人,望向她身后的神祠,“你们母子住在这里吗?”
妇人流泪点头,忙抱着男孩把二人让进神祠,“恩公快请进,民妇姓周,原是这神祠中的神使。”
卫安澜凝眉不语,大凉供奉白羲神,神龛前的洒扫侍奉、接引祭拜皆由神使负责。各个等级的神使皆为女子,经过大司命的严格筛选方能任职,且须终身侍奉神明,不可成婚,不得擅离职守,否则必会受到最严酷的火刑。
周氏既为神使,又怎会做出此等“悖逆”之事?
似是看出卫安澜的疑惑,周氏小声解释道:“恩公有所不知。从前神祠供灯者众多,近几年严刺史力推学堂医馆,南都百姓识字念书,有病求医,来神祠拜神的便少了许多……”
卫安澜环顾四周,“这里只有夫人一名神使?你为何不搬出去住呢?”
周氏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恩公说的哪里话,神祠不能荒废,总要有人打扫啊。民妇不敢走,更不能走……只是后来生计愈发艰难,民妇走投无路只能嫁了人,丈夫在矿场做工,每个月都给家里送钱,我们母子才能和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神祠内整洁明亮,和院中的荒凉截然不同。卫安澜负手站在堂中,仰视着巍巍庄严,不带一丝温度的的白羲神像,眼底析出凌厉的光芒。
和周氏境遇相近的神使必定还有很多,她们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间,为神明奉献一生,最终却什么都得不到。
然而她们真的别无选择吗?就算面前有机会,她们恐也会依旧自缚枷锁,“不敢走更不能走”,很少有人能像周氏一样“两全其美”。
只因这里是大凉。
大凉政令出自神谕,大凉子民因神明而疯狂,神使一句话就能决断生死,就连卫安澜的暗卫中亦有因白羲神而背叛殒命之人,故而她对鬼神之说始终深恶痛绝。
神明虚妄,如何比一盆炭火,一桌热饭来得实在?
严凭纵然软弱,纵有千般万般不是,他治理南都的效果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百姓无知,就永远无法看清神明的真面目,卫安澜要的是神明不再根深蒂固,是人人皆有自救之心。在她向往的世界里,治国有君臣,讲学有师者,医病有郎中,组成大凉的是千万活生生的黎民。
独独没有白羲神。
卫安澜不闪不避地直视神像的眼睛。她的乳名“阿冉”是本名的汉话谐音,在大凉语中意指温暖的阳光。让阳光照彻九重宫阙,照彻天下万民,便是卫安澜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终有一日,大凉神龛上供奉的,会是每一个前来祭拜许愿的人。
他们充满希望的眼中,必能分得神明的光辉。
心绪翻涌激荡,卫安澜正自出神,周氏捧上来两张祈愿的神帖,恳切道:“两位恩公若有心愿可以写下,由民妇代为呈交,你们的善举必得白羲神护佑。”
卫安澜眼尾微微上扬。她本不想与神明产生瓜葛,但又不好扫了周氏的兴,毕竟如今宝雁村很少有人会来神祠祭拜,周氏也尽不到神使的责任。见柳遇已经提笔,卫安澜便按规矩写好神帖,交由周氏焚烧,以期直达天听。
周氏恭敬地接过两封神帖,投入神龛,口中念诵着大司命传授给神使的祝词:
玄黄毓铸,万灵景仰。
罡风浩气,神威远张。
心香玉斝,敬奉瑶堂。
白羲永固,天地恒昌……
神帖在神龛火光中化为灰烬,周氏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神祠里,卫安澜唇角不由勾起嘲讽的弧度。若神圣不可冒犯的白羲神真的看到她的神帖,怕是要立刻降下“天罚”了。
这一生,卫安澜从未得神明垂青,也从未虔诚祭拜神明,她烧掉的是她的自白,更是她的战书。
回到客栈房间里,柳遇独坐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卫安澜亲笔所书的,本该焚毁于神祠的神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知道她写了什么,想知道那个对她最重要的人会不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些许痕迹。
费尽周折诱她写下这张神帖,会印证他的猜测吗?
思绪泛起剧烈的波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柳遇深吸一口气,凝眸看去。精美的神帖上,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旧恨勿伤其身,诅咒勿累我民,以弑神之血,庇芸芸众生。
这……竟是她的愿望吗?
从前,柳遇只知道卫安澜不信鬼神,却不想她居然会用如此轻蔑的口吻向大凉笃信的神明“祈愿”。仿佛她才是高高在上的王,神明只不过是受她驱使的傀儡。
而当视线移到神帖末端时,柳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今日在医馆与秦一相见, 他为避长琴之讳,记录消息时故意写错了字。柳遇震撼于秦一忠诚的同时,一段极为平常的对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先母的闺名中有个‘慈’字, 她想让本宫学会以慈悲为怀, 可本宫却认为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
在清风楼探讨左麒之死时,卫安澜曾无意中提起亡母的名讳,彼时柳遇并未留心,可一经秦一提醒,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慈!
作为女儿,卫安澜应当避讳才对!
可她毕竟自幼丧母, 读书写字都是他人所教, 还会注意这处细节吗?
柳遇不甘心, 更不敢放过与谋逆冤案密切相关的线索。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诱使卫安澜在毫无防备的情境中写下此字, 他命手下精心设计了一出略卖孩童的戏码,将卫安澜引入神祠, 并让阿执暗中买通周氏, 拿到了卫安澜亲自写就的神帖——
信女卫安澜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这是凉人书写神帖的固定格式, 卫安澜这封帖子上的“慈”字缺了笔, 而当年诬陷太子长琴的那封密信“慈不掌兵”一句中, 落墨连贯,一气呵成,毫无添笔的痕迹。
柳遇对书法略有研究, 人无法抗拒下意识的习惯和本能,纵使卫安澜再小心,短暂的停顿和迟疑也会在笔墨中留下蛛丝马迹。况且,二十多年过去, 她很可能早就忘记了自己写的这个字本是错的。一切都说明……
密信应当非她所写。
心头的灼热点燃了积蓄许久的燥乱和隐痛,柳遇把神帖死死按在胸口,那下面好像有无数把利刃在反复穿梭。粗重的喘息阻塞着喉咙,也强行压住了他几欲出口的嘶吼。
四年。
他始终牢记于心的仇恨,一直深信不疑的真相,彻底崩塌。
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格,柳遇双膝一软,跪在了烛火前。他一遍遍抚摸着卫安澜刚劲的笔触,指尖颤抖不已。四年前他们二人素不相识,幕后主使为何要取私印,仿字迹,以卫安澜的名义诬他谋反?
而他,又为何在痛苦的同时,还有一丝难言的庆幸?
是因为……他终于有理由正视自己的心了吗?
很久以前,身为燕帝最疼爱器重的嫡长子,他的人生早已注定。他压抑个人的欲望,按着古来圣贤的期许辅佐燕帝,做称职的太子,直至继承大统,成为定国安邦的君王。
后来,经历了众叛亲离的变故,他便一心想要复仇。他竭力拉近和仇人的距离,疯狂地逼自己舍去宽仁,舍去真心,人人在他眼中皆是冰冷的棋子,一起一落毫无感情。
日复一日,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身在大凉,背向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可无论如何反复提醒那噬人骨血的仇恨,柳遇都无法忽视卫安澜身上的光芒。从前他认定她是为祸人间的妖女,是酿就血仇的罪魁,而渐渐地,她剥去了冷酷的外衣,让他窥见了坚硬外表下的柔软和慈悲。
她的美丽,她的智慧,她的坚韧,甚至她不示于人的脆弱,都深深吸引着他,惹他迷恋,诱他沉沦。
神庙暗道里箍住他的素手,雨中伞下伏在他背上的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冰冷的温度……他一步步靠近她,心中炽热的渴望让他不愿始终在雾里看花,以至于在心性不甚坚定的时刻,他宁愿变成周氏的儿子,展开双臂,拥抱她发自肺腑的关心。
可她肯呈现给他的,唯有清醒,唯有冷漠。
天地作锻炉,先是毁了他光鲜的人生,复把他按在爱与恨的熔火中苦苦煎熬。
不得进,不可退。
直至此刻,柳遇才恍然惊觉,他居然背叛了至亲好友,也背叛了自己。或许在真相和复仇之外,他想要的还有很多……
“安澜……”
唇齿流转,柳遇反复念着她的名字,缠绵悱恻,难以自持。他喘着粗气,抓起蕉鹿剑,近乎贪婪地从冷硬的剑身中攫取母后和长姐的气息,否则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窒息在漫无边际的火海中了。
流光将剑柄顶端的半颗红宝石照得殷红清透,柳遇目中哀色愈浓。那枚宝石是燕帝赏赐给他的贡品,却在神庙暗道中受石壁和机关的撞击碎成了两半,后来柳遇再探暗道时搜遍了每个角落,也没有寻到它的踪迹。
之前事务繁杂,他没来得及仔细看这枚被利器削去一半的宝石,如今看来,这断面残缺竟那么刺眼。
原来全如命中注定,燕帝动了杀心,璆琳难得完好。
纵然瑰丽夺目,光彩照人,红宝石,本就是凝固的血。
心口的绞痛犹在,但有瑕疵的东西无需再留。柳遇紧紧抿住嘴唇,手下猛一用力,将残存的半颗宝石扯下,扔进了炭盆。
火星四溅,映亮了他眼角若隐若现的水痕。
在地上跪了许久,向惨死的亲友一一请罪后,柳遇强忍周身的酸麻站起。他仔细藏好卫安澜的神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胸臆中的迷茫和痛楚涤荡殆尽。
箭已离弦,他的母后和长姐,还有为救他而死的部下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还以清白,如今柳遇只能按原计划继续算计卫安澜,分得她手中的权力。他有种预感,四年前的谋反,四年后的诅咒,兴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殊途同归,他心中仍存有执念,他一定要挖出真相。至于痛苦与挣扎,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倾慕,他都会悉数咽下。
柳遇走出房间,见卫安澜和薛知宜的房门虚掩着,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薛知宜正在检查卫安澜的伤势,听到后面有动静,她飞快地抓起一旁的衣衫包住卫安澜裸.露的肩膀。
“薛姑娘,是我。”
薛知宜认得柳遇的声音,紧绷的精神顿时松懈下来。她抬眸望向柳遇,如水波光在他面上盈盈流连,长久不息。
“公子有事?”
柳遇张了张口,他其实并没有要紧事与卫安澜商量,只是忽然想见她,确认她是否安好。柳遇双手一握,尽可能平静地道:“我熟悉阿冉小姐的伤,我来吧。”
薛知宜秀眉微蹙,柳遇亲自给卫安澜换药,他们二人的关系竟已亲密至此吗?
夜空中隐有浮云遮住了蒙蒙月色,房中灯火渐暗,薛知宜的脊背随之钻上一股凉意。她惊讶地看了眼卫安澜的神色,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知趣地福了福身。
“那奴家先去公子房间等候。”
薛知宜体贴地帮柳遇收拾好药粉和细布,把托盘交与他时,两人指尖相触,恍若冰雪相激。
“公子,”薛知宜眸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字一字地道,“阿冉小姐就交给你了。”
柳遇点头应下,薛知宜轻手轻脚地从外间关上门,留下一声似有还无的叹息。
月色与烛火悄然交融,柳遇的目光始终胶凝在卫安澜背上,完全没有留意薛知宜那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神。他走到卫安澜身后,慢慢褪下她的外衣。
随着他的动作,卫安澜的肩头不自然地抖了抖。看着那几条暗红的血迹,柳遇目色一沉,她的伤怎会突然恶化?
很快,柳遇便想明白了缘由。今日他本就算准了卫安澜会“多管闲事”救下周氏之子,却忘了她背上的伤尚未好全,怕是出手时扯动了伤处。柳遇心中涌起浓烈的自责,是他太着急,才让她伤势加重……
“阿冉小姐,你的伤……”柳遇轻出一口气,一点一点解开与皮肤粘在一起的细布,“抱歉,方才是在下反应不及时。”
“没事,只是伤口略微撕裂而已。”卫安澜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口吻淡淡,“你怎么还没休息,是有什么心事吗?”
柳遇低下头,眼里盛着卫安澜永远无法看到的痛惜,口中却十分淡定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下有些担心南都的局势。”
“如果是指左飞钺权势滔天,那你大可放心,京城的每个人都比他更难对付。”卫安澜笑了笑,大不了就和左飞钺直接摊牌。她之所以蛰伏暗处,百般周旋,不过是为了找到直接有力的证据,好让皇帝一举铲除左家。
不然,区区一个左飞钺根本不值得她绕这么多弯子。
想到这里,卫安澜软下语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怅然,“其实我挺喜欢南都的。”
至少在南都,她只需要与凡人勾心斗角,不像京城局势风云变幻,还要对抗白羲神的力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阴谋诡计不可怕,技不如人也无所谓,可怕的是以神之名,毫无道理地一言定生死。
这些话卫安澜自然不会对柳遇讲明,她定下心神,复问道:“对了,我还想问你一句,明日你是与我同去密林,还是留下来保护薛姑娘?”
事已至此,卫安澜仍然愿意给柳遇一次选择的机会。她已经见过秦一,柳遇完全可以不露面,不辜负秦一对他的信任。
柳遇默然不语,只是快速涂好药粉,又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呵气。温暖的气息扑在卫安澜的肌肤上,竟带着神奇的力量,驱散了血肉里的刺痛。
卫安澜呼吸一滞,连同脊背都起了一层寒栗。今日的柳遇有些不对劲,可她迅速思考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样。难道他去见秦一时还听说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窥人私隐从来不是卫安澜的行事作风,只要不危及大局,她并不介意身边人怀有秘密。
柳遇这般温柔体贴,无非是想继续讨好她,麻痹她,实属寻常。
为了复仇,他一定什么都愿意做。
不多时,柳遇帮卫安澜重新包扎好伤口。他半跪在卫安澜面前,认真地仰视着她,“薛姑娘谨慎,必不会乱跑,我陪阿冉小姐。”
定护你周全。
柳遇在心底许诺。圆月复明,朦胧而迷离,映亮了他未被遮挡的面庞,也映亮了卫安澜唇边深沉的笑意。
同一片轻柔月光下,薛知宜站在窗前,纤细的身形在地上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她仰头眺望着天边的流云,眼中不觉流露出淡淡的伤感和钦羡。
直到两肩落满了霜露,薛知宜才关好窗,颓然跌坐桌前。她眼睫低垂,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燃烧的炭盆上,一点诡谲艳丽的赤红跃跃跳动,竟全然压住了火焰的光芒。
流光溢彩,举世无双。
薛知宜心旌摇曳,她不顾炽热的火舌,飞快地从炭火中拨出那抹红色。看着袅袅轻烟下依旧完好无损的红宝石,薛知宜呼吸逐渐加重,她伸手入怀,取出被手帕包住的小半颗宝石,颤抖着靠近——
两半红宝石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喧嚣的夜风敲打着窗棂,那道笔直的裂隙仿佛分隔开了两个世界,一半凉如古玉,一半灿若骄阳。满腔心事难以言明,纯净无瑕的嫣红倒映在眼底,薛知宜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翌日,卫安澜和柳遇按秦一所说的时辰,提前来到宝雁村外密林东南角的高地上。此处丘陵众多,树木丛生,又有无数坟茔墓碑,到了夜间遍地昏黑,的确适合藏身交货。
临行前,卫安澜做了周密的准备,不过念及秦一和贺晋均是小心之人,她便只让手下远远跟着,不可擅自靠近。
倚在一棵树后等了一阵,林中狂风骤起,卫安澜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入冬了,京城应早就下过好几场大雪了。说来也奇,整个大凉南部,唯有南都四季无雪,一到冬天便会下冻雨,银针一样的雨点扎在身上,几乎能把人的骨头冻酥了。
闷雷从天边滚过,卫安澜心下不禁升起隐隐的不安,喃喃道:“我们的运气不大好啊。”
柳遇捉住卫安澜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是雷雨,一会我们得离树丛远一点。”
卫安澜点点头。说话间,前方忽地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一个从头到脚罩着黑袍的男人正在林中快速穿行。卫安澜看向柳遇,见他用口型说了句“秦一”。
来了。
卫安澜立即戴上兜帽,和柳遇悄悄跟了上去。转过一处山丘,密林尽头站着另一人,应当就是“贺晋”了。
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在墓碑后,忽然间,卫安澜脚下一空。
“闪开!”
卫安澜轻声疾呼,一把推开柳遇。她顾不上是否暴露,迅速锁定一棵粗大的老树,朝树干用力甩出短剑,试图用铁链拉回自己的身体,同时用另一只手俯撑地面借力。
然而恰在此时,四面八方的墓碑竟齐齐朝中心射出银光,打偏了空中的短剑。卫安澜刚要落下的手掌下方也翻出数道铁钩,明晃晃的尖刺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眼看就要在她的掌心刺出一个血洞。
卫安澜不得已撤手回防,提气纵跃,硬生生缩紧腰腹横过身子。不想那些墓碑竟似长了眼睛一般,铁钩铁箭蓦地转了方向,化作天罗地网封锁了四周所有出路,逼得卫安澜只能去脚下的空洞躲避。
几次起落闪躲无处支撑,加之背后伤口未愈,卫安澜手下的节奏被悉数打乱。她再也无法悬停在半空,气息一松,重重跌入了那方小小的洞口。
变故仅仅发生在眨眼之间,被卫安澜推开的柳遇反应亦是极快。他挥动佩剑,凌空挡住第一批暗器的攻击,而后足尖点地,身形疾转,伸手去拉她。
可就算他速度再快,也无法阻止卫安澜的失控坠落。两人的手堪堪擦过,柳遇背后陡然一亮,他完全可以再度仰身腾跃,避开袭来的暗器和下方的陷阱。
千钧一发之际,柳遇却毅然扑向卫安澜,二人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陷阱不深, 柳遇调整姿势安然落地,心中却顿生疑窦。从方才的声音判断,陷阱四壁并非由石块垒成, 而是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铁。
他们为什么要费心费力造这样一个机关?
不过此时柳遇无暇细想, 没听到卫安澜的声音,他下意识唤道:“阿冉小姐?殿下?”
空荡荡的地下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柳遇一惊,忙蹲下来摸索着寻找卫安澜的身影。周遭漆黑一片, 沿着那柄短剑,他触到了一条手臂, 卫安澜无力地躺在角落里, 似是陷入了昏迷。
柳遇慌忙试了试卫安澜的鼻息, 她身上并无大碍,只是后脑有一块血肿, 应是下坠时磕碰到了。来不及多想,柳遇凝神屏息, 确认头顶没有暗器袭来后揽过卫安澜的膝窝, 准备先带她跃出陷阱——
电光石火间, 黑暗中猝然闪过一缕光亮, 柳遇本能地偏过脸, 一杆银枪冷冷地指向他的面门。
“殿下请止步。”
猎物落网,猛虎现身。借着对方手里微弱的火光,柳遇这才发现陷阱上方已被封死, 秦一正站在墙壁之外,透过一条窄缝俯视着他。
“太子殿下,请别逼末将,末将真的不想亲手杀您。”
柳遇脑中“嗡”的一声, 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若不是还抱着昏迷不醒的卫安澜,柳遇真想一剑刺入秦一的胸膛。
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怀疑过秦一,哪怕掉入陷阱之时,柳遇也认定这是贺晋或左飞钺设下的圈套。可他万万没想到,将他和卫安澜逼入死地的竟是秦一,他最最信任的部将!
气血翻涌,柳遇怒不可遏。亏他还在卫安澜面前尽力斡旋,嘱咐阿执在抓住贺晋后便护送秦一返回碣州,这样即便左飞钺通敌罪名坐实,燕帝那边没有证据,必不会冒着动摇北境防线的风险处置秦一。结果一腔真情错付不说,卫安澜还因为保护他中了计,受了伤……
柳遇抱紧卫安澜,厉声喝道:“秦一!你背叛孤!”
笔挺的长枪纹丝未动,秦一面无表情地盯着柳遇,再无医馆相见时那般恭顺亲热,“殿下,天无二日,末将是大燕的臣子,此生效忠的唯有陛下一人。”
好,好一个天无二日!
人人都该趋奉燕帝,只有他是乱臣贼子,是不该苟活于世的弃子。
柳遇逼视着秦一,毫不客气地冷笑道:“贪污索贿,暗通敌国。秦一,你也配自称忠臣?”
“殿下身为陛下之子,却与大凉公主相交甚密,难道这不算暗通敌国吗?”
秦一嘲讽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末将的妻儿都在京城,末将为人父为人夫,总得为他们考虑。殿下可能不知道,四年来末将手中一直握有一道密旨。陛下虽不知您还活着,但当年谋逆案的余孽陛下从未停止搜捕——杀无赦。”
杀无赦。
幽暗的嗓音萦绕耳畔,极尽残忍的笑容生生扯开柳遇结痂的伤口,哗啦啦地撒了一把盐。他早该知道燕帝是什么样的人,连亲子都能杀,说明他根本不在意人命和真相,只在乎巍巍皇权,因此斩草除根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四目相对,柳遇这才恍然,秦一口口声声说未曾见过卫安澜,何以在街上便释放出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认识卫安澜,或者说左飞钺已经知会他要在宝雁村杀死她。
柳遇早该有所察觉的。
等等——
陷阱外惊雷乍响,柳遇忽地想到一桩很重要的事。既然秦一和左飞钺共谋,引诱二人入局,为何要推迟一天见面,给卫安澜充足的时间排兵布阵?既然他们料定卫安澜留有后手,秦一又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要留在这里诛他的心?
密林的地形在脑海中迅速成型,二人遭暗器袭击和陷阱的位置亦逐渐明晰,当第一滴冷雨打在上方铁壁的刹那间,柳遇额角滚落了一颗冷汗。
原来如此。
林间灌木丛生,人们身在其中,唯有依靠周围的树木和墓碑辨认方向。只要在设计时稍稍错开一点角度,即可在不知不觉间干扰人的判断。而延迟一天开始计划则是因为今夜有雨,天上无星无月,外人越过山丘进入林中后,便只能原地打转。
更有甚者,既然所有墓碑都可以发射暗器,造成第二重干扰就更容易了。卫安澜安排的人以为发出声响的“东南角”,并不是二人真正消失的地点。
而这里的铁壁……
当剥去盲目信任的外衣后,真相竟浅显如斯。
柳遇心下寒凉,愤怒的潮水消弭无形,现在他只觉得如鲠在喉,失却了所有质问的力气。
秦一默默看着柳遇,料定他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看清了自己逃生是死,认命亦是死的结局。秦一长叹一声,由衷钦佩道:“殿下还是如此敏锐啊……”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柳遇收紧双手,又怕握痛了卫安澜,忙缓缓放松。他闭了闭眼,不带任何情绪地道:“秦一,我从未逼迫你,亦从未想过害你,你原本可以什么都不说。”
长枪微抖,秦一口中呵出团团白气,搅扰了冰冷的微光。沉默片刻,他朝柳遇拱手行了一礼,恢复了冷硬的语气。
“太子殿下,成大事者不该有妇人之仁,末将告退。”
说罢,秦一转动开关,彻底封死此处墓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是他为他昔日主君精挑细选的,命中注定的骨血消融之所。从此,他无需再担惊受怕,无需再搜集南都有关柳遇的零碎消息,更无需再对宝雁村里那些难缠的东宫旧人赔笑脸表忠心。
他总算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将军了。
密林尽头,黑衣人仍如幽灵般一动不动地等在雨中。待秦一来到面前,他方摘下斗笠,幽幽笑道:“秦将军别来无恙,此番多谢你了。”
秦一略点了点头,“于你我都有利的事,大将军何须言谢。”
在医馆,秦一并没有欺骗柳遇,他的确在与贺晋交易,同左飞钺不常见面。但日前秦一收到左飞钺的消息,言及卫安澜的企图,要求与他合力杀死卫安澜,秦一欣然应允。
这片密林坟茔是他与左飞钺合作伊始便布好的陷阱,沉寂许久,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然,难道他选择在雷雨天困住卫安澜和柳遇,只是为了增添悲凉的气氛吗?
想到今夜卫安澜和柳遇将葬身此地,左飞钺的心情格外舒畅,整个人也放松了许多。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秦一,挑眉道:“本将军仍有一事不明,秦将军为何一收到柳遇和公主同行的消息,便这么有信心引二人入彀呢?”
秦一轻嗤一声,脸上的赘肉随之抖动。合作共赢可以,可他不希望左飞钺越界太多,毕竟日后两国必有一战,他们的交易还是得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
见秦一的面色比天边的乌云还要阴沉,似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左飞钺忙摆摆手笑道:“哈,是本将军多嘴了。公主的手下并非等闲之辈,他们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秦将军还是快些回碣州吧,免得牵连到你,下个月你我的合作照旧。”
秦一嫌弃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就走,大将军,改日再会。”
肆虐的冷雨狠狠抽打在地面,隔着一层铁壁,声势格外浩大。柳遇铺开披风垫于膝下,在无休无止的风雨声中紧紧搂住卫安澜,寒意渗入了骨髓。
他本以为在四年前的那场惨剧中看透了人心,不想今日他竟重蹈覆辙,被自己亲手交托信任的人狠狠背叛。
而他一意痛恨算计之人,却成了身边仅有的温暖。
柳遇贴近卫安澜虚软无力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仿佛这样抱着她就能汲取一些力量,缓解内心的焦灼和痛苦。生死未卜的险境中,层出不穷的算计里,唯有他们二人相互依偎,昏昏沉沉,真真切切。
“柳遇……”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卫安澜忽然发出一丝低若不闻的气音,柳遇悚然而惊,忙扶着她坐起。卫安澜勉强睁开双眼,却只能看见吞噬万物的黑暗,唯一可触可感的,便是自背后拥着她的一双臂膀。
“我在。”柳遇抵住卫安澜的头,靠近她的脸颊,轻声道,“殿下,你受伤了,额头有点热,是不是很难受?”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卫安澜立即意识到了他们被困在地下陷阱中,刚刚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她双手抓住身下的衣裙,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层层叠叠的黑暗放大了狂风暴雨的轰鸣,而回声又帮助她估算出了此处密闭空间的大小,卫安澜呼吸一滞,再也无法承受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耳边的魔音挥之不去,但卫安澜知道她不该放弃抵抗。神智复明后,卫安澜迅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们被左飞钺和秦一联手算计了。左飞钺设陷阱倒是在她意料之中,而秦一……
一股莫名的烦躁冲蚀着经络,卫安澜猛地推开柳遇,用力咬破嘴唇,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秦一骗了你?”
听着卫安澜发颤的嗓音,柳遇心如刀割。他不知该作何解释,更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公主府众人很可能找不到这里,他们很可能出不去了。
“怎么不说话了?”卫安澜冷笑道,“在客栈中不是还以命担保吗?”
柳遇知道卫安澜不是有心对他发火,而是她的情绪正受着那个怪病影响,柳遇强自稳着气息道:“若我们能出去,我把这条命赔给殿下;若出不去……”
“那就先出去。”
卫安澜强忍晕眩,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握紧短剑,挥手朝墙壁砍去。不料她才刚有动作,柳遇便先一步上前,压住了她的手。
“不可!”
卫安澜一怔,不明白柳遇为何要阻止她。更奇怪的是,他的手竟比饱受恐惧折磨的她还要凉,甚至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怎么了,是冷吗?
也对,方才她随手一握,二人脚下似乎不是土地,而是柳遇的披风。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意泥土弄脏衣服?
卫安澜略皱了皱眉,只听柳遇低声提醒,口吻近乎恳求,“四壁都是铁,殿下不要碰……”
一道光刃劈开混沌的思绪,卫安澜何等机敏,迅即找到了问题关键所在。随着最重要的那根线头被抽出,真相七零八落地铺陈在眼前。
“雷雨……”卫安澜泄了气,闭目垂下手道,“这下便是惊蛰也找不到我们了吧。”
除却柳遇已经想到的地形声音的干扰,秦一和左飞钺精心挑选这个日子,就是为了让陷阱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他们周围的墙壁连同上方的墓碑都是铜铁所制,周围还有树木,极易引来雷电。一旦卫安澜使用武器击打,怕是会当场丧命,柳遇用披风隔开潮湿的地面,也是为了不被雷火波及。
好阴毒的心思。
卫安澜默然坐地环住双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全身每个毛孔都散发着阴森的寒意。在空气稀薄的地下越激动便越会头晕恶心,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等待。
陷阱并不难破,只要风停雨住,他们便能想办法出去。
等一等,再等一等。
卫安澜死死抿住嘴,几乎要将银牙咬碎。然而无论她如何强迫自己去想其他事情,回旋萦绕的雷雨声总是会反复提醒她的处境,一次次将窥得生机之人推回死局。
此间脆弱无人能解,或许卫安澜应当庆幸,她身边还有柳遇,有他在,她总是能稍稍定心。
这种感觉和惊蛰等人无微不至的保护不同,他会让她清醒,让她警觉,让她从猛烈的恐惧中抓紧一根救命稻草,寻到一个重回人间的理由。
薄汗浸湿了衣衫,就在卫安澜压制不住粗重的喘息时,一对冰凉的手指扶着她的太阳穴示意她直起身,紧接着,她的双眼便被蒙住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无比熟悉的壁观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咳咳~继神庙暗道的轮轴和杠杆之后,《相信科学》小课堂再次开课啦!今天的知识点是雷电的传播和等势体的应用,你学废了吗~~
第40章
“殿下莫怕, 你听我说。”柳遇两手轻轻覆在卫安澜眼前,靠近她的耳畔温声开口,“现在外面并没有下雨, 你听到的只是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 就像是踏歌的节奏……”
“你看,海水那么清那么蓝,像一块镶嵌在地上的宝石。渔民成群结队地出海捕鱼,顺路捕到了几只饱餐后打盹的海鸟……你注意到船上的那只最大的海鸟了吗?它被捆住了翅膀, 还在尽力伸长脖子抖羽毛呢……
“殿下,我生在大燕, 没有去过多远的地方, 不知道大凉海边的山崖到了冬天会不会下雪。如果不被俗事所累, 我真想去看看……”
柳遇事无巨细地描述着,从渔民的生活说到采珠人的秘技, 温柔微哑的嗓音如同梦呓,恰到好处地盖过了骇人的电闪雷鸣, 撩得卫安澜的耳朵痒痒的。
连带着她的心也痒痒的。
一幅瑰丽的画卷徐徐展开, 卫安澜好像真的看到了幽蓝的海波, 银白的浪花, 还有汪洋中生机勃勃的岛屿, 极目处雾蒙蒙的远山……
她还看到自己立于甲板前端,惬意地张开双臂,微咸的海风拂过她的脸颊, 吹干了额间的汗水。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尽头,世界波澜壮阔,一览无遗。
卫安澜转回身,鼓起的风帆下, 还有一个她余生都不想再提起的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确信那就是他,是她绚烂无匹,也遍体鳞伤的回忆……
柳遇虚虚环抱着卫安澜,浓密的长睫如蝴蝶振翅般扫过他的掌心,让他的胸臆忍不住随之起伏。听着卫安澜的气息逐渐舒缓,柳遇愈发庆幸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能陪伴着她,守护着她。
这一刻,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太子,他们只是彼此最坚实的支撑。
如此,是否也算一种因祸得福?
潮声起起伏伏,良久方归于平静。卫安澜长舒一口气,低低道:“我好多了,谢谢你。”
她是真心感激柳遇,完全没想到他这番有意的暗示竟真的能缓解困扰她多年的恐惧。世事总是阴差阳错,便如他一面让她防备,一面又让她安心。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牵住她的理智,好像也不错。
柳遇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撤开手,背对着卫安澜蜷膝坐下,好让她再休息片刻。卫安澜的确还有些疲累,便顺势靠住柳遇的肩膀,问道:“我从小就有这病,小满、少微还有好多名医都说治不好,你是如何想到这种法子的?”
如何想到的?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无法言说,柳遇垂下头,默默苦笑了一下。
“我……”他喉口发涩,艰难地改口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于是他每天只能想各种办法让自己不害怕,不绝望,就这样坚持了一日又一日。”
或许是那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触动了卫安澜的心事,又或许是她急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卫安澜轻声感慨道:“世上总是可怜人多啊。”
她略微放松了一点,抵在柳遇背后的力量愈发明晰。柳遇盯着面前的黑暗,喉结滚动,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片温软。哪怕卫安澜根本不知他的心思,哪怕她还在怀疑他的动机,可就因为肩上近在咫尺的温暖,就因为她暂时放下芥蒂倚靠着他,柳遇便觉得满足。
阴谋,复仇,背叛……一切都离他而去,唯有这份可望不可得的欢愉很近很近。
纷乱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柳遇想,如果是和她一起,就是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天地为棺,总能消解爱与恨的界限。
“他是家中的嫡长子,父亲颇有些地位,家中的产业本就该传给他。结果他长大之后,父亲听信小人谗言,以为他要弑父谋夺家产,便把他关了起来。他的母亲上吊自杀,一母同胞的长姐为了帮他逃走,一把火烧了那间黑屋子……”
阴森腐朽的死牢里,一个穿着囚服的少年端坐在枯草堆上,目中闪烁着不屈和倔强。
这是长琴下狱的第十天,东宫几乎被屠戮殆尽,朝中凡为太子说情的文武官员全部革职抄家,一个接一个被送上刑场。整个京城都笼罩着厚重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忽地传来一阵喧闹,一袭赤红闯过狱吏的重重拦阻,站在了长琴面前。
“父皇下旨废后,母后不甘受辱,先一步自缢于凤仪殿了。”昭阳公主红衣猎猎,持剑的右手不停地颤抖,“阿乐,父皇已经疯了,汉武帝的巫蛊之祸即将重演,前朝后宫都逃不掉了。”
“母后……”
长琴死死攥紧双拳,笔挺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
苦苦支撑到现在,他从未放弃过上书鸣冤的念头,然而一封又一封血书递上去,尽皆石沉大海,长琴等来的只有接连不断的噩耗。
宫里血流成河,宫外风声鹤唳,燕帝铁了心要赶尽杀绝,再无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
他分明没有勾结卫氏兄妹,没有谋反,燕帝为何就是不信他,不给他分辩的机会?
他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阿乐,母后已去,很快就会轮到我们。是他先抛弃了父子情夫妻情,你我也就不必再做忠臣孝子了。”昭阳公主深深看着长琴,神情中满是决绝,“我把我的人都留给你,让阿执送你走。我可以死,但你不能。”
长琴立即读懂了昭阳公主的想法,他踉跄着跑到栅栏边,试图抢过她手中的宝剑,“长姐不可!或许我可以——”
“别抱幻想了!”昭阳公主一把打开长琴的手,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盼着——”
盼着太子赶紧伏法,盼着东宫早易其主,如此这场人人自危的杀戮就可以停止了。
昭阳公主恨恨地收口,长琴颓然垂下双臂,眼里的光消失无踪。
他明白了。
燕帝根本没有疯,他只是想让他们死,甚至还要长琴做他清洗朝臣的刀,任他敲骨吸髓。
罢了……
皇家的父子情终归不过一场笑话。
在昭阳公主的命令下,阿执打开了铜锁,她举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进死牢。火光照得整间牢房亮如白昼,昭阳公主抽出宝剑横在颈前,眼中浮上无比明媚的笑意。
“阿乐,你一定要替我们活下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阿执率众杀光了所有可能听见长琴姐弟交谈的狱吏,禁军最终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昭阳公主和“长琴”的焦尸。燕帝勃然大怒,命人将二人的尸首和皇后的遗骨以破席包裹,草草收殓。
平日最疼爱长琴的贵妃闻听消息后,伤心过度以致难产血崩,母女俱亡。
柳遇神色如常地回忆着四年前的往事,如同旁观他人的人生,然而他的手却死死抓着身下的披风,几乎把全部力量都灌注在指尖,替他发泄,替他怒吼。
一场谋逆冤案牵连上万无辜,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因燕帝一念猜忌丧命,教他如何能不恨?
他的子民,他的至亲,还有他自己,就这样被抹除了所有痕迹。
柳遇自不可能对卫安澜讲明自己的过去,他平复了心绪,语调平静地继续道:“虽然殿下的怪病不同于我那个朋友的处境,但我想你们的心是一样的,哪怕陷在黑暗的漩涡里,亦不会放弃自救。他能活,你也一定能。”
卫安澜无声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略有放松。她当然知道柳遇所言的“朋友”就是他自己,也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对秦一的话深信不疑。家业争夺本是你死我活的战场,想来柳遇蒙冤出走后,便是秦一收留了他,他们两家有旧,柳遇正是因此才认定秦一不会害他。
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他不提,她亦无需追问。
卫安澜心照不宣的理解令柳遇的眼眶格外酸涩,他挣扎许久,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安澜,你不怪我吗?”
他宁可她讥讽他,嘲笑他轻信于人,而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理智只会让他的愧悔愈加浓烈,刀刀如若凌迟。
“你是为了帮我。”卫安澜冷静地放轻声音,“方才我脚下踏空时,你本可以独自逃生,但你选择了救我,那时我便确认了你的诚意。”
卫安澜试探着向一旁伸出手,安慰着拍了拍柳遇冰冷僵硬的手背,“何况,我若怪你,你心里必定难受,我也曾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你现在的感觉我都懂。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一句懂得,令柳遇全身再度刺痛。迷乱的灼热涌上心头,柳遇在卫安澜抬起手前反握住了她。他侧过身,双手包住她的掌心,用力地,虔诚地抚摸着。
仿佛只有触着她温热的肌肤,他才会感到安心,才会消解经年的痛苦。
卫安澜指尖微微一颤,许是纯粹的黑暗能让感官愈加敏锐,她的脸竟莫名有些发热。一想到柳遇刚刚唤了她的字,卫安澜心下更添了几分悸动。
长久枯寂的废墟猝尔染上一隅绿意,隐秘,旖旎,不知所起。
然而,卫安澜终究不允许自己太过放任情绪。她刚要抽回手,便听柳遇哑声问道:“你是公主,谁会背叛你?”
那个人啊……
卫安澜黯然垂眸,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才现端倪的动容也被绝对的理性驱散,唯余一片冰凉。
长时间的沉默不啻地狱酷刑,柳遇隐约猜到了卫安澜欲言又止的缘由,浓浓的酸苦聚集在心口,似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
他不愿看她沉溺在过去的伤痛里,更不想让她再独自抵御日后的严寒。
情不自禁地,柳遇转身收拢臂弯,从背后牢牢抱住卫安澜。他深吸一口气,卫安澜却忽地出声,拦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柳遇,你动过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